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年

「舅母,聽說最近這裡鬧白毛妖怪,您說會不會是那怪物偷走了我的東西,故事和話本里不是都說這些妖怪什麼的都喜歡寶貝的嗎?」

史無名和李忠卿朝天翻了翻白眼。

「怎麼會,飛卿,子不語怪力亂神啊!」史無名的娘說。

「可是舅母……」柳飛卿的眼淚又出來了,「其實,其實昨天,我看見了祟!」

「祟?」史無名的娘嚇了一跳,「你這孩子,切切說清楚!」

「是真的,我看見了,雖然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但是那絕對不是在做夢。它全身是黑的,只有手是白的,一直想往我身上摸!人說孩子若被祟摸了,就會生病發熱,最後魂就沒了!舅母,你說我會不會死啊!它來了後,整個屋子都冷颼颼的,舅母,我覺得自己現在身上也發冷,我好像在發燒……而且屋裡那窗子明明是我從內裡拴好的!可是怎麼就自己開了!定然是妖怪!是妖怪!哇啊啊……」

史無名走近那窗子,窗子上的搭扣果然是開的,現在僅僅是被關上了而已。老貓雖然聰明,會開窗,但是也僅僅是在沒有搭上搭扣的情況下。他仔細的觀察了一下窗臺和搭扣,窗臺上有一點點細碎的木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而這木屑也絕對不是老貓練爪子的成果——那個抓痕會很深,撓下來的都是一綹一綹的木屑。

「那表哥,看到了那個——‘祟’後,你怎麼樣了?」

「都看到了妖怪,我、我當然是……什麼都不知道了!」柳飛卿有些憤憤然地說,覺得史無名問了一個很白痴的問題。

史無名都不忍心看自己身後的李忠卿會翻多少個白眼了。

「都是因為壓祟錢丟了,所以我才會被祟鬼找上!它今天晚上還會回來的!他是來勾小孩子魂的,他偷走了我的壓祟錢,我會慢慢憔悴,然後被它吸乾精氣,慢慢死掉的!」柳飛卿躺在榻上,含著眼淚仰望帳頂憂鬱的說。

神經病!李忠卿最終下了個定義,然後轉身出屋。

(六)

「這個晚上真是太不平靜了!首先是途中遇見了那位大姐,她看見了那個妖怪。然後是我的蜜汁烤肉丟了,轉而今天早上,表哥又發現他的壓祟錢不見了,認為是夕偷走的,還嚷嚷自己看到了祟,黑身子白手掌,想要往他的身上摸……這都是些什麼離奇古怪的事情啊!」史無名捂了捂額頭。

「他認為這兩個精怪為了他的小命,非常虔誠的聯手了……」李忠卿不無諷刺的說,「我以為他長在大城市,生在富貴之家,定然要比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見識的多,不談論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你能想象嗎?他比我大好幾歲啊!怎麼會這麼的……幼稚?」

「忠卿,很久沒有看到你對別人這麼刻薄了!」史無名搖搖頭。

李忠卿冷笑一聲,隨後抬起頭來,打量著史無名住了十年的住處,自己在這裡日日出入,可是如今主人已換,物是人非,真是不勝令人感嘆。

「你看你最喜歡的這碧桃樹,靠近你視窗的那根粗枝如何有些折了?你不是說每年的春三月,你最喜歡它將一樹的繁花伸到自己窗前嗎?如今有些折斷,被這寒風一掃,只怕是來年要枯死了!」看到史無名也在遺憾的打量自己曾經的住屋,李忠卿說。

「是啊!」史無名嘆了一口氣,「我去喚趙叔,瞧瞧有無挽救的方法,也許綁上些稻草為它保暖,便能夠挺過這嚴冬。如果這枝子枯死,定然要被鋸掉,那麼老貓就再無出入二層的通途了!」

「這麼說來你愛貓倒是甚過愛桃花了。」李忠卿打趣的搖搖頭,隨後將話題扯了回來,「聽你表哥那麼一說,我倒是覺得那祟也是從這枝子進出的!看來我們這裡的確出現了不尋常的東西,我二叔說縣衙裡已經派衙役加強了巡邏,而且還有些商賈富戶要請人捉妖呢!」

