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史無名十二歲,李忠卿十歲,還幸福的生活在父母的寵愛當中。
正月剛過,便落了一場大雪,將整個縣城都裹在了一層素白之中。
所有季節裡,冬天是史無名覺得最為難熬的季節。
風花雪月這些東西到了這個季節大體只剩下了風和雪,而這兩樣東西能帶給史無名並不是浪漫,而是寒冷!
史無名的娘怕他冷,所以一入冬就把他裹得跟個小棉球相似,頭戴兔毛小帽——她甚至想給帽子縫上兩隻耳朵,但是在史無名的堅決反對下放棄了,身上除了素色錦緞棉袍還要罩一件兔毛小襖,甚至走在哪裡手裡還要給他塞一個暖手爐。
「如果你眼珠子再紅一點,就是隻兔子了!」李忠卿冷冷地評價。
「不如把他弄哭吧,那眼睛就紅了!」孩子們中有人出主意,其他人跟著興奮地附和,不過這種興奮在某人冷冷視線的掃射下漸漸消弭。所以說,有時候氣場這種東西,是不分年紀大小的……
如果不是李忠卿硬拽著,也許史無名一冬天都會和自己的那隻大花貓窩在自家熱炕頭或者火盆旁度過。
也許史無名認為生命在於靜止,可是他的爹孃卻不這麼認為,如果喜愛運動一點,那麼這孩子也不會讓比他小的李忠卿攆上個頭了。
於是,史無名再一次在欣慰地看著他出門的爹孃面前被李忠卿拉走了。
史無名在冰雪上小心翼翼地行走著,同樣的鹿皮靴,穿在李忠卿腳上可以讓他健步如飛。但是穿在史無名腳上只能讓他一步兩晃三打滑。所以一到冬日滿地白雪的時候,史無名就會變得如同千金小姐一般謹言慎行,也許就因為隨便和人搭上一句話,他就會因為精力分散而腳下一滑跌個大馬趴。
每年到這時候,李忠卿就連恥笑他都嫌累。
有時間恥笑他,還不如看好他,別叫他把自己也扯的摔倒在地上。
在李忠卿無比不耐煩朝天翻了無數個白眼後,兩人終於磨磨蹭蹭地到了郊外……孩子們很快玩在了一塊兒——這是指李忠卿,而史無名呢——
「好冷啊!」史無名在一邊悲愴的喊了一聲,好淒涼……周圍沒有人理他。
今天的李忠卿是一身十分精幹的打扮,黑色錦袍用刺繡的腰帶扎的嚴嚴實實,頭上戴了一隻短毛小貂帽,看起來也很可愛。但是可愛的外表下隱藏的卻未必是可愛的心腸——這是人生的真諦。李忠卿一邊玩一邊看著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的史無名,鼻頭很紅……嘿嘿,似乎有鼻涕要滴下來了,但是眼神卻是放空的……這傢伙不知道又在想什麼……真是怎麼看怎麼想欺負啊!不如——
於是,史無名發呆的某一個瞬間,李忠卿一個雪球招呼了上去,很好,正中魂遊天外的史無名的腦袋!
孩子們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史無名正好是站在小崗之上,地勢雖然不陡但是有坡度,他捱了一個雪球嚇了一跳後腳下一滑,然後就咕嚕嚕地……朝崗那邊的下坡滾去,消失在眾人的視線當中。
李忠卿顯然沒想到這個結果,一時間有些呆。孩子們卻都沒停止笑聲,打算跑到崗上看史無名的傻樣。
「啊——」
可就在這時,崗那邊傳來了史無名殺豬一般的叫聲,把大家嚇得都有點懵。是的,就是殺豬,這一嗓子,瞬間驚起了樹林中飛鳥無數!
李忠卿嚇的一下子竄上了小崗,就連他爹教他武藝追著他打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伶俐過。
崗那邊,史無名一身是雪,原來的小毛球現在變成了小雪球。他滾下去的時候撞到了人,兩個人現在正跌做一團,史無名在下面哀哀地叫著——關鍵是壓著他的那個是個大人,一個大人把他這麼個孩子壓在身底下,能不痛的直叫麼?
