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萬朝宗便如約來到了事務所——準確地說,他是被阿璃架著進來的。在事件得到解決之前,我這位勤勉的員工似乎並不準備工作。
這可大大不妙。事務所的業務,基本上都是從其他大公司轉包出來的,之所以會交給我們這種菜鳥,無非也是因為時間緊迫,他們騰不出人手來完成。一旦錯過了期限,交不上這個月的租金絕非危言聳聽。
於是我和阿璃一樣,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方程。我的朋友倒也不負所托,立即便進入了正題。
「首先,對於‘傅依晴的死亡事件,是否存在他殺的可能’這個問題,現在我可以做出回答:是的,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方程好不容易制止了準備歡呼的阿璃,「並且,假如她是被殺害的話,我大概已經掌握了兇手的身份。」
「太棒了!!」阿璃一躍而起,甩手一掌招呼在萬朝宗的肩膀上。後者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眼鏡差點兒從鼻樑上掉下來。
「不過,在我們討論案情之前,請允許我修正一個錯誤。」方程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昨天,我曾經說過這是一起‘密室殺人’案——非常不幸,這是不正確的。正如後來夏亞指出的那樣,真正的‘密室殺人’,只有在案發後現場形成密室,兇手無法離開時才能成立。遺憾的是,本案尚不滿足這些條件。」
阿璃一副「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樣都好,我只關心兇手是誰」的表情,不過好歹還是按捺了下來。
「可是呢,我禁不住想,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方程誇張地揮舞著手臂,活像馬戲團裡拋耍綵球的小丑。「明明都是挑戰上鎖的密室,為什麼只有‘離開’,才有資格被稱作‘密室殺人’或‘不可能犯罪’;而兇手‘進入’的過程,卻無法獲得同樣的認可呢?」
這算什麼鬼問題。我正在心裡暗罵,卻聽見阿璃搶答般地說道:
「那是因為,當兇手進入密室的時候,案件還沒有發生,所以被害者還活著吧?兇手只要簡單地敲門,或者用其他方法讓被害者把門開啟就好了,這並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啊。相反,當兇手離開密室的時候……」
「恭喜。」方程微笑著打斷了她,「你剛剛解決了,兇手是如何進入六號房的問題。」
「您的意思是……」片刻過後,阿璃才恍然大悟,「傅依晴是自己把艙門開啟的?!」
「基於‘他殺’這個大前提,我認為,這是唯一合理的推論。」
一股不祥的預感驀地升起。「那麼,方程,」我硬著頭皮問道,「她是什麼時候把艙門開啟的?」
依照方程的推理,兇手是堂而皇之地,經由正門進入案發現場的六號房。這便意味著,在那個決定性的瞬間,走廊上並沒有目擊者存在。
「沒錯。」方程點點頭,「可以判斷,傅依晴開門的時間點,至少是在單嘉良離開二號房之前。另外,假如陸國輝不是兇手的話,這個時刻還要再進一步往前推移,也就是說,直至陸國輝出現在走廊之前。」
「我看不用假如了,果然陸國輝就是兇手吧。」阿璃興沖沖地說,「就算動機還不明確,但這種事情最後總能查出來的。或許他只是見色起意,遭到傅依晴的反抗,結果錯手殺死了她也說不定呢。」
「那樣的話,」我不以為然地說,「現場必定會留下爭鬥的痕跡。根本不需要我們胡亂猜測,警方早就列作他殺調查了。」
「夏亞說得對。」方程附和道,「退一步說,假如傅依晴遭到了襲擊,她也有最簡單的方法可以呼救……」
