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討書
今天下午,我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同學們在街心花園玩捉迷藏,又去了鬼屋探險。不慎被教導主任發現
我想了想,隱隱覺得有些不妥,於是把「不慎」二字劃掉。然而橫線之下的文字依舊清晰,只好徹底塗黑了那個位置。
教導主任發現後,對我們進行了批評教育,使我認識到這是不對的。我決心以後一定要改正,遵守學校的規定,保證放學後不再在外流連。請老師監督。
五年一班夏亞軍
我把圓珠筆收起來,從文具盒裡拿出裝有藍黑色墨水的鋼筆。
「好了嗎?」金毛有些焦急地說。
「不許催我,」我怒道,「寫壞了你負責啊?」
但顯示器也在強調時間的重要性。「還有十五分鐘就早讀了。」他說。
「知道了。」
我隨口答應著,一邊凝神靜息,氣蘊丹田。手上暗濟剛柔,心意到處,大筆一揮,老爸的名字早已躍然紙上。端的是筆走龍蛇,勁透紙背,任誰來看也想不到是出自小學生的手筆。即使把老爸的真跡拿過來比較,在我的贗品面前也只有自慚形穢的份兒。事實上,我還故意留下了一兩處明顯的敗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我理應心懷感恩。從小在少年宮學習書法這項被祝福的技能,實在是太幸運了。
「拿來吧。」我對金毛說。那傢伙連忙畢恭畢敬地遞上一根簽字筆,把已經寫好的檢討書鋪在我的面前。
我粗略瀏覽過一遍,不由得皺起了眉。其措辭之糙劣,態度之敷衍,比我剛才隨便扯出來的那份還要離譜;更不用提那狗奔蟹爬一般,不堪入目的字型。畢竟檢討書這種東西,根本不會有人在意裡面寫了什麼內容,唯一重要的,無非就是那個家長簽名罷了。這是每個人都清楚明白,偏卻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金毛又擺出來一張試卷,九十三分——對他來說,這無疑是個六年一遇的高分——的數字旁邊是正版的簽名,以便我依樣臨摹。不過,我已經不是第一次替他仿冒簽名了,倒也用不著花時間仔細研究。
「這樣就算你將功折罪了吧。」完成之後,那傢伙竟立即過河拆橋。
我雖然十分惱火,卻無法奮起反擊。老毒物不會到街心花園來的,咱們在這裡安全得很,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老毒物住在c市的東區——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我家也住在那附近——這意味著,他必然通過東橋通勤。另一方面,不論是拾翠小學,還是老毒物喜歡設伏抓人的游泳場,統統都位於拾翠島的東部。老毒物不是什麼有錢人——這從他騎的那輛破破爛爛的女式腳踏車便能看出來——不可能去得起青鳧酒店;他不信奉基督教,所以也不會前往教堂;就算他要寄信好了,與使用街心花園旁邊的郵筒相比,直接前往郵局明顯更加方便。依此推理,我得出的結論是,老毒物完全沒有到拾翠島西側來的理由。
這個結論一直執行得相當完美,直到昨天。
倘若其他人因此心懷憤懣,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不得不承認,正是由於我的推理出了偏差,才導致大家陷入困境。儘管我保證,可以替所有人解決家長簽名的問題,但正直如顯示器者不屑於走邪門歪道,而貓頭之流又膽小怕事,擔心萬一被識破會惹來更大的麻煩,結果只有金毛笑納了這項福利。
昨晚臨近分手的時候,顯示器再三囑咐,今天必須提早到學校來,趕在早讀之前把檢討交給班主任。雖然他沒有說明原因,但班長的判斷無疑值得信任,因此現在誰也沒有缺席。看著金毛喜滋滋地把紙上的墨跡吹乾,貓頭露出了嫉妒的表情,或許是在後悔當初沒有接受我的好意。
「你們幾個都是一起的?」
在教師辦公室裡,班主任的目光來回掃過每一張臉,難以置信地問道。班裡的尖子生跟問題學生混到了一塊兒,對她來說,恐怕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忐忑地點頭。
「是教導主任發現的?」
我們又點頭。
「身為班幹部,不但沒有起好帶頭作用,還造成了這麼惡劣的影響。自己說說看,這符合三好學生的評選標準嗎?」
沒人吱聲。班主任略作停頓,便迫不及待地轉向主要的批判物件。
「至於你,」她指著金毛的鼻子說,「馬上就該期末考試了,是做好準備要留級了嗎?」
金毛戰戰兢兢地搖著腦袋,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十足一隻落水的小貓。恰好就在這時,四下鈴聲大作,正是早讀開始的訊號。
班主任看了看手錶,顯得十分無奈。「算了,都先回去早讀吧。」她隨手把桌面上一摞檢討書塞進抽屜,大概是再也不會拿出來的了。或許感覺這樣的處理過於寬容,於是瞪著眼睛補充了一句:「記住,下不為例!」
我們宛如遭逢特赦一般——不對,事實上這就是特赦——離開辦公室,金毛立即變得生龍活虎,又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