「為什麼不會是人呢?也許我們真的遇上了如紅線聶隱娘一般高來高去的人物?」史無名歪頭思索,「至於那猙獰的面目,很可能是帶上了面具,而且身穿皮毛做的大衣或是大氅。」

「不過無論是人是這妖都好生奇怪,只是拿走吃的!昨晚你的蜜汁烤肉會不會就是被它偷走了?」

「烤肉的確放在我房間裡,不過……偷了肉還把門原樣堵好這很奇怪。綜合從前丟祭品的情況看,這個賊可沒那麼多講究,不是嗎?」

這時候,兩個人看見丫頭春熙抱著一大包東西往外面走。

「春熙姐,你去幹嘛?」

「老祖宗說,把昨天表少爺用過的東西都拿去燒了,去晦氣麼!實際上這被面這床單都是好好的,雖然髒了那麼一點點,燒掉多可惜呀!」

「髒了?我記得表哥是極乾淨的,那被面床單兩天前我還看王媽拿去洗不是嗎?」

「我還能騙少爺不成,你看看,是髒了!」

柳飛卿床單和被面上的汙漬只是那麼一小塊兒,沒他們倆半個巴掌大,已經有點發黑,而且感覺有些粘。

「你表哥尿床還是……」李忠卿嘟囔了一句,史無名也覺得有些厭惡,誰也沒仔細去看,倒是老貓湊上前去,聞了聞,然後竟然開始舔起來。

「天啊,老貓,多髒啊!快回來!」

史無名一把薅回自己貓,很嚴厲的批評了它,只是老貓不屑一顧,還是很不死心地朝著床單的方向努力。

「那上面到底有什麼啊?」李忠卿疑惑的說,「能讓你家老貓如此喜歡!」

「平時我也就看到它看到糖糕的時候才這樣,今兒不知道怎麼了!」史無名搖搖頭。

「這傢伙像你,喜歡甜的,你說你的烤肉會不會是被它叼走了?」

「若是被它叼走,我倒是不心疼,啊……」史無名話說到一半兒住了嘴,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麼,然後把鼻子湊到那床單上聞了一聞。

「怎麼了?」李忠卿捅捅他。

「跟我來!」

史無名帶著李忠卿氣勢洶洶的又殺回了表哥的房間。不過一進門,他的表情就開始變得若無其事。他拉著李忠卿開始東拉西扯陪表哥說話——雖然柳飛卿一點也不熱衷。

「表哥,不知道你有沒有吃過忠卿家的烤肉,你知道嗎?李嬸嬸做烤肉可是一絕!對不?」史無名一捅李忠卿。

李忠卿雖然不明白史無名想幹什麼,但是他馬上接了下去。

「嗯,我家的烤肉是用打獵獵到的頭年生的小野豬,在果木上慢烤,在外皮變成金黃色時,均勻的刷上一層蜂蜜和香料製成的汁液,然後再細烤慢慢喂進味道,最後烤肉就會變得外皮酥脆,裡肉鮮嫩不膩。」

「咕嚕。」兩個人都看到柳飛卿嚥了下吐沫。

「你知道嗎?這樣的烤肉我的老貓最喜歡,其實,相對於肉的本身它更喜歡上面的肉汁肉脂的味道,所以它總會纏著我要個不休。」

「哦。」柳飛卿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可是你知道嗎,它今天卻圍著一床髒了的床單褥單叫個不停,就好像它在上面聞到了肉汁一樣。哎呀,表哥,那被褥好像還是你換下去的呢!」

「咳咳……」剛剛被丫頭餵了一口薑湯的柳飛卿一口湯嗆在了嗓子了。

果然……史無名和李忠卿交換了個眼神。

「貓貓貓,都是你的貓,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柳飛卿擦了擦嘴,頗有一點惱羞成怒的架勢,「小白眼狼一樣,給多少好東西都留不住,只要不拴上窗就會自己開窗跑掉,哪裡都找不到它!」

「哦,除了我在的那一次,表哥還到我房間去找它了嗎?昨晚?」

「沒!」柳飛卿斬釘截鐵地否認了。

果然……史無名和李忠卿又交換了個眼神。

(七)

