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惹他發火很簡單: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挑毛病的。
我朝他的紅臉咧嘴一笑,然後對女人莊嚴地建議道:
「你要是把他浸到藍色裡,我看他會變得跟那隻小狗一樣紫。」
這話聽起來很蠢,不過肯定能達到目的。比利跳起腳來,大手攥成拳頭。
「我要跟你散個步,」他下定決心,「外頭地方大。」
我站起來,用腳把椅子踢回去,然後引用「紅頭」伯恩斯的話對他說:「只要離得夠近,就會有地方。」
他這種人不用說太多話,我們開始你來我往。
先是拳頭。他用右拳打我腦袋,我低下頭左一拳右一拳地打他的肚子。他嚥下了正在嚼著的煙,不過沒彎腰。大塊頭很少像他們看起來那麼壯,但比利是名副其實。
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打架;他以為打架就是站在那兒,對著別人腦袋出拳——左、右、左、右。他的拳頭跟字紙簍一樣大,在空氣裡嗖嗖地響。不過他一直瞄準頭部,而那是最容易避開的部位。
我的地方足夠我衝向他再撤回來。我就那麼辦了。我先是猛捶他的肚子,再擊打他的心臟,然後再擂他的肚子。我每揍到他一下,他就高一寸,重一磅,同時多加了一個馬力。我打人的本領可不是兒戲,可這座人山不管怎麼被我揍,即使被逼得嚥下那麼一大口菸草,肉眼看起來他都沒什麼事。
我對自己打架的本事還是有著合理的自信的,可令我失望的是,這個大塊頭任憑我使盡看家本領也沒哼一聲。不過我不氣餒,他不可能一直撐下去。我定下心來,一拳接一拳穩穩當當地揍他。
他打到我兩次。一次是在肩膀上,那記重拳打得我轉了半個圈。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往錯誤的方向進攻,結果失了手,被我躲開了。另一次他捶到我腦門上,幸虧有椅子擋著我才沒倒下。我很疼,不過他一定更疼——腦袋的痛覺總比手指頭要遲鈍。他再次包抄過來時,我閃開了,順便給他脖子上留了點兒紀念品。
比利站起來,女人微黑的臉出現在他肩膀後方。她的眼睛在濃濃的睫毛後面閃閃發光,嘴巴張開,一口雪白的牙齒也閃閃發光。
後來比利不耐煩打拳擊了,開始轉向摔跤,還使些小花招。我是寧可繼續用拳頭,但也沒辦法,他是這出戲的主角。他攥住我的手腕,猛扯一下,我們就胸對胸撞上了。
他對摔跤知道的不比拳擊多多少,但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大塊頭足夠跟我玩下去了。
我們滾在地上時,我被壓在了下面。我使出了全身力氣,可還是弄不開他。我用了三次剪刀腿,但他個頭實在太大,我的短腿根本沒法夾住他。他逗小孩似的把我甩開。想在他腿上耍什麼花招是沒用的,人類所有的制伏術全都應付不了他,他的胳膊跟我的腿一樣壯。最後我決定放棄嘗試。
所有招數在這怪物身上都不起作用,他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能用剩下來的所有力氣防止他把我弄瘸,我就很滿意了。我唯一的機會只能是智取。
他把我扔出去了很多次,然後我的機會來了。
我平躺在地上,除了身體正中央的一兩根腸子外,全身都給擠扁了。他跪騎在我身上,兩隻大手緊緊箍住我的脖子。
這下他可錯了!
掐人不是這種掐法,特別是在對方的手沒被綁住,而且還知道手的力量要比手指大的時候。
我對著他的紫臉笑,並抬起手來,兩手各抓住他一根小拇指。這可不是做夢。我累垮了,他沒有,不過任誰的小拇指都沒有別人的手勁大。我把兩根小拇指往後扳,它們一起斷了。
他怪叫起來。我又抓住下面兩根——無名指。
其中一根啪地斷了,另外一根在他鬆手時也會斷掉。
一轉身,我朝他臉上打去,掙扎著從他兩膝底下鑽出來。我們兩個同時站起身。
門鈴響了。
女人臉上觀戰的興致被恐懼取代了,她用手指堵住嘴。
「問問是誰。」我跟她說。
「是——是誰啊?」
她的聲音又平又幹。
「凱爾太太。」聲音從走廊傳來,字字尖銳而又義憤填膺,「你必須馬上停止折騰!房客都在抱怨,這也難怪!什麼時候了還這麼鬧騰!」
「是房東太太。」棕色皮膚的女人小聲說,接著放開嗓門,「對不起,凱爾太太,我們不會再吵了。」
隔著門傳來兩聲不屑的哼聲,然後是逐漸走遠的腳步聲。
伊內絲·亞蒙皺起眉看著比利。
「都是你。」她怪他道。
他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先看看門,又看看我。看著我時,紫色又回到了他臉上。
「對不起,」他嘟囔道,「我跟這傢伙說了出去解決。我們現在就出去,不在這兒鬧了。」
