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無名一點也不喜歡眼前的這個小哥哥。
真的,非常不喜歡!
就算他長的還算耐看,就算他穿的還算風雅,就算他讀了很多的書,就算他知道許多史無名都不知道的事情,史無名還是不喜歡他。
因為他總是用看土包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史無名,即使他言語上不表達,但史無名知道那種目光叫鄙視。
其實也不是沒被人鄙視過,李忠卿一天就能鄙視個他十次八次,用鼻孔看他用眼白瞅他用行動教育他,可是他從來沒覺得不妥過。(你問為什麼?世上不是有句話叫習慣成自然麼?難道你能說史無名天生欠虐麼?)
這個非常不被史無名喜歡的人是他的小表哥,只比他大一歲。
這個姑表親也不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種。人家都說,姑舅親,親上親,砸斷骨頭連著筋!可是史無名就是和表哥親不起來。人常說愛上一個人沒有理由,難道討厭一個人也需要理由嗎?
咳,其實還是真有理由的!
小表哥名叫柳飛卿。這個名字在心底被史無名和李忠卿鄙視過——一聽就是輕飄飄不踏踏實實腳踏實地的那種,應該和他的人一樣!
柳飛卿的父親在朝廷做大官,而他的母親——也就是史無名的姑姑,是有名的才女。柳飛卿自小在書香門第中成長,差那麼一點點就被選成太子伴讀,這一點點的原因來自於史無名的姑姑。史無名的姑姑是有些見識的女子,自然知曉自古以來皇家內苑裡的事情還是少摻和為妙,縱然可能近水樓臺先得月,贏得新皇的賞識,但是宮闈帝位之爭那麼激烈……誰能保準將來不會捲到奪嫡或是黨派之中呢,而且俗話說的好——伴君如伴虎啊!
所以這別人看起來無上榮光都能擠破頭的事情要落到柳飛卿身上時,他父母馬上為他找了個理由,孩子身體病弱,不能侍奉太子,已經回老家休養去了。
至於這位被稱為身體病弱,需要休養的孩子在後來是怎樣在老家受不了引誘拋下斯文偷偷上樹抓鳥下河摸魚的……反正天高皇帝遠,遠在長安的皇帝陛下和年紀小小的太子殿下是不會知道的,當然他自己的爹孃也不知道。
柳飛卿來的時候正值年終歲末,雖是隆冬寒日,但是因為最大的節日就要來臨。家家戶戶都在熱熱鬧鬧的進行各種年前的準備,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柳飛卿初入史府打扮的那叫一個粉妝玉砌,雍容富貴,舉手投足間都洋溢著一個「貴」字,明顯與史無名這幫鄉下小子完全不是一個階層檔次。
比如說他脖子上戴著的一樣東西——不是長命鎖也不是金麒麟,而是一枚黃金打造而成的錢幣,四周還鑲嵌著幾顆祖母綠寶石,用七彩的絲線打成漂亮的絡子,結著長長的穗頭,掛在脖子上。
如果只是錢幣本身是金的也沒什麼打緊,關鍵那是一枚御賜的金幣。
柳飛卿是不足月出生,出生後身體十分羸弱,常常日夜驚哭,而他恰恰出生在臘月二十八,而三日後的除夕也正是他的洗兒會(唐代的嬰兒出生後的第三天,父母親族要鄭重其事地為其舉行生命中的首次儀禮,因為該儀式必定包括給嬰兒洗浴的內容,故稱為「洗三」,或「洗兒會」。)上,所以皇帝陛下為了表示對臣子關顧賜了洗兒錢,而這一大堆的洗兒錢中最為珍貴的就是這枚刻著‘平安壓祟’的壓祟錢。
那麼什麼是壓祟錢呢,其實最早的壓祟錢出現於漢代,也叫厭勝錢,是為了佩帶玩賞而專鑄成錢幣形狀的避邪品。正面鑄有錢幣上的文字和各種吉祥語,而背面鑄有各種圖案,也是年終歲末長輩給孩子的東西。
柳飛卿很是珍惜這枚壓歲錢,請手巧的丫頭用綵線結了絡子打了穗子,聽說最開始想系在扇墜上——覺得招搖,別在腰上——怕丟,最後戴在了脖子上,但是特意把領子開的大一點,讓人家能夠若隱若現的看到那枚黃金錢——其實還是很想招搖一下啊!