「看出來了吧,偷肉賊是誰?」史無名出了門後冷哼一聲,「老貓偷跑,表哥去找。因為在飯桌上裝斯文,所以沒吃飽,到了我的屋裡,就看中了我屋裡的烤肉——他餓著呢!然後就把肉拿回自己的房間,因為害怕別人看見,就躲到被窩裡吃,結果把被褥弄髒了!我估計它那壓祟錢也是在那個時候沾上油的,所以才從他的脖子上摘了下來。而他為了表示清白,二次返回作案現場,向我要貓!」

「如果壓祟錢不是他出門向你要貓的時候丟的——你走的時候還看見了,那麼錢應該是在入睡之後才丟失的,那麼那錢到底去了哪裡呢?」

「這我倒是沒想通。」史無名搖了搖頭。

此刻,遠處傳來了聲聲哀樂,兩個人不僅一驚。

這大年過節的,誰家如此不幸的失去了親人?

被打發出去打聽訊息的家人很快就回來了。

「是張大戶,他終於沒熬過去。唉,雖然這張大戶確實令人厭惡,但是遭遇此事,確實悲慘了點!」

「本來的傷人案現在變成了殺人案!你二叔又要頭痛了!」

兩人不勝唏噓嘆惋。

不過孩子的擔憂只能持續那麼一陣子,兩個人的精力很快就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了,打打鬧鬧中時間就到了中午,管家趙大從外面匆匆回來。

「趙叔,你剛剛去做了什麼?」史無名好奇的問。

「少爺,老夫人說讓我去尋個雜耍百戲的班子,找到府中來,讓表少爺開心開心,表少爺鬱鬱不樂,躺在病榻之上,老夫人看了一直心疼!」

「百戲班子?找到了嗎?」

「找是找到了,只是……」趙叔抓了抓頭,「本來就是年關上下,戲班子都被人請走了,只是剩了那麼一個,可是卻死活不肯接活!」

「為什麼?這年關上賞錢都多啊!」

「可不是?聽說這還是有名的戲班子哩,趁著節日來到縣內,可是來到這裡卻一直也沒開幾次鑼。唉,我去的時候,他們正收拾著包袱想要走哩!」

「走?這年關上?不賺錢想走!真奇怪!」李忠卿喃喃地說。

「是啊,我苦苦求過的,可是這幫人,真是好生奇怪,有錢都不賺!」趙叔憤憤地抱怨,「不過,不來也算了,聽人說,也並不似傳聞中那麼好,似乎也不是那麼名副其實。」

「為什麼?」

「來的時候造的聲勢蠻大,但是後來開鑼後看也是尋常把戲,所鼓吹的什麼神秘壓箱底的節目根本沒有上演,所以大家才說他們騙人!最近還聽說他們戲班的人深夜常常在大街小巷亂晃,想想最近發生的幾起竊案,大家都懷疑是他們哩!」

「喔,是這樣啊,那趙叔你知不知道他們那個神秘壓箱底節目到底是什麼?」

「哎喲,我的少爺,都說是神秘的,老僕我怎麼能知道?」

「少爺啊少爺,夫人尋你呢?」就在三人磨牙的時候,丫頭春熙連跑帶顛的跑了來。

「怎麼了?」史無名笑嘻嘻的問,「妖怪在後面追你麼?」

「少爺啊少爺,什麼時候你還在開這樣的玩笑啊!」春熙跺跺腳,「還有,少爺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啊!就算那個再好,咱自個家也能有,咱自個叫老爺給你做個更好更大的,幹嘛稀罕他的呢?!」

「春熙,你這話說的可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了。我稀罕什麼了?」

「剛剛孫媽給少爺你收拾屋子,從你屋裡的床底下把表少爺的壓祟錢給掃出來了。」春熙壓低聲音在史無名耳邊說。

「啊?!」史無名和李忠卿面面相覷。「那錢怎麼會在那兒?」

「我的少爺啊!這是現在關心的重點嗎?重點是現在老爺夫人很生氣,看那模樣好像要拿你興師問罪!」春熙有點恨鐵不成鋼,「不過此事還是瞞著表少爺的,那邊什麼也沒說!」

史無名那個委屈喲,覺得自己比屈原都屈。

你說春熙傻丫頭不瞭解自己也就罷了,奶奶疼外孫子也就罷了,怎麼自己爹孃也這樣呢?

