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如霧

金鉛發毒來。

興慶無一掃,

隨處舊莓苔。

詩後附有一行字:奉小詩一首,望賀老師不吝賜教。

賀望東掃了一眼明珠的小詩,不禁皺眉道:「這哪裡是詩啊?要怎麼改?半途而廢就成了這個樣子!」

賀望東把紙片塞進懷裡。他想起了金掃的話,明珠確實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的才華,這首詩就是個明證。

胡旋舞下面一個節目,就是「煙霧仙人」。畢竟是第二次看了,賀望東倒也沒那麼好奇了。他左顧右盼之間,發現焦成也沒有怎麼看演出。待「煙霧仙人」的表演結束,兩人隨即起身,走至木門時,一個穿藍色衣服的男人叫住賀望東。

「賀公子請留步。」

看此人的樣子像是這個班子中的人。

「有件事想要請教賀公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有事要問,在這裡就可以了吧?」

「不是我有事要問,而是我們班主。」

「哦?」賀望東看了一眼焦成。

焦成問道:「要我在此等你嗎?」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賀望東說完,跟著藍衣男人進了木門。

兩人到了後臺。「煙霧仙人」還穿著表演時的衣服等著賀望東。

「叨擾賀公子,還請見諒。方才明珠——就是跳胡旋舞的那個女孩——是否給您扔了一個紙團?在下雖眼拙,在後臺卻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知賀公子可否將那紙團給我一看?」

「煙霧仙人」說話很客氣,但語氣中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若是不答應,恐怕出不了這個門。何況,藍衣男人已經轉到賀望東身後,擋住了退路。賀望東心頭急得冒火,但轉念一想,不過是首拙劣的小詩,給他看看又何妨,沒必要為此惹上麻煩。再說,讓「煙霧仙人」知道這不是情書,對明珠而言也是好事。

於是,賀望東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張已經展開了的紙片。

「她曾跟我學作詩,可惜後來不知何故沒有再學。這就是她扔給我的,她寫了首詩,讓我修改。我看她自己是想學作詩的,想必是有人不希望她學。」

賀望東說著刻意把紙片攤開在「煙霧仙人」跟前,好讓他看個仔細。

「哦……是詩啊!」「煙霧仙人」緊張的情緒立馬鬆弛下來,恭敬地賠笑道,「讓賀公子費心了,不知她的詩寫得如何?」

「說是詩卻不像詩。」

「是吧?是吧?」「煙霧仙人」頻頻點頭,顯然對於賀望東這個回答很滿意。

在回去的途中,賀望東心中始終放不下明珠的事情,於是決定去金掃那裡一趟。焦成如此愛慕明珠,若明珠真的愛上金掃,這事還真有些麻煩。當然,賀望東面對金掃這樣的文人才子,沒有直截了當地問此種男歡女愛之事,只說剛從西市看完「煙霧仙人」回來,想借此開啟話題。

「這個‘煙霧仙人’果真了得!」

「不過是借用障眼法的小把戲,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金掃卻有些不以為意道。

「哦?」賀望東不禁有些好奇。

金掃解釋道:「假設他能找到一種莖或藤蔓足夠堅韌的植物,將其中的芯抽掉,就能做成長長的管子。將這些管子染成與地毯一般的顏色,鋪在地毯之下通到幕後。五彩的煙就在觀眾看不見的地方被吹進管子裡。‘仙人’總是拿手背朝向臺下,想來掌心正握著那些長管位於其掌心部分管子,很有可能被染成了膚色,因而從臺下難以辨認出來。」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啊。地毯的顏色不正是紅和黃嗎?只是,若這煙是其他人從後臺吹進管子的,那如何能做到出來的顏色與‘仙人’的手勢完全一致?」

