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那麼就是五號房。」阿璃不耐煩地說,「不過,之後他是怎麼進入二號房的呢?果然還是有從外側開門的密碼吧……」

「不,」我搖頭道,「我想並不是那樣的。」

「為什麼?」

「因為旅行箱開啟了。」

「啊!」萬朝宗低聲驚呼,「沒錯,這就證明了,沒有人曾經更換過房間。」

阿璃看上去如墮五里霧中,顯然此前並未得到過相關的說明。

「那個旅行箱的密碼,」於是我耐心地解釋道,「是一道運用了三進位制的謎題。」

「三進位制?」

「就是以‘3’作為底數的進位制。三進位制的‘10’等於十進位制的‘3’,‘20’等於‘6’,‘100’等於‘9’,‘110’等於‘12’。儲藏室內,那個時鐘上的刻度是以三進位制標出的,這是第一項提示。」

「真虧你想得出來。」阿璃向萬朝宗翻了個白眼。

「至於第二項提示,」我繼續分析道,「則是在洗手間的門上,那兩條奇怪的等式。」

「洗手間門上的等式?是指‘gentlemen=1’、‘ladies=2’嗎?」

「是的。但凡稍微具備數學基礎的人都知道,在三進位制下,只會運用到‘0’‘1’‘2’這三個數字。也就是說,把一號房到八號房從左到右排列起來,八間艙房構成了一個八位的三進位制數。如果進入某間艙房的是男性,對應的這一位就是‘1’;相反,要是女性的話就是‘2’;在人數不足的情況下,未使用的艙房則以‘0’代表。當然,密碼盤上有‘0’到‘9’十個數字,因此是十進位制的。所以把這個八位的三進位制數轉換成十進位制,就是旅行箱的密碼。」

當天的遊戲中,在一號房、三號房、六號房的是女性,在二號房、七號房和八號房的是男性,至於四號房和五號房則是空置。於是便得到「21200211」這個三進位制數,轉換成十進位制的話就是「5611」——正是通過這個密碼,單嘉良開啟了旅行箱。

「按照流程,小二會把客人逐一送進艙房——分配方式是完全隨機的——然後把客人的替換衣物放進旅行箱,並且設定密碼。」萬朝宗說,「假如有任何人中途換過了房間,那麼根據改變後的排列計算出來的密碼,是不應該還能開啟箱子的。」

阿璃一時陷入了苦思。「對了,」不過,她很快便又想起了什麼,「根據供述,單嘉良曾經獨自進入過儲藏室。如果趁那個時候,他不是有機會重新設定密碼嗎?這樣的話,雖然密碼能匹配上,但也不能說明他沒有換過房間吧?」

「很遺憾,這是行不通的。」我仍然搖頭,「要那樣做的話,單嘉良就必須確切地知道每個人的位置。但在當時,除了七號房的陸國輝以外,其他人都還沒有出來。所以不要說重設密碼了,就連開啟旅行箱都不可能。」

「等等,為什麼我們要假設,單嘉良一定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呢?當他開啟箱子的時候,不光傅依晴,凌莉也還留在三號房裡呀。」

「對,但正如單嘉良所說,那隻不過是‘猜’罷了。」

阿璃一臉迷茫,我則不自覺地得意忘形起來了。

「正常的遊戲程式,應該是所有參加者離開艙房,解開三進位制數的提示,然後彼此交換房間號的情報,最終推算出旅行箱的密碼。」我侃侃而談,「所以,儘管陸國輝已經看過攻略,他也沒有打算去搶這個風頭。然而,單嘉良卻找到了一個取巧的方法。」

「取巧?」

「因為是包場的關係,所以事先知道同行人員的構成——以此作為前提,便有可能‘猜’出旅行箱的密碼。」

不過,即使如此,仍然需要足夠的確定性以保證成功率。因此,當單嘉良第一次進入儲藏室時,儘管是處於渾身溼透的悲慘狀態,也只能乖乖放棄。直到伍安和戚瑤音加入以後,再加上陸國輝和他自己,這樣就已經有四位數字可以確定下來。既然是六人包場,所以剩餘有兩間艙房空置,更重要的是,另外兩間裡面的都是女性。根據排列組合的規則,在運氣最差的情況下,也只需要六次便能猜出正確的密碼。

