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謀殺

1

我是唯一在再會村下火車的人。

一個男人從候車棚裡冒著雨走過來。他個頭很小,臉又黑又扁,戴了頂灰色防水鴨舌帽,穿了件灰色軍裝式樣的外套。

他沒看我,只是看著我手裡的旅行箱和旅行袋,快步向前,小碎步一顛一顛的。

從我手裡接過行李時,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問:「卡瓦洛夫家來的?」

他已經背對著我了,拎著行李向一輛棕色施圖茨轎車走去,那車停在碎石鋪成的車站月臺旁邊的路上。他只是朝著施圖茨點了兩次頭,算是回答我的問題,沒回頭,也沒停下他一顛一顛的半跳躍式腳步。

我跟著他向車走去。

只開了三分鐘我們就穿過了小村莊,上了一條往西進山的路。在雨中,那條路看起來好像海豹的後背。

扁臉男人在趕時間,我們匆匆碾過路面,很快開過了坐落在山邊的最後一棟小屋。

不一會兒我們就離開了黑得發亮的路,拐上一條朝南的一直通到山頂的灰色林蔭路。每走一百英尺左右,我們就進入一個由兩邊遮天蔽日的樹枝形成的隧道。掛在樹枝上的雨一大滴一大滴地落下來,叮叮咚咚地砸在施圖茨的車頂上。在這些隧道里,雨濛濛的下午幾乎變成了漆黑的深夜。

扁臉男人開了燈,加快速度。

他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盤後面,我則坐在他後面。在他的軍裝領子上方,水汽在脖子後面剪得短短的頭髮上凝成小小的發亮的水珠,有可能是雨,也有可能是汗。

我們開進了其中一個隧道。

扁臉男人猛地向左甩了一下頭,尖叫起來:「啊——啊——啊!」

這聲音綿長、顫抖、尖利,充滿了恐懼。

我跳起來,彎腰向前看他出了什麼事。

車子猛地一轉向,又向前一衝,把我甩回位子上。

從側面的車窗,我瞥見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躺在路上。我猛地轉頭,想試試沒有被雨水弄得特別模糊的後窗。

我看到一個黑人仰面躺在左邊靠近路沿的地方。他的身體拱起來,彷彿重量都在腳後跟和後腦勺上。不短於六英寸的刀柄在他左胸上方直直地立在空中。

等我看到這些時,我們已經轉了個彎出了隧道。

「停下!」我對扁臉男人叫道。

他假裝沒聽到,施圖茨在路上畫出一道棕色線條。我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我手下扭動,然後他再次大叫「啊——啊——啊」,彷彿抓住他的是那個死掉的黑人一樣。

我從他肩膀上伸過手關了發動機。

他放開方向盤,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我,嘴裡語無倫次地發出噪聲,不過全是我聽不懂的話。

我一手搭上方向盤,另一隻前臂卡住他的下巴。我緊緊地靠著他的椅背,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到他頭上,把他的頭狠狠地壓在方向盤上。

如此這般折騰一番,再加上老天幫忙,施圖茨停下來時終於沒有離開路面。

我放開扁臉男人的頭問道:「你他媽的怎麼回事?」

他翻著白眼看我,哆嗦著,一句話也沒說。

「掉頭,」我說,「我們回去。」

他的頭急切地搖著,好像很絕望,嘴裡又發出更多噪聲。也許是連貫的詞句,如果我聽得懂的話。

「你知道那是誰嗎?」我問。

他搖頭。

「你知道!」我咆哮道。

他搖頭。

這時我已經開始懷疑,不管我跟這傢伙說什麼,他都只會以搖頭回答。

我說:「那你別開車了,我開回去。」

他開啟車門爬出去。

「上車!」我叫他。

他往後退,搖著頭。

我罵了他幾句,滑到方向盤後頭,說道:「好吧,在這兒等我。」然後狠狠關上車門。

他慢慢地往後退著,翻著白眼的眼睛驚惶地看著我倒車,掉頭。

我開回去的距離比想象的要遠,大約一英里。

我沒找到那個黑人,隧道里空空的。

要是我知道他躺的確切地點,也許能看到點蛛絲馬跡,知道他是怎麼被人搬走的。但我剛才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所以現在有四五個地方看起來都像現場。

