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依舊神情木然。但我注意到,他的喉頭略略顫動,似乎勉強嚥下了一口唾沫。
「既然是密室殺人,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方程繼續我行我素地說,「一是兇手並未離開密室。這樣的話,兇手就只能是最早出現在走廊的陸國輝。問題在於,傅依晴對他即使不說懷有敵意,至少也不會十分信任。而且艙房內就有方便的報警裝置,實在無法想象,陸國輝能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進入六號房,更不用說行兇殺人了。」
「另一種可能性是,兇手的確離開了密室。剛才已經說過,兇手不可能單獨做到這一點,意味著必定還存在幫兇。例如,最初安排在七號房的人並不是陸國輝,而是兇手;當兇手被困在走廊的時候,陸國輝恰好開門出來,於是兇手進入陸國輝的艙房,而陸國輝則謊稱自己原來是在七號房。不過,考慮到旅行箱的密碼,與陸國輝進行替換的兇手只可能是男性;兩名男性中,單嘉良緊接著陸國輝離開艙房,這樣替換便沒有意義,符合條件的只剩下伍安;然而,陸國輝卻根本沒有協助伍安的理由。
「又或者,兇手與幫兇均在一到三號房的戚瑤音、單嘉良、凌莉三人之中。幫兇開啟艙門後,兇手首先進入幫兇的房間,然後通過舷窗返回自己的艙房。但是,這就要求兇手與幫兇中的至少一人對‘忒修斯之船’的結構非常熟悉,與無預謀殺人的前提產生矛盾。
「相信說到這裡你也應該明白了。殺害傅依晴的兇手必定是她的同伴之一,但是,這五個人卻不可能作為幫兇。這位幫兇必須具備破壞密室的能力,我想,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小二渾身一顫,嘴角微微抖動,彷彿要為自己辯解,卻說不出話來。
「你大概想說,你根本不認識他們,所以你並沒有理由去幫助兇手,對吧?嗯,這樣確實也無法反駁。但是,如果你只是在無意中解救了兇手,一切不就都解釋得通了嗎?也就是說,你並未與兇手發生直接接觸,而是出於某個其他目的破壞了走廊上的密室狀態,卻恰好讓兇手得以逃出生天。
「既然如此,除非把這個目的徹底搞清楚,否則恐怕還是無法讓你心服口服的吧。那麼,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你在案發前後的行動——首先,你把六人分別送進了艙房,只有這樣,你才能計算出旅行箱的密碼;之後你把他們的替換衣物打包裝箱,設定密碼,再把旅行箱放入儲藏室。好了,通常來說,你應該就會在這裡退場——與此同時,遊客們早已在艙房裡開始瞭解謎。當然,真正突破密室可沒那麼簡單,因此你擁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從容地由掛著‘staffonly’的門返回辦公室。
「然而,在那天的遊戲裡,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正當你走出儲藏室的時候,卻看見某間艙房的門竟然轉動了起來。很明顯,要想不為人知地離開已經來不及了,但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客人面前現身,無疑又是嚴重破壞懸疑氣氛的舉動。因為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一時間你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本能地退回到了儲藏室裡。
「讓你始料未及的是,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下才正要開始。不久,從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艙門開啟的聲音,緊接著是意義不明的叫喊,以及艙門再度關閉的聲音。在那之後,一切便重新歸於沉寂。
「又過了一會兒,你終於忍不住走出儲藏室,這時你驚奇地發現,整個走廊上空無一人。對你來說,即使只根據先前的聲音,也不難判斷事情的經過——率先開門的客人離開了自己的艙房,並且進入了隨後開門的房間。當然,那時的你並不知道這一事實背後的含義,更不會隨便去幹涉客人的自由。你唯一在意的,是最早把門開啟,此刻已經空無一人的那間艙房。
「不消說,這時候艙門已經重新鎖上了。於是,你輸入瞭解鎖的密碼,從外側再次把門開啟,並使它保持在虛掩的狀態。做完了這件事以後,你才返回到辦公室。
「問題在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
「答案其實十分簡單,這只是你的日常工作罷了——因為艙房本身沒有下水系統,必須通過門外的縫隙,才能讓裡面的積水流走。事實上,每次接待完一批客人,你都會逐一把艙門開啟,使房間內的積水排空。不過,一直拉住艙門未免過於麻煩,因此善動腦筋的你發現了,可以利用虛掩的方法來保持艙門開啟。
「但這又將引發另一個問題——當時遊戲明明還在進行中,水還在不斷地從舷窗中灌進來,為什麼你就已經要急著開門排水呢?有趣的是,萬朝宗無意中提到的一句話,卻讓我找到了答案。
