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等等……」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砰。
與這一記悶響同時冒起的,是金毛痛苦的慘叫聲。
「哎喲——哎喲——夏亞軍,別推了!!!」
一陣混亂過後,推搡終於停止了下來。「撞牆上了吧?」我冷靜地說。
金毛脫口而出一串難聽的髒話,又惡狠狠地咒罵道:「這該死的破牆居然是歪的!」
果不其然。因為在甬道里走過的距離,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到達了鬼屋二層的西北角。樓下就是雜貨店的大門,現在已經鎖起來了。這裡的室內空間被特意削去了一角,形成斜向的牆壁;如此一來,窗戶便能直接朝向十字路口,視野變得開闊。
——如果,窗戶沒有被封起來的話。
黑暗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顯而易見,那堵意義不明的牆,從甬道一直延伸到了這裡。
「當心,這邊地上有個大坑。」當金毛還在嗷嗷叫痛的時候,籠子已經開始了偵察,「咦……這個形狀……好像是廁所啊。」
這麼一說,我便感覺腳下似乎是有點不太一樣。並非甬道里富有彈性的木頭地板,而像是廚房那種堅硬的花紋石磚。我當即原地站定,輕易不再挪動半步——考慮到廚房的衛生狀況,天知道這看不見的地上會有些什麼噁心的東西。令人稍感寬慰的是,至少現在還聞不到異味。
「什麼,只不過是個廁所嘛。」細菌變得意興闌珊,「算了,撤吧,要尿的都先忍著點兒,待會兒到青鳧尿去。」
這話雖然粗俗,我卻不禁暗暗得意。如今,細菌對青鳧酒店的大堂洗手間早已是駕輕就熟,毫不誇張地說,這必須歸功於我的機智。
拾翠島上並沒有公共廁所,因此在街心花園玩耍,如何解決內急就成了非常實際的問題。返回學校當然也不算遠,可是在「禁止放學後在街上流連」的校規之下,那無異於自投羅網。而當我決定前往青鳧酒店的時候,且不說嗤之以鼻的金毛,就連顯示器也認為這是一個冒失的主意。
「那裡可是五星級酒店哎!」
在c市,青鳧酒店便是這麼一處高不可攀的處所,於一九八三年落成,坐擁青鳧灣最秀麗的景色。由於拾翠島禁行車輛,為了迎送賓客,竟不惜在小島南側的江面之上修建了一條專用高架車道。據說在營業初期,甚至僅接受外幣和外匯券支付,一副十足的租界嘴臉。富麗堂皇的旋轉門外,不論何時都有兩名高大的外籍門童垂手侍立,模樣極是威武。似乎只要稍稍靠近一點,瞬間就會被拎起衣領,當作野貓一般扔將出來。
所以當他們殷勤地為我推動旋轉門,彬彬有禮地恭迎我進入酒店的時候,我根本不必回頭,也能感覺到背後那一雙雙欽佩的目光。
其實只要拋開先入為主的偏見,這就是十分淺顯的道理。哪怕以剛才細菌那副淌著鼻涕的悽慘模樣,也沒有誰敢妄下斷言,他的父母家人不是酒店的貴客。那麼站在商家的立場上,當然犯不著要跟一個孩子過不去。
言歸正傳。正如細菌所說,一個廁所實在無法讓人提得起興趣;而籠子再三摸索,也沒能發現新的秘密通道。於是大家把流連忘返的金毛強行拽了出去,對於黑暗,我們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
繼續沿甬道前進,一路無話,大概誰也不希望再橫生枝節。不久,甬道往右拐彎,終於有一絲黯淡的光線在前方閃爍。
幼兒園式的縱隊陣形就此解散,我們爭先恐後地衝出甬道。外面是一處寬闊的大廳,從天花板上垂下一枚孤零零的小燈泡,忽明忽暗,在半空中來回搖晃。卻說不清是因為風的緣故,還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扯動著電線。
大廳的一角是房子的樓梯間,從這裡下樓的話,便能通過位於拾翠四街的前門離開鬼屋。
難道已經抵達終點了嗎?
怎麼可能呢——若是僅此而已,這幢房子又有何資格被稱作鬼屋?
