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的懶散,我向來是懶得去掩飾的。為一篇短文拖沓兩三個月乃至一年半載,那實在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然而,就如方程所預言的那樣,這邊阿璃與萬朝宗甫一離開,我便迫不及待地立即動筆撰寫這個故事。事實上,我竟完全沉浸其中,彷彿這是我所揹負的義務,甚至徹底錯過了晚飯的時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方程這麼說著,把一盤毫無吸引力的花生醬三明治推到我的面前。
「哈?」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在抱怨:‘為什麼偏要做到這種廢寢忘食的地步啊’,對不對?」方程嘴上也叼了一塊三明治,口齒變得含混不清,「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缺乏熱情地拿起硬邦邦的麵包。
「對於傅依晴的死亡,你也得負上一定責任——在潛意識裡,夏亞,你應該是這麼認為的吧。有志於成為小說作家的你,能夠做的就是用文字讓真相大白於世,以此作為對死者的交代。所以,即使又累又餓,你還是驅使自己把迄今為止的事實全部記錄下來。」
我一言不發地啃著三明治,味道比想象的還要糟糕。那瓶花生醬好像一年前就過期了。
「對了,」這傢伙卻不肯乖乖閉嘴。「今天你的表現很活躍啊。那個關於旅行箱密碼鎖的推理,簡直就像親臨現場一樣呢。」
「偶爾也該讓我露一手吧。」我心虛地說,「就算你是主角,也不能把所有好事都佔了吧?」
方程並不回答,只是盯著螢幕上的檔案不放。「咦?奇怪了,第一章為什麼沒有用特殊字型?」
「什麼?」
「你看,第一章的內容,就是之前我們看過的那篇攻略吧?那樣不是應該全部更換字型嗎?可是,現在只有航海日誌裡的那首詩是仿宋……」方程不斷滑動滑鼠上的滾輪,「呃,在第三章又出現了開頭的一小段,這裡也是仿宋的呢。」
在英語的文章裡,以斜體表示引用的內容,可以說是約定俗成。但就漢字而言,斜體的變化並不美觀,因此使用仿宋作為代替。幸運的是,現代的文字編輯軟體,可以非常方便地做到這一點。
「要是一整章都是仿宋,」我敷衍道,「反而會讓讀者覺得混亂吧。」
「唔,是這樣嗎……」方程自言自語般說道,「不過,恐怕攻略的原作者會有異議吧。畢竟,這可是價值五塊錢的東西呢——哎,說起來,夏亞,那時候你好像很驚訝啊。」
我感覺眼角周圍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這傢伙那陰險的嘴臉,顯然早已洞悉了一切,卻偏偏還不道破。
「一開始,我們得知有這麼一份攻略存在,那時你顯得十分平靜;可是當阿璃偶然提到,陸國輝手中的攻略是購買得來的時候,你卻忽然像被搶劫了一樣怪叫了起來。唔,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好了,好了,我承認還不行嗎?」繼續抵抗下去也沒有意義,我高舉雙手以示投降,「那份攻略就是我寫的!你滿意了嗎?」
當然,我還沒有潦倒到要拿這個去賣錢的地步。「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早發表於某個網路論壇,原意只是在同好之間互相交流,似乎也間接為「8393」做了一番宣傳。大概是被宵小之徒下載了去,標上一個不痛不癢的價格,專門賣給陸國輝這種不擅長使用搜尋引擎的人吧。
「所以你真的主動接受了麻醉?」方程皺眉道。
「就算是乙醚,」我沒好氣地說,「也比你做的三明治強多了。」
在「忒修斯之船」開始試運營前,曾經也在那個論壇上發帖,招募願意接受輕度麻醉的測試者。只要參與測試計劃,不僅可以成為最早的一批遊客,而且費用全免,於是我便欣然前往。不過,就如我在攻略裡所描述的那樣,醒來時確實會有一些頭暈噁心的感覺。與另外七名測試者合作通關後,店方希望我們對遊戲的各個環節做出評價,大家都認為麻醉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當時負責記錄反饋的正是自稱「店小二」的工作人員。遊戲開始前,給我們提供裝有乙醚棉球的玻璃瓶的,也是這位容易讓人信賴的小夥子。直到今天,我與萬朝宗才是初次見面。因此當他試圖撒謊為小二辯護的時候,自然馬上就被方程識破了。
但是,無論萬朝宗還是店小二,都絕對沒有殺害傅依晴的理由。
我合上筆記型電腦,毫無頭緒,這個故事將會如何發展下去。
是意外還是他殺?兇手——假定存在的話——又是誰?最重要的是,我寫的遊戲攻略,是否促使了那分殺意的萌芽?
「如果這麼說會讓你感覺好一些的話,」方程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兇手並不是因為讀了攻略,才產生了殺人的念頭。」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