「曲子。那正是他們傳遞資訊的途徑。每次煙的顏色要變換,音樂都會先發生變化。想來後臺有多個風箱,操作之人聽到音樂,就知道下一個應該吹哪種顏色的煙。」

賀望東邊聽邊點頭道:「有理……那麼,把煙收回來,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去西域遊歷時,曾見龜茲人從井中打水卻不用吊桶,而是用竹筒往上吸水。竹筒的上端連著一個用熟羊皮做成的袋子,下端通向水井中。他們先從羊皮袋中壓出空氣,等袋子重新鼓起時,水就被吸上來了。煙比水要輕,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煙的重量要恰到好處,若是太輕就必然會飄散,‘仙人’能使煙保持不動那麼久,這倒確實令我佩服。」

兩人圍繞著「煙霧仙人」的絕技閒聊了一會兒,到底沒說到明珠的事情上。賀望東覺得有些壓抑,只得告辭了。

回到掬水樓後,賀望東把明珠扔給他的紙片夾在尚未讀完的《曹子建文集》中。

兩天後,金掃死在了自己的住處。

這裡從前是一個富商的宅邸,主屋已經倒塌,只剩下一個長方形的廚房。金掃就住在這廚房裡。不過說是廚房,其實是個沒有隔斷的寬敞的大屋子,以前常用於舉辦盛大的宴會,大小與普通百姓的中等住宅差不多。大屋子裡並排有五個大灶,都蓋著鍋蓋,蓋上積滿了灰塵。金掃孑然一身、獨自過活,都是在外邊吃飯的。屋裡還有三條長凳與若干粗糙的桌子,供那些前來學習討教之人所用。金掃的床則放在牆角。總之,這大廚房看起來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話說這天早上,金掃的學生準時來到這裡,但門卻關著。這種事情學生們還是頭一回遇到。金掃素來起得早,莫非一大早就出門去了?學生們輕輕推了推門,發現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這麼說來,老師應該在家。當時陸陸續續到了四五個學生,但無論怎樣敲門都沒人應,學生們不禁擔心起來。該不會是突然得了重病不省人事吧?幾個人一商量,先去報告了武侯鋪。不一會兒,武侯鋪的官吏來了,叫門無果後,決定破門而入。若真是染病無法動彈,還得趕緊去請大夫。

然而,當門被砸開,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金掃的屍體,並且已經涼透了。

是暴死。

仵作粗略地驗了屍體後說道:「許是心臟驟停致死。」

金掃在長安城也算是風雲人物,關於他的死,一時間,大街小巷傳言四起。有人說,以金掃之才,將來必定登上高位、輔佐君王,有人擔心他為自己的政敵所用,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殺了他以除後患。有人甚至說暗殺金掃的,就是高力士的人。

「這倒是不無可能。」賀望東也這麼想。前兩天他還聽金掃侃侃分析「煙霧仙人」的絕技,這會兒金掃卻成了冷冰冰的屍體。想置金掃於死地的,恐怕不只有派閥中人,比如將金掃視為自己飛黃騰達的阻礙的李航之流……賀望東想到金掃那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感到格外不安。

這天晚些時候,李航興沖沖地來掬水樓找賀望東。他滿面春風,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金掃被人殺了!」剛進屋,李航就迫不及待地說道。

「想必整個長安城都已經知道金掃被殺了。」賀望東自斟自飲道,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眼睛的餘光卻不時掃向李航。

「我早就說過,這種人不會有好結果的。」李航也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湊近賀望東道,「你知道是誰殺的他嗎?」

賀望東反問道:「莫非你知道?」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不是儒生派就是高力士的人。」李航壓低了聲音,「八成是高力士的人下的狠手。」

「可有證據?」

「要什麼證據!反正不管怎麼說,他死得好!」

賀望東看著李航的臉,只覺得說不出的反感。那是一張被權力扭曲了的臉。

金掃死後的第三天,賀望東讀書至深夜,忽然聽到有人使勁兒地敲門。他一手提著燈,一手開啟門,只見焦成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外,就像一個鬼魂似的。

