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事件發生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夏亞事務所內,坐在我對面的男人愁眉苦臉地結束了他的講述,接著又沮喪地長嘆一口氣。

「喂,阿宗,你這樣可不行。」歐陽璃不滿地敲著桌子,「難得方程博士願意幫忙,你自己也該打起精神來啊!」

名為萬朝宗的男人耷拉著頭,對同伴的苛責充耳不聞。這位「8393密室逃脫遊戲會所」的創始人兼總設計師,卻是令人失望地其貌不揚。一副老氣橫秋的黑色粗框眼鏡,厚鏡片彷彿經年不曾清掃的窗戶,渾濁得幾乎透不出光來。倘若不是阿璃介紹說兩人是中學時代的同學,實在難以想象,這個鬍子拉碴的大叔竟然比我還要年輕幾歲。

阿璃怒其不爭,乾脆便不再理他。「博士,您有什麼問題嗎?」她滿懷希望地轉向方程。

「唔。」那傢伙煞有介事地託著下巴,「你們這個‘忒修斯之船’,每天得浪費多少水啊?」

我差點兒沒從椅子上摔下去。由於這個滑稽的姿勢,卻恰巧瞥見萬朝宗藏在鏡片背後的眼睛,閃現出一絲憤怒的光芒。

「艙房裡製造效果的水是迴圈使用的,由走廊上的縫隙收集以後,再通過水泵迴流到模擬海浪的噴水口。」他仍然低著頭,謙卑地辯解道,但聲音卻漸漸響亮了起來,「我們執行和游泳池一樣的定期消毒程式,但不會受到汗液尿液之類的汙染,所以比起游泳池水質是要好得多的。」

我大為佩服,忍不住順著問下去:「那麼地震的效果呢?是怎麼做出來的?」

「每間艙房都是獨立的懸空設計——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比較大的電梯廂。地板底下安裝有四臺振動電機,是由中央電腦統一控制的。通過不同的強弱振動組合,模擬出輪船在海上浮沉,以及船身遭受撞擊時所產生的震感。」

令我意料不及的是,這個話題讓萬朝宗的興致前所未有地高漲。

「實際上,正是為了讓客人獲得身臨其境的體驗,才特意設計了在艙房內進行的‘第一階段’。因為其餘的場景雖然還是裝修成船艙的樣子,但畢竟會所是開設在商場裡的,不可能像真正的船那樣晃動。假如無法營造出‘真實感’,遊戲就怎麼也算不上完美……」

最近幾年,國內悄然興起了一股「真人密室逃脫」的熱潮。原本只存在於虛擬世界的電子遊戲,被移植到真實的三維空間,幾乎立即就成了熱門話題。與卡拉ok等傳統聚會方式相比,在奇異的環境中,發揮想象力和運用邏輯思考去解開重重機關,無疑更能迎合當下的年輕人。

不過,如雨後春筍般大量出現的這類「密室逃脫」遊戲會所,能長期持續經營的卻是鳳毛麟角。箇中原因顯而易見——相同的密室,一旦破解以後便不再具有吸引力,也就是說,幾乎無法期待會有「回頭客」再度光臨。因此,只有那些真正出色的設計,才能憑著口碑傳播,源源不斷地吸引到新的顧客,從而在市場上屹立不倒。

以那種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創造出來的「8393」,我暗忖,無疑應當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

——如果,沒有發生死亡事件的話。

「為了實現懸空,就必須將艙房的面積減到最小,才能避免在積水以後造成超重。所以最後的解決方案,是建造多間艙房,每間僅容納一位客人……」萬朝宗的語氣再度變得苦澀。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千辛萬苦設計出來的心血之作,恐怕正是導致這次悲劇的罪魁禍首。

「事件發生後,立即就通知警察了嗎?」強行讓他說下去未免過於殘忍,因此我轉換了話題。

「是的。」萬朝宗感激地點點頭,隨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客人們的手機都沒有帶進遊戲區域,所以是直到小二跑來報告說出事了,才由我打電話報警的。但其間也不會超過五分鐘。」

在那之後,警方迅速抵達現場,發現了令人錯愕的事實。

「她是被淹死的?」我難以置信地皺著眉,「那麼淺的水怎麼能淹死人呢?」

綜合現場情況考慮,警方推測,死者傅依晴可能是在某次震盪中摔倒,因頭部遭受撞擊而失去知覺,結果不幸溺亡於不到一米深的積水裡。雖然事件是以意外處理,但警方認為,裝置的安全隱患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如此一來,經營者當然難辭其咎——