藉著車燈的光,我從隧道左邊這一頭找到另一頭。我沒找到血跡,沒找到腳印,沒找到任何能證明有人在路上躺過的痕跡;我什麼也沒找到。

這會兒天太黑,我已經不可能去樹林裡搜了。

我回到離開扁臉男人的地方。

他不見了。

看來卡瓦洛夫先生覺得需要一個偵探也許還真有他的道理,我心裡想。

2

我從扁臉男人遺棄我的地方再往前開了半英里,把施圖茨停在擋在路中間的一扇鋼製格子門前頭。門從裡面鎖上了,兩側都是高大的樹籬,一直蔓延到林子裡。在左邊的樹籬頂上,一棟棕色屋頂的小房子的上半部隱約可見。

我按了按施圖茨的喇叭。

喇叭聲把一個十五六歲的靦腆男孩引到了大門的另一邊。他穿了一條洗得發白的斜紋褲和一件亂糟糟的條紋毛衣。他沒走到路中間,只是站在一邊,一條胳膊藏在樹籬後面,彷彿拿了什麼東西不讓我看到。

「是卡瓦洛夫家嗎?」我問。

「是的,先生。」他不自在地說。

我等著他開鎖,他沒開,站在那裡,仍然帶著那種不自在的神情看著車子跟我。

「拜託,先生,我能進去嗎?」我說。

「你是做什麼的——你是誰?」

「我是卡瓦洛夫找來的人。要是不讓我進去的話就告訴我一聲,我也好趕六點五十分的火車回舊金山。」

男孩咬著嘴唇說:「等等,看我能不能找到鑰匙。」說完他就消失在了樹籬笆後頭。

他消失了很長時間,足夠找什麼人問話了。

他回來時,開了大門的鎖,啪的一聲拉開門說:「可以了,先生,他們在等你。」

我開過大門時,看到左前方一英里左右的山頂上有燈光。

「就是那幢房子嗎?」我問。

「是的,先生,他們在等你。」

在男孩剛才隔著大門跟我講話時的位置旁邊,有一把雙管獵槍靠在樹籬上。

我謝了男孩,繼續開下去。那條路從農田蜿蜒到山頂,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都種了又高又細的樹。

這條路終於把我帶到一棟建築前面,它在暮色裡看來像是堡壘和工廠的混合體。這樓是混凝土的。想象一下,把一堆大小不同的矮胖圓錐體拿來,尖頂磨圓一些,最大的放在中間,其他的不完全按照體積,而是結合小山的地形放在四周——這就是卡瓦洛夫房子的模型。窗戶是鋼框的,不過沒幾扇,也沒有任何兩扇是互相平行或垂直的。有幾扇裡面點了燈。

我從車裡出來時,屋子窄窄的前門開了。

一名五十開外的小個子紅臉女人走出來。她退色的金髮一圈圈盤在頭上,穿了件高領緊袖灰色羊毛裙子,笑的時候嘴咧到了耳根底下。

「你是城裡來的先生?」她問。

「是啊,我在過來的路上把你家的司機弄丟了。」

「上帝保佑你,沒關係。」她和氣地說。

一個瘦男人從她身邊走過來,薄薄的黑頭髮貼在頭皮上,消瘦的臉頰滿是憂慮。他接過我從車裡拿出來的行李,拎進屋裡。

女人站在一旁等我進去。她說:「我覺得你肯定想先洗漱一下再吃晚飯。動作快一點的話,他們不會介意多等你幾分鐘的。」

我說:「好,謝謝。」然後等著她再次領著我上了組成這棟樓的某個圓錐體內部的一截樓梯。

她把我帶到二樓的一間臥室,那瘦子正在幫我從行李裡往外拿東西。

「需要什麼,吩咐馬丁就是了。收拾好了之後請你直接下樓。」她在門口叮囑我。

我答應了一聲,她走了。我脫下外套、背心、假領子和襯衫時,瘦子已經收拾好行李了。我告訴他我不需要別的。我在隔壁的浴室洗了一把臉,換上乾淨的襯衫、領子、背心、外套,然後下樓。

