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我首先把目光投向那座光禿禿的假山——不過,與其說我是特意去看假山,倒不如說無論如何,這個龐然大物總會出現在視野之中。
嶙峋的怪石張牙舞爪,構築成一道連綿不斷的防線,乍看之下似乎無懈可擊。對於那些正在東躲西藏的孩子來說,假山可以提供他們亟須的安全感,應該是一個很輕易的選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他們身後的追捕者眼中,那同樣是一個非常明顯的目標。
雖然沒有確切的統計數字,但我可以憑自己的經驗斷言,凡是躲在假山背後的傢伙,最終能夠成功逃脫的可謂絕無僅有。估計大家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最近的遊戲之中,幾乎不再有人會往那兒去了。
圖2-2街心花園平面圖
在我看來,對假山的搜尋就像是一項例行公事,不可以隨便忽略,但也無法期待會有任何收穫。所以,當某處隱秘的縫隙閃出一抹反光的時候,倒讓我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馬上定睛再看,犬牙交錯的岩石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來回晃動。或許只是搖曳的樹影,但也有可能,是一張同樣緊緊注視著這邊的臉——
就在這時,一泓耀眼的陽光,又再度填滿了那道狹窄的縫隙。
水泥澆注的假山不可能反射出這樣的光芒。晴朗的天氣已經持續了超過一個星期,意味著穴窟之間也不存在積水。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藏在那裡的某個人,身上持有某種可以反光的物件。那麼首先能夠聯想到的,自然就是眼鏡。
而在行蹤不明的眾人當中,只有貓頭是戴眼鏡的。
與另外幾個詭計多端的傢伙相比,貓頭算得上是老實巴交的孩子。敦厚的臉上總是戴著一副圓形的眼鏡,活像一隻憨態可掬的貓頭鷹,所以那才是他完整的綽號。只是這種猛禽的名字,放在性格溫順的貓頭身上未免顯得違和,於是叫著叫著,便被簡化成了現在的版本。
我並沒有立即去將貓頭緝拿歸案——那樣的話,將會犯下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捉迷藏當然每個人都會玩,但具體的遊戲規則,各地或許存在細節方面的差異。以拾翠島為例,我們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競技體系。為免將來產生誤解,有必要在這裡予以說明。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街心花園西南角的出入口(如圖2-2)。月季花籬的缺口之間,矗立著一方與人齊高的柱狀石墩,被定義為「基地」。遊戲開始階段,在猜拳中輸掉了的,扮演「鬼」的角色——就這一局而言,正是本人——必須緊靠石墩,閉目從一數到五十。利用這段時間,其他人選定藏匿的地點並迅速前往,計數一旦停止,即不可以再次移動。
整個街心花園都屬於允許躲藏的範圍,唯獨禁止進入兩旁的建築物。四周的街道並未明確界定,但習慣上也是被默許的。拾翠島上不允許機動車行駛,因此無須擔心交通安全問題。
數完了這五十個數以後,「鬼」便可以隨時離開「基地」,不受限制地自由搜尋。倘若發現了隱藏中的獵物,則應當做出公開宣告——大聲說出對方的名字以及位置——這樣才算是把人抓住。理所當然地,針對任何一名在逃人員,宣告的機會都僅有一次。換而言之,萬一「鬼」把地點弄錯了的話,就只能眼看著對方逃出生天。
不過,那些負隅頑抗的傢伙,可不會願意就這樣聽天由命。他們躲在幽暗的旮旯裡窺視,時刻準備著,等待反擊機會的來臨。根據規則,只要「鬼」與石墩之間沒有接觸,「基地」便有可能遭受進攻而陷落。成功攻陷「基地」的人將直接獲勝,徹底從「鬼」的魔掌中逃脫。
發起攻擊的方式非常簡單:伸出手來,隨便碰一下石墩即可——當然,在此之前,首先必須從藏匿處現身。這時,隱藏狀態也將一併解除,「鬼」便無法進行宣告。為了捍衛「基地」,唯一的方法就是搶在對方之前觸碰石墩。在這種情況下,則是以嘗試反攻的一方失敗,被「鬼」捕獲而告終。
綜上所述,「鬼」抓到人的途徑有兩個:通過宣告,正確地指出隱藏者的身份及位置;或者,當有人現身攻擊「基地」的時候,比對方更快碰到石墩。相對地,其他人能夠逃脫的機會,除非「鬼」自己出現低階失誤,否則的話,就只有反攻「基地」這一種途徑。