「比利!」她的聲音尖起來,似乎她的話就是聖旨,「你現在就走,出去找人治好你的傷。我可不想因為你沒打贏就一個人留在這兒送死!」
大塊頭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不敢看她,一副悽慘至極的模樣,不過他還是倔犟地搖了搖頭。
「伊內絲,不行,」他說,「我跟這傢伙沒完。他弄斷了我的手指頭,我得打爛他的下巴才行。」
「比利!」
她的小腳在地上跺了一下,蠻橫地看著他。他看起來想馬上求饒,但他堅持住了。
「沒法子,」他重複道,「沒別的法子。」
她不再生氣了,溫柔地對他笑起來。
「親愛的老比利。」她嘟囔著,然後穿過房間走到角落裡的一張書桌前。
她轉過身時,手裡多了一把自動手槍,槍口對著比利。
「豬頭,」她像貓一樣吐了口氣,「馬上給我出去!」
紅臉男人腦筋遲鈍,他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意識到他愛的女人正拿著槍在逼他走人。這個大塊頭傀儡早該知道他那三根斷指已經把他廢了。他又花了一分鐘才讓腳動起來,迷惑不解地慢慢向門走去,對正在發生的事還是半信半疑。
女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我搶過去開門。
我擰開門把手,門猛地向裡推進來,把我撞到對面的牆上。
門口站著愛德華·莫洛亞和那個被我打中下巴的男人,兩人都拿著槍。
我看著伊內絲·亞蒙,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她會多瘋狂。她沒我想的那麼瘋狂。她的尖叫聲跟她手槍撞到地板的聲音同時發出。
「啊!」法國佬說,「兩位紳士要走啊?我們能有幸留下他們嗎?」
大下巴男人就沒那麼禮貌了,他那下巴這會兒因為我那一拳而顯得更大了。
「退後,混賬!」他命令道,彎腰拾起女人掉了的手槍。
我還握著門把手,縮手以前輕輕扭了一下。要是我需要幫助而幫助的人也來了的話,我希望他跟我中間的鎖越少越好。
然後比利、那女人和我魚貫退入客廳。莫洛亞和大下巴都因為計程車戰役而掛了彩。法國佬一隻眼睛睜不開,眼圈腫得發亮。他的衣服又髒又皺,不過他還是穿得趾高氣揚的,手裡也還拎著手杖,夾在沒拿槍的那條胳膊下面。
莫洛亞伸出手來搜比利和我是否帶著武器時,大下巴用他自己的槍和女人的那把指著我們。莫洛亞發現了我的槍,拿去裝進了他兜裡。比利沒武器。
「能否麻煩你們後退到牆邊,貼著站好嗎?」搜完身後,莫洛亞問道。
我們順從地往後退。我發現我的肩膀碰到了窗簾,於是我壓住窗簾,貼在窗框上,轉身時把窗簾拉開一些,露出一尺左右的窗戶來。
如果無名小子在監視的話,他應該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法國佬——今晚上早些時候朝他開槍的男人。我就把這事兒交給那小子了。走廊門的鎖已經開啟,要是小子能進到樓裡,費不了多大力氣就可以一路進屋了。我不知道他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不過我希望他會幫我們,不讓我失望。如果所有的當事人都在這間屋子裡聚齊,也許謎底很快就會揭曉了。
同時我也儘可能躲開窗戶,無名小子有可能決定從馬路對面開火。
莫洛亞看著伊內絲。大下巴的兩把槍指著我和比利。
「我英文不太好,」法國佬嘲弄地對女人說,「所以當初你說要見面,我以為你說的是新奧爾良,沒聽出來你說的是舊金山。對不起,我犯了個低階錯誤;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長時間。不過現在我來了,我那份兒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她伸手做兩手空空狀,「被無名小子拿走了,從我身上全拿走了。」
「什麼?」莫洛亞收起了嘲弄的笑容,也不用雜技團的口音說話了,能睜開的那隻眼睛氣得發亮,「怎麼可能呢,除非——」
「他懷疑我們,愛德華。」女人的嘴懇切地哆嗦起來,眼睛在懇求信任,而她正在撒謊,「他跟蹤我,我到那兒的第二天他也到了。他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我不敢等著見你,怕你不相信,你不會——」
「不可思議!」莫洛亞非常吃驚,「我們——我們演了那些戲以後,我坐第一班火車南下,無名小子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也上了那班車?不可能!再說他怎麼能在我之前跟你見面?你耍我呢,我的小伊內絲。你跟無名小子是見面了,這我信,不過不是在新奧爾良,你沒去那兒,你來舊金山了。」