領口開那麼大,不冷麼?每次看到史無名都不無酸氣的想。
不管怎樣,同年齡的孩子們看著還是挺眼紅的。就連史無名和李忠卿都是,雖然這兩個人啥也沒說,但是每每遇到,眼神都是要往柳飛卿脖子那裡瞟上幾眼的——我們知道,那種情感應該是屬於小小的嫉妒和羨慕。
小表哥來了沒有幾日,很快就成了所有人的焦點。他舉止溫文有禮,惹得家裡鄰家的大人們連連誇獎;他見多識廣,常常被教授史無名學問的先生嘉許;他小惠遍及,帶來了許許多多京城的小玩意給老家的兄弟姐妹們當見面禮,甚至連平時來往的小夥伴也沒拉下。
總而言之,小表哥很會收買人心。——這一點讓史無名很萎靡。
而年關將近的時候,柳飛卿的父母又著人從京都裡送來了許多東西,一時間柳飛卿在史家風頭無二,連走路似乎都帶上了風聲。
於是史無名更萎靡了……
(二)
一股股食物的香味從後院的廚房飄到了正堂然後再飄到客房,年終歲末這幾日的飯菜,總是備至的很豐盛。
史無名聞了聞空中傳來的香味,抽了抽鼻子,倍感淒涼。在自己家裡要住客房,還有比這個更淒涼的嗎?!而這件事情卻說來有點話長——
「呀~~老鼠!」
柳公子初進史府第一夜,便由一聲慘叫開始。
他那溫文爾雅的完美面具被一隻小小的老鼠打破了。
鄉下地方,能沒有老鼠麼?蛇蟲鼠蟻,雖然不能說遍地都是,但也是極為常見。雖然家中也有鎮宅老貓一隻,無奈貓老雄心不在,對於鼠輩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鼠輩們也知情識趣,幾間主人住的主宅之內,還有老貓的散步勢力範圍之內,多是退避三舍,從不相見。當然,客房還有那些不常有人涉足的倉庫之內就另當別論了。於是在史家,貓鼠兩不相擾,和諧安寧,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但是在柳小公子來到這鄉下的第一天,就被一隻老鼠給了下馬威。
而這件事的結果就是史無名的老貓被強行發配到柳飛卿的屋子裡陪吃陪住陪睡。
老貓悲愴了!它多年陪著的物件一直是史無名,非常忠貞,絕對見不得什麼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事情。而史無名就更悲愴了!所謂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怎麼某人初來乍到就奪人所愛呢?
可是不管史無名如何抗議,老貓如何尖叫,小字輩是沒有發言權的,史無名和愛貓被無情的棒打鴛鴦。然而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老貓反抗了,它以春天尋求愛情時的激情,發出滿腔憤怒的嗥叫,在客房裡高唱悲歌,用自己不鋒利但是卻很有效果的爪子狠命的撓窗抓門……
小表哥第二天早上起來時帶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整個人都顯得暈陶陶的。
於是乎,史無名被扔出了他自己的房間,在自己的家裡被送到了客房去住——理由是史無名的房間沒有老鼠,老貓也不會因為挑床而叫——但實際上他們不知道,老貓是在挑人!
好在此後的事也不算太壞,老貓夜夜出逃,然後能夠準確無比的找到史無名所在的客房——動物的直覺多麼神秘!只是老貓夜夜開窗出逃的後果是表哥染上了風寒——它只會開窗不會關窗,於是這筆賬又記到了史無名身上。
他自己睡覺不鎖上窗子能賴我麼?!
於是史無名憤怒了……然後史無名反抗了……然後史無名第一次被訓了……然後和爹孃鬧翻的史無名直接跑到隔壁的李忠卿家了。
因此,史無名非常非常不喜歡錶哥!
而總而言之,這真是一場亂成一團的鬧劇!