一行人回到教室,顯示器徑直走上了講臺。
「請拿出語文課本,」他以洪亮的嗓音說道,「翻開……」
原本充斥著竊竊私語的教室頓時安靜了下來。班長缺席的話就無法開始早讀,那麼,只要掐準時間,在差不多鈴響之前去承認錯誤,訓斥便不會持續太久——我想,顯示器的如意算盤大概如此。因為有備受器重的優秀學生牽涉在內,班主任也會酌情網開一面吧。
至於接下來的變化,是否也在顯示器的預計之中,我便不得而知了。
早讀和第一節課之間是早操。隨著《運動員進行曲》的雄壯旋律,我們離開校舍,在操場上排列成整齊的方陣。但當一曲奏完,「第六套廣播體操」的聲音並未像往常一般響起,卻有一個猥瑣的身影,趁機爬到了操場一側的升旗臺上。
「下面我先講兩句——」
老毒物手持響徹半個拾翠島的巨大擴音器,趾高氣揚地叫囂著。
「眾所周知——根據上級教育部門的工作指示精神——為了保證廣大同學的人身安全——我校一貫嚴格要求——所有年級學生——放學後禁止繼續在街上流連——但是——就在昨天下午——五年一班的幾名同學……」
不消說,當老毒物細數那些罪狀的時候,周圍的異樣目光全都集中在我們班的方陣。我偷偷瞥了身後的班主任一眼,她的臉色理所當然十分難看。
要是拖到做完早操之後才去交檢討的話——我渾身一抖,驅散了這種不吉利的假設。
教導主任所犯的唯一一個錯誤,在於他說漏嘴了「鬼屋」二字。
就在那個瞬間,操場上的氣氛發生了極微妙的變化。那些之前還在幸災樂禍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刮目相看。嘖嘖稱奇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冒起,匯聚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彷彿附近的樹上有個被捅開了的馬蜂窩。交頭接耳之際,原本整齊劃一的方陣也擰成了麻花。
「肅靜——肅靜——」
老毒物揮舞著擴音器,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然而效果並不顯著。讓我稍感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灰溜溜地走下臺去的樣子。
但凡是生長在拾翠島的孩子,對於鬼屋的傳聞都不會陌生。當然,正常人一般是避之則吉,甚至寧願繞遠路也不肯從那裡經過——這麼一想,雜貨店的生意慘淡也就不足為奇了。若有膽敢以身犯險的傢伙,除了缺心眼的二貨以外,必定就是無所畏懼的英雄。
那個,我自然屬於後者。
至於前者——
「咦,你是說鬼妖婆嗎?」
「那可不?」金毛吐沫橫飛地吹噓著,「要不是我們跑得快,搞不好就被它給逮住了!」
「真的嗎?好有意思啊。」
對話發生在第一節課後的課間休息。金毛炫耀的物件,是班上人稱「花姐兒」的女生。此刻,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無比嚮往的神情;口中的「有意思」看來並非葉公好龍。
「唉,我也好想去看看呢。」她失落地垂下了頭。
倘若花姐兒晚個二十年才出生的話,大概很有潛質會成為一枚氣場爆滿的「哥特蘿莉」。對於死亡和鬼怪之類的話題,這個女孩不僅毫不忌諱,而且懷有明顯異於常人的興趣。但在這會兒,她的衣著打扮仍然十分普通,淡粉色花邊圓領襯衫下面,配搭了一襲樸素的藏青色短裙。
「那還不好辦?」金毛拍著胸口,「今天放學我們再去一趟,你也跟著一起來唄!」
「別胡鬧了!」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這傢伙的自吹自擂,「剛剛才在全校面前被點名批評,拜託你們收斂一點兒吧。」
「嘿,桃子!」花姐兒卻並不氣餒,反而歡快地說,「太好了,和我一起去嘛。」
被喚作「桃子」的女生柳眉輕蹙,被這位古怪的朋友弄得哭笑不得。她的左側衣袖彆著一塊臂章,上面畫了三道鮮紅的橫槓——顯示器也有一塊同樣的臂章,但橫槓只得兩道——這是學生中的權力頂峰,大隊委員的標誌。在校內,大隊委員負責監察一切違紀行為,更可以先斬後奏地下達懲罰。像金毛這種傢伙,便沒少因為在走廊追逐打鬧之類的問題而被她罰去洗廁所。
「桃子」原本應該是「水蜜桃」的簡稱,具體起源不詳,反正是從女生的圈子裡面傳出來的。當金毛聽說以後,便頗不屑地說:「哪兒有那麼大?我看是獼猴桃還差不多。」結果在男生之間,「獼猴桃」的叫法更加流行。
我想,這兩人的樑子大概就是在那時候結下來的。
但獼猴桃除了高不可攀的職位,以及永遠名列前茅的成績之外,樣子也十分俏麗可愛。於是她自然就成了眾多男生心中夢寐以求的女神。我們的朋友,籠子便是石榴裙下的一員。礙著這層關係,金毛一般不會與她做正面衝突,頂多只是耍耍無傷大雅的嘴皮子。
譬如——
「獼猴桃,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大隊委員高傲地揚起鼻子,彷彿這個問題是如此愚蠢,甚至都能聞到它散發出的臭氣。
「要不是害怕的話,」金毛繼續挑釁,「那今天就一起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