「愛德華!」她抗議道,伸出棕色手指拉拉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放在喉嚨上,彷彿說話很困難,「你不能這麼想!波士頓那幾個星期還沒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嗎?我會為無名小子那樣的人——或者任何其他人——背叛你嗎?你應該知道我的為人,不是嗎?」
她是個演員,姿態動人,楚楚可憐——你還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詞來形容,包括「危險」。
法國佬把袖子從她手裡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他小小的八字鬍底下,嘴巴外側一圈變白了,下巴肌肉鼓了起來,那隻好眼睛露出擔憂的神色。她已經打動了他的心,只是還沒完全征服。不過好戲才剛剛開始。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慢慢地說,「要是我弄錯了的話——我必須先找到無名小子,才能弄清真相。」
「用不著費事了,兄弟,我來了!」
無名小子站在走廊門口,兩手各攥一把黑色左輪手槍,兩把槍的保險都開啟了。
一個挺美的畫面。
無名小子站在門口。他是個二十出頭的瘦小子,面孔浮腫,下巴鬆鬆垮垮的,眼神呆滯,這讓他看起來更邪惡。他手裡待發的槍指著所有人,或者一個人也沒指,看你怎麼認為了。
棕色皮膚的女人兩手捂著臉,眼睛大睜,連灰綠色都顯出來了。先前我在她臉上看到的恐懼跟現在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還有法國佬。無名小子一說話,他馬上轉向門,槍指著小子,手杖還夾在腋下,臉緊張得發白。
還有大下巴,身體半側著,扭過頭去看門,一把槍跟著轉了過去。
還有比利——傷痕累累的大號塑像。自從伊內絲·亞蒙開始拿槍逼他出門,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最後就是我了。我不像躺在家裡床上那麼舒服,不過也不至於歇斯底里。我對目前的發展還是挺滿意的。房間裡風雨欲來,但我跟在場的人都不熟,所以也不在乎哪個會出事。就我本人來說,我希望能毫髮無損地逃出去。其實很少有人是被別人殺死的,突然死亡的人大多數都是自找的。不管經歷了什麼火爆場面,我應該都是生還者之一,而且我還希望可以把大部分沒死的人都送進牢裡。
不過目前看來是有槍的人在控制一切——無名小子、莫洛亞跟大下巴。
無名小子先開口了,聲音好像哀鳴,從他厚厚的鼻子裡傳出來,很難聽。
「這裡可不像芝加哥啊,不過我們終於聚齊了。」
「芝加哥!」莫洛亞大叫,「你沒去芝加哥!」
無名小子對著他冷笑。
「你去了?她去了?我去那兒幹什麼?你以為我跟她揹著你跑了,對不對?要是她沒對我像對你一樣搗鬼——就像咱們三個對那傻子一樣——我們倆是會一塊兒逃跑的。」
「也許吧,」法國佬說,「不過你可別指望我相信你和伊內絲不是朋友。今天下午我不是還看到你從這兒離開嗎?」
「你看到我了,沒錯。」無名小子同意道,「要是我的槍沒卡在外套裡,你就什麼也看不到了。不過我現在對你也沒什麼怨言。我以為我被你們倆甩了,就像你以為我跟她甩了你一樣。一路來這兒聽了這些事之後,我現在全明白了。她把咱們倆都耍了,法國佬,就像咱們耍了那傻子一樣。你還沒弄明白嗎?」
莫洛亞慢慢地搖搖頭。
這段對話很刺激,因為講話的兩個人都舉著槍。
「聽著,」無名小子不耐煩地說,「我們說好了在芝加哥三人平分的,對不對?」
法國佬點點頭。
無名小子繼續道:「可她跟我說,她會在聖路易等我,把你甩了;但她又把你騙到新奧爾良見面,把我甩了。其實她把咱們倆都甩了,自己拿著東西來了舊金山。」
「咱們是一對傻子,法國佬,沒必要再打了。貨是夠多的,分兩份兒我們都能多拿一點。我覺得啊,咱們就把過去忘了,貨一人一半。不過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提議。你要是不願意的話,那就去死吧!你是知道我的,即使死我也得跟你或者其他什麼人拼個你死我活。你看著辦吧!」
法國佬好一會兒沒吭聲。他已經改變主意了,不過他不想答應得太快而使自己處於下風。我不知道他信不信無名小子的話,但他信無名小子的槍。開啟了保險的左輪開槍的速度可比沒有擊錘的自動手槍要快多了。無名小子在這一點上佔了上風,他那副什麼都他媽的不在乎的模樣擊垮了法國佬。
最後莫洛亞詢問地看了看大下巴,大下巴舔了舔嘴唇,沒說話。
