戚瑤音自首後的翌日,警方做出了對店小二的中止拘留決定。
和大多數地方一樣,拘留所位於稍偏遠的郊區。萬朝宗說,那孩子在北京無親無故,所以這接人的差事,身為僱主他義不容辭。他駕駛一輛廉價的緊湊型兩廂車,四個人坐進去以後,感覺非常擁擠。
阿璃倒還罷了,可是連我和方程也都跟著前來,這臉皮就未免有些太厚。不過無法否認的是,店小二得以迅速脫離囹圄,我的朋友確實居功至偉。因此既然他提出同行,像萬朝宗這種老好人只有受寵若驚的份兒,更不可能再有異議。
車子停在看得見拘留所大門的位置。我下了車,讓麻木的腿腳得到舒展。太陽從早上開始就是火辣辣的,標誌著夏天已經正式來臨。
其間陸續有人從門後走出來,又不約而同地駐足仰望,任由陽光刺痛眼睛亦心甘情願。他們當中大多數是年輕人,我便試圖尋找此行的目標,卻發覺別說長相,就連其高矮胖瘦都想不起來了。當時與店小二的一面之緣,彷彿在記憶裡蒸發了一般,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對於隱藏幕後的遊戲管理員來說,這種缺乏存在感的平凡,倒不失為一項不錯的素質。
最終還是萬朝宗扶著眼鏡,艱難地認出了自己的夥計;於是又少不了一番令方程極不自在的感恩戴德。輪到介紹我的時候,小二臉上閃過一抹訝異的神色,但沒有多說什麼。
「……方程博士的摯友,經營一家事務所……」萬朝宗不曾察覺,仍自顧自地絮叨著,直到他被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
「完蛋了!!」
宛若平地驚雷。拘留所門前的哨兵,立即朝這邊投來了警惕的目光。
「阿璃,」方程齜牙咧嘴,右手食指從下巴伸向鼻尖,「你是想讓我們都被關進去嗎?」
「完蛋了,完蛋了。」她的聲音收斂了一些,但絕望的情緒絲毫不減,「今天是向一個重要客戶提交報告的截止日期,我竟然徹底給忘掉了……」
「喂,」我遽然變色,「你說的這個重要客戶,該不會是x公司吧?」
阿璃悲哀地點點頭,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用力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把臉埋進兩手之中。
萬朝宗不知所措地看著阿璃,轉頭又看看我,明顯感覺自己脫不了干係。他甚至還求援般地望向方程,卻發現後者整個兒滿不在乎的樣子。
「都怪我不好,這幾天都只顧著案子的事了。」阿璃眨著眼睛,似乎隨時就要掉下淚來,「明明就是因為別的事務所都不肯保證能在今天完成,人家才勉強同意讓我們試一試的,結果我卻全搞砸了。」
「那個……」萬朝宗小心翼翼地說,「有沒有什麼彌補的辦法?現在還是上午,說不定還來得及呢?」
「所有的資料都留在事務所裡,」阿璃氣餒地搖著頭,「而且就算現在立刻開始,起碼也要到晚上才可能做完。」
「那就值得試一試,」方程插嘴道,「嚴格地說,即使‘晚上’也還是‘今天’。至於夏亞,就到你們客戶那裡去一趟,請人家多寬限幾個小時吧。」
「只能這樣了。」我嘆了口氣,向萬朝宗道,「那麼,能請您把阿璃直接送到事務所嗎?我就先不回去了。」
「當然,當然——我們趕緊走吧。」萬朝宗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阿璃招呼。然後他似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至於小二……」
「別擔心,」方程愉快地說,「小二跟我們一塊兒去坐地鐵就是了。」
萬朝宗顯然決心力挽狂瀾,車子風馳電掣地開走了。
店小二走到我的面前,卑遜地鞠了一躬。「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你沒有必要道歉,」方程打斷了他,「因為那是一個謊言。」
小夥子一臉茫然,就像剛剛從由乙醚引發的昏迷中甦醒過來。
「我的意思是,」我的朋友溫和地解釋道,「根本就沒有什麼緊急的工作——只是我讓阿璃故意那麼說的罷了。」
平心而論,我們這場戲演得實在太爛——阿璃搶了本應由我來說的臺詞,我也沒能表現出適當的急躁情緒。儘管調虎離山之計可以說是成功了,但也只是純屬僥倖而已。
「啊,你大概想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對吧?」方程微笑道,「當然,這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親口說明,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二如觸電般地後退一步,下意識伸手擋在胸前,兩片乾燥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原本友善謙恭的表情瞬間凝結,彷彿冰雪驟降,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層堅硬的殼。
「要是你不想說的話那也沒關係,」方程聳聳肩,「不妨就來聽聽我的想法好了。因為我需要尋找的是‘他殺的可能性’,基於這個大前提,三項基本事實立即便可以明確下來:第一,關於嫌疑人——排除當天與死者初次見面的萬朝宗和你自己,兇手必定就在同行的五人之中;第二,關於作案動機——案件發生於兇手完全陌生的環境,可見並非有預謀的犯罪;第三,關於作案手段——既然不是預謀犯罪,兇手便沒有理由去鑽舷窗,那麼造成兇手與死者接觸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傅依晴開啟了六號房的艙門。」
「因為艙門曾經開啟,艙房內理應遺留相應的痕跡,但警方調查現場後並未報告該疑點,證明有人將六號房恢復了原狀。會這麼做的,無疑只有兇手。也就是說,兇手曾經進入六號房。考慮到艙門存在自動關閉的特點,兇手能進入六號房的機會,就只有在傅依晴開啟艙門的同時。因此,可以確定六號房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到此為止,案發過程的先後順序已經非常清楚:兇手離開自己的艙房、傅依晴開啟六號房的門、兇手進入六號房、兇手殺害傅依晴、兇手復原六號房、兇手離開六號房。現在問題來了,在那之後,兇手又去了什麼地方?」
方程一副無所謂的語氣,目光卻如利劍般直勾勾地盯著小二。對方則以空洞的眼神回應,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兇手可以返回原來的艙房嗎?不可能,因為艙門早就已經自動關上了。雖然可以通過虛掩的方法防止上鎖,但兇手在離開的時候,根本無法預知自己將會殺人,自然沒有理由去做多餘的事。那麼兇手可以進入其他艙房嗎?除非那個房間裡面是兇手的同謀,否則也不可能。僅憑兇手一個人,更不可能湊出數百公斤的重量,開啟通往下層甲板的閘門。當然,兇手也許可以暫時躲進儲藏室,或者洗手間,但那樣做並沒有意義——這些房間,同樣可以看作是密室的一部分。
「是的,夏亞,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密室殺人’。但是,真正值得探究的問題,並非‘密室的標準’,而是‘密室在哪裡’。」
「如果不考慮跨越欄杆,直接跳落下層甲板的話,兇手就被徹底困在了,這個以環形走廊為主體構成的,無法離開的密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