「那絕對不會是你做的!」李忠卿拍拍史無名的肩膀。

史無名終於覺得內心有一絲安慰。

「你不會這麼笨,偷了東西還把贓物藏到自己的床下的!」

忠卿,你護著我我很開心,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你的語氣是在誇我。

(八)

表哥的壓祟錢就放在史無名父母房間內的桌子上,依舊金光閃閃,絡子雖然有點捲毛但是現在已經收拾齊整,絲毫不見油脂的跡象。

會議只是在家庭內部很小的範圍內進行——甚至沒有驚動柳飛卿。

可是史無名對這種不信任的行為感到非常的不滿——史無名的爹孃倒是相信兒子,可是證據卻是明明白白的擺在那裡,再看看兒子氣的那通紅的小臉,他們自己也心疼。

李忠卿信誓旦旦的證明,昨夜他們是睡在一處的,史無名睡起來就和小豬一樣,絕對沒有出門。

但是大家還是感到猶疑,史無名在他們的眼中看到了那麼一絲絲的不信任——誰不知道你和李忠卿好的快穿一條褲子了,誰能保證他不是在給你做偽證!

史無名這個憋屈啊!

而這件事情最後討論的結果就是——那枚壓祟錢由春熙收拾房間的時候偷偷送回去,就說是無意間掉到傢俱的縫隙中了,理由是老貓無意間碰進去的。

史無名堅決不同意,這分明是把自己當賊替自己掩蓋的做法。可是再想想看,如果按照自己的意見,家中定然是風波又起,自己倒是不怕,可是隻能讓大人們難做,可是如今這麼處理,實在是太讓人鬱悶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史無名強烈的表達了他的不滿——他再一次離家出走了!——當然,這個出走還是走到一牆之隔的李忠卿家。

李忠卿的全家倒是都十分熱情的歡迎了史無名,其中最熱情的是他二叔李明宇。

這位縣內的主簿大人把最好吃最好玩的東西都捧給了史無名,而且當史無名提出想看案發現場的證物的時候也毫不遲疑。

「大侄子,這是在那張大戶家廚房中發現的。」李家二叔有點獻寶似的把證物給史無名看,李忠卿在一旁冷冷地撇嘴——那是證物!能隨便給小孩子看嗎?典型的以權謀私!

「這是酒罈的碎片?」

「是的,我覺得裡面的就應該是被那……兇手喝過一些。」李忠卿的二叔倒是本著「不語怪力亂神」的說法做官,「俗話說:酒壯慫人膽麼!如果沒有拿幾口酒壯膽,怕是他也不敢行兇!」

「嗯,二叔說的極是。」史無名的眼睛撲扇撲扇,看來討喜的很,他指著一個開啟的白紙包,裡面包著幾根白毛,「那二叔,這是?」

「哦,那是從現場糖瓜子(用來粘灶王爺嘴的)上取下的毛,估計這個人應該是身著裘衣。」

李忠卿看看史無名身上穿的兔毛小襖,自己的貂皮小帽,下人們還有穿羊皮襖和狗皮襖的……這大冬天的,大家幾乎都穿著禦寒的棉衣和皮毛做的衣物。

「看起來不像小兔小狗小羊的,兔狗羊的雖然白,但是都很柔軟,沒有這麼光亮和英挺!」

「是啊,我看有點像狼毛!」李忠卿常常跟著大人打獵,自然見過的野物多一些,隨即他歪了歪小腦袋,「二叔,你說這奇也不奇?他進了這麼多的家只是為了偷了吃的,然後為了點吃的殺人?」

「世間一樣米養百樣人,什麼奇怪的事情沒有啊!」李家二叔嘆了一口氣,「這大過年的,別討論這些事情了,其實這張大戶死了,城裡有一半人心裡是高興的。連縣太爺都是暗暗高興——平時這人在民間積怨太多,而且那張家人也自覺得是惡業過多,遭了鬼神報復,也想息事寧人,所以這事兒啊,就等著拖過一些時日,最後不了了之!縣太爺的心思如今在那些慣偷上,畢竟那個兇手就偷點東西吃,可是那幫小偷可偷的是百姓的血汗錢!」