寬大的走廊空空的,聲音從左邊一道開啟的門裡傳過來。

有個重鼻音的哼哼唧唧聲在抱怨:「我可不想忍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是小孩兒了,我忍不了。」

他把t的音發得有點重,但又沒重到聽起來像d。

另外一個男低音挺活潑的,不過有點粗啞。他愉快地說:「我們明明都在忍了,你說不忍有什麼用?」

第三個聲音是女聲,軟軟的,平平的,一點兒精神也沒有。她說:「不過也許他的真殺了他呢。」

哼哼唧唧聲說:「我不管,我忍不了了。」

男低音跟先前一樣愉快地說:「噢,你忍不了了啊?」

走廊更遠處有門把手在轉,我可不想給人逮著在那兒偷聽,於是向開著的門走去。

3

我站在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橢圓形房間的門口,裡面的傢俱和擺設是灰、白、銀三色。兩男一女正在裡頭。

那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大約五十幾歲——從一把深灰色椅子上站起來,朝我隆重地鞠了個躬。這人體態豐滿,中等身高,頭全禿了,皮膚很黑,眼睛顏色很淺。他留了兩撇打了蠟的灰色八字鬍和凌亂的帝王式絡腮鬍。

「卡瓦洛夫先生嗎?」我問。

「是的,先生。」他是那個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說了我是誰,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後把我介紹給其他人。

女人是他女兒,大概三十歲。她有著和父親一樣豐滿的小嘴,不過她的眼睛是深色的,鼻子又短又直,皮膚幾乎透明。她的臉有亞洲味:漂亮、消極、無知。

男低音是她先生裡戈,比她大六七歲,不高也不胖,不過體格健壯。他左胳膊上吊著石膏,右手的關節青紫。他的臉瘦削、骨感、機靈,明亮的黑眼睛周圍有很多皺紋,還有張和氣的線條突出的嘴。

他向我伸出淤青的手,抖了抖綁著繃帶的胳膊,咧嘴笑道:「抱歉你錯過了這個,不過以後受傷的就該是你了。」

「怎麼回事?」我問。

卡瓦洛夫舉起一隻胖手。

「飯後有的是時間討論,先吃飯吧。」他說。

我們進了一間小小的綠色與褐色相間的餐廳,裡面一張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桌子正中間放了高高的銀色燭臺和一個裝滿蘭花的銀色籃子,我隔著花坐在裡戈對面。裡戈太太坐我右邊,卡瓦洛夫坐我左邊。卡瓦洛夫坐下時,我看到他屁股上的兜鼓了起來,看形狀是把自動手槍。

兩名男僕在侍候我們吃飯。一大桌子菜,而且全都做得很好吃。我們吃了魚子醬、某種肉湯、小鰈魚、土豆黃瓜凍、烤羊肉、玉米、長豆角、蘆筍、野鴨、玉米糕、朝鮮薊和西紅柿沙拉,還有橘子冰。我們喝了白酒、勃艮地紅酒、薄荷奶油咖啡。

卡瓦洛夫大吃大喝,我們也沒客氣。

首先違背卡瓦洛夫下的「飯後才可以討論麻煩事」的命令的人正是他自己。他喝完湯,放下勺子,說: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會被嚇到的。」