莫洛亞又看了一次無名小子,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咱們就這麼辦吧。」他說。
「很好!」無名小子並沒有從門邊走開,「這些混混又是誰?」
「這兩個,」莫洛亞朝我和比利點點頭,「是咱們伊內絲的朋友。這個,」他指著大下巴,「是我的一個朋友。」
「你是說你們倆是一夥兒的?這我無所謂。」無名小子聲音輕快,「但你知道,他那一份得從你那兒分,我拿一半,不講價。」
法國佬皺起眉,但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一半歸你,如果我們能找到的話。」
「用不著為那個頭痛,」小子勸他說,「東西就在這兒,我們會找到的。」
他收起一把槍,進了房間,另一把槍看似隨意地垂在身體的一邊。他穿過房間面對女人時,小心提防著不讓大下巴和莫洛亞走在他後面。
「東西呢?」他質問道。
伊內絲·亞蒙用舌頭舔了舔紅嘴唇,讓嘴角放鬆一點,眼神溫柔地看著無名小子,然後開始演戲。
「咱們哪個不是一樣壞,小子?咱們都——咱們每個人都想獨吞。你跟愛德華已經放下過去了,難道我犯的錯誤比你們更多?東西是在我手裡,可它們不在這兒。你能等到明天嗎?到時候我去拿。咱們可以分三份,跟以前說好的一樣,好嗎?」
「不可能!」無名小子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公平嗎?」她請求道,下巴輕輕地抖著,「在這場背叛中,難道就我有過錯,你跟愛德華都是清白的?難道你們——」
「你完全理解錯了,」無名小子跟她說,「我和法國佬是在同一條戰壕裡,得合夥才能脫身,所以我們才合了夥。你就不一樣了。我們用不著你了;我們可以把東西從你手裡拿走,所以你出局了!東西呢?」
「不在這兒!我有那麼笨嗎?把東西放在家裡,讓你們輕輕鬆鬆拿了走人?你需要我幫忙找貨,沒有我的話你沒辦法——」
「你蠢啊!要是我不知道你的為人的話,我還有可能上當。但我知道你他媽的太貪心了,不會讓東西離開你的手。而且比起貪心,你更膽小,要是狠狠揍你一頓的話,你肯定會投降的!別以為我會不同意揍你!」
她從他抬高的手下縮開身子。
法國佬趕緊開口。
「咱們還是先搜搜房間吧,小子。找不到的話,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無名小子朝莫洛亞揶揄地笑笑。
「好,不過聽好了,我可不打算空手走,即使把這鬼地方拆了我也在所不惜。我的方法會更快,但是你堅持的話,我們可以先搜一搜。你那個同夥——叫什麼名字無所謂了——盯住這些混混,我跟你搜搜這鬼地方。」
他們忙活去了。無名小子把槍收起來,抽出一把刀刃很長的彈簧刀。法國佬把他手杖底下三分之二的部分擰開,露出一英尺半長的劍刃。
他們搜得可真不馬虎。先是我們所在的房間。他們掘地三尺、翻箱倒櫃。傢俱和畫拆開了,椅套抽掉,地毯割開,看似可疑的桌布都刮下來。因為誰都不肯讓另外一個跑到背後,所以他們進展緩慢。無名小子也不肯背對著大下巴。
客廳毀了以後,他們走進隔壁房間,留下女人、比利和我站在一堆狼藉之間,大下巴和他的兩把槍看著我們。
法國佬和無名小子一不見蹤影,女人就開始對我們的看守下工夫。她對自己魅惑男人的功力很有信心,我也不否認這一點。
她用眼睛對大下巴放了一會兒電之後,柔聲細氣地說:「我能——」
「你不能!」大下巴粗聲大氣地說,「閉嘴!」
無名小子出現在門口。
「如果都不說話,也許沒人會出事。」他嚷道,然後回頭繼續幹活。
女人自視甚高,沒那麼容易洩氣。她沒再說話,不過還是對大下巴頻送秋波,看得他汗都出來了,臉也紅了。他這個人很單純。我看她是不會得逞的。如果只有他們兩個,她還有可能制住大下巴。但在另外兩個大活人眼睜睜地看著的情況下,大下巴不可能讓她得逞。
傳來一聲狗叫,告訴我們紫色的法蘭娜跟抄家的人產生了矛盾。莫洛亞和大下巴進門時,它飛快地跑到後面去了。狗就叫了一聲,戛然而止,意思是它出了大麻煩。
兩人在其他房間搜了將近一小時,什麼也沒找到。他們再一次出現在我們所在的房間時,手裡除了兇器以外沒有別的。
「我說了東西不在這兒,」伊內絲以勝利者的姿態告訴他們,「現在你們是不是——」
「你說什麼我都不信。」無名小子啪的一聲收了刀,扔進兜裡,「我看東西就在這兒。」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外一隻抬起來,手心朝上,直伸到她鼻子底下。
「你是自己把東西交出來,還是讓我動手?」
「東西不在這兒!我發誓!」
她嘴角揚起,笑得有點歇斯底里。
「騙子!」
他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強迫她跪在地上,空著的手伸向她橘黃色袍子的肩帶。