「哦!」史無名點頭表示讚許,而李忠卿卻不這麼想。

「典型的翫忽職守啊……為人父母官者不是應該為民喉舌麼?就算這人十惡不赦,也沒有人能夠隨意定他的生死,否則要官府做什麼?」李忠卿老氣橫秋的嘟囔著,他那一板一眼的性格此時就略見一斑。

可惜他這一番大道理被自己的二叔一點也沒聽進去,因為在他還在嘟囔指責的時候,他二叔已經帶著史無名去暖閣了——他想讓史無名看一幅他剛剛完成的畫。

「這幅畫好啊,畫面生動,意趣盎然,旁白題詩‘白猿垂樹窗邊月,紅鯉驚鉤竹外溪。’筆鋒剛勁,挺拔清俊,字畫真是相得益彰。」史無名搖頭晃腦的稱讚——在必要的時候他的嘴就會變的很甜。

「怪不得柳飛卿是你表哥,你們果然是有血緣關係!瞧瞧你現在這個樣子,和你那個小表哥一樣假惺惺!」李忠卿搖搖頭不以為然。

「啊呀!」史無名沒理他,只是突然一拍手。

「怎麼了?」

史無名只是站在那裡發怔,神志顯然已經不知道飄去哪個猴山上扯旗去了,李忠卿有些擔心地推了推他。

「曾子老先生當年教訓的沒錯,人生在世,一時半刻也大意不得,要時時刻刻的反省,一天之內別說三省,千省萬省也是遠遠不夠的……」

「你又在發什麼癲?」李忠卿都有些著惱了。

「啊,忠卿。」史無名慢慢的轉過頭來,「我在反省自己這麼明顯的事情我竟然現在才看出來!」

(八)

李忠卿很詫異,他感到非常詫異,因為他看到史無名痛痛快快地結束了離家出走,然後接受了父母的安排,然後一向懶惰的他忙忙碌碌,鬼鬼祟祟的在自己家和他的家收集然後搬運一些東西到郊外,那些東西——在李忠卿看來非常匪夷所思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

「抓妖怪或者說是抓兇手!你知道如果不親手把他抓住,我表哥會永遠疑神疑鬼的折磨大家的!而且全縣的人也心裡也會一直不安的!」

「可是你為什麼要準備這麼多的吃的,還有……這是酒?!」

「是。」

「抓妖怪應該準備符紙法陣,抓兇手應該找捕快衙役。可是你用這些東西,要麼抓住的是個餓死鬼,或者就是個酒鬼!」

「這是山人的妙計,你等凡夫俗子是不會明白的!」史無名搖頭晃腦的說。

「你就吹吧!」

李忠卿看著史無名把一些糖果紅棗花生瓜子放到兩個黑色的細頸罈子裡面,然後還伸手往罈子裡抓了幾把,好像看看裡面裝了多少東西。然後又把一些花生乾果灑到了地上。而他身邊的兩個罈子是甜酒,但卻是很烈。

「那個酒……看起來很眼熟啊!」李忠卿認得那是縣裡王記的老酒,不過……好像是自己的爹幾年前買下埋在後院中的。

「這個……你二叔給的,當然這現在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史無名擺了擺手。

「你把這裡當捕獵場啊!」李忠卿覺得這裡真是陰風陣陣,可怕無比,畢竟是‘妖怪’的出沒地麼!

兩個人在寒冬裡,大半夜的不睡覺,瞞著父母偷偷的溜到郊外。李忠卿還把自己平時練的單刀拿了來——為了以防萬一。

一連等了兩天,都是一無所獲,因為還要來回還搬運東西不能睡覺,兩個人疲憊的都要感上風寒了。直到第三天夜裡,在彎月疏淡的光芒下,一個白影是「嗖」的跳進了視野。

「來了!」史無名一拉在打瞌睡的李忠卿。

「喂!那竟然是——」睡眼朦朧的李忠卿一見之下險些高聲叫了出來,還好被史無名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是一隻有十五六歲孩子那麼高的白色猿猴,兩臂頎長,它很驚警的嚮往四處張望,滿懷猶疑的望著地上散落的花生,四下裡靜悄悄的,並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它的生物。