「怎麼了?深更半夜的……」賀望東問道,

焦成身上散發出一股酒氣,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真相大白了。」

「什麼真相大白?」

「明珠的真相……她不是‘煙霧仙人’的女兒。她……她是人家老婆!」

「老婆?」

「是啊,是班子裡的人喝醉了說漏嘴的……她騙了我,我……我才……」焦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柄短刀。

賀望東心下一驚,壓低聲音問道:「你殺了她?你究竟做什麼了,焦成?」

焦成卻只是發了瘋似的一味搖頭。

賀望東急了,追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我是想殺了她……我偷偷地去了他們家,可是,他們已經死了,到處都是血……‘煙霧仙人’和明珠都……」

「血?他們是被人殺掉的?」

「看那樣子是的……」焦成喘著大氣說道,「‘煙霧仙人’已經斷氣了,可明珠……明珠還氣若游絲,我把她抱起來,她是在我懷裡嚥氣的!」

「這麼說,事情就發生在你到達那裡前片刻之間?」

「是啊……」焦成搖搖晃晃地進了屋,精疲力竭地往椅子上一坐,手中的短刀啪啦一聲落在地上。

「誰會殺他們?」賀望東關了門,琢磨著金掃的死和剛剛發生的命案,二者會有關聯嗎?

「我哪知道誰殺的他們!我來這裡是有事情要問你……」焦成突然雙目充血地盯著賀望東。

「你想問什麼?」

「我抱著明珠的時候,她還沒有死,彌留之際,她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她在我耳邊說了句‘啊,賀老師’……」

「她叫的是我?」

「不錯,她口中的‘賀老師’,除了你,不會是別人。」

賀望東不知道焦成想說什麼。

焦成繼續道:「她臨終之前叫了你的名字,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線索。」

「毫無頭緒……她只是拿著她寫的詩叫我修改……她不是你介紹來的嗎?除了詩,我們並沒有其他來往。」

焦成瞪著賀望東,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就這些?」

賀望東沒有迴避他的視線,緩緩點頭道:「就這些。」

焦成頹然地低下頭道:「看你的樣子,不像在騙我。即便你和明珠之間真的有什麼……如今也成沒什麼了……何況,她是‘煙霧仙人’的妻子……」

說完這些,焦成踉踉蹌蹌地走了,消失在長安的街道上。從那以後,沒有人知道他的狀況。

幾年後,賀望東去洛陽遊歷。行至秦嶺與太行山毗連的地方,他在黃河邊上遇到了昔日好友張峰。

這個張峰也是個怪人,他原先是個儒生,在長安研究本草學。如今他專門為採藥人做藥草鑑定,為的是不讓商人以「品質不好」為由隨意壓低藥草的價格。

「近來比較清閒。」張峰對賀望東的到來表示歡迎,

「你就沒想過回長安混個一官半職?」

張峰笑著回道:「我只想多一些自由,現在這樣就挺好,有時間看看書。對了,最近我在研究仙丹,頗有些心得。」

仙丹即為長生不死藥,並不是從藥草中提煉的,而是從礦物中提煉的。因為藥草與人一樣,終究是要死的,煉不出長生不死藥。

張峰原本是個藥物學家,現在又成了半個礦物學家,他的屋子裡擺滿了各種大小的坩堝、鐵盤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器具,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正是隆冬時節,但屋子裡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賀望東只覺得冷。張峰正用一個小盤子煮著什麼東西。

「這大冷天的,怎麼不關窗?」

「冷也沒辦法,性命可不能當兒戲啊!」

「這麼冷,開著窗才是把性命當兒戲吧?」

「你不懂。我正在煮丹砂煉水銀,這煙氣可是有毒的,若把窗戶關起來,毒煙越積越多,我們就有性命之憂了。」

「煙也能燻死人?」賀望東心裡突然猛地一沉。

「是啊,外行人煉丹就常有不幸喪命的。不瞭解這些東西的性質,是很危險的。」

「煙燻死人……」賀望東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煙霧仙人」的絕活來,緊接著,金掃的死、「煙霧仙人」和明珠的死……這些原本已經模糊的人和事,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驀地,有一個東西閃電般擊中賀望東的心——明珠扔給他的紙團。他記得明珠的詩中反覆出現了「煙」和「毒」,當時只覺得拙劣之至,如今想來,以明珠之才,怎麼會不知道作詩最基本的原則呢?賀望東不禁心潮起伏。