他眨巴著憂慮的淺色眼睛,挑釁似的看著我,嘴唇在八字鬍和皇帝髭中間撅起來。

裡戈愉快地看著他。裡戈太太一臉平靜,好像什麼也沒聽到。

「有什麼好怕的?」我問。

「沒什麼,除了一堆傻事,毫無意義的詭計和戲法外,也沒什麼了。」卡瓦洛夫說。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一個聲音在我肩膀上方嘟囔道,「不過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發出聲音的是服侍晚餐的一個僕人,臉色發黃的年輕人,長著一張窄窄的、嘴唇鬆弛的臉。他講話時有種壓抑的固執,眼睛一直看著幫我上的飯菜,說話時頭都沒抬。

雖然都聽到了,但沒人在意這僕人說了什麼。我把臉再次轉向卡瓦洛夫,他正拿著叉子剔除小鰈魚邊沿的刺。

「什麼樣的詭計跟戲法呢?」我問。

卡瓦洛夫放下叉子,手腕擱在桌沿上,雙唇抿了抿,身體對著我前傾。

「假設,」他眉頭皺起來,光禿禿的頭皮拉扯著,「假設你十年前傷害了某人,」他猛地轉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貼在白色桌布上,「是平常做生意的那種傷害,你懂嗎?完全是為了錢,一點兒個人恩怨也沒有,你甚至都不怎麼認識他。再假設都過了十年了,他跑來跟你說:‘我要親眼看著你死。’」他兩手翻過來,手心朝下,「嗯,你會怎麼想?」

「我想我不會因為他的緣故就急著去死的。」我答道。

他臉上的急切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朝我眨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開始吃魚。吃完最後一片小鰈魚,他又抬頭看我。慢慢地搖了搖頭,嘴角耷拉下來。

「這個回答不好,」他聳聳肩,伸開手指說,「不過你得對付這位跟我玩貓捉老鼠的上校,我花錢請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我點點頭。

裡戈微笑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綁著繃帶的胳膊說:「希望你運氣比我好。」

裡戈太太伸出一隻手,尖尖的指甲碰碰她先生的手腕。

我問卡瓦洛夫:「這個所謂的‘我造成的傷害’到底有多嚴重?」

他撅起嘴唇,右手揮動了一下。

「呃,哎,把他給毀了。」

「這麼說,我們可以肯定你的上校是來真的啦?」

「老天爺!我可不希望他弄折我的胳臂是鬧著玩的。」裡戈丟下他的叉子說。

在我身後,那個臉色發黃的僕人跟他的同伴說:「他想知道我們是不是覺得上校來真的。」

「我聽到了。他可真要幫大忙了。」另一個悶悶不樂地說。

卡瓦洛夫用叉子敲了敲盤子,對兩個僕人怒目而視。

「閉嘴,」他說,「烤肉呢?」接著又用叉子指著裡戈太太說,「沒看到她杯子裡沒有酒了?」他看著叉子抱怨道,「看看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銀器的,足足有一個月沒有好好打理了。」他伸出叉子給我看。

然後他放下叉子,把盤子推開,好騰出地方把胳膊擱在桌上。他聳起肩膀,上身前傾,不停地唉聲嘆氣,淺色眼睛請求似的瞪著我。

「聽我說,」他哼哼唧唧地說,「我有那麼笨嗎?如果用不著偵探,我會大老遠從舊金山請人?如果用不著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偵探,我會付你那麼高的價?其實只用給你的一半的錢,我就能找到一堆好偵探!如果這個上校不是危險到家的話,我會請這麼貴的偵探?」

我沒說話,神情專注地靜靜坐著。

他繼續哼唧著說:「聽著,這可不是愚人節玩笑,這個上校真想置我於死地。他來這兒就是為了殺我。沒人管的話,他鐵定會殺了我。」

「目前為止他都做了什麼呢?」我問。

「這不是重點。」卡瓦洛夫不耐煩地搖搖他的禿頭,「我不是要你把他做過的事都抵銷了,我是要你防著他別殺我。目前為止他做了什麼?呃,他把我的人都嚇得要死,弄斷了多爾夫的胳膊。要是你非知道不可,他到目前為止就做了這些。」