它撿起了那堆花生紅棗就往嘴裡塞,可是東西不多,它並沒有吃飽,它又被周圍的那幾只罈子吸引住了。

它把手試探著伸進了細頸罈子,裡面的東西顯然很讓它滿意,它抓了一大把,但是攥滿了的拳頭卻無法從細頸瓶裡拿出來,於是它一直在甩,然後停下思考了一下,鬆開了拳頭,把爪子送瓶子裡拿出來,然後把罈子倒扣,裡面的吃的就都倒了出來。

「它真聰明,這個方法本來是用來抓猴子的,猴子往往在壇中抓住了東西就不捨得鬆手,所以就會被人抓住,可惜對它不頂用。」史無名悄悄在李忠卿耳邊說,「猿果然要比猴子聰明!」

「現在的重點不是誰比誰聰明吧!而是它沒有上當!」

「它會上當的!」史無名倒是很有自信。

這時候,白猿發現了酒罈,裡面傳出的香氣顯然非常吸引它,它把爪子放到酒罈裡蘸了蘸,然後在嘴裡舔了舔,然後它高興起來,抓起了罈子就開始喝了起來。

「不知道它的酒量又多大,能把它一下子灌倒最好,最怕是它發酒瘋,聽說這傢伙的破壞力很強。」

「是啊,希望它一下子就倒,否則傷到人就不好了。」

「嗯,不然就麻煩了,只能讓你二叔帶人把它射殺了,這傢伙發了瘋會把人弄死啊!張大戶不就是?」

「張大戶是被它殺死的?」

「是啊!」史無名點點頭,「你想想看,張大戶腦滿腸肥的,能一瞬間把這麼大的男人帶上房梁,說明兇手定然力大無比。而且廚房只有一個排除油煙的小軒窗,那個高度和大小是一個成人是無法通過的。而武林高手和縮骨功這種事情只是傳說,非常匪夷所思。你再看看它,猿猴的上身都比較寬闊,尤其兩臂粗的厲害,如果是正常人,定然是鑽不過那小窗,但是如果是它,只要先把兩臂送出,然後是頭顱,身體。而它的下半身比較窄,不像我們有腰和圓圓的屁股,所以只要上半身出去了,那麼下半身定然無憂!」

「你竟然想抓這麼危險的傢伙!我聽說有時大的猿能徒手將豹子撕開!」李忠卿幾乎想抓住史無名的脖領子晃了,想把他腦子的漿糊都晃出去。

「小聲點,小聲點!別讓它聽到!」史無名及時制止了李忠卿的抓狂。

這時卻見那白猿已經喝光了罈子裡的酒,顯然頭有些暈,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迷迷糊糊的搖頭晃腦,兩個躲在一旁的孩子的心都提到了極點。

「倒吧!倒吧!」史無名雙手合十,低聲嘟囔。

「你以為這是那種叫‘三步倒’的迷香或是‘含笑半步顛’的毒藥嗎?」李忠卿諷刺地說。

就在這時,白猿走了幾步癱倒在地。

「看來還真是‘三步倒’!」史無名得意的攤了攤手。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才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看著那隻開始呼呼大睡的白猿,他們此時心中倒是有點犯愁了,要把這東西怎麼辦啊!

所以說,一切喜愛冒險的小少年,最終的結局還是要依賴他們在冒險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的大人!

(九)

兩個孩子抓住了妖怪——整個縣城都被這個訊息震動了,而史李兩家也鬧翻了天,這當然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這兩個孩子實在是太……膽大包天了!如果有萬一,萬一……那個能把成人帶到房樑上的白猿沒有醉倒,而是發起了酒瘋,力大無比的它面對兩個孩子,事情真的不可以想象!就連一直溺愛史無名的李家二叔都板了臉——所以,兩個人一起被關了禁閉。

史無名的書房裡——本來想關柴房,但是大家都不捨得,兩個孩子倒是一點也沒有反思的意思——就是覺得這裡有點冷,為了懲罰他們,沒給生火盆!