對於「鬼」來說,這卻是一個兩難的局面——貿然出擊,跑到遠離石墩的地方偵查,很可能就會導致「基地」的淪陷;但若過於保守,只在「基地」附近徘徊,也別指望能在廣闊的街心花園裡抓得到人。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合理安排搜尋的順序——必須從石墩周圍開始,確保安全之後再開赴遠處,如此層層推進,才不會留下可乘之機。
拾翠四街上有一個墨綠色的大郵筒,兩個投遞口一字排開,將寄往c市及外埠的信件加以區分。在那略顯臃腫的鐵皮箱子背後,要藏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可謂綽綽有餘。當然,所謂「藏」,僅僅是相對於街心花園而言;在路過的行人眼中,就只是一個站在郵筒跟前、神經兮兮的孩子罷了。同樣,只要「鬼」來到了街道上,藏在這裡的人就只能束手就擒。
但郵筒也有突出的優點——它距離作為「基地」的石墩,僅有咫尺之遙。
倘若「鬼」沒有把這裡當作最早搜尋的目標,而是冒冒失失地前往其他地方——譬如,那座似乎有人躲著的假山——那麼轉瞬之間,「基地」就會被藏在郵筒後面的人攻陷。
我當然不會任由這種事情發生。
於是我鬆開按著石墩的手,沿拾翠大街南側,謹慎地朝郵筒方向走去;為了不打草驚蛇,我把腳步放得很輕。萬一被對方察覺了我的到來,在我做出宣告之前,或許還要有一番困獸之鬥。當然,我擁有位置上的絕對優勢,即便他試圖反攻也不可能得逞;但在無謂的追逐中浪費體力,無疑亦非上策。
這麼掂量著,已經來到了郵筒的側面。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探出腦袋——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裡的話,我暗忖,一定可以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裡的話。
可惜的是,郵筒背後——準確地說,應該是郵筒的正前方才對——根本是空空如也。
沙啦沙啦——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身後卻傳來一陣古怪的響聲。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竟瞥見一條細小的人影憑空激射而出,如離弦之箭般直撲石墩。我不禁大駭,冥冥中彷彿確實存在因果報應,我動了那嚇唬人的心思,最後大吃一驚的反倒正是自己。
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我無暇思索那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縱聲長嘯,右腳往地上狠命一蹬,硬生生地擰過身子,咬牙便朝「基地」衝去。對方毫不退縮地迎面而來。顯而易見,他更加接近「基地」;我雖然在速度方面佔據上風,也只能勉強扳回劣勢。不及眨眼的工夫,兩人和石墩分別都只剩下了一臂的距離。
原來如此——直到這電光火石之間,腦海裡才浮現出姍姍來遲的真相——是細菌,可惡,當然就是細菌了啊。
與郵筒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基地」的東邊,直到遠處的迴廊之前,都是一片平整開闊的草地。在這種一目瞭然,根本不存在障礙物的地方,自然無法藏下什麼人——事實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先例——於是我便心安理得地,得出了這個草率的結論。
然而,假如是細菌的話,或許就會誕生某種超乎想象的可能性。
在這裡,唯一突出於地面的,只有那一排僅比膝蓋略高的月季花籬。但對於身材特別矮小的細菌來說,像刺蝟般蜷縮成團,卻恰好可以在這低矮的灌木叢中隱藏下來。
當然,枝葉無法完全覆蓋他的身體;但只要騙過我最初環顧四周的一瞥,幾乎就已經成功。細菌算準了我的行動,必定首先會去檢視郵筒後的狀況;他隱忍以待,直到最致命的時刻才一舉發難。
不過,假如是細菌的話——
啪!!!啪!!!
平白無故地捱了兩記重掌,石墩兀自紋絲不動。那堅硬粗糙、佈滿碎石疙瘩的表面,則分毫不差地將所有力量反彈回來。而我只感覺一陣狂喜——因為,首先體會到這種錐心劇痛的,是我的手掌。
是的。對我來說剛好一臂的距離,對於細菌卻是一臂多些。
細菌站在石墩的另一側,激烈地喘著粗氣;腰彎成蝦米的形狀,更加顯得矮了三分。我甚至可以清楚看見他的頭頂——頭髮上還卡著一小截樹枝,大概是從花籬跳出來的時候纏住的。要不是遇上了這一點點阻礙,我心有餘悸地想,恐怕現在「基地」已經失守。
「呼,好險。」
我抹了一把冷汗,又好心地替細菌拿掉了頭上的樹枝。他抬起頭來,眼神一片迷茫,似乎仍然沉浸在悲傷之中。卻不知道是因為掌心處的疼痛,還是由於反攻失敗而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