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知道了?」李忠卿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小子,我好歹比你大兩歲!」
「切!」李忠卿撇撇嘴,繼續看猴子。
「你看,那隻猴子!」李忠卿突然扯扯史無名的衣袖,「是不是抓著什麼東西?」
李忠卿指的是一隻姍姍來遲的猴子,因為來得晚所以沒有得到吃的,此刻正在巴巴的看,而周圍的猴子立刻散去,生怕它會搶奪它們手中的食物。
那猴子的手裡拿著一個翠色的東西,史無名仔細分辨了一下,原是一枚翡翠的玉佩。猴子時常喜歡撿些小東西來玩弄,但性子喜新厭舊,一旦失去興趣,或者認為這東西不能吃,很快就會隨手扔掉,到那時再要尋覓到就不容易了。
史無名想起袖中還籠著幾塊糕點,慌忙從衣袖中取出,用那糕點來誘哄猴子,猴子雖然有些戒備,但是對於吃的誘惑還很難抗拒,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湊到了近前。
糕點不大,但是有三塊,猴子嘴裡塞了一塊,兩隻爪子各抓了一塊……想當然的,玉佩被它遺棄了。
「這個……是孫公子的,那天他打我們的時候腰上帶著這個,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猴子還沒玩厭把它扔了,說明它找到它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史無名覺得那玉有些凍手,隨手把它扔給了李忠卿,「我們就跟著猴子的痕跡找找看吧!」
兩個孩子在後山到處的尋找,應該說是李忠卿在單方面上攀下爬的尋找,而史無名在負責好好注意腳下不要摔倒。
「喂,找到了。」李忠卿在前方不遠處岩石的背面喊了一聲,史無名急忙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岩石後面是一片背風的空地,可以居高臨下看到山下的風景。它的旁邊是溫泉水往外流出的出口,溫暖的泉水經過一段時間的流淌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溫度,到了這裡已經開始結冰了,所形成的銀白色帶子的盡頭就是半山腰的鏡池,而且站在這裡再往遠一點望去,還能看見那天史無名他們玩耍的小崗。
李忠卿指了指空地的中間,地上大片的雪都被收集到了一起,堆成了一個長條——那大約是一個人的長度。
「孫公子會不會曾經就被埋在這裡?」
史無名沒有說話,而是馬上跪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扒著雪堆上面的浮雪,李忠卿見狀,急忙也蹲下身來幫忙。
雪的下面是一層薄冰,那冰竟然凝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這裡躺過人,體溫將雪融化,在人死後,屍體慢慢被凍僵,所以地表又結了冰。這些雪不是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裡,是有人故意在孫公子身上埋上了雪,讓他慢慢凍死。」史無名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來,「這邊有猴子剛剛扒開的痕跡,它應該是在這裡得到玉佩的!」
「這裡到處是猴子的腳印和爪印,雖然也有人的腳印,可是這腳印被陽光照過,邊緣融化擴大了很多,已經無法分辨出是男是女了。這孫公子,倒也可憐……活活的凍死在這裡——距離他的家如此之近!」李忠卿嘆息著說,「而我們也是可憐,似乎從那天起就和他不知不覺的糾纏到一起去了!」
「有緣之人不期而遇,無緣之人期而不遇,不就是這個道理麼?看來是我們和孫公子有緣啊!」史無名嘆了口氣,突然望著剛剛扒開的一塊雪地瞪大了眼,「你看,這裡有個字!」
「這裡應該是人手的地方,是死前的留言嗎?」
「這個字是:姮!」史無名皺著眉頭看著那個字,「他在寫殺他的人的名字?」
「應該是!」李忠卿握起了他的小拳頭,「我們不妨去查查,孫公子的身邊到底有誰和這個字有關?」
(七)
「孫公子身邊的沒有人和這個字有關——包括他那逝去的情人。」忙了一圈,李忠卿有些垂頭喪氣回來了。
「你真的調查清楚了?」史無名慢慢轉過頭來,剛剛他正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氤氳著霧氣的泉水發呆。
「……」怒視中。
「啊,對不起,我不應該質疑你,我相信你調查來的資料不會有錯的!」史無名心中哭泣,好強烈的殺氣啊!