「這事兒有多久了?他來這兒多久了?」我問。

「一個星期加兩天。」

「你的司機跟你說起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黑人沒有?」

卡瓦洛夫的嘴撅起來,慢慢地點點頭。

「我回頭找的時候,他不見了。」我說。

他長出了一口氣,激動地叫道:「我可不在乎什麼黑人什麼路,我在乎的是別給人宰了。」

「你跟警察報案了嗎?」我問,裝著沒被激怒。

「報了,有什麼用?他威脅我了嗎?呃,他是跟我說了,他來這兒是為了親眼看著我死。從他嘴裡說出來,還有他說話的語氣,就是威脅。可對警察來說這不算威脅。他把我的人嚇壞了。我有證據嗎?警長說我沒有。太荒唐了!我需要證據嗎?我不清楚嗎?非要他在他帶來的恐慌上留下指紋嗎?所以警察的結論是:我們會留隻眼睛注意他的,聽好了,他說‘一隻眼睛’!包括僕人跟農場僱工,我這兒有二十個人,四十隻眼睛呢,可他還不是來去自如。一隻眼睛!」

「裡戈的胳膊又是怎麼回事?」我問。

卡瓦洛夫不耐煩地搖搖頭,開始又急又快地切起他的羊肉來。

「這事兒不怨他,是我先動手的。」裡戈看著淤青的關節說,「我沒想到他那麼厲害,也許我老了。不管怎麼說,在他碰我之前,有一打人看到我揍他的下巴了——大中午,在郵局前當眾表演的。」

「這個上校是什麼人呢?」

「不是他打的,是那個黑鬼。」那個臉色黃黃的僕人說。

裡戈說:「他叫謝里,休·謝里。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英國駐開羅軍需部的上校。一九一七年,說來是十二年前,准將——」他朝他岳父點點頭,「在做軍需品的投機生意。謝里應該去前線,他不適合坐辦公桌,他膽子太大。有人說了,如果謝里沒那麼大膽的話,准將就不會賺那麼多錢。雖然知道謝里沒有中飽私囊,他們請准將走人時,還是給謝里發了錢,把他也打發了。」

卡瓦洛夫從盤子上抬起頭解釋道:「戰時生意就那樣,要是我做了什麼可以讓他們抓住我不放的事,他們肯定不會讓我走。」

「而現在,在你讓他灰頭土臉地被軍隊開除了十二年後,」我說,「他來到這裡,威脅要殺你。你信了,然後開始在你的人當中散佈恐慌。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卡瓦洛夫哼哼唧唧道,「完全不是這樣。他被軍隊踢出去可不是因為我。我是生意人,哪兒有錢賺我就上哪兒。有人讓我賺了錢,又惹惱了他自己的上司,那關我什麼事?再說了,我也不相信他真打算殺我,這個我知道。」

「我只是想理清頭緒。」我說。

「沒什麼頭緒好理的。有人打算殺我,我花錢請你來不要讓他得逞。事情不就這麼簡單嗎?」

「就這麼簡單。」我同意道,不想再跟他爭下去了。

卡瓦洛夫和裡戈抽雪茄,裡戈太太和我對著薄荷奶油咖啡抽菸。正在這時候,穿著灰毛衣的紅臉金頭髮女人走了進來。

她動作急匆匆的,眼睛大睜著,很黑。

「安東尼說北邊田裡起火了。」她說。

卡瓦洛夫把他的雪茄咬斷了,看著我。

「怎麼去那兒?」我站起來問。

「我帶路。」裡戈也站起來說。

「多爾夫,」他太太抗議道,「你的胳膊。」

他溫和地朝她笑笑說:「我不動手,我只是跟去看看專家怎麼處理這種事。」

4

我跑上樓去拿帽子、外套、手電筒跟槍。

我下樓時,裡戈夫婦已經等在前門了。

裡戈穿了件暗色雨衣,釦子緊緊扣住他受傷的胳膊,左手袖子空蕩蕩地晃著。他右臂環住他太太,她兩隻赤裸裸的胳膊都吊在他脖子上,使勁往後仰著;他往前壓在她身上,兩人的嘴黏在一起。