「我他媽的一會兒就能找到。」他賭咒發誓地說。
比利又活過來了。
「喂!」他胸膛一起一伏地抗議道,「你不能那麼做!」
「等等,小子!」莫洛亞把他的手杖劍收好後說,「咱們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無名小子放開女人,慢慢地往後退了三步。他的眼睛裡一潭死水,說不出來裡面是什麼顏色,呆滯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是驚嚇過度,眼神經都不動了。他骨瘦如柴的手把外套推開一點,停到背心後面屁股口袋的地方,那裡鼓起了一塊。
「法國佬,讓我們先說清楚,」他哼哼唧唧地說,「你是跟我一夥,還是跟她一夥?」
「當然是你了,這還用說,不過——」
「好,那你就老老實實地跟我!別我幹什麼你都攪局。我就要搜搜這小娘們兒,別以為我下不了手。你打算怎麼辦?」
法國佬嘴唇撅起來,小小的八字鬍都頂到了鼻子尖。他蹙起眉毛,那隻沒受傷的眼睛好像陷入了深思。不過他也不打算怎樣,而且他知道自己不會那樣打算,最後他聳聳肩。
「聽你的,」他妥協了,「是該搜她的身。」
小子輕蔑厭惡地朝他哼了哼,再次向女人走去。
她立刻跳開了,向我跳過來,胳膊習慣了一樣死死勾住我的脖子。
「傑瑞!」她衝著我的臉尖叫,「你不會讓他那麼幹的!傑瑞,求求你別讓他那麼幹!」
我沒說話。
我不認為無名小子搜她的身是一種紳士行為,不過我有好幾個理由不去阻止他。第一,這件貨物大家已經談論多時了,我可不想延遲它出土的時間。第二,我不是加拉哈,而且,這些玩伴是女人自己找來的,這場戲演變至此,她得負主要責任。要是他們來狠的,她也只有承受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第三點:大下巴正拿槍抵著我,就算我想,我也不能輕舉妄動,除非想找死。
無名小子把伊內絲拖走了,我讓她被拖走了。
他把她拉到電暖器旁那張空板凳上,扭頭示意法國佬也過去。
「你抓著,我搜。」他說。
她深深地往肺裡吸了一口氣。就在她想尖叫著把那些氣撥出來之前,無名小子長長的手指頭已經貼上了她的脖子。
「你給我哼一聲,我就在你脖子上打個結。」他威脅道。她把空氣從鼻子裡撥出去了。
比利來來回回地走著,嘴巴呼哧呼哧地喘氣。我轉頭看他。他亂蓬蓬的紅頭髮底下,腦門亮晶晶的都是汗。我希望他現在先別撒野,等東西找到再說。要是他能再等一會兒,沒準我也和他一起動手呢。
他等不及了,就在無名小子開始剝女人的衣服,莫洛亞在旁邊摁著她時,他採取了行動。
他朝他們邁了一步。大下巴拿槍對著他比畫,想讓他退回去,可比利對槍視而不見。看著板凳旁的三個人,他眼睛都紅了。
「喂,你們不能那麼做!」他喊道,「你們不能那麼做!」
「不能?」無名小子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你看好了。」
「比利!」女人催著大塊頭繼續他愚蠢的行動。
比利進攻了。
大下巴放過了他,保險地把兩把槍都對準我。無名小子閃開了這個巨人進攻的路線,莫洛亞把女人猛推給比利,然後抽出他的槍。
比利和伊內絲狠狠地撞在一起,扭成一團。
無名小子閃到大塊頭後面,一隻手從兜裡抽出彈簧刀。比利站穩腳時,刀子啪的一聲甩開了。
無名小子跳上前去。
他真會使刀。不像一般人那樣笨手笨腳地讓刀刃衝著拳頭下方往下比畫,而是屈起拇指和食指抓住刀刃,往上捅去,直奔比利肩膀的下方。他就捅了一次,不過很深。
比利向前倒下,把女人也撞倒了,壓在他身下。他滾向一邊,仰面朝天死在一堆破爛傢俱中間。死了以後,他好像比先前的體積更大了,彷彿塞滿了整個房間。
無名小子在地毯上把刀子抹淨,啪的一聲合上,扔回兜裡。他用左手做了這些,右手耷拉在屁股旁。他沒看刀,眼睛盯著莫洛亞。
如果他預計法國佬會放聲大叫的話,他可要失望了。莫洛亞的小八字鬍抖了一下,臉色發白,臉繃緊了。
「咱們最好快點完事,趕緊走人。」他提議道。
女人在死人旁邊坐起來,哼哼唧唧的,棕色面孔如同死灰,是真的嚇壞了。她的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在衣服裡面摸,掏出一個小小的扁扁的絲線包。
莫洛亞比小子離她近,他接過那東西。包縫得太緊,他用手指頭打不開。於是他抓住小包,無名小子拿刀劃開。法國佬把一部分東西倒進手心裡。
鑽石、珍珠,還有幾顆其他顏色的寶石。
大下巴輕輕吹了聲口哨,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寶石,他眼睛亮了。莫洛亞、女人和無名小子的眼睛也是。
