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
「你看出門道來了?」
「看出一點兒。」
「什麼?」
「曲明其還沒來得及喝酒。」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看酒壺。」
大鯨湊近桌上的酒壺,果然,從壺嘴還能看到酒。換言之,酒是滿的。
五
街上依舊車水馬龍。長安城似乎並未因這起意外的死亡而籠上陰影。賀望東和遙大鯨穿行在炫目的燈光之中。
「你對曲明其瞭解多少?都說來聽聽吧。」賀望東說道。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但說無妨。」
「聽說他不僅是個愛財如命的吝嗇鬼,還是個色鬼。」
「白天那個被當作靶心的女人是他的小妾吧?她過去是做什麼的?」
「是他的小妾沒錯,以前幹什麼的,這我就不知道了。以曲明其的性格,估計捨不得花錢僱人。這種活兒,別說沒人願意幹,就是有人願意,出價也不低,所以乾脆收作小妾,省得付工錢了。」
「你這無憑無據地瞎推測……罷了。白天看演出時,你可有留意曲明其那三個徒弟?」
「你是說飛鏢王義、射箭孟悅道、吹箭宋卓?嗨!看他們幹什麼?」
「嘚……我倒是留意了一下。照理說,如此危險的活計,表演者應當目光堅定、心無旁騖,但我發現,那三人看那女人的眼神中夾著一絲異樣……」
「什麼異樣?我倒是沒注意……對了,我聽說那個女人從曲明其那裡逃跑過,可惜被抓回來了。」
「沒跑掉?」
「幹這一行的,往往不同地方的同行也都有聯絡,逃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這麼說來,她倒是有作案動機。老頭子一死,她就自由了。」
「她?你的意思是,人是那個女人殺的?」
「我這麼說了嗎?」
「你剛剛不是說她有動機嗎?」
「人不是她殺的,她那時候在看燈呢,估計還有人陪著。」
大鯨被賀望東弄糊塗了,腦子轉了一圈兒,沒想明白賀望東想說什麼,只得顧自說道:「這個曲明其手藝一絕,也算是位奇術大師,沒想到連死也要搞得這麼離奇!」
確實有些離奇。被人殺死在門窗俱鎖的屋子裡,現場沒有留下兇器,不知道兇手是怎麼出去的。賀望東邊走邊陷入了沉思。顯然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殺人案件。兇手進入屋子後,曲明其在椅子上坐下,兇手趁其不備,用類似錐子的東西刺死了他,然後攜兇器逃跑……賀望東在腦海中還原殺人情景,卻像是掉進了一個預設好的旋渦。
「你在想什麼呢?」大鯨見賀望東半天不說話,心急地問道。
「不通……」賀望東輕輕晃了晃腦袋。
「是吧?我就說這案子不好辦!」正說著,遙大鯨腳下一滑,差點兒沒摔倒,他窩火地罵道,「誰他媽亂倒水,想摔死老子!」
「你沒事吧?」
「我沒事。」遙大鯨連連擺手,忍不住又罵了兩句「去他老子娘」才算消氣兒,末了不忘提醒道,「你也看著點兒腳下,別踩到冰滑倒了。你那小身板可不禁這麼摔。」
「你說什麼?」
「我說你小心點兒別摔了。」遙大鯨看著賀望東,「咋了?」
「這就通了。」
「啥通了?」
「沒什麼,回掬水樓吧。」
「喂!你別走那麼快,小心……」
兩人回到掬水樓,一進走廊,只聽碧雲在問阿倍仲麻呂:「日本有那麼大的寺院嗎?」賀望東皺皺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會幾個時辰都在討論寺院吧?