「話說回來,我們這裡什麼時候有白猿的?咱們後面的山上除了幾隻喜歡泡溫泉的猴子,可沒有這樣東西啊!」

「嘿嘿!」史無名搓了搓手,把來陪他的老貓往懷裡使勁的塞了塞,老貓正伸著爪子夠他腰上佩戴的一塊圓環形的玉佩,眼睛隨著那玉佩的晃動滴溜溜亂轉,「它不是我們這兒的,想想它出現的時間吧,和什麼事情重合?」

「……」

「我再給你點提示,什麼人什麼時候來了就出了什麼事,然後出了什麼事情什麼人就急著要走?」

「你為啥說了一大堆什麼什麼……」李忠卿感覺眼前好像有一大團星星在轉圈圈。

「唉,真笨!只長個頭不長腦子!」史無名敲了敲李忠卿的頭,「我提示你一句,百戲班子!」

「百戲班子?」李忠卿還是有些茫然。

史無名看著他那茫然的表情搖搖頭——有那麼一點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裡面。這時老貓終於把玉環用爪子抓到了,它興高采烈的把撥來撥去,咬住後再吐出來。

「年關將近,百戲班子來表演,從那個時候——應該是尾牙節吧,就開始鬧妖怪丟供品。然後小年的時候張大戶就出了事,再然後到除夕那位大姐在鏡聽的時候也看到了它。最後,初二的時候張大戶死了,那個百戲班子馬上就急著離開。他們沒有表演自己宣傳的壓箱底的節目,而且對於接活兒也不精心,甚至戲班裡的人深夜還在街上徘徊,你說是為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來到這裡後把這白猿走失了,所以能表演的節目也表演不了,白猿出去後就闖了禍,所以百戲班子膽戰心驚,他們因為不想放棄這頭異獸所以夜夜都出來尋找,可是當張大戶死去的時候,他們就害怕了,那是人命案子,可不是小事,所以他們急急忙忙的收拾東西想要走?」

「沒錯。」史無名點點頭,「從張大戶被掛在房樑上我就對這件事感到懷疑,兇手力氣之大出乎人的想象,而且從糖瓜子上找到的白毛極為粗硬的,雖然有可能是毛裘,但是我更懷疑那不是人——你能想象一個成人偷東西偷糖瓜子麼?除非——腦袋不健全!後來我看到二叔的畫,突然就想通了。行動詭異的百戲班,莫名丟失的供品,還有那位大姐鏡中看到怪物——其實她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看到白猿面目的人,但是水中映出的面目並不清晰而且扭曲,所以她無法說出那是什麼!」

「就算她看到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認出那是白猿——愕然之下誰能一下子想到那是大家都沒見過的猿猴?」

「是啊,世間事,多是以訛傳訛,正是這些不確定,才會造就那麼多的奇聞傳說。你知道,寒冬臘月裡,食物實在是難找,而且尤其是這種被人飼養過的猿猴,它自然是要到有人的地方來尋找食物。但是被捕捉被鞭打訓練的經歷又讓它害怕人,所以看到人它就會逃走。」

「而張大戶家的那夜卻出了些亂子。它本來是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偷些食物,尾牙節那日還好,可是小年那日呢?大家放了些爆竹煙火,定然將它嚇了個夠嗆。而進入張家廚房後,那時它又偷喝了些供酒,有些微醉,突然進來的張大戶讓它如驚弓之鳥,所以瞬間野性大發,襲擊了張大戶將他帶到了房樑上,而不多時張家人就到了門外,所以白猿的驚懼之下,不敢越窗逃跑,就從它來時進出的小軒窗又鑽了出去,躍到了隔壁的屋子上。」

「原來是這樣!」李忠卿點點頭,突然想起被關禁閉前的事情,「剛剛亂成一團的時候,我看你那表哥現在看你的眼神倒是頗有些愧疚和敬佩的意思——看來他已經相信壓祟錢是被老貓碰倒了傢俱的縫隙當中,他覺得自己冤枉了你而你又毫不受影響的抓住了那麼大的一隻白猿好像有點崇拜你了!」

「嘿嘿。」史無名笑了起來,撓了撓臉頰,他有點羞赧,「其實若不是不想惹出更多的事情,讓表哥不至於下不來臺——堂堂公子偷肉可真是讓人跌掉下巴!我真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演一下,讓我爹孃看一看——不過我遲早也要和他們說的!但是現在叫老貓擔這個罪名倒也不錯,因為那天晚上偷壓祟錢的就是它。」