「我在跑前跑後的時候,你這是在做什麼?」李忠卿不無鄙視的問,再一看到榻上亂七八糟的樣子,他有點抓狂。
「忠卿……有人在我們不在的時候翻了我們的東西——包袱打的結放的位置都不對……」
「哎?這是小偷翻的?」
「不是,我翻的,我想看到底丟了什麼?」
「……」李忠卿突然理解了成天跟在史無名後面收拾的奶孃的心情,他捂住額頭,無奈至極,「那麼,我們丟了什麼?」
「沒丟東西。」史無名搖搖頭,手緊緊地揪住了包袱皮,臉上透出幾分緊張,「我覺得……那個綁小孩的傢伙找到我們了!」
「你說什麼?」李忠卿愕然。
「你記不記得我們遇到孫公子那天,雲夕那天穿的什麼衣服?」
「雲夕是白色的,衣邊上滾了一圈白毛的。」
「那豆子呢?」
「黑色的棉襖。」李忠卿多少有些明白了,「他們和我們那天穿的衣服顏色一樣,你的意思是本來被抓的應該是我們?」
「是的。」
「可是為什麼啊?我們做了什麼要被別人惦記?」
「你記不記得孫公子身上少了什麼?」
「長生不老方!」李忠卿恍然。
「沒錯,那個綁架的人應該是站在遠處——應該就是在山上看到我們和孫公子糾纏的那一幕的。我們玩耍的那個小崗,它靠近縣城那邊——也就是你們玩耍的那面,根本看不清小崗那邊的情形。也就是說,他只能是從另一邊——也就說山上看到一切的。可惜他當時只看到是一個穿著白色衣服和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小孩,沒看清臉和性別,所以才犯下錯誤。也就是說,雲夕和豆子是代替我們被綁架的。」陰霾蒙上了史無名的眼睛「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
「如果是這樣推論,那麼那個綁架的人就是殺死孫公子的兇手,因為只有殺死他的人才知道他身上沒有長生不老方!」李忠卿將手抄在胸前,眉頭緊鎖,一派小大人的模樣,「兇手一定是事後遍尋藥方不得,才想起了那天在山上看到孫公子和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幕的!」
「是的,定然是這樣……啊嚏!」昨日上山時冷風吹的有點多,史無名沾染了點風寒。
「哎呀,髒死了!」李忠卿看著史無名的兩抹鼻涕厭惡地跳到了一邊,史無名尷尬地笑了笑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準備……
「為什麼不擦?」李忠卿看著那兩條液體很快就有過河的趨勢,但是史無名卻像呆了一樣拿著手帕一動不動。
「等等……這手帕在我身上揣了好幾天了,還是乾淨的。」史無名歪歪頭看著李忠卿,「那我那天拿什麼給你擦的血?」
「我記得一條黃褐色的……喂,你好像沒有黃色的帕子,嬸嬸喜歡白色,你的東西幾乎都是……」
史無名一陣手忙腳亂的在身上亂翻。
「找到了!」
……
「洗了?!」李忠卿尖叫起來,看著那乾乾淨淨空無一物的帕子,他呆住了。
「是啊,洗了……」史無名耷拉著肩膀,無比頹喪的說。
他突然想起伺候自己的傻丫頭春熙那笑嘻嘻的臉。
「少爺,帕子髒了怎麼能不洗?我看這帕子的材料好像挺奇怪,上面除了血好像還有墨和字,少爺你真淘氣,怎麼能在手帕上寫字呢?為了洗乾淨它花了我多少皂角粉啊!」
當時因為忙著畫寒梅傲雪圖,也沒聽這丫頭囉嗦什麼,如今看來……
「孫、孫思邈的長生不老方……就這麼沒了?」李忠卿帶上了幾分不置信和驚恐,「我、我們不會做了一件會貽害後世的事吧?」
「傻、傻瓜,怎麼可能?我不覺得這東西能夠造福一方!」史無名一把從李忠卿手中把帕子搶過來,毀滅證據一般的把它團成了一團塞進了自己的袖子。
當兩個孩子終於從可能毀壞了無價之寶的震撼中清醒過來時,李忠卿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豆子和雲夕被人綁是因為我們,那麼當壞人發現自己抓錯了人,肯定要問他們兩個到底是誰與孫公子發生的糾纏,那麼肯定能把我們問出來!」
「我們的行李都被翻了,這說明人家已經問出來了!」史無名垂頭喪氣,「如果是在家中,有那麼多的人,兇手就算想來也要有所顧忌。可是現在,我們只有自己,真是自投羅網!」
「如果兇手就在這裡,那麼跑不出外面的孫家那幾個人!」李忠卿壓低了嗓音,「那幾個人都是老弱婦孺,如果他們之中有人是兇手,他是如何將孫公子的屍體送到下面的鏡池的?別告訴我他是舉起屍體憑空一拋,然後孫公子就到了鏡池裡了!」