李忠卿跑下去,想把史無名解救出來,可是一碰到史無名的手,史無名就可勁兒的叫——看他嚎的那個勁兒,很可能是骨折了。
「小畜生!」
就在兩個孩子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一頓拳腳就突然這麼招呼過來。
暴力來自於剛剛被這兩人忽略的大人,此時他像瘋了一樣襲擊面前的兩個孩子。
史無名還在趴在地上,李忠卿再伶俐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打得過一個突然發瘋的大人?結果都結結實實地捱了幾下。就在他們無法反抗的時候,一起玩的孩子們衝了下來,他們扔雪球的扔雪球,扔石頭的扔石頭,拿樹枝的拿樹枝,一起衝向了那個男人……
人多力量大,最後那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孩子們也沒敢追,只是站在捱打的兩個人面前看著他走遠。
「瘋子,那是個瘋子!哪有隨隨便便就打人的?」小姑娘雲夕氣呼呼地說。
「傻丫頭,關鍵不在這點上,你們看沒看到,那個人的穿著……」一直和史無名李忠卿很好的柳俊說。
「啊!真的,他怎麼……」小姑娘捂住了嘴。
那個男人神情恍惚的樣子,好像腳下踩著棉花一般,飄飄忽忽地走著。在這樣冷的天氣裡,他竟然只穿著一件寬袖長袍,衣帶鬆散,露出胸膛,寒冬的烈風就打在他身上,他彷彿毫無感覺一般。
「這麼冷的天氣,怎麼能穿這麼少,還連衣帶都不繫上?」
「定然是瘋子!」
……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直到那人慢慢走遠,才敢放心去看兩人的傷勢。
那男人的幾下拳腳幾乎都打在了李忠卿身上,因為他正蹲在史無名的前面,真正是結結實實捱了幾下。身上不知怎樣,但是臉上卻有紅腫和劃傷,傷口正在慢慢滲出血來。
史無名用他那隻好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布給李忠卿擦血,然後,再看看自己動都不能動的手,嘴一癟,眼一紅……他真的變兔子了。
(二)
兩家的父母看見孩子這樣都嚇了一跳,郎中檢查之後,發現李忠卿只是皮外傷——冬天穿的厚實,倒是臉上的傷重一些——五顏六色的掛在臉上一時間去不掉。而史無名更可憐一些,胳膊果然骨折了,在疼的嗷嗷大叫的治療後,胳膊上了夾板被吊在了脖子上。
這一日的天氣就彷彿史無名的心情,陰鬱過後就開始爆發,大雪亂銀碎玉一般下了整晚,第二天清晨積了厚厚的一片。
考慮到史無名即使安然無恙之時走路還常喜歡摔跤,何況如今還吊起一隻胳膊,他娘堅決徹底地將他禁足了,結果連帶了李忠卿。沒辦法,這孩子鬧人麼……不拖一個人下水他怎麼甘心?
度過了無比無聊的一天後,小夥伴之一的柳俊小臉煞白地衝進了門。
「你們聽說了嗎?那天打你們的那個人……死了!」
「死了?」窩在火爐邊下棋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就像史無名身邊的那隻大花貓。
「那個人……被凍在了鏡池的冰層裡。」柳俊臉色煞白的開始講述今日的可怕經歷,「今天上午,我們到鏡池去滑冰。本來滑的好好的,小馬滑了一跤,一下子趴在了冰面上衝開了上面的雪,結、結果就和那個人臉對臉了——他被封到了冰裡!」
「真的?他被封到了冰裡?」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鏡池是一方不大的小湖,它是由山上的溫泉水流淌冷卻後在山腳下形成的。夏日時波平如鏡,千丈見底,所以起名叫鏡池。冬日裡有時有人想到裡面去捉魚,會在湖面上鑿開洞口,這大概就是那人的屍體會出現在池中的原因。
「嗯,眼睛還沒合上呢!」柳俊臉色煞白,「小馬嚇壞了,回到家躲在被窩裡一個勁的打哆嗦,然後就開始發燒說胡話,現在他爹媽正請道士給他喊魂呢!」
史無名和李忠卿面面相覷。
「是失足淹死的嗎?」史無名皺起了眉頭,「那天看他精神恍惚的,總覺得不妥,果然是出事了!」
「不知道啊,我們哪敢湊到跟前去看!後來官府來人鑿開了冰,把那個人弄了出來,雖然沒看到別的,但是他那身衣服卻看得見——就是他打你們那天穿的。」柳俊說完捅了捅李忠卿,「小卿,說實話,該不會是你為了報仇把他推裡頭去的吧?」
「你可以滾了!」李忠卿把柳俊朝門外推去,「我昨天一天都在這裡陪著這傢伙在畫什麼寒梅傲雪圖,右手傷了,拿左手畫,結果畫的烏糟糟紅鬱郁一片,分不清是爛桃花還是梅花,自以為風雅實則荼毒了我一天的眼睛!」
