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印象中安逸恬靜的小島截然不同,如今的拾翠島上可謂熱鬧非凡。除了慕名而來的遊客以外,那些充滿歐洲風情的建築,也吸引了不少專門來此拍婚紗照的年輕人。這家咖啡館由一幢兩層高的老洋房改建而成,頗為氣派,此時卻擠得水洩不通。
因為時值盛夏,空調開放的室內早就座無虛席;外面的院子是吸菸區,白蘭花的清香中混雜了尼古丁的濁氣,難免令人感覺窒悶。但在此刻,光是兩把空椅子便已彌足珍貴,更容不下這諸般講究。稍一抬頭,多年以來魂牽夢繞的街心花園近在眼前,只是不復我曾經熟悉的模樣。
假山、噴泉、迴廊、石墩,這些誕生於二十世紀的陳年舊物,又談不上什麼歷史價值,於是一概逃脫不了被夷為平地的命運。我不得不在餐巾紙上畫出草圖,勉強對那個僅存於記憶中的樂園加以說明。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整齊美觀的花壇,將必須加以保護的古樹層層包圍,偏卻拒人於三尺之外。花壇中間留有供人行走的小路,腳下自然也不能是未加修飾的野草,因此鋪設了漂亮的大理石。只是若在如此光滑的地面上追逐嬉戲,我暗忖,恐怕會有摔跤之虞。
快門咔嚓咔嚓,閃光燈眨個不停,猶如一條高效的流水線,為盛裝打扮的準新婚夫婦製造出標準化的回憶。男人們裹起如棉被般厚重的西服,女人們忙於修補被汗水弄花的妝容,由身穿背心短褲的攝影師引導,擺出千篇一律的笑容。而那些發自肺腑的歡聲笑語,卻似在秋末忽然響起了蟬鳴,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便再也聽不到了。
掐指一算,在街心花園捉迷藏,原來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終於接受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當我從小學生步入而立之年的時候,街心花園也同樣在發生改變。光陰的腳步,無論在任何地方都不曾停止。
「那麼,現在進入提問環節。」我喝了一口澀苦沁涼的冰咖啡,這是隻屬於成年人的飲料。「請推理一下,在剛才的故事裡,金毛躲在了什麼地方?」
「金毛?」方程露出疑惑的表情,「等一下,你是不是漏掉了一段?籠子又是怎麼回事?」
「嗯,籠子沒有躲在樹後。」我斜指遠方高處,遮天蔽日的是如華蓋般茂密的樹冠。「你看,就是那棵樹。」
「然後呢?這樣就算講完了?」
「啊,對了。」我拳掌相擊,裝作剛剛才想起來的樣子,「公平起見,我得提前告訴你,這個故事,運用了某種‘敘述性詭計’。」
「什麼叫‘敘述性詭計’?」
我鄙夷地看了這個孤陋寡聞的傢伙一眼,然後拿出手機,在網上搜尋準確的定義。
「敘述性詭計,」我逐字念道,「是作者利用文章結構或文字技巧,把某些事實刻意地對讀者隱瞞或誤導,直到最後才揭露出真相,讓讀者感受難以形容的驚愕感。」
「就像是,」方程皺眉道,「籠子沒有在‘樹後’,而是在‘樹上’之類的嗎?因為在樹上爬不下來,所以無法發起反攻?」
「說真的,這倒是個挺不錯的想法。」我不置可否,「好了,暫時先不要管籠子,還是來猜一猜金毛躲在哪裡吧。」
「猜對有獎嗎?」
「只要你能猜對,這瓶橙汁的錢就不用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