小凱坐在陽臺欄杆旁的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賀望東本想悄悄走過去嚇她一跳,但在距離一步遠時,小凱驀地醒了過來。
「你們回來了?」小凱不愧是訓練有素的名妓,任何情境下都如此從容。
「回來了。你是不是覺得無聊了?」
「是啊,隔壁那兩人……哎,聽得我乾著急呢!對了,案子怎麼樣了?」
賀望東道:「有一些眉目,但仍疑點重重。」他說著在桌邊坐下,接過小凱遞過來的茶水慢慢喝著。
「這種事情本就費神。賀公子奔波了大半夜,吃點兒東西吧。我讓人做了消夜,這就去取來。」小凱說完,轉身吩咐了丫鬟幾句。
不一會兒,丫鬟就端著幾個小菜進來了。
「正好我也餓了。」遙大鯨仍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拿起筷子就吃。
「就你著急。要不要把隔壁那兩個人也叫過來?」小凱指的是阿倍仲麻呂和碧雲。
「對對,一起吃。」遙大鯨嘴裡塞得滿滿的,全然不顧形象,扭頭衝著牆壁喊道,「我說你們兩個,膩歪了大半夜,過來吃消夜了!」
小凱有些嫌棄地說道:「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就在隔壁,沒兩步路,我讓丫鬟過去叫就是了。」
「不必費那個勁兒!我給你隔空吼過來多省事。」
遙大鯨把嘴裡的菜嚥下,正打算再吼兩嗓子。
小凱連忙捂住耳朵道:「別別!」
賀望東道:「我們吃,隨他們去吧。大鯨你這‘隔空獅吼’……」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夾菜的手也懸在半空。
小凱推了推賀望東:「賀公子怎麼了?」
「我知道答案了。」
「什麼答案?」
「我一直在想兇手殺了人以後是怎麼出去的,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兇手根本沒有進入屋子呢?」
「不進屋子?那曲明其是怎麼被殺的?」
「吃你的吧!」賀望東把菜夾進遙大鯨口中,自己則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我先去睡會兒,你們慢慢吃。」
「喂喂!你小子這就不厚道了!」遙大鯨追著賀望東到榻邊,「你知道兇手怎麼殺人了?」
「瞧你那樣,眼珠子都掉出來了!」
「你別打岔!」大鯨叫起來,「你且說說,這人是怎麼被殺的?」
賀望東無奈,看樣子不說清楚甭想睡覺了。他只好坐起來:「兇手很謹慎,沒有留下蛛絲馬跡,但有時候,毫無破綻本身也是一種破綻。」
「啥玩意兒?說重點。」
「好吧……其實不難,只是我們一開始想錯了方向……曲宅的門窗都是從內部閂上的,但還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外邊。」
「還有一個地方?」大鯨摸著下巴思索著,突然眼睛一亮,高聲道,「對,煙囪!」
賀望東原本還對這個搭檔抱有期望,一聽這話,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道:「煙囪連著外邊是沒錯,但它都通到灶膛裡去了。莫非你覺得兇手殺完人會從煙囪裡爬出去?」
「不是煙囪?」大鯨又開始思索。
賀望東提醒他說:「是個小窟窿。」
「窟窿?」大鯨想了半天,說道,「你就別賣關子了。」
「就是穿門鈴繩的那個洞啊。」
「哦……」大鯨回憶著在曲宅看到的情景,「沒錯,鈴鐺在屋裡,繩子一端在門外,那個門的上端確實有一個窟窿……可這能做什麼?」
「那個窟窿口徑不過一寸大小吧?」
「可不?那麼小的洞能做什麼?」
「除去繩子的大小,我估計那窟窿口有六七分大小。只要有半寸大小,就能從外面看見屋裡的情況。」
曲宅的門鈴繩子是白色的,曲妻說原先的繩子磨損了,這是剛換上的。窟窿上頭有房簷擋著,即便颳風下雨,也不用擔心風和雨水跑進屋裡來。
「窟窿位置較高,若想從外頭看屋裡,需要一個墊腳的臺子或梯子。」
「這倒沒什麼,關鍵是窟窿離屋簷那麼近,估計只能容下一個人頭。」
「沒錯,確實侷促,連身子都動彈不了。」
大鯨皺著眉頭催問道:「你到底想說啥?」
賀望東看著大鯨的樣子,終於說到點子上了:「兇手就是通過那個窟窿殺掉曲明其的。」
大鯨先是一怔,繼而感覺自己似乎被愚弄了,有些惱怒道:「別逗我了,那窟窿口湊個眼珠子還行,難不成還能隔空……」說到這裡,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頓住了。
「想到了?」
「隔空殺人……飛鏢不行,弓箭也不行,地方太小,施展不開,但是吹箭完全可以。是……是宋卓?」大鯨眨巴著眼睛問道。
「他確實有這個嫌疑,但也並不一定是兇手。」賀望東道,「不妨設想一下,兇手先利用窟窿看準曲明其的前胸所在位置,再把吹箭筒插入窟窿中。若兇手技藝夠高,在這樣的距離,射中曲明其的要害並非難事……當然,這隻能說明兇手是怎麼殺人的,至於兇手是誰,還得你們金吾衛去查,畢竟會吹箭的並不只有宋卓一人。」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個宋卓有嫌疑,這總沒錯吧?」
「沒錯。」
「可我還有個問題……」
「你是想說兇器?」
「對對,如果真的是用吹箭殺的人,而兇手又在屋外,那麼吹箭應該留在曲明其身上,可是……」大鯨說到一半,見賀望東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便追問道,「你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快說說!」