「忠卿,你這話說的可不厚道,分明你是吃家中……的醋,才……賴在我家……你……幹嘛……捂我……嘴?」
「唉,別鬧了別鬧了,小心無名的手!我不過開個玩笑,你們倆怎麼這樣?」看兩人扭做一團——也許那只是單方面的暴力侵害,柳俊急忙充當和事佬,「我還要告訴你們死的那個人是誰呢!」
「是誰?」史無名終於從李忠卿的魔爪下逃脫,氣喘吁吁地問。
「縣裡最大的藥鋪是誰家的?」柳俊賣了個關子。
「孫家,我記得他們搬來的時候自稱是藥王的後人。」李忠卿一板一眼的回憶,「而且他家的藥鋪的藥材成色好,價錢公道,而且坐診的郎中也不錯,所以口碑極好。後來他們兼起了藥材生意,在外地也設了分號,現在已經是我們這裡聞名的富戶了!」
「這次死的就是他家的大公子。」
「他家的大公子……」李忠卿皺起眉頭,「也沒聽說他家大公子有什麼腦子不好的病啊?聽說這人一直在潛心研究醫藥,不像他的那個兄弟出來做買賣是場面上的人,但是也沒聽人說過他是個瘋子啊?」
「最開始當然不是瘋子,聽說他是迷修仙修瘋了!」柳俊故作神秘的說。
「修仙?」聽到這個答案,李忠卿感到很驚訝。
「啊!」一直沒出聲的史無名突然叫了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胳膊又疼了?」
「不是,我想到了!是五石散!」史無名瞪著亮晶晶的圓眼睛,其中滿是興奮,「那是五石散!」
於是他激動地向書架撲去,不過很可惜,即使他的手沒有受傷,以他的身高想要夠到書還是很困難的。
「我來吧,我來吧,你要那一本?」李忠卿利索的搬來了凳子。
「張仲景的《金匱要略方論》和《隋書》!」
「等一等,我們都知道五石散這東西是有錢人吃的據說可以成仙的東西,但是這和孫家公子有什麼關係?」柳俊十分的不解。
「是吃後的症狀啊!」史無名指揮著李忠卿利利索索地把書找到並翻到自己要的部分,「五石散這個東西吃到肚子裡很麻煩,不但容易上癮,還會使人感到燥熱急痴,所以必須要到處走動將燥熱散發出來,也就說所謂的行散,要求是‘寒衣、寒飲、寒食、寒臥,極寒益善’。」
「怪不得那天孫公子只穿那麼少的衣服,原來他是在行散!」
「沒錯,長期服用五石散還會導致精神恍惚,不能控制,發狂痴呆,有記載說,有人暴躁到看見蒼蠅也要拔劍追趕!」
「喔!」李忠卿和柳俊交換了一下眼神,突然覺得自己和史無名那天只是吃了幾個拳頭,還真是萬幸!
「如果說孫公子已經到了那天我們看的那個地步,他恐怕已經藥物中毒了。」史無名嘆了口氣,「張仲景發明這個藥方,是給傷寒病人吃的。可是到了魏晉之時,服用五石散竟然成了一種風尚,成了人們修仙追長生的一種途徑!」
「我看書上列出了五石散的方子啊!既然這不是什麼秘密的東西,為什麼世人把它傳的玄之又玄?」
「五石散的方子有一些固定的藥物,但是在歲月流逝中,一些研究者根據自己的研究新增了些別的藥物,然後就成為了他們自己的獨門秘方,所以五石散才慢慢變得玄妙起來。孫公子怕也是這些研究者其中的一員,可惜我們不能得到他調配五石散的藥方——這種東西早毀掉早好,留著只會貽害更多的人!」
「沒錯!」李忠卿贊同的點點頭,隨即皺著眉頭看著史無名書桌上的那些書,覺得那上面的文字的艱澀程度看起來就讓人頭痛,「原來你閒著的時候就看這些東西……果然是書呆!」
「書呆會有書呆的用處,武夫會有武夫的用處!如果人人都文武雙全那不也是件很可怕的事嗎?」史無名不以為然地白了一眼李忠卿,回頭問柳俊,「孫公子死去的現場還有別的可疑的地方嗎?」
「啊!對了!」柳俊一擊掌,「這件事其實還有最為詭異之處!那就是——沒有腳印!」
「哎?」史無名和李忠卿齊齊瞪大了眼睛。
「你們去的時候也沒有別人的腳印?」史無名不置信地問。
「嗯,當時我們很開心,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們是第一個佔領那地方的人。」
「沒可能是風捲了殘雪把腳印蓋住了?」
「我的少爺,那裡不是風口,而且如果有腳印,也是可以看出些許痕跡的——雪的厚度不一樣嘛!我們整天在外面轉的這些人,能看不出來?」
「可是,就算失足落水……至少,也應該有他自己的腳印啊!」李忠卿疑惑地說。
「是啊……所以我們才覺得好可怕,甚至比發現屍體這件事本身還覺得可怕!」柳俊白著小臉喃喃地說。
(三)
「你覺得會是怎麼回事?」柳俊走後,李忠卿捅捅史無名。