而實際上這種情形並沒有堅持多久,史無名性子溫和,雖然偶爾也會被外來的刺激激起無聊的鬥志,舉止偶爾會失常,但多數時候十分淡定——或者說有些天然呆,雖然年歲尚小,卻是極懂事的。雖然李忠卿的爹孃很是歡迎自己,但是也不能總在李家住著不是?自己爹孃的面子也總是要給的,嗷嗷亂叫的老貓也是很想的,所以沒幾天史無名彆彆扭扭的回家去老老實實憋憋屈屈的住到了客房中。
好在史無名的憋屈心思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轉移過去了。
因為他們居住的這小小的縣裡,竟然出現了妖怪!
事情的最開始是臘月十六。這臘月十六有個說法,叫尾牙節。這一天,百姓家要祭土地神,在門前設長凳,供上供品,祭拜地基主。
這裡要說的就是這供品——很多人家擺放在門外的供品,經過一個晚上就消失不見了,有的家甚至連祭器都被打翻了一地。
這供品,神當然是不會吃的,而也極少有人會去偷吃的,就算是餓極了的乞丐也很少去偷供品,畢竟招惹神靈怒氣的事情沒人願意幹。
於是大家估計是誰家不懂事的貓狗乾的,生氣歸生氣,但是也沒多在意。
然後轉眼就到了大年二十三,大年二十三,是送灶王爺上天打年終報告的日子,這可是個要緊的日子,家家戶戶都在灶王爺像前的桌案上供放糖果、清水、料豆、秣草——後三樣是為灶王昇天的坐騎備料。還要「醉司命」,就是用酒糟抹於灶門之上,意思是讓灶神喝個酩酊大醉,吃個嘴甜肚兒圓,好教他替家中人多說好話。當然各家按照各自的心意和貧富程度不同,這供品的質量和樣數也各不相同。
結果呢?到了第二天,很多人家供奉灶王爺的供品又是不見了。糖果或是糖糕瓜果都被席捲而空,料豆被抓走不少,清水秣草灑了滿地!——當然誰都不會相信是灶王爺拿走了這些。
如果說前一次供品放在門外丟了是野貓野狗乾的,那麼這次祭灶神可是在各家的廚房,在各家人都沒有發覺的情況下登堂入室——這可非尋常人能有的本事!
大家開始感到有些害怕。因為灶王爺供品被破壞的並不僅僅是一戶人家,更主要的是差點出了人命案。
出事的是縣中首富張家,人稱張大戶。大戶人家,到底富貴到了如何程度倒也不必再表,只是聽說這張家向來祭神的供品豐厚無比——財大氣粗是其次,聽說主要是這張大戶擁有的這萬貫家財來的心虛,是坑了自己生意夥伴而來,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而有了錢財又不知愛惜羽毛收斂鋒芒,端得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所謂為富者不仁,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我們知道,這樣的人即使表面風光無限,但心裡都是暗暗發虛的,所以生怕灶王爺上天說了壞話去,所以對灶王爺的賄賂真真是多上又多——別人家用酒糟,張家就用整壇上好的醇酒供上,別人家是糖果麵點,張家除此之外竟然能弄到新鮮的水果菜蔬。張大戶覺得以自己這份貢品,估計灶王爺定然會是滿意多多。而且除了正常的全家祭拜外,張大戶還要在夜深無人之時自己來禱祝一番。
張家的廚房,在二十三的晚上吃過飯祭過灶後就會緊鎖——因為祭品都很昂貴,主人害怕下人會手腳不乾淨順手牽羊——所以說愈是有錢愈是小氣。
然後在每年再晚一點的時候,張大戶會自己到廚房中去,碎碎叨叨的對神仙提一堆要求。
可是今年呢?