我後退幾步,等再現身時,我用腳弄出了更大的動靜。他們倆在門口分開,站著等我。裡戈喘得厲害,好像跑了很遠似的。他把門開啟。

裡戈太太跟我說:「我丈夫是個笨人,請不要讓他太莽撞了。」

我說了不會,然後問他:「需要帶個僕人或者農場僱工去嗎?」

他搖搖頭。

「沒躲起來的跟躲起來的一樣不中用,」他說,「他們的膽子都給嚇破了。」

他跟我出去了,留下里戈太太在門口看著。當時雨已經停了,不過頭上那團黑雲預示著馬上會有更多。

裡戈帶著我繞到房子的側面,沿著一條小路下山,穿過灌木叢,路過一條淺淺的峽谷裡的一組小房子,然後斜穿過另外一座更矮的小山。

這條小路被雨水浸透了。到了山頂我們離開小路,跨過一道鐵絲門,穿過一片剛剛收割過的又黏又溼的農田。我們走得很快,黏滑的泥土、悶熱的晚風,再加上外套,這趟路下來我們渾身是汗。

穿過那片農田後,隔著樹林我們就看到了火光,是一絲晃動的橘色光芒。我們爬過一道矮矮的鐵絲網,穿過樹林。

有什麼東西穿過我們頭上的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從左邊傳來,然後結結實實地撞上我們正右方的一棵樹幹,接著掉在樹下軟軟的土上,撲通一響。

左邊傳來笑聲,狂野瘮人。

笑聲不可能離我太遠,我尋聲而去。

火光太小,離得又太遠,對我基本沒什麼用處,樹叢間幾乎漆黑一片。

我不是被樹根絆倒,就是撞在樹幹上,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找到。手電筒對發出笑聲的那個人更有利,所以我只拿在手裡,沒開啟。

等我跟自己玩膩了捉迷藏以後,我便穿過樹林到了另一側的田裡,向火光走去。

那火是在農田的另一頭點起的,離最近的一棵樹也有將近十二英尺的距離。燒的是雨水沒淋到的枯樹枝,我到時差不多燒完了。

火堆兩邊有兩根帶樹杈的短樹枝插在地裡,兩根樹杈上搭了一段綠色樹苗。攤在樹苗上,吊在火中的是隻十八英寸長的死狗,無頭無尾無足無皮,而且從正前方劈開。

地上幾英尺以外扔著棕色粗毛小狗的頭、毛皮、腳、尾巴、內臟,還有許多血。

火邊有幾根幹樹枝,折成方便燃燒的長度。裡戈從林子裡過來加入我時,我把樹枝丟進火裡。他手裡捧了個葡萄柚大小的石頭。

「看清長相了?」他問。

「沒有,他笑著跑了。」

他把石頭遞給我說:「打我們的就是這個。」

光滑的灰色石頭上用紅筆畫了圓圓的空洞的眼睛,一隻三角鼻子,還有張咧著齜出很多牙的嘴——一個粗糙的骷髏頭。

我伸出一根手指頭摳了摳一隻紅眼睛,說:「蠟筆。」

裡戈瞪著火上滋滋作響的死狗和地上的零碎。

「你看這是怎麼回事?」我問。

他嚥了口口水說:「米基是條非常好的小狗。」

「你的?」

他點點頭。

我拿著手電筒在周圍轉了轉,發現了一些腳印,如果也算腳印的話。

「有發現嗎?」裡戈問。

「有,」我指了一個腳印給他看,「腳上綁了破布踩的,沒用。」

我們再次轉向火堆。

「又是一場表演。」我說,「不管是誰殺了小狗,又給它開腸破肚,準是個老手。他很清楚那樣烤它絕對吃不得。裡頭還沒熱,外頭已經燒焦了。而且他那樣擱竿子,一翻過來狗準會掉下去。」

