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單嘉良推開艙門,艙房內的積水同時洶湧而出,瀰漫於外面的走廊。不過他隨即便注意到,艙門和走廊之間有一道寬約十釐米的縫隙;伴隨著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響,水流經由縫隙排出,因此並不會在走廊上積聚起來。

真是個巧妙的設計,單嘉良佩服地想。儘管由於缺乏明確的警示標識,玩家若稍有不慎,也有可能會被這道縫隙絆倒。顯而易見,店家在搭建這些場景的時候,並未將安全作為首要的考慮因素。

這倒無可厚非,畢竟到這裡來的客人,多數是為了追尋一場緊張刺激的偉大冒險。那些不帶任何危險的菜鳥機關,顯然難以滿足他們的需求。

頭髮仍然在不斷滴水,而身上的衣服幾乎已經溼透。單嘉良回頭一看,書桌上還扔著之前脫下來的眼罩,於是便拿來勉強擦了擦。

「歡迎光臨‘8393密室逃脫遊戲會所’。今天各位將要挑戰的,是本店最受歡迎,也是目前國內佔地面積最大的遊戲密室——‘忒修斯之船’。」大約四十分鐘前,那個自稱「店小二」的年輕男職員如此說道。

「之前也已通過電子郵件傳送遊戲簡介,相信各位已經知悉,本次旅程大致分為兩個階段。在第一階段,各位只能獨立行動,目的是從各自所處的密室中離開——啊,請不要擔心,這僅佔全部遊戲程式的十分之一,不妨看作是正篇開場前的熱身。之後各位就將再次見面,合作通過餘下的關卡。因為要前往第一階段的密室,必須通過第二階段的遊戲區域,所以屆時請各位戴上眼罩,由小二負責帶路,以免影響後面的遊戲樂趣。」

單嘉良小心翼翼地跨過排水的縫隙,踏上昏暗的走廊。左右各有一扇緊閉的艙門,不知道是誰還在裡面苦苦思索。

周圍是一個足以媲美小型公寓樓的龐大空間(如圖4-2)——顯然,關於這艘「忒修斯之船」的規模,店小二所言非虛。環狀的走廊呈長方形,單嘉良就站在其中一條長邊之上,並排共有三間艙房,他剛剛離開的則是居中的一間。走廊在左側盡頭拐過九十度的彎,是稍短的一邊,只有兩扇艙門。與其相對的,右側的短邊則形成了一處較寬闊的平臺,四扇窄小的木門一字排開。每扇門上均掛有一塊黃銅銘牌,但從遠處無法看清楚內容。

走廊內側豎起一圈齊胸高的欄杆,中間赫然是一片黑暗的深淵。單嘉良探頭俯瞰,下方隱約可見另外一層甲板,以及蟄伏著的,好些模樣猙獰的黑影——

空中突然劃過一束明晃晃的光線,徑直襲向單嘉良的雙目。他立即本能地彎下腰,伸手護住了頭臉。

圖4-2「忒修斯之船」平面圖

「哎呀,不好意思。」遠處有人說道。然而比起抱歉,那語氣更像是在幸災樂禍。

單嘉良往側面挪了兩步,以避其鋒芒。對方也見好就收,將攻擊性的光線移到了別處。

須臾,眼前殘留的眩光才逐漸散去。好不容易恢復了視力的單嘉良,卻看見了一個他最不想看見的人——對面的走廊上,陸國輝一邊斜倚住欄杆,一邊擺弄著一支手電筒。光芒閃爍游移,令那張藏匿於暗影中的臉顯得格外陰險。

「這麼快就出來了?」陸國輝開口招呼,「還挺厲害的嘛。」

「沒你快。」單嘉良算不上友好地回答道。二人雖說是同事,關係卻歷來一般,如今作為最有希望接任主管職位的兩名人選,更是勢成水火。

陸國輝只是笑笑,便繼續擺弄那支叫對頭吃了大虧的手電筒。當然,每間艙房內,都有一支一模一樣的,使用四節乾電池的手電筒。只是在開啟艙門後那過度興奮的瞬間,還能想到把它帶出來以備不時之需,確實頗有先見之明。

尷尬的沉默不可避免地降臨,四周陷入了一片靜寂之中。

靜寂——也就是說,這裡沒有聲音?

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單嘉良猛地回頭,那扇厚重的艙門竟已再次關得嚴嚴實實——很顯然,門上裝設了自動閉合的彈簧——積水被堵在艙房內不再湧出,沒有水流進入縫隙,彷彿管風琴奏鳴時發出的呼嚕聲也就戛然而止。

門的外側同樣有一個密碼鍵盤,只是略顯簡陋,而且好像只能輸入數字。這也就意味著,剛才用於開啟艙門的,混合了英文字母的密碼並不適用——無論如何,單嘉良也早就把那個密碼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看起來他並沒有其他選擇。於是只好硬著頭皮,沿著曲折的走廊,朝陸國輝走過去。

「其他人都還沒出來啊。」單嘉良以一句廢話作為開場白,試圖化解尷尬的氣氛。

但效果似乎不甚理想。陸國輝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哪個房間是你的?」單嘉良問道。

「七號房,」陸國輝朝身後的那扇艙門努努嘴,「剛好在你的對面。」

果然,就在艙門上方和天花板之間的狹縫裡,漆有一個深灰色的數字「7」。由於角度的關係,必須距離艙門稍遠才能看到。這邊走廊上同樣有三間艙房,左側的是六號房,右側則是八號。八間艙房以順時針方向編號,單嘉良所在的是二號房。