假如我們的旅程是一章交響樂的話,後院的蕭瑟與廚房的破敗,無非只是渲染氣氛的序曲;穿梭於漆黑詭秘的甬道,則構成鋪墊的變奏;唯有在進入這個大廳以後,鬼屋探險才迎來了真正的高潮。
大廳裡擺放著幾件傢俱。從輪廓上看,位居正中的似乎是一張矮腳躺椅或長沙發,其兩側各有一張單人扶手椅;椅子旁邊豎立著一個高挑的玩意兒,想來應該是衣帽架無誤;而在甬道出口側面的牆根處,則很像是兩個小巧的鬥櫃——
是的,能看見的只有輪廓。雖然大廳並不像甬道內一般漆黑,但所有傢俱全都披上了一層慘白的布幔,猶如一具具停放於太平間的屍骸。
大廳有一扇朝西的窗戶,窗前是一個完美的大型立方體,同樣被白布所覆蓋——乍看上去,好像是膨脹了幾十倍的顯示器的頭顱。但班長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所以那更可能是一張桌子。如血的殘陽凝聚成一道光柱,不偏不倚地刺入桌面。灰塵於光柱內紛飛亂舞,彷彿徘徊不去的魂靈,正泣訴著那些讓它們不得安息的冤情。
隨著鬼屋探險的次數增多,最初目擊此番景象之時所歷經的震撼已經變得模糊。但每當要從這些充滿怨念的傢俱中間穿行而過,腳步仍然不免躊躇。
除非——
「那、那個……看!」有人拍了我一下。是貓頭,他正指著樓梯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立即便發現了極不尋常的狀況。
樓梯間分作兩半,右側通往樓下;左側卻安裝了一扇厚重的防盜鐵門,扶手上方也焊著粗壯緊密的鐵枝,一直延伸至天花板,簡直堪比動物園裡猛獸區的架勢。鐵門常年緊閉,與其說是為了讓鼠竊狗偷之輩知難而退,倒更像是防止裡面的東西跑出來。
而現在,鐵門是敞開的。門後是往上的樓梯。
然後我就聽見了腳步聲。
噠——噠——咚——
噠——噠——咚——
我看向周圍的同伴,大家都和我一樣,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呆立當地。顯而易見,腳步聲並不是他們發出來的。
噠——噠——咚——
不會有錯,腳步聲來自樓梯的方向。仔細傾聽的話,其間還夾雜著像是重物敲落地上的聲音。
噠——噠——咚——
從樓梯中段的拐角處,赫然露出來一隻黑色的布鞋!
「咳。」
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轉出,滿面皺紋,銀髮蒼蒼。若非那迷離昏花卻兇光畢露的一雙眼睛,簡直就會被當作一個普通的老婆婆。如同枯木一般的手中提著一個巨大的袋子,隨意地砸在布鞋邊上。
咚——
那是一個頗有些年頭的塑膠編織袋,側面的紅白藍條紋褪色至幾乎消失,只是無法看穿裡面的內容。僅從落地時沉重的響聲判斷,其分量顯然不輕。
我瞬間覺得自己已經被裝進了袋子。
「鬼、鬼、鬼妖婆……」貓頭髮出如夢囈般的呢喃,牙關止不住地打戰。
幸虧顯示器尚算臨危不亂。「跑!」他低喝一聲,將我們從恐懼的深淵中驚醒過來。籠子在我的背上輕輕推了一把,我一個踉蹌,也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而前面的細菌和金毛早已衝向了樓梯。
我們只管朝樓下撒足狂奔,也顧不上鬼妖婆是否會在身後發動襲擊,將五六級臺階一躍而下,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到了拾翠四街之上,領頭的金毛並非返回街心花園,而是左轉往青鳧酒店的方向跑去。搞不好剛才這一場遭遇,已經讓他尿了褲子也說不定。
猶如劫後餘生,原本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了下來,排山倒海的疲勞感便隨之而至。細菌又開始不停地打著噴嚏,顯示器彎下了腰,貓頭則乾脆蹲在路邊,就連籠子也是上氣不接下氣。緩過了這陣,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見彼此的狼狽相,又不由得相視大笑。
此刻得意忘形的我們,對即將降臨的厄運一無所知。
金毛在原地蹦躂了兩下,雙手捂住襠部,臉憋成了醬紫色,看樣子終究是忍不住了。
就在他像只青蛙似的,邁著八字步走向青鳧酒店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