「博士,」阿璃眼巴巴地看著方程,「難道真的沒有他殺的可能嗎?」

事件發生後,「8393」一直處於暫停營業的狀態——事實上,萬朝宗心知肚明,距離被徹底關閉恐怕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然而,如果這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殺人案件的話,性質便完全不一樣了。兇手固然必須嚴懲,而無辜的店家則不應該受到任何責難。也就是說,這個惡毒的假設,卻是「8393」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假如是他殺,」方程反問道,「你認為誰是兇手?」

「陸國輝。」阿璃毫不猶豫地回答。

「為什麼?」我詫異於她的斬釘截鐵。

「嗯,是因為這個。」

阿璃說著,把一臺平板電腦放到桌上。我和方程一起湊過頭去,閱讀上面的文字:

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正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極度低矮,因此造成強烈壓迫感的天花板,以及懸掛在上面、勉強照亮了四周的一盞日光燈。長條形的燈管似乎正在搖晃——不,不僅僅是燈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微弱而確實地晃動著。

……

「這,這是……」

「簡單地說,就是所謂‘遊戲攻略’。案發後,警方在陸國輝的手機裡發現了這個檔案。」她似乎已經認定了那是一起案件。

「也就是說……」

「陸國輝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如何解開‘忒修斯之船’的機關,可以迅速從七號房裡脫身;然後傅依晴的六號房就在隔壁,他只要從外面輸入開門的密碼,就可以進去殺人了。」

「這個密碼,」方程問道,「也是記錄在攻略裡面的嗎?」

「不。」萬朝宗搖頭道,「外部開門的密碼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比如說,有客人按動了求助按鈕。一般情況下,客人是不可能會知道的。」

「那麼這樣如何?」阿璃馬上調整了思路,「陸國輝之前就來過‘忒修斯之船’,然後趁著小二輸入密碼的時候,偷偷把它記了下來。」

「我想應該不可能。」萬朝宗又潑出一盆冷水,顯得有些愧疚,「‘忒修斯之船’只允許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入場,因此都要登記客人的身份證。我翻查過記錄,當天的六位客人都是初次光臨。」

「而且,」我補充道,「即使陸國輝之前真的去過‘忒修斯之船’,也不可能保證恰巧有人按下求助按鈕——除非他還有共犯。」

方程對此不置可否。「關於這件事,」他輕鬆地說,「陸國輝自己有沒有什麼解釋?」

「在面對警察詢問的時候,」聽起來,阿璃他們好像對警方的調查情況瞭解得相當詳細,「他說自己並不擅長這類遊戲,但又不甘心被其他人比下去,所以提前在網上購買了這份攻略。」

「買?!」我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聲。

「是啊,價格據說是五塊錢。付款之後,賣家就會用電子郵件把攻略檔案傳送過來。」

我瞠目結舌。不過這麼一來,陸國輝能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率先離開艙房的秘密也就揭開了。

「所謂‘其他人’,其實就是指單嘉良吧?」

「誰知道呢,」阿璃撇了撇嘴,「大概是那樣吧。」對於職場所固有的複雜性,她似乎無法輕易理解。

連同傅依晴在內,當天參加遊戲的六人均在同一公司任職,組成了某部門下轄的一個小團隊。現任主管凌莉即將晉升為部門經理,因此擺在她面前的第一項任務,正是挑選自己的繼任者。單嘉良與陸國輝作為組內最資深的成員,假如不考慮外部招聘的話,新任主管應該就在二人之間產生。

相較而言,陸國輝的年齡稍長,在公司內的資歷也更老一些;但單嘉良能力出眾,亦頗有後來居上之意。同時,與孤僻冷漠的陸國輝相反,單嘉良和組裡各人的關係顯然密切得多——其中,與之交情匪淺的伍安已向警方坦承,之所以挑選「密室逃脫」作為團隊建設活動,正是考慮到阿良熱衷此道,可以讓他在莉姐面前大顯身手的緣故。另一方面,意識到自己陷入被動的陸國輝,為了扭轉劣勢而不擇手段,雖然難稱光明磊落,倒也無可厚非。