大下巴的分神對我來說是個誘惑。我可以夠到他的下巴,把他打倒。在比利身上消磨掉的體力現在差不多已經全部恢復了。我可以先打倒大下巴,在無名小子和莫洛亞回過神前至少能拿到一把槍。是該採取行動了,這些小丑們霸著這場戲的時間太長了。東西已經現身,如果我讓這夥人就這麼散了的話,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話——再把他們湊全可就難了。
不過我抵制住了這次誘惑,讓自己又多等了一會兒。時機還沒有完全成熟,沒必要冒險。就算我手裡拿到槍,但和無名小子跟莫洛亞對著幹,我打平手的機會都不大。這可不行。幹偵探這行是要抓壞人,不是逞英雄。
我再看莫洛亞時,他正把寶石倒回絲線包裡,開始把包往兜裡裝。無名小子把手伸到他胳膊上,止住了他。
「我來裝著。」
莫洛亞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們兩個人,我就一個人,」小子解釋道,「我是信任你,但我那份我要自己拿著。」
「可是——」
門鈴打斷了莫洛亞的抗議。
無名小子閃到了女人身邊。
「你來應門,別耍小聰明!」
她從地板上站起來,向走廊走去。
「誰啊?」她問道。
房東太太的聲音,又嚴厲又生氣:「你再鬧出動靜的話,亞蒙小姐,我就報警了,太不像話了!」
我在想,要是她推開沒上鎖的門,往這全是垃圾的房間看一眼,會怎麼想呢?傢俱都支離破碎,還有一個死人——就是他臨死前鬧出的動靜再次把她引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冒這個險。
「嘿,滾回你自己家裡去!」我告訴房東太太。
一聲喘息,再沒聲音了。我希望她受傷的感情能讓她快點兒奔向電話,我有可能需要她提到的警察。
無名小子的槍伸出來了。有那麼一陣子我完全是聽天由命。我有可能躺在比利邊上,也可能不會。如果我能不出聲地死在刀下的話,我一定活不成了。可沒人在我後頭,無名小子知道我不會乖乖站著一聲不響地讓他捅。沒必要的話他不想再生事了,珠寶已經到手。
「閉上你的烏鴉嘴,要不我幫你閉上!」這是我最後得到的結局。
無名小子又轉向法國佬。法國佬利用剛才這場混亂的時間,已經把珠寶裝進兜裡了。
「咱們要麼當場把東西分了,要麼就由我拿著,」無名小子宣佈,「有你們兩個看著,我耍不了花樣。」
「可是小子,我們可不能在這兒多待!房東太太沒準兒正在打電話報警!咱們到別的地方分去。我們是一夥的,為什麼就不能信任我呢?」
無名小子走了兩步,到了門跟莫洛亞和大下巴中間,一手抓著槍朝我揮舞,一手輕巧地擱在另一把上。
「別輕舉妄動!」他帶著鼻音說,「我那份寶石可不能讓別人帶出這個房間。想在這兒分,可以。不想在這兒分,就讓我拿著,說別的沒用。」
「可警察呢?」
「你去擔心好了。我一次只辦一件事,現在是寶石。」
法國佬腦門上的一條小血管凸起,現出藍色,他矮小的身體挺得直直的。他正在積蓄足夠的勇氣跟無名小子開火。他心裡清楚,無名小子也清楚:這出戲收場時,只有一個人會獨吞所有珠寶。他們從一開始就相互出賣,這習慣不可能改得了。最後只能有一個人得到寶石,另外一個除了葬禮什麼都不會有,沒準兒連葬禮也撈不著。
大下巴不算數,這個混混頭腦太簡單,和他目前的合作關係也是臨時的。他要是懂事,早該各打他們一槍完事。可他沒有,還繼續擋著我,同時用眼角瞄他們的動靜。
女人靠門站著,就是她剛剛跟房東太太講話的位置。她正盯著法國佬跟無名小子。我想跟她對上眼,這花了寶貴的幾秒鐘,感覺有幾小時那麼長,終於對上了。
我看看電燈開關——離她一英尺遠;我看看她,又看著開關。她,開關。
她明白了,手沿著牆壁往旁邊摸去。
我看著這場好戲的兩個主角。
小子的眼睛還是一潭死水,紋絲不動。莫洛亞睜著的那隻眼睛水汪汪的。他過不了這一關,只能伸手到兜裡往外拿絲線包。
女人棕色的手指壓在開關上。天知道拿她當賭注有多笨,但我別無選擇。燈熄滅的時候我就得行動。大下巴會開槍。我得信任伊內絲不會倒戈一擊。要是她倒戈,我可就好看了。
她的指甲因為用力而現出白色。
我向莫洛亞撲去。
一片黑暗,點綴著橘紅色和藍色的光,還有噪聲。
我兩隻手抓住莫洛亞,一起跌倒在死了的比利身上。我掙扎著,腳踢到了法國佬的臉,空出一隻胳膊抓住他的一隻胳膊。他另外一隻手向我臉上抓去,於是我知道了絲線包是在我摁住的那隻手裡。他手指像爪子似的撕我的嘴,我用牙咬住它們不放。我一隻膝蓋搗在他臉上,用上了全身力氣。我的牙還咬著他的手,現在我兩隻手都空出來,可以拿那小包了。
這辦法不好玩,不過效果挺好。
整個房間像悶在一個黑色的大鼓裡,有個巨人正在上面嘭嘭地擊打。四把槍一起震耳欲聾地響著。
