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啊——嚏!!啊——嚏!!」

猝不及防地,細菌連續猛打了兩個噴嚏。我慌忙往後躍開,堪堪避過了噴將出來的鼻涕。

「喂,你沒事吧?」我一邊說著,一邊確保自己處於鼻涕的射程範圍以外。

細菌不令人信服地搖搖頭。他抬起右手,極其野蠻地揉著鼻子,彷彿恨不得把它從臉上拔下來似的;左手卻好像想要阻止孿生兄弟的暴行,往右臂上狠狠地撓了幾下,後者登時出現了數道血痕。

這時我注意到,除了剛剛撓出來的抓痕以外,細菌瘦短的手臂之上,還冒出了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腫。街心花園的月季是不長刺的品種,所以應該只是因為與枝葉花粉接觸,而導致的皮膚過敏症狀吧。有些人天生體質如此,雖然不太走運,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要撓了,」我嚴厲地命令道,「趕緊去找點兒水衝一下。」

只見細菌齜牙咧嘴,顯然已經癢到了極點,即使在旁邊看著的我也不禁渾身難受。但他確實展現出了不凡的意志力,拼命忍住沒有繼續抓撓。小小的個子從我的身旁經過,沿拾翠四街往南邊走去。青鳧酒店就在這段路的盡頭。

「啊,等一下。」我叫住了他。

必須承認,如果僅從「躲藏」和「尋找」的角度來看,我其實已經輸得非常徹底。細菌以不落窠臼的想象力,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身體特點,輕鬆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中。最終與勝利失之交臂,也無非只是因為欠缺些許運氣罷了。我想,對於這位雖敗猶榮的對手,我應該富有風度地送上掌聲——不過,眼下似乎還不到合適的時候。

細菌接二連三地打著噴嚏,晃晃悠悠地朝青鳧酒店去了。我則雄踞「基地」,一派睥睨街心花園的勢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出來吧,藏在假山背後的是——顯示器。」

話音剛落,只見一名男孩猛然探出頭來,無限近似於正方形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事實上,不僅是正臉,從側面看也是相當完美的正方形,就像擺放在電教室裡的計算機顯示器。

他手上拿著的,正是貓頭的眼鏡。

「這怎麼可能呢?!」

顯示器也是我們班的班長——這monitor的雙英文曾在英語課上引起鬨堂大笑——品學兼優自不必說,而且素來助人為樂,在同學中樹立了相當高的威信。一向成熟穩重的他,此刻幾乎是半吼著說出這句話,顯得頗有些氣急敗壞。想必是對這個詭計信心十足,卻在毫無徵兆之下便被識破,一時間不願接受倒也屬人之常情。

「難不成……」顯示器狐疑地說,「是細菌告的密?」

透過假山的縫隙,可以清楚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迄今為止,曾經有機會與我接觸的,當然就只有細菌一個人。因此這種推測也算合情合理。

「先宣告,」我正色道,「細菌並沒有告訴我你躲在哪裡。」

況且,我根本就不會提出這種明顯違背公平原則的問題。在眾人散開的過程中,很有可能知悉互相的隱藏位置。作為常識,之後無論是誰被「鬼」抓住了,都絕不允許洩露其他人的行蹤。

所以——

「我只是問他,」我輕描淡寫地說,「貓頭把眼鏡摘下來以後,又交給了誰而已。」

對於這樣一個公平正當的問題,細菌也就無須緘口不言。

但顯示器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太狡猾啦。」他哼哼了一句。

「你好像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吧?」我立即反唇相譏,「要不是你設計了這個卑鄙的圈套,我用得著去問細菌嗎?」

顯示器晃動眼鏡,把陽光反射到「基地」的方向,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假山背後有人,那人是戴眼鏡的,而戴眼鏡的只有貓頭——其根本目的,就是為了使我產生這樣的想法。幸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不然的話,很可能便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不要冤枉好人啊,」顯示器卻叫屈道,「這可都是貓頭的主意。」

我心下一凜,暗忖所言非虛——倘若我真的中了他們的奸計,對於顯示器來說其實沒有任何好處,而貓頭卻可以不戰而勝。但這個把戲必須由兩人完成,恐怕也只有班長,才願意配合他幹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貓頭這小子看似老實,沒想到還會使出如此陰險的一招。

「他當然也跑不了。」我胸有成竹地說。

歸根結底,捉迷藏就是一個爾虞我詐的遊戲。眾所周知,假山並非理想的躲藏地點;突然有人出現在那裡,所以我會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陷阱。如果說,此前和細菌的對決只是僥倖過關的話,那麼成功識破貓頭的詭計,巧妙地套出了同謀者的名字,則無疑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原本有些鬱結的心情也頓時暢快了許多。我繞著「基地」緩緩踱步,思考接下來的戰略。

五個目標已經拿下了兩個。剩餘的三個傢伙之中,貓頭不足為慮——他滿以為我會上當發出錯誤的宣告,便沒有必要再費盡心思躲藏;而且摘下了眼鏡,即使我走到跟前恐怕他也察覺不了。事實上,貓頭在聽見計劃失敗、顯示器被捉的訊息之後,大概就應該死心了吧。

至於籠子,他是班上的運動健將,我在球場上的好搭檔。這意味著,和細菌的對決相反,我在速度方面將落於下風。然而,如果要進入賽跑的局面,籠子就必須在我看見他之前主動現身;只要貫徹由近及遠的原則,我就一定能比籠子更加接近「基地」。保持這點優勢直到返回石墩,對我來說,並不會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那麼反過來想,假設我是籠子,我就應該藏在儘量遠離「基地」的地方,這樣才能有足夠的空間去追趕。石墩位於街心花園的西南方,沿對角線看過去,東北角那棵特別高大的樟樹便顯得十分可疑。

籠子雖然並不容易對付,但若由我親自出馬,相信定能手到擒來。

問題是還有一個金毛。

金毛人如其名,天生長著一頭閃閃發光的金髮,以至於初次見面的時候,往往要被誤會是外國人或混血兒。再過幾年,我們就會在初中的生物課上學到,這是隱性基因所導致的現象。後來隨著年齡增長,他的頭髮顏色也逐漸加深,最終變得和大家一般烏黑無異了。

令我頭疼的自然並非金毛的髮色,而是這小子實在刁鑽古怪,有時候更會做出一些絕對稱不上光明磊落的舉動。

比如說,就像先前所提到的那樣,當「鬼」數完了五十個數之後,藏著的人除了現身反攻「基地」以外,便不能再另行移動。但有確鑿的證據表明,金毛曾不止一次違反規則,目的無非是逃避搜捕,抑或佔據偷襲的有利地形。其種種行為,似乎根本無法用常理去推斷。因此,我對他現在的位置也是毫無頭緒,唯有隨機應變。

計議略定,當即付諸行動。沒過多久,我便在迴廊外的長凳底下發現了貓頭。他匍匐於地,也不計較弄得灰頭土臉,可惜卻留了半條腿露在外面。我大搖大擺地往長凳上一坐,本已無心戀戰的貓頭便乖乖地爬出來投降了。

之後繼續遠征,沿路相安無事。搜尋範圍不斷擴大,逐漸逼近那棵可疑的樟樹。一個頎長的身影忽然進入了視線,不出所料正是籠子;唯一令我稍感驚訝的是,他並沒有躲在樹後。這麼一來,也就不必提防籠子依靠速度發動反擊。是役兵不血刃,竟比想象的還要輕鬆得多。

到此為止,似乎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然而,我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我找來找去,怎麼也找不到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