「是啊,這真是個問題。」史無名閉上了雙眼,所有的事情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中閃過,「雪球……猴子……木腳……冰溪……屍體……鏡池……」
「喂,你到底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啊?」
「記不記得我把忠臣給摔了那件事?」半晌後,史無名才開了口。
「當然記得,不過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似乎有點離題萬里了吧!」
「孩子像球一樣滾下坡,而我那天被你的雪球打到的時候也是……鏡池的一邊是山崖,但不陡峭,流水的小溪現在全都結成了冰,那寬度……」史無名用手比了比今天看到的冰溪寬度,大約有兩尺多寬,「你記不記得曾經有膽大的人划著木腳從半山腰上溜下來,可以一直滑到鏡池。」
「是啊,我記得,我還想試一試呢,可是你阻止了我,說太危險了!」
「是很危險,可是如果在木腳上滑下去的不是人而是屍體……」
「那也不太可能,冰溪有許多拐彎,人能夠正常滑下來是因為他能夠隨時調節自己的姿勢改變方向,可是屍體根本無法做到這些,很可能就卡住某個拐彎處。」
「所以才需要那些猴子啊!猴子可以在屍體停下來的時候推動他,就像推動今天的那些雪球。而屍體在下滑的過程中推開了冰溪上的浮雪,而山間風大,冰溪上被推開的浮雪又很快被風吹走,所以就沒有了痕跡。而至於冰溪入口和洞口之間為什麼沒有腳印……忠卿,木腳大概有多長?」
「大小倒是不一定,但是最小的也要有三尺長(請注意古代的尺與現在不同長度),大的……你看後門的那個也要有五六尺長了吧!」
「如果木腳的一端架在入口處,一端架在洞口被刨出的碎冰上,把屍體在木腳上推到冰洞中呢?你認為這麼做可不可能?」
「可能。那麼長的兩隻木腳並排放著的確可以躺一個人,而且這麼做完全不必留下痕跡。」李忠卿點頭,「猴子們被訓練的很好,會玩木腳,而且對待卡在岩石間的雪球——即使換成了屍體,它們也會繼續推動,直到把屍體送到目的地——洞口裡。」
「我想木腳下滑的速度一定極快,然後撞在洞口的碎冰上停住,而屍體也許正是因為這一猛然停頓才飛了出去,摔進了鏡池裡。當然,如果事實真的是這麼發生的那可是幫了兇手大忙。但即使不是這個結果,那麼完成這一過程的應該是那些猴子。」
「沒錯!」李忠卿點頭,「我想那些猴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拿回那兩隻木腳——為了它們今後還可以玩。也許當時也留下了痕跡,但是因為猴子在雪地上的撲騰,這些痕跡也或多或少的被消弭了,而剩下的——來玩耍的大家也沒有注意。只是兇手與其大費周章,還不如把屍體拖到山間掩埋,這樣的大山之中,更不容易被發現?」
「如今天寒地凍,想要挖出一個坑非常不容易,也許兇手沒有那個體力或者沒有時間……」
「沒有體力和時間……那豈不是說老掌櫃、夫人、三公子……他們都有可能?」
(八)
夜幕深沉,吹熄了油燈,靜靜的躺在榻上。史無名和李忠卿一直睡不著,心裡是總隱隱約約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精神一直處在緊繃的狀態。
「你聽,是不是有哭的聲音?」
「你說什麼啊?別嚇人了!」
「不,你仔細聽!」
李忠卿不再出聲,他仔細的分辨著夜帶來的每一個響聲。果然,在靜夜中有似有嗚咽之聲傳來,在靜謐中若隱若現。
「是風……或許是孫夫人在哭泣吧!」
「我們去看一看?」
「我……」李忠卿有點躊躇,小心肝有點撲騰。
就在這時,屋外不遠處有奇怪的聲音響起,兩人不約而同停止了說話屏住了呼吸。
是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
「是有人起夜吧?」他想做到悄無聲息可是還是無可避免弄出一些聲響。
「喂,我們為什麼要這麼緊張?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李忠卿想努力的緩解緊張的氣氛。
「哈,我覺得也是!」史無名剛剛想自我解嘲一下,就在這時,一聲輕輕地敲門聲打斷了他。
「誰——」李忠卿剛想開口,卻被史無名一把捂住了嘴巴。
敲門的聲音又微微提高了一點,似乎在在確認屋裡的人是否睡熟。
「他如果進來怎麼辦?」李忠卿壓低聲音問史無名,「會不會就是那個兇手?」
史無名什麼都沒說,只是自顧自地往李忠卿手裡塞東西。
屋子裡雖然沒有光線,但是一摸也能摸出一個大概,那些東西有小匕首、長釘子、還有一小包……湊到鼻子下一聞,咳,辣椒粉!