裡戈皺緊的眉頭舒展了些。

「那樣好一點,」他說,「有人宰了它已經夠殘忍的了,再想到吃了它,或者有這打算,我就更受不了了。」

「他們沒吃,」我跟他保證說,「純屬表演。就是這種事一直髮生?」

「對。」

「這是幹什麼呢?」

他悶悶不樂的引述卡瓦洛夫的話說:「貓抓老鼠上校。」

我給他根菸,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後用火堆裡帶火的樹枝點上。

他抬頭看了看天說:「又下雨了,我們回家吧。」可他人還站在火邊,瞪著烤著的死狗。焦肉在我們四周發出很濃的臭味。

「你還沒把這當回事吧?」過了一小會兒,他小聲問道,用的是實事求是的語氣。

「這個設計很好玩。」

他用同樣小的聲音繼續說:「你把他當成瘋子好了。他是個在乎榮譽的人,所以當初在開羅,我們只是耍了他一把,但沒敢賄賂他。用不了十年,壞名聲就有可能把那樣的人擊垮的。他躲起來,自己悶頭想了那麼久。打擊一來,不是舉槍自盡就只有現在這樣了。剛開始我跟你一樣,」他踢踢火堆,「覺得這事兒沒道理。不過現在我笑不出來了,除非米麗安和准將在身邊。他剛來時,我壓根不相信對付不了他,我在開羅可對付得挺好的。後來我發現事情不妙,就有點失控,跑去跟他理論。呃,也沒理論出個結果。就是沒道理,事情才這麼糟。在開羅時,他刮鬍子前要先梳頭,好在鏡子裡看到一張整潔的臉。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得先跟他談談。」我說,「他住在村裡嗎?」

「他在山上有間小屋,拐到大路上,左邊第一棟就是。」裡戈把煙丟進火裡,咬著下唇凝神看我,「我不知道你跟上校合不合得來。跟他可不能開玩笑,他聽不懂,而且會因此不信任你。」

「我會小心的,」我承諾道,「給這位謝里錢沒用嗎?」

「呸,沒用,」他輕聲說,「他瘋得太厲害了,不收錢。」

回屋以前,我們把死狗拿下來,把火踢散,踹進爛泥裡。

5

第二天早上,清亮的陽光照得鄉下新鮮明亮,一股暖暖的微風吹乾了土壤,追著空中棉花樣的雲朵四處飛散。

十點鐘,我向謝里上校家走去,毫不費力就找到了他的房子。那是一棟粉紅色灰泥牆的小平房,土紅色屋頂。一條石子路從大路過來通向那裡。

整個平房前面是鋪了瓷磚的陽臺,陽臺上放了一張鋪了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擺了兩份餐具。

我還沒來得及敲門,一個穿著白外套的瘦瘦的黑人就把門開啟了。他看來更像個大孩子,五官比大部分美國黑人都單薄;鷹鉤鼻,樣子挺聰明,討人喜歡。

「像你那樣躺在那麼溼的路上,就算沒被車軋了,也會感冒的。」我說。

他笑起來,嘴一直咧到耳朵,露出很多健康的黃板牙。

「是的,先生,」他一邊鞠躬,一邊說話,嘶嘶的捲舌音很重,「上校等你吃早飯呢。你坐,先生,我去叫他。」

「沒有狗肉?」

他又咧嘴笑起來,猛地搖搖頭。

「沒有,先生。」他舉起他的黑手,扳著指頭數起來,「有橙子燻鯡魚、燒烤腰花、雞蛋、橘子醬、吐司,還有茶和咖啡。沒有狗肉。」

「好。」我說,在陽臺一把有扶手的柳條椅子上坐下。

謝里上校出來以前,我還有時間點上一根菸。

他是個憔悴的瘦高個兒,四十歲。中分的沙黃色頭髮服帖地趴在他的小腦袋上,臉曬得很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下眼瞼的線條像尺畫的一樣直。在颳得短短的沙黃色八字鬍下面,他的嘴是另一條硬硬的直線。法令紋像裂口一樣從他的鼻翼伸到嘴角,還有兩條同樣深的皺紋從兩頰伸到尖尖的下巴骨上。他在沙黃色的睡衣褲上套了條鮮豔的法蘭絨條紋浴袍。