今年發生了很可怕的一幕!當日張大戶在進到廚房後不久就爆發出一聲驚叫,而這聲驚叫過於驚恐,甚至掩蓋了小年夜斷斷續續的爆竹聲。當家人們趕到廚房外的時候,卻發現房門緊鎖,只有一絲如豆的燭光在屋內忽明忽暗——那還說張大戶自己拿進去的,還能聽到屋內有極為粗重的喘息聲。管家正拍門喊叫,突然就有一個身影突然撲向了窗子——窗子拴好的並沒有開,把在屋外的人嚇的都往後一退。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看起來並不是很高大,但絕對不是張大戶,他似乎想拍開窗,但是窗子沒有開,那人便「嗖」的一下從窗前消失了,然後屋子裡便能聽到鍋碗瓢盆打翻跌落的聲音,然後迅速恢復了寂靜,而且往後都沒再能聽到人的聲音,「老爺!你開門啊!老爺!」
還是沒有人回答。
張家的人都有些害怕了,這莫不是進了賊,害了自家的老爺?張大戶的老婆已經嚇得哭了起來。
「拿起傢伙撞門!」管家不愧是老成持重,急忙下了命令。
於是家中的幾個年輕下人一起去撞那門。
廚房的門能有多結實?一下子就被撞開了。
屋內沒有看到任何人,只是一股酒氣撲面而來,各種食材和鍋碗瓢盆到處都是,好像被人撒了潑,灶間還在裡面,門口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和剛才不同,屋子裡現在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老、老爺?!」張夫人站在門口戰戰兢兢的喊。
沒有人回答。
大家愈加害怕了,怎麼說……這屋裡應該有兩個人吧!
而當大家小心翼翼的再往裡走後,發現灶間的祭品被弄得亂七八糟,瓜果菜蔬被一掃而空,還有幾個被啃了幾口扔在地上,房間裡瀰漫著酒氣,一個酒罐子碎在地上。
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張大戶並沒有在房間地面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在半空中,他被半掛在房樑上,四肢無助的下垂,腦袋破了一個大口子——看樣子是磕的,在地上滴了一大灘的血,而脖子上有著青紫的掐痕,衣服破破爛爛,臉上身上也有著很多抓痕。
張家高門大戶,廚房自然要比別人家的要大一些,那房梁自然也要高上許多。看到張大戶的情形,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是怎麼跑到那裡的?
廚房裡沒有其他人,連個鬼影也沒有,而剛剛窗子上的那個人影絕對不是張大戶,他顯然早已經陷入了昏迷,廚房門窗緊鎖,只有屋頂有一個為了放油煙出去的小軒窗,而那個高度絕對不是一個人能隨隨便便爬上去的,但是整個房間裡只有那個小軒窗是開著的。
「有、有一個白影,在、在那邊的房頂上!」有一個丫頭驚叫,她指的是和廚房相隔不遠的一間屋頂。
就在丫頭驚呼的同時,白影消失了。
臘月二十三,月色不明。而大家在這驚鴻一瞥中只是看到,那個白影能有十五六歲的少年那麼大。
可是,那個小小的軒窗能鑽過一個這麼大的人麼?
白影的消失不過是那麼一瞬間,可是留給人們的恐懼卻是永遠的。
張大戶好容易被弄了下來,卻也只剩一口氣了,而這一口氣也是有一口沒一口的在那裡吊著。
除了張大戶還在生死間徘徊,而張家的下人也沉浸在恐懼中不可自拔——那個白色的人影到底是誰?
有一個人看見了,然後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於是在小小的鄉村裡,流傳起來出了怪物的傳聞!