李忠卿很想問問史無名到底把這些藏在了哪裡帶進帶出,但是眼前的形式顯然不能讓如此分心,面臨危險,他有責任保護身邊的這個「殘疾」人士!
門閂被人用細長的刀片在外面輕輕撥動,兩個孩子屏住呼吸躡手躡腳的走到了門後。怎麼辦,門閂好像要被挑開了!
「店家,打尖住店!」一陣響亮的敲門聲從前院店門那裡傳來,來人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山中顯得格外宏亮。
「來啦來啦……我的祖宗,嗓門真大!」小二的應答聲隨即響起,很快,前門傳來了人聲和騾馬的嘶鳴聲。
門外的動作一下子停止了,門外的人遲疑了一下便悄然離開。只是屋內的史無名和李忠卿一時間都是驚魂未定,誰也沒有勇氣開門去看一眼。
「明天我們就趕緊回家吧!」史無名長出了一口氣,悄悄對李忠卿說。
「嗯。」李忠卿這次很痛快地點了頭,他也害怕了,「夜長夢多,不如我們即刻下山?」
「不行,夜深山幽,外面也許要比屋中更加不安全,如果那人在林間伏擊,我們……」史無名往黑沉沉的山林裡看了一眼,默默發了個抖。
「那我們還是先把門窗堵上吧!」李忠卿心有慼慼的點頭。
門很快堵好了,正在想辦法封窗的時候,史無名從窗縫中看了一眼窗外。
一輪冷月正掛在樹梢之上,月華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輝,溫泉飄來的熱氣又將這一切披上了朦朧的紗衣,本是再尋常不過的月夜之景,史無名卻望著這一景象怔住了。
「喂,你怎麼了?」
「忠卿,我知道「姮」是誰了!」史無名一把抓住了李忠卿的衣袖。
「誰?」
「姮娥,應該就是指嫦娥!」
「嫦娥應悔偷靈藥……偷藥!」李忠卿醒悟過來,「殺孫公子的……是他的夫人?!」
史無名什麼也不說了,匆匆跑到門那裡,推開那些堵好門口的東西。
「喂,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見孫夫人。」
「你瘋了嗎?她也許就是命案的兇手!」李忠卿抓住了史無名的肩膀,一本正經的教育,「並不是每個罪犯被人揭露後都會伏地痛哭坦然認罪,他們更多是狗急跳牆,殺人滅口!所以你不要危險不來找你,你卻去惹危險上身!明天回去我們告訴二叔,讓大人辦這件事情更穩妥!」
「我知道。」史無名嘆了口氣,「也許就是她拐帶走了雲夕和豆子,剛剛的哭聲,也許就是雲夕和豆子……如果被綁架的人看到了綁架者的面容,那麼很少會有活著回去的。在兇手身邊呆的時間越長,他們就越危險。雲夕和豆子是代替我們被抓的,就算是為了他們,我也要去!」
「你等等,我也去!」聽到這裡,李忠卿也堅定地點了點頭。
曲廊上燈火幽暗,腳下的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霧濛濛的水蒸氣讓人視線不清。
就在史無名在找通向孫夫人房間的路到底是哪一條的時候,李忠卿一把把史無名扯到樹叢之後。
一個人從拐彎處走出來,如果兩個孩子不躲起來,那麼一定會和他正面遇上。那是三公子,此刻他臉色鐵青,面容都有些扭曲。
「這幫畜生!終究要給你們好看!」