「求助按鈕!」萬朝宗脫口而出,「可是當時並沒有警報響起來啊。」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嘛。」阿璃仍然不服氣,「比如說,陸國輝提前埋伏了起來,之後突然發難;傅依晴畢竟只是女流之輩,連反抗或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也並不奇怪吧。」
「哦?」方程似乎覺得十分有趣,「那麼你是主張,陸國輝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的觀點恰恰相反。我認為,無論兇手是誰,事前都沒有殺害傅依晴的意圖。」
「為什麼?」
「原因之一就是你剛才提到的,動機總是會被查出來的——更不用說,是那種足以引起殺意的動機。但是已經過了好幾天,即使是警方,在這方面也還是毫無進展。」
阿璃沒料到自己的話卻導致了反效果,一時間啞口無言。
「另一方面,」方程轉向萬朝宗,「在‘忒修斯之船’裡,我猜,是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的吧?」
萬朝宗沉默地搖搖頭,頗有些沮喪的樣子。假如有這種裝置的話,當時在六號房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全部都一目瞭然。
「我想也是。」方程顯得很滿意,「但是,直到案發當日才初次光臨‘忒修斯之船’的兇手,對此自然是一無所知。即使是遊戲攻略,也不會特地提到攝像頭的事情。就連最基本的情況都沒搞清楚,卻還要選擇在這裡施行謀殺嗎?不管怎麼想,這也實在有違常理。」
「我明白了。」阿璃有點洩氣地說,「您的意思是,兇手在進入六號房的時候,並不打算要殺死傅依晴?」
「非常正確。相對的,傅依晴也是毫無防備地就接納了兇手。」
「所以,兇手應該是個讓傅依晴感到放心的人物——那隻能是單嘉良了吧?」
「那可不一定,」我冷靜地指出,「她的室友,戚瑤音也有可能啊。」
「嗯,」方程嘉許地點點頭,「現在就斷定兇手是誰還為時尚早。不過,我想大家應該都會同意,陸國輝恐怕並不符合這個條件。」
陸國輝和單嘉良間的明爭暗鬥由來已久,以傅依晴的立場來說,對陸國輝懷有戒心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很難想象,她會和對方共處狹室而不提高警惕。
只是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我們可以初步判斷,」方程總結道,「傅依晴開啟艙門,以及兇手進入六號房的時間,是在陸國輝離開七號房之前。」
「可是,對於在裡面的傅依晴來說,六號房同樣是一個密室啊。」阿璃又提出新的疑問,「她只是第一次來‘忒修斯之船’,怎麼可能比擁有攻略的陸國輝更快開啟艙門呢?」
「是的,不僅是傅依晴,還有兇手也一樣。」方程坦然承認,「在陸國輝之前破解所有謎題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點點調查。」這傢伙大言不慚地說,「發現陸國輝花五塊錢買來的,‘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初其實是發表於某個網路論壇。無論是誰,只要上網搜尋相應的關鍵字,便能找到原文的連結——」
「難道說……」阿璃驚訝地張大了嘴,「傅依晴也看過那篇攻略?」
「嘿,要是這樣的話,傅依晴能在陸國輝之前開啟艙門,倒也不足為奇了。」方程於是老實不客氣地笑納了這個結論,「如果進一步分析攻略的內容,應該不難發現,開啟艙門的必要條件其實只有兩個:第一,正確安裝面板內的三個保險絲;第二,輸入浴缸內顯示的密碼。也就是說,當時間是重要因素的情況下,不必解開所有的謎題,也能達到開門的目的。」