「單嘉良的第一次嘗試,是假設兩位女性在三號房和四號房,而五號房和六號房是空房,從而得到三進位制數‘21220011’,轉換成十進位制就是‘5755’。猜錯了以後,單嘉良修正假設,即三號房和五號房有人,四號房和六號房空著,三進位制數變成‘21202011’,也就是十進位制的‘5647’。當然,第二次還是沒能猜中,於是他再度進行修正,改為三號房和六號房有人……」

「啊!!」阿璃一聲驚呼打斷了我的論述。顯然,她也意識到了,這對她的理論不啻致命打擊。

「也就是說……」她難掩沮喪地咕噥道,「單嘉良不知道傅依晴在六號房裡嗎?」

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他自然就不可能是兇手。

「嗯,雖然不能排除他是在故意演戲的可能性,但感覺上就是這樣呢。」我聳了聳肩,「假如第三次也沒猜中的話,單嘉良大概就會繼續嘗試,那兩人在四號房和五號房的情況吧。萬一還不對,那就接著試四號房和六號房,以及五號房和六號房的組合。至於凌莉和傅依晴分別在哪個房間,則是無關緊要的。」

倘若並不湊巧,餘下的兩人恰好是一男一女,則在成功解開密碼之前,有可能需要多達十二次的猜測。那樣的話,恐怕單嘉良未必會毅然展開嘗試吧。

「不過,倒也不能就此斷言,一定沒有出現過更換房間的情形——要是在相同性別的兩人之間互換,旅行箱的密碼並不會受到影響。」我話鋒一轉,指出了此前萬朝宗觀點裡的小疏漏。「無論如何,最初房間是怎麼分配的,只要問問小二就一清二楚了吧?」

「呃……」那副厚鏡片上泛起難色,似是欲言又止。

「應該不至於已經忘記了吧?既然事件發生後一直沒有營業,他們就是最後一批客人了啊。」

「不……」萬朝宗緩緩地搖了搖頭,「只是,目前沒有辦法去問小二……」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難道說……」

「那天,小二被警方帶走了。」阿璃垂眉道,「我們到現在都還不能跟他聯絡上呢。」

不出所料。這便是從一開始便存在的例外。

剛才的討論證明了一件事,不管是陸國輝還是單嘉良,又或是伍安、凌莉和戚瑤音,要想進入六號房殺害傅依晴,似乎都相當勉強。然而,如果是掌握著外側開門密碼的店小二的話,這層障礙就不復存在了。

「可是,僅僅因為這個就被當成嫌疑人,也未免過於武斷了吧?」我質疑道,「小二和傅依晴是初次見面,根本不可能存在殺人動機啊。」

「嗯……也不是說被當作了嫌疑人……」只見萬朝宗越發坐立不安,「警方仍然認為是意外。可是,後來他們找到了別的東西……」

「找到了什麼?」以焦躁語氣發問的是阿璃。顯然,對於此事,她知道的並不比我更多。

「是……乙醚……」

「阿宗!!」阿璃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臉上分明寫滿了遭到背叛的表情。

「那、那些只是存放在店裡的,」萬朝宗戰戰兢兢地解釋道,「根、根本就不會用……嗯,只有在試運營的時候做過幾次嘗試,當、當然也是事先徵得了客人同意的……」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麼需要用這些東西?!」

「原、原本我的設想是,在遊戲開始之前,首先對客人施行輕度的麻、麻醉……」如同自知闖下大禍的頑童,此刻萬朝宗的腦袋幾乎耷拉到了地上,「之後,客人會從陌生的艙房醒來,這樣可以烘托出更完整的氣氛……」

阿璃則彷彿絕望的母親一般,手掌不斷拍打著自己的前額。

儘管萬朝宗聲稱,麻醉劑已經長期不曾使用。但站在警方的立場上,仍然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傅依晴進入艙房時是否處於被麻醉的狀態。假如這個劑量控制出了偏差,導致艙房進水後,她卻沒能及時醒來的話——