「人說那妖怪行動如飛,一眨眼就能消失不見,從它喜歡吃這一特點看,大家懷疑那是夕——年終歲末出現的怪物。還有人說那是個穿著白色裘衣的大俠或是張大戶的仇人,替天行道懲罰了張大戶。」
「哦,大俠,那為什麼還要偷供品?」史無名不無揶揄的說。
「呃,這個……」李忠卿顯然也很困惑,他抓了抓頭,「這個……大概因為大俠也需要吃飯的吧!」
「不過,這麼久竟然沒有一個人正面遭遇過它?!」史無名覺得很難相信。
「你這話說的!如果正面遇到這些人還會有命在麼?不是說那是妖怪了麼!」李忠卿撇了撇嘴,「這妖怪只在夜間活動,而夜間往往視物不清,所以沒有人能說出他長成什麼樣子。即使是有,只是那也是轉瞬之間,所見之人驚嚇非常,只能說它青面獠牙,牙齒就有……這麼長!」
李忠卿用手比了一下,那牙齒至少有他的手掌那麼長,然後他又比了一下,「還有人說有這麼長!」這回比的足有一尺那麼長。
「胡扯!」史無名癟了癟嘴,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然後呢?」
「然後?還能有然後!自然是說那怪物形容可怖,見人就撲過來!」
「見人就撲過來?那這縣城裡枉送性命之人可不會一個兩個!可見人言不足以信。」史無名嗤笑一聲,「那張大戶如今怎樣了?」
「他遭遇此事後,只剩一條命在那裡吊著,人說只見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捱過年去。家中人正在燒香還願,為他請神消厄呢!」
(三)
大年三十的晚上,史府裡擺了場熱熱鬧鬧的家宴。
只是這頓飯對於史無名來說,吃的可不算順暢,倒不是因為別的,說白了,就是為了一個字——裝。
剛剛在飯桌上,史無名和他表哥都在裝模作樣,越發的斯文有禮……
如果不是柳飛卿在,史無名早和弟妹一樣,該搶的搶,喜歡吃的使勁往嘴裡填了。可是……可是,今年不是來了個京城的大戶家的懂禮的斯文人麼?於是史無名這廝莫名生出了榮譽感,絕對不能給爹孃丟臉,給縣裡的百姓丟臉,讓城裡人看了笑話——話說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餓死窮裝的,撐死臉皮厚的。
這頓飯的結果是……這兩個人都吃了個半飽,也許只是墊了個底也不一定。
可就算兩個人再要面子,但是面子卻無法阻止肚子餓……還未到半夜,不知道柳飛卿如何,反正史無名是餓了——瓜果點心這些東西無論何時都只是零食,真正管飽讓人覺得肚子裡有東西還是實實在在的飯菜。
就在在後園亂轉的史無名正想著到廚房偷些什麼來吃時,李忠卿從牆上翻了過來,漂亮新衣服的胸前塞的鼓鼓囊囊,似乎揣了什麼東西。
困了有人遞枕頭,餓了有人送……豬肉!
「吃吧,我爹和叔叔們打獵打到的野豬肉,香的很。好像也給了你家一隻,不過聽說是燒了菜。我家是烤了的。喏,我特意給你帶了的,抹了蜜汁,好吃的很!喂喂,瞧瞧你這吃相!剛才年夜飯定然是沒吃飽!」
「是。」史無名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像一隻小松鼠。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家的那道野豬肉燒成的菜,可是好像擺在老祖宗面前,為了裝斯文沒好意思站起來去夾,好可惜啊好可惜!「嗚,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飽?」史無名吃的毫無形象。老貓在他的腳邊蹭來蹭去,抓著他的衣襬嗷嗷直叫。
「我怎麼知道?!」李忠卿朝天翻了個白眼。
某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同你一同長大,怎麼可能不知道?
「好吃!可惜一下子吃不完。」史無名稱讚了一下,撕了一小塊兒遞給老貓,老貓興奮的喵喵叫,把肉叼到床下悶頭去吃了。
「那就先放屋裡,明天讓春熙給你熱熱再吃。」
「好。」
「既然吃飽喝足了,咱們出去轉轉吧!」李忠卿隨後提議。
「好啊好啊!」史無名對這個提議支援無比——在家再看見表哥可真要憋屈死了,他把烤肉往桌子上一放就跟著李忠卿跑了出去。不過在走之前特意的把老貓抱了出去,掩上了門窗——否則這烤肉就是老貓的了!
往年都很熱鬧的街市上今年卻顯得很冷清,大概和那莫名怪物的出現不無干系,許多人家的門口或是靠近家中的街角都放了祭品燒了紙錢,看來是祭拜它的意思。
小夥伴們沒幾個能出門的——大人們都不放心。
史無名和李忠卿和其他兩個孩子廝混了一會兒也覺得無趣。
「不如,我們提前去郊外接年吧!」
史無名和李忠卿的家鄉有這樣的風俗,大家要在除夕半夜的時候到郊外去祭祀然後接「年」的到來,史無名他們現在去顯然是有那麼點早,但是能夠多玩一會兒何樂而不為呢?