他們一行只有六人。這麼說來,應該有兩間艙房一直都是空著的。

「那個,」單嘉良指向那四扇可疑的木門,「反正在這裡也是等,要不要先到那邊去看看?」

「這樣不太好吧。」陸國輝的嘴角微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既然是團隊建設,就應該所有人一起行動啊。」

「就算不幹別的,」單嘉良揪起溼漉漉的襯衣,徒勞地試著把它從胸口拉開,「至少也應該先去換一件衣服吧。」

「哦,我就不用了。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他們出來。」

對方看起來並非逞強。陸國輝身上被沾溼的,僅有衣領周圍的一小圈,短褲幾乎未受波及,一雙拖鞋更是不在話下。相信七號房內的受災情況也不會比二號房輕微,那麼不得不承認,這第一回合自己是完敗了。

「我記得,應該也預先給各位傳送過關於著裝的通知吧——這位先生,您的這身衣服可能不太合適哦。」店小二好心的規勸言猶在耳。「呃,如果您堅持的話……不過,您是否帶了替換衣物呢?這些就是嗎?嗯,那就好。正如我剛才提到的,在第一階段結束以後,各位可能會需要更換衣服。這些替換衣物將集中起來,預先放置於第二階段的場景裡——順帶一提,我們還為各位準備了飲料和點心。嗯,話雖如此,但也不見得各位就能輕易拿到……」

單嘉良獨自踏上側面平臺,發現與四扇木門相對的,還有一道外表相當堅固的鐵閘門。門後便是通往下層甲板的樓梯,但除了最高的四五級臺階以外,餘下皆淹沒於一片漆黑之中。閘門左右各有一個類似磅秤的裝置,以指示重量的指標代替門閂,將閘門牢牢鎖住。由此亦不難推測開門的途徑——必須往秤上放置重量合適的物品,令兩側的指標同時指向特定的角度。

至於具體的重量,單嘉良注意到,指標背後的圓形刻度盤給出了非常明確的提示。左側的刻度盤上,九十至一百千克之間的扇形被標記為綠色,無疑就是設定好的目標。再看右側的刻度盤,綠色部分則是從二百四十千克開始,至二百五十千克結束。

合計需要將近三分之一噸,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重物的範圍。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參加者自身的體重——六個人,每人就是五十五公斤,大致符合成年人的平均值。剩下的就是如何合理分配的問題了。

原來如此。大概這就是店小二所說的,必須「合作」才能通關的謎題——恐怕,幾位女士不會太欣賞這個設計。無論如何,在全體到場之前,這條路應該是指望不上了。

單嘉良轉身去檢視四扇木門。最左邊的一扇門上刻有代表女洗手間的圖案。穿裙子的小人下方釘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寫著一行不尋常的花體文字:

ladies=2

單嘉良稍作遲疑,還是放棄了開啟這扇門的打算。繼續前行,下一扇門的銘牌上寫著「staffonly」,意為「職員專用」。一邊暗忖這裡是否應當改成「crewonly」才恰當,單嘉良一邊嘗試擰動門把,發現果然是上鎖了。

左起第三扇門寫著「storageroom」,也就是「儲藏室」;而最右邊的門除了「gentlemen=1」的文字以外,還有一個男性小人的圖案。重要的是,這兩扇門都能開啟。

儲藏室裡狹小得一目瞭然,兩側各有一排簡陋的架子。左邊架子上放著幾個健身房裡常見的,重量為五千克及十千克的槓鈴片,無疑是為閘門的謎題而預備的;右邊只有一個鋁合金旅行箱,四個撥盤位於箱體的夾縫處,又是一個幾乎已經審美疲勞的密碼鎖。

正面的牆上掛著時鐘(如圖4-3),原來已經超過了十一點一刻。飢餓感逐漸開始湧現,但店小二曾提到的點心卻杳無蹤影。單嘉良望著鍾發了一會兒呆,搖搖頭,兩手空空地離開了儲藏室。

隔壁的男洗手間潔淨明亮,馬桶及小便斗亦一應俱全,接下來至少不必擔心如廁問題。艙房的浴室內沒有馬桶,大概是因為沒有排汙管道,必須防止參與者誤用吧。洗手檯一側疊放著三條柔軟乾爽的毛巾,單嘉良如獲至寶,立即擦乾了頭髮,又洗了一把臉。木門的背面似乎貼著什麼,湊上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張化學元素週期表。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呼嚕呼嚕的水聲。

圖4-3「儲藏室」內的時鐘

某扇艙門被開啟了。

「哈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有人在高聲叫嚷。即使僅憑那過分歡快的語氣,亦不難判斷,從密室裡突圍而出的,是被眾人稱作「安哥」的伍安。由於他一貫會玩的性格,被一致推舉為本次活動的策劃者。

因此,當單嘉良走出洗手間,發現面前站著的是瑟瑟發抖、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戚瑤音的時候,他不由得感到一陣困惑。

還好,這種奇怪的錯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另一側走廊上,安哥正雀躍地和陸國輝談論著什麼,後者則只是隨口敷衍了事。安哥倒也識趣,便興高采烈地朝單嘉良和戚瑤音揮了揮手,又一溜小跑朝兩人奔來。

「怎麼樣?」大概是由於激動,他滿臉通紅,彷彿已經酒過三巡。「這地方的確很好玩吧?」

「還說呢,」單嘉良打趣道,「你看都快把瑤音給嚇壞了。」

戚瑤音歷來膽小,這在團隊內早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剛才那段「人魚之歌」,恐怕確實讓她嚇得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