不,恐怕還不僅如此。違反被害者的意願將她迷昏,即使兇手離開現場也可以實施謀殺,這種可能性,警方也一定考慮到了吧。之所以把店小二帶走,但尚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大概是還在等待詳細的法醫報告,希望在傅依晴的血液中檢驗出異常的乙醚濃度吧。

「那個……」一個久違了的聲音驀地響起,「我想插問一句,乙醚是那麼容易買到的東西嗎?」

我這才意識到,方程原來還和我們坐在一起;而且令人驚奇的是,這傢伙居然還能跟得上這邊的對話。

「大概是自己鼓搗出來的吧。」阿璃頭也不抬,只咬牙切齒地說道。她似乎已經自暴自棄了。

「我以前曾經在化工研究院任職,所以……」自知理虧的萬朝宗避開阿璃的目光,對指控供認不諱,「他們要帶走的,其實應該是我才對。」

因為違規持有毒害性危險品,店小二目前被處以治安拘留,暫時無法取得探視許可——萬朝宗把情況補充完整。正如他本人所言,假如有誰必須為這項罪名負責的話,那也應該是萬朝宗而不是店小二。這麼看來,警方的行動更像是緩兵之計,其醉翁之意並不在此。

方程眯縫起眼睛,撓了撓頭上雞窩似的捲髮,彷彿若有所思。

「你對這位店小二瞭解多少?」

「小二從一開始就在店裡了。」萬朝宗無疑從這句話裡嗅出了危險的氣息。「幹活非常勤快,也願意動腦子,而且從來不會抱怨什麼。有好幾次,客人落下了錢包手機之類的,都是他發現以後給人家送回去的。很好的一個小夥子,絕對不可能……」

「那可不見得。」方程冷冷地打斷了他,「如果這真的是一起殺人案,那麼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

「但是,沒有我在場監督的話,小二是不會擅自使用乙醚的。」

「這可是很糟糕的謊話。」方程臉色陰沉地搖搖頭,「你應該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正當我考慮該如何打圓場的時候,方程卻更加得寸進尺起來了。

「另外,姑且不說店小二,你自己又怎麼樣呢?」他突然伸直了脖子,如恫嚇般逼近萬朝宗。「對你來說,要是有心想殺害傅依晴的話,恐怕也算不上什麼困難的事情吧?傅依晴的話,恐怕也算不上什麼困難的事情吧?」

原本還在生氣的阿璃,這下子也忍不住了。

「博士,請您別開玩笑了……」

「我可不是開玩笑哦。」方程嚴肅地說,「艙房地板底下的振動電機,是通過一臺中央電腦來控制的,沒錯吧?那麼如果修改程式,單獨加劇某間艙房的震動,讓被害人站立不穩,頭部受到撞擊而陷入昏迷;與此同時,再加大這間艙房的進水量,令不省人事的被害人溺水死亡。兇手甚至不必靠近半步。當然了,這些只有遊戲的設計師本人才能做到……」

「那、那是不可能的!」萬朝宗氣急敗壞地辯解道,「噴水裝置是普通的機械結構,如果某個房間沒有客人使用,倒是可以提前關閉相應的噴水口。但一旦水泵啟動以後,所有噴水口獲得的水量都是一樣的,不要說調節了,在那種水壓下就連單獨開關一個噴水口都做不到。」

「原來如此——那就是說,震動還是可以單獨調整的了?」

眼看萬朝宗的臉漲得通紅,方程卻恢復了相對溫和的語氣。

「好了,不用緊張,我只是指出一種可能性而已。」他又朝阿璃道,「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請先帶你的朋友回去吧,剩下的我們明天再說。」

「明天?」阿璃驚訝道,「博士,您是不是已經有頭緒了?」

方程拿我當作擋箭牌,迴避了這個問題。

「總之,在明天之前,就先讓夏亞隨便去寫他的小說好了。」這傢伙意味深長地一笑。「如果是讀者喜聞樂見的‘密室殺人’案,或許這次就不會被退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