其他的孩子都不敢去,要去也和自家的大人一起去。兩人見只剩自己也覺得心頭有些惴惴,雖然依然往郊外走去,只是那步伐卻是越來越慢的。
走到靠近城郊之處一處民居,兩個人突然聽見有人在哀哀哭泣。
「如此喜慶的日子,卻有人如此悲傷,這世間卻也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李忠卿嘆息。
「忠卿,這哭聲……」史無名皺起了眉頭,「這哭不是因為憂慮,而是因為恐懼!」
「因為害怕而哭?你不是說過什麼‘凡人於其所親愛,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嗎?」李忠卿歪了歪腦袋,顯得有幾分好奇,「有人要去世了嗎?」
正在哭泣的是一個年輕的婦人,她正坐在門外地下,不遠處靠近門的地上還落了一面銅鏡。
「原來,她是在鏡聽啊!」史無名明白了。
所謂鏡聽,便是在除夕之夜,灑掃置香燈於灶門,在鐺(三足的容器)中注滿水,將勺子放在水中,虔禮拜祝。撥動勺子讓它旋轉,順著它的手柄所指的方向,抱鏡出門,去聽第一個遇到的人說到的話,而那第一句便是卜者之兆。多是女子思念未歸的丈夫、親人,祀灶或除夕之夜,以「鏡聽」卜其歸訊和兇吉。
「姐姐,你怎麼了?」史無名馬上就像一隻眼神溼漉漉的小狗一般湊到婦人身邊,而李忠卿退後——他向來拿哭的人沒辦法——尤其是女人,無論大小。
婦人被這問話嚇了一跳,但是看到問話的人是個可愛的孩子,眼中的恐懼之色倒是少了幾分。
「奴家、奴家正在鏡聽,誰知道……」這婦人話才剛出口,眼淚便又掉了出來。
「這位大姐,你倒是先別哭啊!」李忠卿有點焦躁——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馬上就被史無名推到了一邊。
「姐姐,你是鏡聽之時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言語了麼,我見你面色發白,好似受了驚嚇一般!」史無名顯得憂心忡忡但是又乖巧可愛地問。
「我、我倒是不曾聽見不好的言語,而是、而是看到妖怪了啊!」
「妖怪?!」史無名瞪大了眼睛,李忠卿也支楞起了耳朵。
「是啊,我拜祝祈禱完,便想去撥動鐺中的勺子,可是卻突然見到水中有一張可怖的臉,青面獠牙,白脫脫的一張臉……」
「大姐,到底是青面還是白臉啊?」李忠卿又傻愣愣地問了一句。
「啊?這個……」婦人眨了眨帶著淚水的眼睛,似乎也是想不明白自己說的有什麼矛盾之處,「奴家就是覺得那妖怪生的十分可怕,面目猙獰……它就在水中朝著我望,然後奴家一抬頭,就見到它‘嗖’的一聲飛過,便消失不見了。小婦人孤身一個女子在家,若是被這等妖物盯上……哎呦,夫君啊,你啥時候才能回來啊!」婦人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姐、姐姐啊!」此刻史無名也是束手無策了。李忠卿在旁邊悄悄一拽他,兩個人很沒有義氣的先溜了。
(四)
兩人沒敢再到郊外去,而是跑回了家。到了午夜,縣中寺裡的鐘聲悠悠響起,大街小巷頓時響起鞭炮聲,此起彼落,連成一片,眾人急忙互相拜年,恭賀彼此在新的一年幸福平安。
「哎呀,烤肉沒了?」