賀望東又故意賣起關子來:「你小子動動腦子也能想到。」
大鯨果真認真思索起來,俄而說道:「我明白了,在吹箭上繫上細繩,殺完人後把吹箭拉回來。我聽說西域就有一種細而堅韌的絲線,只要足夠長,應該不會影響到兇手吹箭。」
「這不是沒有可能,但兇手顯然不是這麼做的。」賀望東看似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眼睛亮得很,能注意到被別人忽視的細節。
曲宅新換的鈴繩是白色的,若是按照大鯨的推測,鈴繩上面必定會沾染血漬,但事實上並沒有。
大鯨再次急躁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快說快說!」
在遙大鯨的催促下,賀望東簡明扼要地說出自己的推測。大鯨叫了一聲「原來如此」,噔噔噔跑出去,一溜煙就不見了。
六
賀望東站在欄杆邊,已是深夜,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有的一直未回家,有的原本已經回家,但因遊興未盡,又跑了出來。
曲明其被殺的案子並不複雜,相信金吾衛很快就能查個水落石出,可自己的身世之謎卻沒有半點進展。賀望東不禁嘆了口氣,暗暗思忖,罷了,說不定解開了還不如不解開,就讓這個謎陪伴自己一生吧。
賀望東打著哈欠道:「困了,總算可以睡會兒了。」
小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怕是睡不安穩呢!」
「怎麼說?」
「估計賀公子才睡下,遙公子的大嗓門兒就該來吵你了。」
聽小凱這麼一說,賀望東哈哈大笑起來。確實,以大鯨的性格,一定會第一時間來找賀望東報告案件進展。果不其然,天才亮沒多會兒,遙大鯨像一陣旋風似的猛然闖進來。
「抓到宋卓了!」
「哦……人是他殺的?」
「本來只是懷疑,想著先抓來問話,誰知這小子心虛,沒問幾句就嚇得全坦白了。我也算沒有白辛苦這大半夜……這還真是託你的福,那個右金吾衛的長史大人對我可是另眼相看哪。」大鯨滿面得意,興致勃勃,彷彿忘記了發生命案本是件憾事。
左右金吾衛的長官是從三品上將軍,次官是大將軍,下邊各有兩名將軍,再下邊是從六品的長史。而遙大鯨的官銜是正八品下的「騎曹參軍事」。
「那群傢伙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多少,他們也都以為是吹箭上繫了繩子。」大鯨活靈活現地講述著「破案」的過程,「我告訴他們:‘你們都錯了,其實兇器還在屋子裡!如果兇器被收回去,鈴繩上必然會有血,但那繩子乾淨得很呢。兇手其實是用冰做的吹箭殺死了曲明其,而冰吹箭在身體的溫度下融化成了水,所以曲明其的衣服是溼的。’你猜怎麼著?他們都說,那衣服上的不是酒嗎?我就說:‘當然不是,酒壺裡的酒還是滿的呢,曲明其根本沒來得及喝酒,就被殺死了。’這下大家都服氣了,哈哈哈……」他不過是把賀望東幾個時辰前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卻不記得這些話正是眼前這個聽自己說話的人教的。
「得了,說說我不知道的情況吧。」賀望東道。
「啊……哦……」大鯨笑了一陣,這才反應過來,「你想知道什麼?」
「宋卓是曲明其的徒弟,他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師傅?」
「他說是同情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曲明其的小妾?」
「是啊!他說曲明其不是個好東西,對小妾動不動就拳打腳踢。尤其是那個女人逃跑被抓回來後,曲明其因為自己眼睛壞了沒法演出,更是天天拿那個女人出氣。唉,想想也是,那麼漂亮的女人被這麼個老頭子糟蹋,不管是誰都會產生同情心的。更何況,他們幾個天天在一起表演,感情更深厚一些……」
「這麼說,另外三人是同謀?」
「是,不過宋卓正要交代,被我及時攔下了,最後他只承認是自己一個人乾的。」
「你小子還算明白。另外兩個人想來和那個女人一起去看燈了吧?」
「沒錯。」
「他們必然會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你看見了?」
「那個女人的嫌疑是最大的,她自然要在人多的地方晃盪,以此擺脫嫌疑。」
「有理。」
在抓到宋卓之前,遙大鯨就連夜派人去找了長安城幾位技藝高超的製冰匠人、鐵匠,以及稍有名氣的其他吹箭藝人,專門詢問了用冰製造吹箭的事情。據說,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每個藝人對於吹箭的形狀、重量都有不同的要求。要想表演成功,必須使用自己熟悉的吹箭。宋卓製作的冰吹箭和他平時表演用的吹箭還有些出入,因而吹了三支,才射中曲明其的心臟。對於此,宋卓感到遺憾。
末了,大鯨感嘆道:「還別說,這個宋卓在吹箭技藝的追求上,還真有點兒執著。」
賀望東喝著酒道:「同情心……說得這麼簡單,不知道背後還有什麼故事呢。說不定是那個女人求宋卓殺掉曲明其的呢?」
「反正宋卓一力承擔下來了,這案子算是可以結了。」大鯨似乎也有些同情那個女人,不願意將她牽扯進這宗案子當中來。
隔壁的屋子傳來了歌聲,是一支不熟悉的曲子,調子中充滿悽切哀愁。或許是碧雲思鄉心切,在為同樣身在異鄉的仲麻呂唱自己故鄉的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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