「這個事情還是詳細瞭解一點才能下結論,想要知道具體的情況……這個需要走點後門啦!忠卿,我們去找你二叔吧!」
李忠卿的二叔是縣裡的主簿,這樣事情問他正好。
「朝中有人好辦事,有了你二叔,總比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裡瞎猜好!二叔喜歡什麼?我們去賄賂賄賂他吧!」
「……」
「你幹嘛這麼瞅我?」
「我覺得你不能去當官,如果你當官,大概一定是個賄賂上司的昏官!」
……
李忠卿的二叔李明宇是個文人——是李家那一家子舞刀弄槍的中唯一的文人。所以他非常喜歡史無名,覺得這孩子哪裡都對自己的胃口。當他嫌棄的把李忠卿丟在一邊,牽著史無名的手先給他白糖糕再給大核桃的時候,李忠卿悲憤了。
「你幹嘛給他核桃,他只會讓我砸,可是一點也不分給我!」
……
「你們想知道孫公子的事情?」李明宇拍拍史無名的頭,一臉慈愛。
「嗯!」史無名眨巴著水亮的大眼睛用力的點頭,雙手還抓住了李明宇的袖子輕輕搖了搖。
真可愛!李明宇心上一喜,嘴上自然就滔滔不絕起來。
「發現屍體的現場很玄妙,而隱藏在孫公子死亡背後的事情也沒那麼簡單。你們知道他們自稱是藥王孫思邈的後人吧?」
「是的。」兩個孩子點頭。
「那麼無名,我來考考你,藥王孫思邈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老神仙啊!」史無名笑眯眯地說,臉紅撲撲的,兔皮披肩上的白毛跟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出生於西魏,京兆華原人,傳說他七歲讀書就能日誦千言,活了一百多歲,因其醫學上的造詣頗深,故世人尊稱其藥王。」
「不錯不錯!」李明宇點頭讚許,「世人都知道孫思邈長壽,後來更是隱居太白山(在今陝西郿縣)學道,究養生長壽之術。雖然有人說他卒於永淳元年,但是世人更相信他是羽化登仙而去,更有甚者,說他已經練成了長生不老之藥……」
「長生不老藥?怎麼可能!世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一向務實的李忠卿根本沒有十歲小孩子應有的幻想,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忠卿,二叔終於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了!只憑這一種觀點,就勝過今古許多人了,完全是智者的看法!」李明宇欣慰地摸摸他的頭,遞給他了一顆花生。
「據說孫思邈在登仙前,曾經把長生不老藥的配方——就是在五石散的基礎上改良的藥方,留給了家人,而且要求只傳給長子。」
「剛剛二叔說孫公子之死不簡單,莫非孫公子手中的那藥方……不見了?」史無名似有所悟。
「據說孫公子都是隨身攜帶的,可是在他的屍體上並沒有找到,當然在他的家中也沒有找到,所以孫家的人認為孫公子就是為此丟了性命。」李明宇說。
「不見了就不見了唄,我看那也未必是真的,否則孫家這麼多年也不會沒一個長生不老的!」李忠卿嘟囔。
「藥方並不是完整的,傳說藥王當年留下藥方之時內心十分躊躇。他歷經朝代更替,一生百歲光陰流長,自然知道人心叵測,世事難料,留下完整的藥方對他的後人不知是福是禍。所以他特意少寫了幾味藥,希望有天分的後人能夠自行尋出答案。」
「他是怕‘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如果不完整,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人覬覦,他的後人就會安全許多,孫藥王果然思慮甚多!」史無名嘆息。
「就算是這樣,聽說孫家在原住地也頻頻遭賊,還有許多居心叵測的人上門求方。孫家不勝其擾,所以就遷走來到了我們這裡。」
「聽說孫家在外支撐門面的都是二公子,大公子只是在家潛心修煉長生不老藥,他那麼年輕身體又健康,為何會那麼沉迷於此?」史無名很不理解地問。
「說來也是很老套的門第悲劇,孫公子與心上人不得連理,那位姑娘後來香消玉殞,孫公子在父母之命下成了親,但是也一直黯然傷神,和妻子終成一對怨偶……他會如此也是一種自暴自棄的人生態度罷了。話說和你們這樣的小傢伙講這個你們能聽得懂嗎?」
「叔叔,完全沒有問題!」史無名眨眨眼,脆生生地答道。
回答他的是李明宇寵溺地揪揪臉蛋,旁人看來好一派長幼情深。
李忠卿在一旁抓著手裡那顆花生笑了。