給兩家長輩拜過年後,兩人回到暖意融融的屋子裡,他們搓了搓手,有些後怕也有些興奮。這一陣子的跑跳讓他們又有點餓了。可是,再尋找烤肉已經沒有了。
這時候老貓從床上跳下來,懶洋洋地窩到了坐在火盆前的史無名的懷裡。
「肉是被你叼走了麼?!嗯?」李忠卿揪住了老貓的腮幫子問,老貓懶洋洋地拍了他一爪子。
「是它是它!嘴巴上還有味道呢!」李忠卿進一步調查後喊。
「等等,別那麼快下結論,我走前也餵了它烤肉。」史無名走到床前掀開簾子亡床底下瞅了瞅,啥都沒有,「它喜歡叼東西到床底下吃,這裡沒有包肉的荷葉,不是它!而且我走的時候窗子都關上了,門也是從外面用木頭頂住的。我們回來的時候呢?」
「和走時一樣!」李忠卿想了一下回答說,這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是驚訝了。
「可是那時老貓卻已經在屋裡了,我走時明明把它抱出去了啊!我不認為老貓能進屋然後吃肉再出屋頂上門——除非它是貓妖!」
「也就是有人進來了,偷了肉,然後再把門頂上,而在他進來的期間,老貓也偷偷溜進了進來。」
「應該是這樣。」
「還沒有有可能是老鼠偷走了?咱們這兒的鄉下老鼠比不得城裡,都膽大的很。」李忠卿不無揶揄的說,然後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裡是客房,史無名的新房間,柳飛卿從這裡搬走不就是因為老鼠出沒嗎?不過李忠卿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老鼠的身影。
「不可能的,這裡現在沒有老鼠。你不知道。」史無名有些幸災樂禍地說,「實際上老貓每天晚上都自己撓開窗偷偷的跑過來,然後表哥每天都會在後半夜凍醒,不得不起來去關窗。」
「那麼每天你不是也要半夜起來給它開門開窗?否則它只會在那裡撓門。」李忠卿看著門上那清晰的抓痕說,「你和你表哥,實際上誰也不比誰好過多少!」
「嘿嘿嘿……」史無名吐了下舌頭笑了起來,「至少我是心甘情願的,他不是。」
就在這時,門前響起了幾聲敲門聲,隨後門就被推開了。
來人是柳飛卿。
李忠卿一見是他,嘴微微一撇,眼神並不往柳飛卿身上瞧。
其實李忠卿是非常懂禮的孩子——甚至有那麼一點一板一眼,對人如此冷淡實在罕見。沒辦法,誰叫柳飛卿一來就得罪了這位小祖宗呢?
事情的起因不過一句話。
柳飛卿一來,史無名的爹孃就讓他和史無名帶著柳飛卿一起學習一起玩耍,史無名去玩自然要拉上李忠卿,而李忠卿非常善於運動,樣樣要比比他大三歲的柳飛卿要強。於是柳飛卿就有那麼點不服氣,但在面子上沒表現出來,只是在李忠卿和史無名就要離開的時候偷偷嘟囔了一句。
傻大憨粗的!
……
李忠卿那是啥耳朵,小狗似的,一下子就聽的真真的。
然後,李忠卿冷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李忠卿,今年芳齡……呃,年齡八歲。雖然是處在七八歲,正是尋常孩子連狗都不待見的年紀,但是卻與其他的同齡的孩子不同,李忠卿雖然稱不上頂俊俏,不像史無名般會討喜,但是處事良好,為人沉穩……反正也是個大好面目英挺可愛的少年郎。就算體格比同齡的孩子大了一點點,就算沒有到人人都夸容貌好的地步,但是被人說成傻大憨粗,這實在是有點……太傷人了!