「所以,他的說辭其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我順勢指出,「而且,陸國輝也沒辦法進入六號房殺害傅依晴。」

事實上,不僅是陸國輝,無論是誰,都不可能進入六號房殺人——正當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卻忽然意識到了,某個例外。

「那可不一定。」阿璃並不洩氣,再次操作平板電腦,從檔案程式切換為圖片瀏覽模式。

「這是‘忒修斯之船’的平面圖(如圖4-4)。」她解釋道,「表面看來,每間艙房是相互獨立的,只能通過艙門進出。但實際上,雖然是處於黑暗中,艙房外部還有一圈直接連通的空間——也就是說,兇手可以從舷窗爬出去,經由外側前往六號房,然後使用同樣的方法入內。」

「舷窗的直徑是八十釐米,」萬朝宗適時地補充道,「只要不是太胖的人,都是可以通過的。」

「可是那兒還扎著碎玻璃啊。」我對此表示懷疑。「另外,假設兇手是通過舷窗進入六號房,其他人不也一樣可以做到嗎?」

「啊……並不是這樣的。」萬朝宗明顯缺乏自信地說。看樣子,這似乎是來自他本人的理論。「您看,三號房和四號房之間的拐角是封閉起來的,這裡是樓梯間——完成下層甲板的遊戲流程以後,客人將使用這道樓梯登上頂層,最後從那裡逃離。因此,在這一側的凌莉、單嘉良、戚瑤音,這三個人是沒辦法到六號房去的。」

圖4-4「忒修斯之船」平面圖(二)

「嗯……」我敷衍地附和著,萬朝宗卻好像受到了相當的鼓舞。

「我們在相鄰的艙房之間掛上了厚簾子——就是圖中的虛線位置——目的是阻擋舷窗的燈光,同時也能起到隔音作用,營造出在大海上孤立無援的氛圍。所以,對於七號房的陸國輝來說,只要爬出窗外,掀開簾子就能到達六號房,在八號房的伍安是察覺不到的。相反,要是從八號房前往六號房,途中就必須經過七號房,很容易會被發現。」

原來如此。通過排除法的話,或許陸國輝確實是最有作案機會的嫌疑人。不過,首先這得是一起案件才行啊。

「姑且假設陸國輝是兇手,那他的動機是什麼?假如被殺的是單嘉良,倒是可以理解;假如被殺的是伍安,也還能勉強說是兇手認錯人了,畢竟兩人都是男性。但陸國輝有什麼理由要殺傅依晴呢?」

「因為傅依晴和單嘉良是戀人關係。如果女朋友遭遇不測,必然會對單嘉良造成巨大打擊,迫使他退出主管職位的爭奪。這麼一來,陸國輝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當選。」阿璃有板有眼地說,「當然,陸國輝堅持聲稱自己並不知情,但他很可能是在說謊——」

「慢著,」我及時制止了她的滔滔不絕,「陸國輝說他不知情?」

「啊,那兩人的關係好像還沒有公開——在公司內,和傅依晴走得最近的應該是戚瑤音,她們還合租著一套公寓。但她也表示,並不知道傅依晴和單嘉良交往的事情。」

「為什麼?他們公司有禁止辦公室戀愛的規定嗎?」

「警方剛好也問到了這個問題,但凌莉斷然否認。不過,至少伍安是知情的——事實上,要不是他偶然提起來,單嘉良對此還緘口不言。」

「這樣聽起來,」我皺眉道,「我覺得單嘉良反而更加可疑啊。」

「根據他的說法,兩人交往了接近半年。而之所以一直保持地下戀情,是因為傅依晴要求這麼做,但她並沒有給出具體的理由。」

「所謂死無對證,他當然會那麼說了。」

「可是,單嘉良被分在了二號房,並沒有作案機會啊……」阿璃沉吟著,竟認真思索起單嘉良行兇的可能性來。從她的立場考慮,只要殺人事件能夠成立,兇手是誰大概毫不重要。

「會不會——」她忽而眼睛一亮,「其實他一開始是在四號房或五號房,後來才換到二號房去的?那樣的話,就可以不為人知地翻窗前往六號房了!」

「四號房還在維修中。」萬朝宗道,「有一臺振動電機壞掉了,估計是因為艙房積水後,造成負荷過重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