史無名打了個冷戰,李忠卿一笑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貓狗爭寵,孩子爭懷,十歲的孩子,正是希望大人把注意力都發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可是偏偏李忠卿又剛剛有了個弟弟,爹孃的心思現在正在小兒子身上,所以冷落了他,如果自己再搶走他二叔……自己今後的日子會很倒霉。
權衡了利弊,他用單手把李忠卿推到了李明宇面前,站在李忠卿身後繼續發問。
「那麼,叔叔,孫公子的死因是什麼?」
「他身上的確有些輕微的瘀痕,仵作認為那是他自己在精神恍惚時磕絆碰撞形成的,所以不能因此就認為他被拷打或是虐待。」說到這裡李明宇微微皺了皺眉頭,「雖然他是在鏡池裡被發現,但卻不是溺斃,而是活活凍死的!」
「他穿的那麼少,會被凍死也不奇怪。」史無名嘟囔,然後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的小皮襖,「可是如果是單純的凍死,卻又解釋不了他的屍體為何出現在鏡池。總不能是孫公子自己走到鏡池邊上凍死然後再栽到冰洞裡吧?即使是飛鴻踏雪,也會有痕跡留下,孫公子只是在修仙,又不是真的成了仙,怎麼可能沒有腳印?」
「是啊,我們找到了那個鑿開冰洞的捕魚人,他說在天開始下雪後就離開了。但那時他絕對沒有看到孫公子的身影。也就是說孫公子的屍體應該就是在捕魚人走後,冰洞還沒有完全封凍的時候掉進去,被浮冰卡住,凍在了冰層裡。如果按照這樣推算來,孫公子的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在前天的傍晚。」
「對,那天是從傍晚開始下雪……我們遇到他是在下午,不知道他這幾個時辰裡去了哪裡遇到了什麼人?那天看他去的方向,應該是上山啊!」
「其實,孫公子和他夫人一直是住在山上的自家的客棧的,而那家客棧你們也常去……」
「喔,二叔是說我們常去的溫泉客棧嗎?那是孫家的產業?」
「是的,山中清淨又好採藥,而且又有溫泉,所以孫公子一直在那裡常住。只是他平時一般是窩在後面的宅院裡不出門,所以你們以前去並沒有看到他罷了。」
「是這樣啊!」史無名點頭,「那麼對於孫公子之死,官府有懷疑的物件嗎?」
「與其懷疑那些不知名對於長生不老有企圖的人,倒不如先從他身邊的人下手。」李明宇點了點桌案,「其實在案發那天,去溫泉客棧的孫家人不少。」
「哦?」
「孫家的二公子因為長年在外面經商奔波落下了風溼的毛病,那天正是陰天——所以有些發作,因此上山去泡溫泉。值得注意的是,他上山的時候是黃昏——而這一點與大公子的死亡時間很吻合。而三公子也是因為身體羸弱,早就開始上山療養,因此與大公子之間產生爭執把神志不清哥哥弄昏丟到雪地裡凍死也是有可能的!」
「這兩個人與大公子之間有什麼隔閡嗎?」
「二公子富有生意頭腦,為家四處奔忙;而孫小公子是典型的二世祖,沉迷花街柳巷,早已經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是呢,孫家的老夫人縱容大兒子,偏愛小兒子,卻只忽略為家中貢獻最大的二公子——當然這與他不是老夫人所出有極大的關係。因此即使二公子再努力,也許只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你們說他心中能沒有怨懟?至於小公子,他的理由更簡單,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想要哥哥手中的藥方!」
「也許真的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不僅如此,還是兄弟鬩牆……」李忠卿撇撇嘴。
(四)
史無名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睛上掛了兩個大黑眼圈,因為他一夜都在反反覆覆做著孫公子毆打他和李忠卿還有自己一怒之下把他推入鏡池中的噩夢。在夢中自己是在天上飄著的,所以行兇後沒有留下腳印,然後在遊蕩中突然間下墜,然後驚醒。
而之後聽到的訊息更讓他感覺是一場噩夢。
「豆子和雲夕不見了?」史無名瞪著大眼睛望著柳俊,此時他正坐在李忠卿家的暖閣的榻上看著李忠卿敲核桃,聽到這個訊息,李忠卿的小錘子一下敲偏了——好險沒有敲到手!