兩個孩子看見他憤憤地罵著,一隻手撫著另一隻手的手臂,在走廊燈火的照射下,兩個孩子看見那隻手臂竟然到處是抓痕,衣服上血跡斑斑。
「看來是猴子撓的!」李忠卿眼睛好使,看的清楚,「他該不是被猴子攻擊了吧?」
「應該是。這倒也告訴了我們一個資訊,那群猴子討厭他!」
(九)
「你們兩位小公子也來到我這寒舍,不知有什麼事情?」孫夫人並沒有入睡,身上的衣物還是白日那件,手上挽了一串佛珠。在她開啟房門的時候,門前的樹上傳來了幾聲猴子的吵鬧之聲,原來猴子們就棲身在那裡。
好一個「也」字,看來剛剛三公子也來了這裡。
房間裡充斥著濃濃的香燭味道,正中的牆上放著孫公子的牌位,地上有蒲團。
「夫人在為孫公子誦經?」。
「是的,希望他早登極樂。」
史無名挑挑眉,似乎覺得這話非常有別樣的諷刺意味,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拉上李忠卿為孫公子上了一炷香。
「其實我們這次來……是因為發現了這件東西。這是孫公子的吧?」史無名把在猴子手中發現的玉佩遞給了孫夫人。
「這……是他的,不知小公子是從哪裡找到的?」
「後山,嗯,就是……夫人讓孫公子凍死的那個地方。」史無名用無比純真的表情說出無比可怕的話。
「小公子切莫胡言亂語,念你們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夜色已深,我這裡也不便留客,你們還是趕快回房吧!」孫夫人面色變冷,下了逐客令。
「夫人切莫急著趕人。」史無名反而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既然我等能來到這裡,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有憑有據。」
「何憑何據?」
「夫人餵養訓練的那些猴子——它們的痕跡留在了現場。整個客棧中,能夠驅使猴子的只有你和老掌櫃,而三公子似乎很不得它們的喜歡,所以想要它們為三公子所用,似乎不太可能。當然,如果僅僅是這些,你定然不會承認。你知道嗎?孫公子在臨終之前,留下了指證你的證據。」
「指證我的證據?」
「沒有想到吧!你殺孫公子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他寫了‘姮’這個字!夫人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嗎?是指姮娥,‘姮娥,羿妻;羿請不死藥於西王母,未及服食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孫公子指證你為了偷他的長生不老方對他下了毒手!」
「什麼,他竟然懷疑我是為了那所謂長生不老藥才殺他的?」孫夫人有些尖銳地笑出聲來,那笑容是如此嘲弄。
「要不要我們帶你去那邊去看一看?那字被孫公子體溫融化的雪水凍住了,依然儲存的很好。」李忠卿說。
史無名狠狠捅了他一下,你不要再刺激她了!李忠卿白了他一眼,這不是在和你學麼?