「表弟,貓呢?」柳表哥只是向李忠卿點了個頭,然後斯斯文文輕聲細語的問史無名。
「喵……」老貓的屁股拼命往後挫,腦袋往史無名的衣袖裡藏——典型的掩耳盜鈴。
「表哥,貓……在這兒!」史無名心不甘情不願的把老貓遞了出去,老貓的爪子在半空中拼命掙扎,幽怨的叫聲分明在指責史無名背叛了它。
「剛剛我開了門,它就跑掉了。」他看了看老貓在空中飛舞的小爪子,退後了一步,「你能幫我把它送到房裡去嗎?為了防止它跑掉,我今天一定會把窗子關的緊緊的,不會讓它半夜跑回來打擾表弟你休息。」
「當然……好!」史無名咬牙切齒地說。
(五)
第二天清早,就在史無名還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的時候,朦朦朧朧覺得有一個重物死死地壓在胸前,讓他惡夢連連,他摸了一把,滿手的毛——是老貓!——這傢伙啥時候又自己跑回來的?自己旁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他知道,是夜宿在他家的李忠卿。
大年初一的早晨就應該是賴床的,史無名不僅自己不肯起床反而把李忠卿拖下了水,結果在早上一向要起來練功的李忠卿也被他鬧的昏昏欲睡,一起會起了周公。
就在兩人睡的昏天暗地的時候,史無名的娘來了。她在門外叫了半天,還是李忠卿穿了衣服給開的門。
史無名的娘來一是為了喊兒子起床吃飯,二是有幾句要緊的話要問。
「無名啊,昨夜你可是到表哥房中去了?」史無名的娘對正在穿夾襖的兒子問。
「是啊,給表哥送貓。娘,我再說一遍,那實際上是我的房!」史無名不滿的強調了一下,「怎麼了?」
看著他娘欲言又止的表情,史無名眨了眨眼睛。
「娘,是不是表哥出了什麼事情?」
正蹂躪老貓的李忠卿也停下了手,豎起了耳朵聽著。
「孩子,你表哥沒事,只是他的……壓祟錢不見了。」史無名的娘摸了摸李忠卿和史無名外加老貓的頭,很是為難的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兩個孩子是何等的聰明啊,一下子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史無名有點小委屈,這明擺著是懷疑自己麼?他嘟起了嘴。
可說史無名偷東西,還沒等史無名錶白自己不樂意,李忠卿先跳了出來。
「無名要是偷東西,我死也不相信!這輩子他只會偷一樣,那就是偷懶!」
「喂喂……」史無名無力,你這到底是在幫我還是損我呢?
「娘,我記得昨晚離開表哥那裡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壓祟錢就在桌上放著的。」史無名回憶了一下。
「你是娘生養的,娘能不知道你嗎?娘只是問上一問。只是你表哥早上起來的時候,那桌上沒有,莫說桌上,他找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有見到。娘來前,剛剛問過所有丫頭和小廝,可是都沒問出來,你表哥就說……」
「無名進去了就懷疑他嗎?分明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丟了,你們家的傭人都用了這麼多年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為什麼他一來就出問題?再者說,無名又不是沒有家產,誰稀罕他那點東西!」
「話是這麼說,但是娘怎麼也得問問啊,何況,他表哥現在還病了!」
「病了?昨天還好好的!」
「郎中說是急的,還有點受涼。不管怎麼說,兒子,先去看看你表哥吧!」
進了房——原來自己的房間,它是一座兩層的樓閣,修整的很漂亮,但是如今被鵲巢鳩佔,真是讓史無名無限感慨,觸景傷情。
「丟了丟了!會殺頭的!哇!我弄丟了御賜的東西,會殺頭的!」兩個人一進門就看到柳飛卿一無風度,躺在床上嚎啕大哭,而且別人不哄則已,越哄越哭。
表哥啊,你的形象嘞?
「你這麼大聲的嚷嚷才會讓人知道你丟了御賜的東西,才會被殺頭!」面對如此混亂的情況,李忠卿上前一步冷冷地說。
然後柳飛卿立刻閉上了嘴。
「而且你就先放寬心吧,就算是你丟了御賜之物的訊息從這裡騎快馬傳到長安,長安派人到這裡拿你也需要很長的時間,這段時間你的腦袋會好好的在脖子上!」
柳飛卿更是一聲也沒有了。
「咳!表哥,恕我多問一句。」史無名忍著笑開了口,「你昨天為啥要把錢放在桌上?這壓祟錢都是隨身不離嗎?」
「因、因為吃飯的時候……」柳飛卿微微把臉別了過去,好像有些害羞,「錢上不小心沾了油!連穗子也糊上了。所以我把壓祟錢從脖子上摘了下來,放到了書案上,想等著過了今日叫丫頭幫我洗上一洗。」
「他在說謊,當時他可是斯文極了,給個千金小姐也不換,怎麼可能把油糊到了穗子上?」史無名和李忠卿咬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