「是啊,從昨天就沒有回家,現在兩家人都找瘋了!」
「難道我們這裡來了拍花子的?」
「衙門裡都撒下人去找了,剛剛進門時看見李大人,他還叮囑我們要小心——尤其是你要小心!」柳俊指指史無名補充了一句。
「為什麼我要小心?」
「他說你有些天然呆,而且長的就和小白兔一樣,很容易被灰狼抓走!」
史無名無語了,沒有任何一個自認為男子漢的男孩會被別人認為是小白兔而高興。可是與這一點點鬱卒相比,他的心更多的沉到對小夥伴的擔心中了。
暖閣裡的氣氛有些低迷,這個時候有東西在史無名身後依依呀呀的叫——那是李忠卿的弟弟李忠臣,剛剛他還在暖榻裡面呼呼大睡,現在顯然是醒了。
李忠臣才六個月大,肉呼呼的一團,小胳膊小腿都很有力道,爬的嗖嗖的,此刻他正倔強的不顧一切地勢要衝破一切艱難險阻地爬到史無名那裡去,而無視正站在榻邊用複雜眼光瞅著他的親哥哥。
史無名從小就很招小動物的喜歡,如今看到小嬰兒對他的執著就可以看出他的體質是吸引這些東西的。史無名哭笑不得,眼前的小嬰兒堅決的要他抱,大有一種你不抱我就哭的神氣。於是史無名妥協了,艱難地用左手抱起了嬰兒。
所謂人心不足,被抱起來的李忠臣很開心,小手又開始指著外面,口裡依依呀呀地叫著,顯然是想讓史無名抱他到外面去。史無名沒有辦法,只有抱著他外面走去。可是到了廊子裡李忠臣又要求要到院子裡面,史無名求救一般的將眼光投向李忠卿和柳俊,卻發現那兩個人正用惡毒的眼光和幸災樂禍的表情旁觀,根本沒有幫忙的意思。他嘆了口氣,只有認命的抱著小傢伙走到院子中去。
院子裡都是雪,李忠臣很有分量,而史無名只有一隻胳膊是好的,再加上李忠臣很興奮,在他懷裡直撲騰,所以毫無懸念的——史無名又摔跤了。
李忠卿發覺大事不妙時已經晚了,他看到史無名趴在地上哀叫——看樣子又摔到手了,而自己的弟弟……啊,就像一個球一樣在地上滾啊滾——地面上有些坡度,小傢伙滾得渾身是雪停在坡底下,不過沒有哭還在咯咯笑——看來根本沒有摔疼,因為他看見史無名摔倒時用胳膊墊了他一下。
李忠卿衝過去抱起了弟弟,畢竟血濃於水,哥哥應該保護弟弟麼……可是為什麼這小崽子向他吐口水泡泡?為什麼這小崽子看到趕來的爹孃時——他們正大驚小怪地圍著史無名,就很適時的大哭起來?答案很簡單,很快李忠臣也受到了關注,被抱到爹孃的懷裡,而李忠卿……成為在場唯一捱罵受罰的人。
那是孩子麼?那是小惡魔!
李忠卿悲憤了,他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決定……要離家出走!
(五)
「呃,你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吧,為什麼要扯上我?好吧,扯上我就扯上我吧,好歹走一個遠一點有新意的地方,為什麼會跑到溫泉山莊?話說,這地方我們一年總會來個幾十次的。喂,你是真心離家出走嗎?」
「閉嘴!」李忠卿有些惱羞成怒,惡狠狠地打斷了史無名的碎碎念。
「切!」史無名瞟了李忠卿一眼,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裹緊了自己的外套。
越過了那天大家一起玩的小崗,往上就要開始爬山了。
「那邊是不是鏡池?我們過去看看!」半路上,史無名停了下來。
鏡池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岩石,岸勢崎嶇,犬牙差乎。其中的北面是來時的路,南邊是山坡,東面是上山的路,西面二十丈開外有一片樹林。
史無名小心翼翼地在鏡池的冰上移動,而李忠卿已經跑到了池子中央。
「在這兒。」他指著池中那個已經又凍起來的洞口說。
洞口旁邊堆著很多的碎冰和積雪,那是洞口幾次被鑿開留下的,到處都是雜亂的腳印,雪被踩的亂七八糟,想要一窺當時的情狀顯然已經不可以了。
「喂,這裡還有動物的腳印啊!」史無名興致勃勃地叫道,他發現地上那雜亂的人的腳印中還雜著許多小動物的腳印。
「嗯,野雞兔子小鹿還有猴子……」李忠卿湊過來看了一下,他經常跟著大人去打獵,對這些倒也熟悉,「猴子的比較多,應該是從山上下來的。」
「山上啊!」史無名抬起頭,望向山間,那夏日潺潺流水的小溪,現在已經凍成一條亮晶晶的冰帶,在陡峭的山坡上隱隱可見,「為什麼冰溪上沒有雪?」
「笨!因為溫泉的水不斷的流下來,然後冷卻後凍結。冰上很滑,那裡又是斜坡,如果有積雪,也只會被山坡上的風吹掉!」
「山頂和山坡上是如此,那為什麼山腳下到達鏡池邊上的冰也是這樣?」史無名猶疑地問,「莫非……」