莫洛亞的指甲摳進我的大拇指。我不得不張開嘴,放開他的手。我一隻手找到了小包,他不肯放手,於是我扭斷了他的大拇指,他放聲大叫,我拿到了小包。
當時我想溜走,但他抓住了我的兩條腿。我朝他踢去,沒踢中。他哆嗦了兩下,然後就不動了。我猜是一顆流彈擊中了他。我抓住這個機會,在地板上打了個滾,爬到他身邊,一隻手伸到他身上,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便伸手到他口袋裡,拿回我的槍。
我四肢著地,一手拿槍,另一隻手緊緊地攥住珠寶包,爬嚮應該是通往隔壁房間的那道門。差了一英尺,我重新調整方向。我進門時,後面房間裡的嘈雜聲停了。
我緊緊地貼著門裡那道牆,收好絲綢小包,後悔沒待在法國佬後面的地板上。這房間很黑。女人關掉客廳的燈時,這個房間並不黑。當時每個房間都開了燈,現在卻全黑了,不知道是誰幹的,我對此很不愉快。
我剛剛逃離的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
溫柔的雨聲從我看不到的一扇開著的窗戶傳來,應該在另外一邊。
還有個聲音從我後頭傳來,是捂住的牙齒打戰聲。
我一下就樂了,肯定是膽小鬼伊內絲。她在黑暗裡離開客廳,把其他燈全關掉了。也許我後面沒有別人。
我張開嘴靜靜地喘氣,等待著。如果不發出一點兒聲音,我是沒法在黑暗裡找到那個女人的,莫洛亞和無名小子把傢俱——碎了和沒碎的——扔得滿地都是。我希望知道她手裡有沒有槍,我可不希望她朝我開槍。
因為不知道,我只好原地不動等著。
她的牙齒又哆嗦了好幾分鐘。
客廳裡有東西在動,一把槍發出巨響。
「伊內絲!」我朝打戰的牙齒那個方向小聲喊道。
沒有回答。客廳裡的傢俱響了,然後兩把槍一起開火,接著傳出一聲呻吟。
「我拿到東西了。」我在呻吟聲的掩護下小聲說。
這下有回應了。
「傑瑞!噢,過來!」
另一間房裡,呻吟聲在繼續,不過弱了下去。我朝女人的聲音爬去,四肢著地,儘量小心不撞到東西。我什麼也看不見,途中還把手伸到了一堆溼乎乎的毛上,是死了的紫色法蘭娜。我繼續往前爬。
伊內絲的手急切地碰到我的肩膀。
「東西給我。」這是她的頭一句話。
我在黑暗裡對她咧嘴笑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找到她的頭,把嘴湊向她耳朵。
「咱們回臥室去,」我小聲說,對她要求的贓物充耳不聞,「無名小子就要來了。」我毫不懷疑他已經制住了大下巴,「臥室裡更容易對付他。」
我想在只有一扇門的房間裡接待他。
她領著我往臥室爬去,我們兩個都四肢著地。一路爬行時,我開動了腦筋。無名小子還不知道法國佬和我的下場如何。如果猜的話,他會猜法國佬還活著。他會把我想得和比利一樣蠢,覺得法國佬肯定能對付我。他八成已經制住了大下巴,並確信這一點。客廳裡黑得不能再黑,不過他現在一定也知道他是那個房間裡唯一的活人。
他擋住了公寓唯一的出口,所以他會想到,伊內絲和莫洛亞還在裡面,活著,帶著贓物。他會怎麼做呢?現在不用再假裝是同夥了;燈一關,同夥關係就結束了。無名小子要的是寶石,他想獨吞。
推測別人的下一步行動不是我的長項。不過我的想法是:無名小子很快就會來找我們。他一定知道警察就要來了。不過按照我的推斷,他那麼瘋狂的人,警察不進門他是不會理會他們的。按照他的想法,來的警察應該不超過兩個,他們準備應付的暴力場面也就是這場聚會後的爛攤子。他可以應付,或者他覺得他可以。在那之前,他會來拿鑽石的。
女人和我進了臥室——這房子最靠裡面的一間,只有一扇門。我聽到她在摸索著關門。我什麼也看不見,但伸了只腳擋在中間。
「別關。」我小聲說。
我不想把無名小子關在門外,我要他進來。
我肚子著地爬回門邊,摸到我的表,把它豎在門檻上,位於門和門框之間。我又往回爬了六七英尺,斜著能從開著的門看到發光的數字。
表面對著我,所以另一邊的人看不到磷光數字。但如果任何人要進來,除非他跳進來,否則他身體的某一部分都會出現在我和表中間,即使只是一瞬間。
我趴在地上,槍托穩穩地架在地板上,等著那微光被擋住就開槍。
等了一會兒以後,我開始往壞的地方想:他可能不進來了,我可能得去追他;沒準兒他已經跑了,我花了這麼大力氣還是讓他跑了。
伊內絲在我旁邊,一邊發抖一邊往我耳朵裡吐氣。
「別碰我!」在她想摟著我時,我對她怒吼道。
她在搖我的胳膊。
隔壁房間裡有玻璃碎了。
沉默。
表上的光晃著我的眼睛。我不敢眨眼,那後果太嚴重了,可我又非眨不可。我眨了。我說不清楚是不是有東西過去了。還得再眨一次,我硬撐著想把眼睛睜開,但失敗了。第三回眨眼時我差點開槍,我幾乎願意發誓有東西在我跟表中間經過。
不管無名小子安的是什麼心,他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發出來。