在攻略裡,我已明確指出了浴室電燈開關的位置。因此看過攻略的玩家,不需要將手電筒組裝完成,便能直接進入浴室,拆換水龍頭的把手,往浴缸裡面注水。與此同時,收集並安裝三枚保險絲,最後再忍耐些許不適,在水中裸眼觀察密碼。如果,以這種極限方式進行的話——
「五分鐘。」一直沒有說話的萬朝宗,忽然如此斷言。他正掐著手指,似乎是在暗自心算,「只是開門的話,大約是在五分鐘之內就能做到的。」
「也就是說,」阿璃沉吟道,「傅依晴跳過了那些非必要的步驟,而陸國輝並沒有——所以,傅依晴比陸國輝更快開啟了艙門,對嗎?」
「陸國輝曾經用手電筒戲弄了單嘉良一番,」我回憶道,「說明他拿到了全部四節電池——如此一來,他必須在油畫背後取得鑰匙,開啟書桌上鎖的抽屜,也一定解決了牆上的密碼。這些都不是開門的‘必要步驟’。所以,他應該是確實完成了所有謎題以後,才把艙門開啟的吧。」
「站在陸國輝的角度考慮,這是非常合理的做法。」方程補充道,「一來,他認為只有自己看過攻略,即使按部就班進行,也足以把單嘉良比下去;二來,不管攻略寫得再詳細,畢竟還是紙上談兵,為了避免在不經意間露出馬腳,也要親自實踐一遍才是上策。由始至終,陸國輝的目標都只是在遊戲中獲勝,因此,他並沒有爭分奪秒的必要。」
「反而言之……」阿璃琢磨著其中的意味,「傅依晴之所以要急著開門,是因為她還懷有其他目的?」
「想必如此。」方程點頭同意,「另外,請別忘了,還有一個人也是一樣,當陸國輝還在忙著找電池的時候,便已經離開了艙房。」
「您是指兇手吧?」這次阿璃立刻便反應了過來,「莫非,傅依晴和兇手是約好的嗎?」
「這是一個相當值得討論的問題。」方程道,「不錯,我們首先應該要搞清楚一件事:死者和兇手,他們是否知道對方會提前離開艙房?從邏輯上說,這不外乎以下四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雙方都知道——兇手知道死者會提前離開艙房,死者也知道兇手會提前離開艙房。亦即是阿璃所說的,傅依晴和兇手之間存在某種約定。需要注意的是,剛才我們已經證明了,此時兇手並沒有殺害傅依晴的企圖。也就是說,兇手確實打算執行那個約定,而不是作為把死者叫出來,再予以加害的藉口。」
「那麼不就是單嘉良嗎?」阿璃迅速得出了結論,「他們相約在六號房秘密幽會,不料其間卻出現了爭吵,結果單嘉良一時錯手殺了她。」
「嗯,如果僅從現場的狀況考慮,這是合理的判斷。」
「……但是?」
「但是,雖然是秘密戀人,畢竟也已經交往了半年,有必要非得在這種地方幽會不可嗎?按照伍安的說法,單嘉良熱衷於此類遊戲,為了保留樂趣,他應該不會去看攻略才對。如果他洞悉了陸國輝的小動作,那更應該集中精力對付競爭對手,而不會顧著兒女情長。」
「也不是他嗎……」阿璃失望地嘟噥。
「我並沒有說單嘉良不是兇手。只是,他沒有與傅依晴相約一起提前離開艙房的理由,並不符合‘兇手和死者是約好的’的前提。」
「可是,其他人就更沒理由把傅依晴約出來了啊?」
「那樣的話,說明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的。」
「方程,」我插了一句,「你剛才說有四種情形?」
「是的。第二種情形與第一種相反,雙方都不知道——兇手不知道死者會提前離開艙房,死者也不知道兇手會提前離開艙房。也就是說,雙方的行動是基於完全獨立的兩個目的,他們的相遇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
話音剛落,我和阿璃不約而同地搖頭。無論怎麼想,這樣的巧合也難以讓人信服。
「不滿意嗎?」方程似乎也同意我們的否定,「那好,我們再來看第三種情形:兇手不知道,但死者知道。進一步可以推論得出,正因為傅依晴洞察了兇手的計劃,所以才會提前離開艙房。而她的行動,則是在兇手意料之外的。」
「慢著,陸國輝不是很符合這種情形嗎?」我說,「如果傅依晴知道了他的作弊計劃,為了幫助單嘉良,有可能試圖去阻止他。後來發展成了爭執,陸國輝錯手殺人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再度提出陸國輝行兇的可能性,阿璃也已經學乖了,不會再盲目興奮。