「你該不會認為兇手從這麼高山坡的冰溪上走下來,把孫公子的屍體扔進鏡池吧?他清掃了冰上的雪,所以才沒留下腳印吧?那怎麼可能!而且冰溪與鏡池的入口處雖然沒有雪,但是柳俊也說過,冰洞的周圍有完整的雪地,並沒有被破壞。雖然入口與冰洞口之間只有那麼五六尺的距離,但那也是需要用走的對吧?」
「也是……」史無名看著陡峭的山崖咂咂嘴。
爬山是一個艱難的過程——這是對於史無名來說,李忠卿倒是走的飛快,以顯示他離開家的堅定決心。
垂在店門上的酒旗、暖融融的燈籠以及空氣中漂浮的朦朧霧氣,在隆冬之中的山野裡看起來格外溫馨。這就是孫家在山中開的溫泉客棧,客棧佔地面積很大,修繕的典雅素淨,平日不提路過的客商,還有許多本鎮的客人到此休養,生意很是紅火。但是因為孫大公子剛剛出了事,客棧停業了幾日剛剛營業,如今還沒有來別的客人,史無名和李忠卿倒是拔了個頭籌。
史無名笑眯眯地向櫃檯後面的賬房先生打了招呼。
「王大叔。」
「喔,兩位少爺,又來泡溫泉啊!」
「嗯,掌櫃的呢?」
「在後面,馬上就來,兩位少爺還是要以前那個很清靜的房間?」
「嗯。這回一間就可以了,爹孃沒來……」史無名向王賬房眨眨眼睛。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白日里平靜安寧的山林裡此刻卻漸漸響起嗚咽的風聲,其聲百轉千回,悽婉幽怨,屋子的雕花窗被風吹得吱吱呀呀的叫。
兩個孩子坐在大廳的火爐邊,溫泉山莊的老掌櫃剛剛給他們送來了紅豆湯和點心,甜甜的味道正好,兩個人吃的一臉開心。
這時,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如同幽靈般走進了客棧的門,帶進來的寒風吹拂在兩個孩子臉上,讓他們都打了個冷戰。
她就站在大廳的正中央,神情有些茫然而恍惚,眼睛只是間或轉上一輪,直到發現了一隅的兩個孩子,表情才有了變化。
「哎呀,夫人,你散步回來了。」掌櫃急忙問候,但是那女子卻並沒有理睬,只是怔怔地看著兩個孩子,「孩子,我最近常常聽見孩子哭,是他們嗎?」
「少夫人,你聽到的不過是風聲罷了!您聽聽這山間的風,不就像孩子在淒厲的哭嗎?」
「孩子啊孩子,如果我有一個孩子……」
那女子望著史無名和李忠卿露出悽迷而悲傷的神色,怔怔看了一會兒,就向後院走去了。
「那是大公子的夫人?」史無名問。
「是啊,大公子去了,夫人正是傷心之時啊!」老掌櫃滿帶著憂戚之色說,顯然他也十分哀傷。
「為什麼我覺得她見到了我們兩個才更傷心?」李忠卿和史無名偷偷咬耳朵。
「你沒聽二叔說嗎?孫公子的夫人並不是他的心頭所愛。他一直顧著修仙,還到搬到山中居住,只怕是一直冷落這位夫人。也沒聽說他們有孩子,沒有孩子,這位夫人大概連以後的人生寄託也沒有了,她怎麼能不悲慼?所以,忠卿啊,將來你一定要討一個你真心喜歡的娘子,然後好好待她!」
「你倒是知道的多!」李忠卿白了史無名一眼,去抓桌上的點心。
「剛剛那是大嫂嗎?」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史無名抬頭一看,在二樓的扶梯上倚著一個人。這人年紀不大,身材高挑,但是卻很瘦弱,面上泛著青白之色,眼睛裡有些血絲,此刻正微微的眯著,打量著史無名和李忠卿。
「哎呦,真可愛,這是誰家的孩子啊?」
「三少爺,那是史家和李家的兩位小公子啊,他們兩家是這裡的常客。」
「啊,是這樣!」那個年輕人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把目光放向孫夫人剛剛離去的方向,神情中有幾分陰鶩,「既然她捨得從屋子裡出來見人,就趕緊問問那方子她藏哪裡去了,保不準就是她為了這傳家寶害死我大哥哩!」
「三少爺,這種事情怎能隨便下結論?而且現在問這個也不妥吧,畢竟大少爺才剛剛入土!」
「哼!」年輕人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那是三公子吧!」史無名對老掌櫃說,「果如傳聞,身體似乎非常不好!」那是典型的酒色過度啊!他在心中腹誹。
「唉,可不是?」老掌櫃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三少爺雖然年輕,但是身體還不如我這個老頭子!唉,你看那身子,風一吹就能倒,年紀剛過雙十連眼睛都花了。說句自誇的話,小老兒今年七十二歲,依然腰腿爽利,耳不聾眼不花,要不然怎能撐起這麼大的一家客棧?」
「我看爺爺就像五十歲的人。」史無名甜甜地說。