「就算是冰雪,也能讓體溫融化……我以為就算他是塊冰,這麼多年也該被我捂化了……」孫夫人悲哀的搖頭,「即使是我陪伴他走過這些歲月,他卻依然從未對我正眼相待!你們知道嗎?就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口中呼喊的人……依然不是我!」
說到這句裡,孫夫人嘴唇抿緊,妒恨之色現於言表。
「有情即是緣,無情多為怨啊!夫人,你怨他吧?」
「我,何止怨他!」夫人搖頭,「我是恨他!我是恨他啊!我最好的青春年華都奉獻給了他,可是他卻從未回顧過我!」
「現在,他也開始打你了吧?」
史無名指指夫人剛剛帶著佛珠的手腕,此時佛珠拿下,露出幾點已經變淡的瘀痕。
「是的,最近這幾個月,他服藥後精神就變得十分暴躁,時常會追打我,開始他變清醒的時候會有歉意,而現在這種時候越來越少了。」
「所以,你在發現他因為藥力發作倒在雪地上時,就把雪堆在了他的身上。而那些猴子也來幫忙,它們是那麼喜歡你,自然會幫你做到想要的一切,甚至包括推著孫公子的屍體下山進入鏡池。」
「連畜生都知道對你付出的感情有所回報,為什麼人就不行呢?」孫夫人悲傷的落淚。
「這世上的事情並不都是投桃報李,等價交換的,誰規定你喜歡人家,人家就……」李忠卿話還沒說完,就被史無名捂住了嘴。
「我想孫公子在臨終之際沒有直接寫出你的名字,也許那就是他對你多年付出的歉意吧!」
「我不需要這種歉意,他為什麼就不明白、不明白我的心啊?!」
孫夫人痛哭失聲,原來那幾只在房間外的猴子都紛紛跳下樹來,吱吱的在門外叫著。
「怎麼辦?是要報官嗎?」李忠卿問。
「傻瓜了你,當然先要問出豆子他們在哪裡了!」
兩個孩子此時卻有些發起愁來,憑著一股勇氣跑過來,可如今卻又有些進退兩難。如果兩個人都去找人報官,又怕人跑了,留一個在這裡,卻又覺得不妥。如果叫李忠卿留在這裡,史無名定然不幹——他是哥哥麼,怎麼能讓弟弟犯險?可是讓史無名留在這裡,李忠卿更不幹——這人自己都看不好,還能看別人?
「喂,你把我們的朋友到底藏在哪了?人你都承認殺了,為什麼不放過他們?他們只是小孩子!」事到如今,李忠卿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了。
好吧,眼前解決一件是一件吧!
「什麼小孩子?」孫夫人很茫然。
史無名跟著皺了皺眉。
「夫人,在你發現孫公子的時候,你……搜了他的身嗎?」想了想,他問了一個離題萬里的問題。
「我為什麼要搜他的身?」孫夫人茫然的問,隨即醒悟過來,「你們也和三弟一樣認為那藥方在我這裡?我從來都沒有想要過什麼長生不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那個……它奪走了我丈夫,如果我丈夫一生用一半時間追憶那個女人,而那所謂的不老藥就奪走了他那本應屬於我的另一半時間,我怎麼會想要得到它?!」
「可是……」史無名皺起了眉頭,「如果不是因為有人搜了他的身,他怎麼會認為有人為了要偷他的藥方才對他下手?」
「我看到他時,他確實是衣衫凌亂,但是我以為那是他自己弄的……他經常是這樣——服用那個藥之後……」
「難道說是有人在孫公子失去正常意識的時候搜了他的身,而孫公子在稍微清醒的時候卻看到了夫人的臉,所以他認為夫人是因為藥方才下手害他?」李忠卿說。
「那麼也就是說——」史無名點頭,「還有一個兇手!」
(十)
「我們留她在那裡沒有事嗎?」李忠卿一步三回頭。
「難道我們倆還要留在那裡聽她自怨自艾或是痛哭流涕?」
「她跑了怎麼辦?」
「算孫公子倒霉,她幸運!」
「……」為什麼每次聽他說話說到最後我都想揍人呢?李忠卿咬牙切齒。
「放心吧,心哀莫過於心死,她如今這般,哪裡都是她的監牢!」史無名非常不符他可愛年紀滄桑的嘆了一口氣,「我們如今找到豆子和雲夕保護好自己才是真的!」
「兩位小少爺是睡不著去泡溫泉嗎?」
就在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突然出現的老掌櫃把兩個本來就有些慌張的孩子嚇了一跳。
「啊,掌櫃爺爺,你嚇了我們一跳!」史無名有些嗔怪的說。