「四號房,可以說與本案完全無關——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四號房目前正在維修,損壞的是其中一臺振動電機。據萬朝宗估計,原因可能是艙房蓄水後對電機造成了過重的負荷。那麼,在相同設計的其他艙房裡,無疑也存在著超負荷運作的風險。既然客人已經離開,就沒有必要再讓艙房繼續積水。但當時水泵已經在執行中,也不可能單獨關閉一個噴水口,所以你便決定提前把艙門開啟,使艙房內的積水排出,希望藉此延長電機的壽命——我說得對嗎?」
面對方程初次正面丟擲的問題,小二目瞪口呆。顯而易見,此刻勝負已經毫無懸念。
「密室就是這樣開啟了一條縫隙。結果,兇手並沒有遇上任何障礙,便得以順利返回艙房,案件也因此陷入了僵局。當然,兇手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你還在其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另一方面——」
猶如煞神附體,方程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險惡。
「在發現屍體後,毫無疑問,你立刻就知道了兇手的真正身份。但你卻沒有把這個資訊告訴警察,即使自己被關進了拘留所,你仍然不願意供出兇手。」
「我……」小二面如死灰,好不容易從牙縫裡蹦出了半個字,但方程卻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了。
「你明明與兇手素不相識,居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必定存在非常充分的動機。那麼,你是打算事後去向兇手勒索嗎?不,假如我信任萬朝宗的判斷,你在金錢方面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既然如此,你會主動去包庇兇手,唯一的理由就是,來自異性的吸引力。
「你是希望扮演拯救公主的騎士呢,還是準備以此對她進行要挾,我沒有必要知道。但這樣就可以確定一點,兇手是女性;而五名嫌疑人中,只有凌莉和戚瑤音兩位女性。
「值得注意的是,凌莉在遊戲中曾經使用求助按鈕。這麼做的原因只有兩個:一是她確實找不到開門的方法;二是她希望故意示弱——以單嘉良和陸國輝兩人的世故,決計不至於炫耀自己解開了難倒上司的謎題,其明爭暗鬥也可以消弭於無形。但是,假如凌莉是兇手,她自然早就知道應該如何開門;自顧不暇之下,也不會去管下屬是否團結一致。兇手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引起不必要的關注,那麼她實在沒有去按下求助按鈕的理由。
「於是,也可以將凌莉排除——這麼一來,兇手就只能是戚瑤音了。」
只要破解了密室詭計,兇手的身份就將自然揭曉——昨天,這傢伙確實曾經如此斷言。
眼下,小二亦自知大勢已去。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逐寸龜裂,然後粉碎剝落,在炎熱的微風中消散殆盡。
「方博士……」他又變回了萬朝宗所描述的那個老實孩子,「您現在是要去告發我嗎?」
「唔,該怎麼辦呢?」方程一本正經地說,「我倒並不介意這麼做。可惜的是,你好像也沒有違反什麼法律——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假如你這幾天不是被關了起來,又會對戚瑤音做些什麼呢?我可實在不敢保證。這麼一想,警方找到了那些麻醉劑,對你來說還真是走運啊。」
但另一方面,對於「8393」來說,卻是倒霉到家了。
「那您……您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們老闆?」
正如萬朝宗的評價,小二確實是個善動腦筋的機靈人,自然也看出了我們故意演戲,讓阿璃把老闆支走的企圖。
「嘿,你千萬不要誤會,這可不是為了你。我唯一不希望發生的,是因為你的背叛,導致萬朝宗失去東山再起的勇氣。這個國家需要像他那樣的人,為了追求完美,為了堅持執念,可以毫無保留地把所有細節都做到極致——當然,乙醚觸及了法律的底線,所以他將不得不接受這個教訓。但我相信,他絕對不會輕易認輸;就是這一刻,他一定也正在思考著,如何創造出一個徹底超越‘忒修斯之船’的密室。」
倘若在案發當天,小二沒有心生邪念,而是把手中的線索和盤托出的話,戚瑤音一定就會當場認罪。在那種情況下,除了案發現場的六號房以外,警方沒有必要對店內其他地方進行搜查,也就不會找到那些致命的麻醉劑。那樣的話,即使「8393」仍然難免遭受打擊,但也未必就是滅頂之災。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備受信任的夥計,小二卻親手鑿出了最終令這艘「忒修斯之船」轟然沉沒的那個窟窿。方程憂慮,對萬朝宗來說,這樣的事實過於殘酷,恐怕會打擊了他今後的信心。因此連夜召集我和阿璃合謀,設計讓萬朝宗提前離開,使他不會知道背後的另一層真相。
然而——
如果真的就像我的朋友所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萬朝宗的話,明明還有一個簡單得多的方法——只要讓真相繼續埋藏下去就行了。
「至於你,」方程撇過了臉,不再去看呆若木雞的小二,「你是否得到了你的教訓?我可一點兒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