「哎呦,那倒不至於。」老掌櫃雖然是在謙虛,但是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受用的很,「孫家的祖上是藥王,這修生養性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惜了少爺們,沒有尊崇繼承!」
「大公子出了事,三公子沒有回城裡嗎?」李忠卿恰時地問上一句。
「唉,他前兩日回去了,可是你看他那樣子,留在家裡能幫上什麼忙?而且老夫人怕他再跑到秦樓楚館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去,所以隔天就把他打發了回來,大公子的身後事都是二少爺和老夫人處理的。」
「這裡也是大公子居住的地方啊,難道老夫人就不怕三公子觸景傷情?」
「其實……老夫人早已對大公子也不抱什麼厚望了,她還是希望三公子收心可以繼承家業,而三公子和大公子雖然是一母所生,感情卻……」老掌櫃嘆了口氣,「兄弟兩人常常為了一些東西爭執不休……即使是到了現在大公子去了還……」
大概就是為那長生不老方了……果然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李忠卿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六)
第二天清晨。
「不去泡溫泉嗎?」
「泡什麼溫泉?你那胳膊不能入水的!是啊,我記得你上次完完整整的來差點在溫泉裡淹死……現在吊起了一隻爪,身體更不平衡了,你敢進去?!」
「可是好容易來一趟,又不能泡溫泉。真無聊……」
「啊!」看到史無名鬱卒的臉,李忠卿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可以逗他開心,「你記不記得這裡的猴子也會泡溫泉,從前來的時候人多,猴子們不敢下來,現在人少,大概猴子們就會跑進來了吧!」
「猴子……」史無名面上的表情有了鬆動,猴子泡澡,聽起來很有趣。
兩人信步走到後院,院子裡溫泉騰騰地熱氣,而周圍的山石上還有著皚皚白雪,形成了奇妙的景象。
「猴子呢?」兩人並沒有在溫泉中看到猴子,於是在四周東張西望地找著,順著後門來到外面,卻驚奇地發現有幾個滾好的大雪球堆在那裡,牆邊還有兩隻木腳。(古代的滑雪板稱木馬、木腳、踏板或塌板,又簡稱木。)
「這裡為什麼會有雪球和木腳?還有小孩子住在這裡嗎?」
「不對,你看這周圍的腳印!」
雪地上有許許多多細碎的小腳印。
「是猴子?」兩個孩子都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就是猴子。」有人在身後說道。
「啊,掌櫃爺爺!」
「我們這裡的小猴子可是會很多的把戲,聰明的緊啊!」老掌櫃拿出一把花生和紅棗,朝樹林裡打了個噓哨。
很快外面的大樹上就傳來「沙沙」的響聲,兩人向上看去,只見幾隻褐色的猴子正在樹梢上敏捷的跳來跳去,搞得枝幹搖曳,殘雪簌簌下落。
「喂,看這個!」掌櫃拿著食物,對猴子吆喝道。
只見那幾只猴子見了果子嗖嗖的跳下樹,瞪著褐色的眼睛巴巴地望著老掌櫃手中的食物。
老掌櫃用腳踢踢身邊的雪球,又把拿食物的手伸了伸。
只見那幾只猴子立刻跳到地上推動雪球,把那雪球推到了山邊,然後猛然推了下去,很快雪球撞擊在樹上,雪塊飛濺開來,猴子們嘰嘰喳喳的跳躍。看到老掌櫃依然沒有把食物給它們的意思,便又搬起了一隻放在牆角的木腳,一隻在上面坐著,一隻在推動,眼睛討好的向老掌櫃望著,而其餘的又滾起了雪球往山下推去,結果這次沒有撞到樹上而是卡在了山間露出的小塊石頭上,猴子們就跳下去把雪球推開讓它繼續往下滾。所有的把戲耍完,它們就跑回來坐在那裡等待著老掌櫃給它們食物。
「哇,好厲害!」史無名感嘆,朝老掌櫃可愛地眨眨眼睛,「爺爺,這些猴子是你們養的嗎?」
「原來是野猴子,後來少夫人開始餵養它們,它們就漸漸和人熟了起來,尤其和夫人親近。夫人教它們許多把戲,比如說滾雪球、滑木腳什麼的……哎,她日日在這山上也沒有什麼別的寄託——她是大家小姐,這溫泉客棧雖然是孫家的買賣,但是也不需要她照看。」老掌櫃拍了拍手上花生的殘渣,嘆了口氣,「其實,她對我家大少爺倒真是一片情意啊!」
「如果不是喜歡,怕是早就合離了吧,也不會和丈夫跑到山中同住,而且一住就是這麼多年。」史無名看著老掌櫃的背影對李忠卿說,「美人如玉又如何,可嘆郎心如鐵。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徒然付出情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