「對不住,對不住!如果你們是失眠,去泡泡溫泉是有好處的!」
「不了,掌櫃爺爺,我們不是失眠,而且他的胳膊有傷,泡溫泉有點不大合適,我怕他的傷口腫起來。」
「可是小心點就行,如果方法得當,對於傷處的癒合也是有好處的。既然來了,不泡多可惜!」
「掌櫃爺爺,難道你不忙嗎?前面不是有客人嗎?」李忠卿有些不耐煩起來,他著急回去,可是老掌櫃的一再挽留讓他心焦起來。
「客人都已經接待好了。」
「掌櫃爺爺,剛剛來的那些是什麼人?是鏢師麼,好大的嗓門啊!剛剛真是讓他們嚇了一跳!」史無名扯了扯李忠卿的袖子,示意他不可以失禮。
「是鏢師。」老掌櫃點點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嗓門很大!」
李忠卿微微皺起了眉頭。
一般鏢師押鏢,在路過山頭老林的時候,都會喊上兩嗓子鏢號,讓山上可能有的賊人退避或讓道……山這邊雖然通向縣城,但是再往山那邊走依然是僻靜的大山,所以行路的的時候,鏢師多是一刻不停地喊……夜深人靜,正是強梁的剪徑之時,也是鏢師最為警惕的時候,為什麼這幫鏢師上來之前,他們連一句喊號都沒聽到呢?他帶著疑惑的眼神望向史無名,史無名卻沒有理他。
「可是我剛剛看到他們拿著大包小包的貨物,那些人好像是外族商人。」史無名托起臉蛋,做了個思索的動作。
「哦,鏢師不都是押運貨物麼,他們當中確實有幾個外族的鏢師。」老掌櫃摸摸鬍子。
「你何時……」李忠卿剛剛想問史無名何時見到那些外族商人,後衣襟卻被史無名緊緊扯住了,從那一瞬間緊攥的力度和微微的顫抖可以感受到史無名的緊張。
「掌櫃爺爺,其實你根本沒有見過前面來的客人吧?你一直在跟著我們!」
「這孩子為什麼這麼說?我一個看店的不見客人要幹嘛?而且我幹嘛要跟著你們?」老掌櫃依舊笑呵呵地說。
「剛剛所謂客人的身份只是我隨口亂說的。其實我根本沒有看到外族人,可是你卻接著我隨口亂說的事情煞有其事的接了下去。其實你就是剛剛想進入我們房間的人吧,而你現在勸我們去泡溫泉也無非是想哄我們去脫下衣服,然後想趁機搜查我們的衣物!」
「呃,他?」李忠卿嚇了一跳。
「那個綁孩子的兇手只能是客棧裡的人!」史無名的眼眸在月色下閃閃發亮,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他必須知道大公子身上沒有那份藥方,而且還看到我們在山下玩耍。不會是二公子,二公子是那天晚上才上的山,所以他不可能從山上看到我們在玩。而三公子眼睛已經花了,他在二樓看我們尚且恍恍惚惚,怎麼可能在山上看到我們?這麼說來,只有眼前這位已經七十二歲卻耳不聾眼不花的老掌櫃最符合,本來我還在懷疑客棧裡其他的人,可是他卻急不可待的自己跳了出來,也少了我們很多麻煩。」史無名斬釘截鐵的說:「豆子和雲夕就是被他帶走的,現在就關押在這裡!」
「他們在客棧裡?」
「是的,夫人從前和我們聽到的哭聲並不是幻覺也不是風聲,而是豆子和雲夕在哭!」史無名肯定的說。
「人過七十古來稀,比起其他人你已經非常長壽了,你就這麼想要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藥?」李忠卿憤憤地問。
「越是上了歲數的人越想長命百歲……這句話從來都沒有錯!」史無名冷笑一聲回答道。
「就像你說的,人過七十古來稀。」老掌櫃倒也沒有惱怒,「我今年都七十二歲了,明年就是七十三,七十三八十四,聖人都過不了的坎,何況我們這些凡人俗子,我還不想死!可是如果有了藥王留下的東西,不要說活過百歲,就算是一步登仙也並非空談!」
「就算到手,你難道會自己煉製?」
「我浸淫在孫家這麼多年,藥石功夫自然是了得的,連大公子在製藥的時候都要來請教我。」老掌櫃有些自得的摸了摸鬍子,「如果我能拿到方子,定然可以研製出不死之藥!」
「你看見大公子因為五石散的藥性發作倒在地上,就趁機搜查了他的身上,可是卻沒有發現那張藥方。」史無名搖搖頭,不無憤慨,「你就放任他那麼躺在地上,你想讓他活活凍死?」
「身負寶山而不自知,研究了這麼多年卻一無所成,想要成就大事卻還苦苦思念一個女人!這些哪是修習的正途?如此愚者,還不如死了乾淨,活著也只是徒然浪費手中的寶貝!」