「傅依晴肯定不會讓陸國輝進入六號房吧?就算他們在走廊上起了爭執,傅依晴也不會是淹死的啊。」
「也許陸國輝先把她敲暈了,」我沉吟道,「然後再推回到六號房裡面。」
「喂,這樣就不能算是‘錯手’了吧?只是玩遊戲作弊被揭穿而已,犯不著殺人啊?」
「那麼這樣如何:陸國輝在爭執之中推倒了傅依晴,她因為頭部受到撞擊而昏迷;但是,陸國輝卻以為她已經死了,一時間手足無措,就把‘屍體’關進了六號房。遺憾的是,傅依晴最終沒有及時醒來。」
「咦……」
阿璃的希望剛剛燃起,我卻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不,還是不對。那時候,艙門應該已經關起來了。」
「關於這一點,」方程道,「艙門好像是裝設了彈簧合頁,所以才會自動關閉的吧?」
他望向萬朝宗,後者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我記得,這種合頁裝置通常有一個特點——」方程又道,「假如把門虛掩成一個很小的角度,使彈簧的力量不足以推動插銷,就可以維持虛掩的狀態而不會自動上鎖。‘忒修斯之船’的艙門也是這樣嗎?」
「我沒有試過,」萬朝宗回答道,「不過應該是可以的。」
方程露出滿意的表情——不,是非常非常滿意的表情。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認為自己已經解開了傅依晴死亡的真相。「不過,夏亞的說法還是有問題。」然而這傢伙隨即翻臉,「如果陸國輝只是把傅依晴關進六號房的話,後來警方進行現場調查的時候,一定就會注意到,控制艙門的密碼面板正處於啟動狀態。那麼理所當然,應該懷疑傅依晴曾經離開艙房,而不會得出意外溺亡的結論。」
「好吧,我疏忽了。」我承認道,「陸國輝不僅把傅依晴關進了六號房,他自己也得跟著進去,目的是將六號房恢復原狀,製造傅依晴死於意外的假象。當然,對於當時的陸國輝來說,這個意外是‘摔死’而不是‘溺死’。因為傅依晴省略了所有非必要的開門步驟,陸國輝要做的還原工作並不算多——只要將水龍頭的把手復位,面板內的紫色保險絲移到錯誤的位置,另外兩個保險絲直接扔在地上就行了。這樣,即使之後警方進行現場調查,也只會認為綠色保險絲是被水衝下來的,而橙色保險絲則是因為雙面膠被浸泡,從救生圈上脫落了而已。傅依晴注入浴缸內的水不必處理,也會被認為是從外面漫進去的。」
「這麼說確實不多。」方程點點頭,「但是,陸國輝有可能知道嗎?」
「嗯?」
「忘了我們剛才說的第三種情形是怎麼樣的嗎?兇手並不知道,死者有提前離開艙房的計劃。陸國輝雖然讀了攻略,但卻沒有跳過那些非必要的步驟。這時如果碰到傅依晴,他自然會認為對方也是一樣,解決了所有謎題後才出來的吧。那樣的話,艙房裡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將六號房恢復原狀,製造意外死亡的假象’,陸國輝根本就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如果他還有餘暇去思考該如何脫罪,首先一條就是絕對不能進入六號房,以免留下指紋之類的決定性證據。」
「知道啦,反正不是他。」阿璃輕嘆一口氣。
「但也找不出其他符合第三種情形的人了。」我無奈地說。
「那麼,把雙方的角色再對調一下吧。死者不知道,而兇手知道——也就是第四種情形——死者提前離開艙房是基於自身的理由,兇手獲悉了她的計劃後,才決定同樣提前離開艙房。而死者對此一無所知。」
「可是傅依晴有什麼理由要急著離開艙房呢?」阿璃不禁皺眉。
「也許跟‘忒修斯之船’有關係?」方程一本正經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