棕色女人開始在我旁邊哭,這聲音有可能引來子彈。
我在黑暗中瞪了她一眼,在心裡罵著所有的女人,不過沒敢罵出聲來。
我的眼睛疼起來,開始要流眼淚。我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淚眨回去,結果那麼寶貴的幾秒鐘就沒盯住表。槍托也被我手上的汗水弄得黏糊糊的。我從頭到腳裡裡外外都不舒服。
我臉上突然感到了彈藥的燒灼。
女人尖叫著,像個瘋子一樣爬到我身上。
我的子彈打到了天花板上。
我甩開女人,也許是把她踢開了,然後像蛇似的蜿蜒著後退。她在旁邊開始呻吟。我沒法看到無名小子,也聽不到聲音。但現在我又能看到手錶了,在遠處有窸窸窣窣聲。
手錶不見了。
我對著它開槍。
兩點亮光緊貼地板閃動,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我儘可能把槍貼到地板上,朝那兩點火之間開槍,兩次。
兩道火光又一次射向我。
我右手麻了,改用左手拿過槍,快速射擊了兩次。這一來我的槍裡就剩一顆子彈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用掉最後那顆子彈的。我腦袋裡都是可笑的想法。空間消失了,黑暗消失了,一片空白……
我在微光中睜開眼睛,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我旁邊跪著一邊哆嗦一邊抽泣的棕色皮膚女人。她的手正忙著——在我衣服裡。
其中一隻抓住了裝珠寶的小包,從我背心裡伸出來。
我又活過來了,揪住她的胳膊。她驚聲尖叫著,彷彿我在詐屍。我拿回了小包。
「還給我,傑瑞!」她哀號著,瘋狂地想扒開我的手指頭,「這是我的,給我!」
我坐起身,四下環顧。
我旁邊躺了個碎成片的床頭燈,可能是我的腳不小心碰了它。要麼是它砸了下來,要麼是無名小子的一顆子彈把我撞昏了。房間對面,無名小子臉朝下癱著,兩隻胳膊像被釘在十字架上那樣伸開。他死了。
房間門口傳來重重的捶門聲。我的頭嗡嗡作響,差點沒聽到。警察踢開了沒上鎖的門。
女人不出聲了。我轉過頭去,一把刀子弄疼了我的臉,還在我的外套領子上拉了個口子。我把刀奪過來。
真是多此一舉。警察已經到了,我假裝突然醒過來的樣子迎合她。
「噢,是你啊!」我說,「給你。」
就在第一個警察走進房間時,我把裝著珠寶的絲綢包給了她。
伊內絲被押回東岸,判了無期徒刑並關進馬塞諸塞州的大牢以前,我再也沒見過她。那天晚上闖進她住處的兩名警察都不認識我。在碰到熟人之前,女人和我就被隔開了,所以我的身份沒曝光。這場表演最困難的部分是躲開報紙的報道,因為我得告訴驗屍官和陪審團,比利、大下巴、莫洛亞和無名小子都是怎麼死的。不過我做到了。就我所知,棕色皮膚的女人還一直以為我是私酒販子傑瑞·楊呢。
在離開舊金山之前,老頭和她談了一次話。把從她那兒聽來的和波士頓分社聽來的拼在一起,故事如下:
波士頓一個叫滕尼克利夫的珠寶商有個心腹叫班德。班德迷上了一個叫伊內絲·亞蒙的棕色皮膚女人,這個女人有兩個騙子朋友——一個叫莫洛亞的法國佬,還有一個波士頓本地人,名叫凱里還是科裡,不過大家都叫他無名小子。這樣的組合,還有什麼事不可能發生呢?
他們制訂了一個計劃:由忠心耿耿的班德——他的工作包括早上開店晚上關店——從專門為聖誕節準備的未鑲鑽石裡選出最有價值的,某個晚上順手牽羊帶給伊內絲,由她變現。
為了掩飾班德的盜竊,無名小子和法國佬第二天早上等珠寶店一開門就去搶劫。當時店裡的人證只有班德跟門房,而門房又不會注意到存貨裡最值錢的珠寶不見了。所以劫匪會把能到手的東西都拿走,除了手上的贓物以外,每人還可以分到兩百五十塊紅利,而且要是哪個人落網了,班德保證不會指認。
這是班德知道的計劃,但這個計劃裡還有他做夢也想不到的部分。
伊內絲、莫洛亞跟無名小子之間另有協議。班德一把東西交給她,她就到芝加哥去等莫洛亞跟小子。她和法國佬都覺得大可一走了之,讓班德背黑鍋。但無名小子堅持按原計劃搶劫,而且要把傻子班德做掉。無名小子認為班德知道的太多,等他發現自己被坑了,肯定會馬上大喊大叫,吵得路人皆知。
無名小子得逞了,他開槍殺死了班德。
接著這個四人犯罪團伙就變成了六人亂鬥,把這三個人全引向了災禍:女人跟無名小子和莫洛亞私下分別約定,跟一個在聖路易見面,跟另一個在新奧爾良見面,她卻拿著贓物,一個人飛到了舊金山。
比利基本是個無辜的旁觀者。他是個伐木工,被伊內絲在什麼地方撞上了,就撿了來給她在這段崎嶇的路上當墊背。
亞瑟王傳奇裡的一名圓桌武士,以純潔高貴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