看著老掌櫃那狂熱的神情,不消說,這又是一個上癮痴迷的人。史無名和李忠卿齊齊嘆了口氣。
「大公子的確把藥方掉到我的身上。那是一張鹿皮,黃褐色……」史無名慢慢地說。
「就是那個!快給我!給我!」老掌櫃幾乎是有些狂熱的喊了起來,眼睛都微微有些發紅。
史無名把那張洗的乾乾淨淨的鹿皮布丟給了老掌櫃。
「這是什麼?藥方呢?小子,你們不要想糊弄我!」老掌櫃翻過來覆過去的看了幾遍,勃然大怒。
「如果你見過那張藥方,就應該知道我手上拿的是真的。那天他的頭流血,我用這個給他止血,回家後被丫頭洗乾淨了。」史無名非常遺憾地說。
「什麼?你、你是說長生不老方沒有了,就這麼沒有了?」
「是的,真是抱歉!」史無名很歉然,但是面前的老掌櫃卻沒有感受到這種歉意,他越來越暴躁,臉色也越來越差。
李忠卿一把把史無名拉到了身後,左手悄悄攥住了身後假山上的一塊石頭。
可惜老掌櫃並沒有像李忠卿想象的一般攻擊他們,因為他突然像倒塌的糧食口袋一樣倒在了地上,伴隨著這個倒塌而來的是手腳抽搐,口角流涎,麵皮通紅,眼睛不正常的外翻。
兩個孩子被嚇到了。
「羊角風?」李忠卿輕聲問史無名。
「很像!」史無名戰戰兢兢的回答,但是也不敢湊上前看個究竟。
「他是怒極攻心,氣血逆亂,邪風入腦,是中風了!」有人從身後冷冷地回答。
兩個孩子像驚弓之鳥一般往身後一看,猛然松下氣來。
站在迴廊盡頭板著臉的,正是李忠卿的爹爹,而在他身後焦急張望的正是李忠卿的美人娘,再後面是自己的爹孃。
「叔叔嬸嬸來的真快!」史無名露出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微笑,「看來賬房王大叔報信報的很快!」
且不說兩人從溫泉客棧中地下室裡找到了被關在那裡的雲夕和豆子,然後縣中的人來處理案件,找人帶走孫夫人和老掌櫃。但說客棧一隅的情景,真可謂史無名平生僅見。
「嗚……你們都不關心我,只看著……嗚……弟弟!」
開始還倔強的憋著眼淚,可是多日來的委屈恐懼憤怒湧上心頭,一旦哭出來,李忠卿也不顧什麼形象,哭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就像撒了潑的花貓。
「太好了,兒子,你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你一直過於老成,娘一直擔心你自閉……」李忠卿的娘欣慰地拍著趴在他爹懷裡哭的兒子的背。
拜託,嬸嬸,老成和自閉有什麼關係?只怪那個傢伙掛了個死人臉,而且個性又彆扭而已……他離家出走跑到這裡不就是希望你們能找到他嗎?話說,王賬房不就是原來李家的工人,後來因為疾病為了療養才轉到這裡做工嗎?
史無名看著這一情景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即他又莫名的高興起來。
嘿嘿,說來,李忠卿你也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小鬼而已!
看來,史公子也忘記了他也不過是個十二歲大的小鬼而已!
後記:
這篇寫史無名和李忠卿還是小正太的時候的番外,大概能滿足許多人的惡趣味……嘿嘿……其中史無名的運動神經失調小腦不平衡完全是參照我自身來寫的——甚至包括被雪球擊中被人壓倒導致手臂骨折泡溫泉差點被淹死的那些情節,那都是我在小時候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囧!)。話說運動對於筆者來說,那真的是猶如天邊之月——令我向往但是卻永遠可望而不可即,似乎從小到大我的體育一直在補考……這個故事案情也沒那麼複雜,畢竟是小孩子麼,你不能期待他們像柯南一樣……這大概也是我在為自己黔驢技窮找的藉口……(再囧!)關於運動方面的文章,史無名這個系列似乎還能有一兩篇吧,請大家期待發生在史無名這個運動白痴身上的囧事和各種案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