「早上好,」他高興地說,跟我敬了半個禮,沒表示想握手,「不用站起來,馬庫斯的早飯還得等幾分鐘才能好。我是夜貓子,我做了個很恐怖的夢。」他刻意懶懶地拖著長腔,「我夢到西奧多·卡瓦洛夫的脖子從這裡割到這裡。」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指在耳朵底下比畫著,「真是血淋淋的,慘不忍睹。他一邊流血,一邊尖叫,那頭豬。」

我朝他咧嘴笑笑,問道:「你不喜歡那樣?」

「噢,他脖子給割了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他一邊流血一邊尖叫,實在是噁心。」他聳起鼻子嗅了嗅,「這裡有忍冬花?」

「聞起來像。你威脅他時,就是打算割他的脖子嗎?」

他繼續拉著長聲說:「我威脅他的時候,親愛的朋友,我可真沒那種想法。當時我人在烏賈,阿爾及利亞邊界附近的一個臭氣熏天的摩洛哥小城。有天早上橘子樹跟我說起話來。它說:‘去美國加州的再會村吧,能親眼看著西奧多·卡瓦洛夫死掉。’我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我跟那個聲音道謝,要馬庫斯收拾東西,然後就來了。我一到這兒就跟卡瓦洛夫說了這件事。我本以為他會馬上死,那我就不必耗在這兒等了。可他沒有,而且時間又太晚了。我很後悔沒問那聲音確切的日期,我不喜歡在這兒浪費好幾個月。」

「所以你就想辦法要加快速度?」我問。

「請你重複一遍。」

「恐嚇。石頭骷髏頭、烤狗肉、失蹤的屍體。」我說。

「我在非洲待了十五年,」他說,「我對橘子樹的聲音深信不疑,那裡頭可沒人耍花樣,你用不著把那些事跟我聯絡起來。」

「馬庫斯呢?」

謝里摸摸剛刮的臉,回答道:「有可能,他對那種比較粗魯的非洲胡鬧玩意兒有著不可救藥的愛好。你如果有確切證據證明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我就抽他一頓。」

「如果我逮著他做了出格的事,」我說,「我會自己抽他的。」

謝里向前傾了傾,壓低嗓門小心翼翼地說:「確定你穩穩當當地逮著他以前,不要讓他起疑。他那兩把刀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會想辦法記住的。橘子樹的聲音沒提到裡戈嗎?」

「沒必要。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黑人小夥子馬庫斯捧著食物走出來。我們轉到桌子邊,我開始吃我的第二頓早餐。

謝里不知道橘子樹上跟他講話的聲音是不是也跟卡瓦洛夫講了話。他說他問過卡瓦洛夫,可是沒得到滿意的答案。就他所知,會跟某人宣告他敵人死亡的聲音,通常也會警告那個將死的人。「就我所知,那是傳統做法。」他說。

「這我可沒概念,」我說,「我會想辦法幫你查清楚,也許我也該問問他昨晚夢到什麼了。」

「今天早晨他看起來像做過噩夢嗎?」

「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還沒起床呢。」

謝里的眼睛變成熱辣辣的灰點。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今天早晨身體怎麼樣,是活著還是死了,我的夢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問。

「對啊。」

他嘴巴的強硬線條鬆懈成緩緩的喜悅的笑容。

「老天爺啊,這可太好了,我以為——瞧你剛才那模樣,好像很肯定我只是做了一個非常荒唐的夢,一點意義也沒有。」他說。

他大聲地拍起手來。

黑小夥馬庫斯從門裡砰的一聲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