回到長安後,賀望東從《曹子建文集》中找出那張寫著小詩的紙。這本文集有十卷,那張紙就在第五卷的書頁中,上頭還留著揉成一團造成的褶皺的痕跡,紙面雖已泛黃,但文字清晰可辨。

剩罐沖天破,

殘煙吹屋開。

綠蔭煙向筍,

紅霧毒蒸梅。

銀燭招煙用,

金鉛發毒來。

興慶無一掃,

隨處舊莓苔。

當年賀望東覺得這首詩糟糕透頂,如今再讀卻恍然大悟。這首八行小詩正好擺成一個矩形,不正暗示著金掃所住的大廚房嗎?

多年前,賀望東看到「剩罐」二字就一頭霧水。他曾告誡明珠,作詩時不要刻意用生僻難懂的詞句,尤其不可自造,除非是已然功成名就的大家。現在他終於看懂這個犯了作詩禁忌的句子。「剩」即為多餘,「沖天破」的多餘之物,正是廚房裡的煙囪。第二句的第二個字「煙」與第一句的「罐」對齊,表明煙是通過煙囪向屋裡灌的。第三句中的「煙」是第三個字,說明煙逐漸沿著煙囪下降。第四句的第三個字是「毒」,與上一句中的「煙」對齊,可見進入屋裡的煙不是一般的煙,而是毒煙。第五句的「煙」又向後錯了一個字,說明煙繼續下降,而此句的「煙」字與下一句的「毒」字對齊,再次強調是毒煙。第七句中的「掃」……不正是金掃的名字嘛!

賀望東腦海中出現一幅畫面——「煙霧仙人」將一根長管子放進金掃家的煙囪裡,用風箱將含有劇毒的煙吹進管子。毒煙沿著管子進入煙囪,接著緩緩下沉,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屋子。明珠是想告訴他,「煙霧仙人」要殺金掃!

如此一來,最後兩句就很好理解了。「興慶」是指興慶宮。玄宗皇帝很中意自己登基以前住的宅邸,搬進皇宮後,把舊府邸當作行宮,取名「興慶宮」。「興慶無一掃」,是說皇帝身邊再無金掃!像金掃這樣的正直之人被殺,革新之路受阻,朝堂之上皆是苔蘚,滿目瘡痍。

賀望東口中發澀,喃喃道:「我都做了什麼?」

憑金掃當年的才氣,足以左右派系之爭的結果。其中一方擔心他被政敵利用,故而起了殺心。就在此時,他們瞭解到了明珠和金掃之間的曖昧關係,於是決定借「煙霧仙人」之手除掉後患。不料此事被明珠聽到,故而寫了那樣一首拙劣的詩,用如此隱晦的方式向賀望東求助,大概是擔心萬一紙團被別人撿到,也不至於洩露機密。

事後,該派系擔心事情敗露,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將「煙霧仙人」和明珠通通滅口。

如果當初自己看出了明珠詩中蘊含的資訊,成功救下金掃,「煙霧仙人」和明珠是否也就不會被滅口?賀望東想起了焦成的話,明珠臨死時叫著「賀老師」,想必是在怨恨自己吧?鴻臚客館的案子、曲明其的案子,他賀望東都漂亮地揪出了殺人兇手,明珠是信任自己,才會千方百計用詩告訴自己……「她到底是看錯我了。」賀望東越想越感到喉頭苦澀。

紙片掉落在開啟的書頁上,蓋住了書上的詩,只露出最後一行:

日月不恆處,人生忽若寓。悲風來入懷,淚下如垂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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