史無名從自己的懷裡扯出了老貓,玩的正開心的老貓抗議的叫了一聲。

「它?」

「這一陣子亂鬨鬨的,我們就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天老貓是怎樣跑回來的?」史無名揉揉老貓的耳朵,「那天晚上,表哥把老貓留在屋裡後,就把門和窗都拴住了,可是在我醒的時候老貓卻睡在我的身邊!你給它開門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半夜我覺得冷,看到窗子已經開了,就下地關了窗,那時它已經睡在你身上了。」李忠卿回憶了一下說,「莫不是你表哥經不住它撓門嚎叫的折磨自己給它一條生路?」

「怎麼可能?與老貓的那點本事比起,老鼠更讓他害怕!」史無名搖搖頭,「可是恰恰是老貓拿走了他看成是命根子的壓祟錢。你記不記得,老貓非常喜歡你帶來的烤肉,可是因為急著出門我卻一直沒有給它吃飽——我抱它出門時它還一直在舔我手上的油,如果它到了表哥的房間,而烤肉又是表哥拿走的,而油汁沾到了被褥和他壓祟錢的穗子上,然後他就把錢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到了桌子上,那麼你說老貓……」

「老貓就把東西叼走找個它認為安全的地方去吃,所以就是床下!」李忠卿一拍手,「怪不得昨天晚上你找烤肉的時候床下還什麼都沒有,可是今天上午就有了!而且那錢從你床底下找出來的時候,上面都乾乾淨淨的了——它已經都給舔乾淨了!」

「是的。」史無名點點頭,「應該說它先把錢拖到了我表哥的床下——那是我原來房間,可是這個時候有人從外面把窗子開啟了。既然窗子開啟了,它又不喜歡陌生人,當然選擇到我的身邊了!」

「那個開啟窗子的……真的是祟嗎?」

「祟?」史無名搖搖頭笑了,「你看我家的窗子,其實並不嚴實,而且我房間的那扇窗子,由於老貓總是用腦袋頂著開窗,窗子已經有了縫隙,即使窗上有搭扣,用薄鐵片或是匕首一下子就能撥開,所以窗下才會有一些細小的木屑。而在這個世上能用薄鐵片或是匕首絕對不會是動物,只有人!如果不考慮表哥先入為主給你灌輸的印象,排除那些神怪的因素,你覺得這個全身是黑只有雙手是白的傢伙,到底像什麼?」

「我覺得倒是……更像是樑上君子!」

「說的沒錯,就是樑上君子!」

「年關時分,辛苦了一年的人家都想奢侈那麼一下。大家都穿好的用好的吃好的,腰裡的錢財也要比平時揣的要多一些。所以啊,一到年關,那些宵小之輩要比平時忙上許多!」

「你是說潛入人家的和你表哥房間裡的是賊?」

「是啊。」史無名點點頭,「你知道財不露白的道理吧!表哥他太招搖了,天天打扮的像個小金童,壓祟錢白玉佩什麼的,人人都能看到,既然長了包子的臉就別怪有小狗會跟著,招來賊也不奇怪。我表哥他被人盯上好久,只差最後得手呢!因為樓下是春熙的房間,所以賊直接從二樓進入。」史無名老氣橫秋的搖頭,「可憐我那棵老碧桃樹,那枝條老貓進進出出還可以,攀上一個人委實有些沉重,所以都折損了!」

「而就在他摸到床邊想要下手的時候,你表哥突然醒了,睡的迷迷糊糊的他受了驚嚇,也沒弄明白眼前的是人是鬼……驚叫了一聲,結果他暈了,小偷嚇跑了,壓祟錢也沒偷到!」

「其實就算那個賊想要偷也偷不到那枚壓祟錢啊!因為那個時候壓祟錢已經讓……」史無名晃了晃老貓,「叼到了表哥的床下!然後在賊逃跑後,它藉著賊開啟的窗戶跑到了我這裡來,把錢叼到了我的床底下!」

「所以,是老貓給你栽了贓!」

「沒錯!」

老貓適時地打了個哈欠,兩個人看了看它,都笑了起來。

兩日後,縣中的衙役們果然抓住了一個慣偷,他所交代的經過和史無名說的沒什麼區別。

附言:

這篇完全可以理解為孩子間幼稚的嫉妒,自己小時候在被窩裡偷吃東西,也曾經弄髒過被褥,還有貓咪的事情,完全是我家老貓的翻板,它曾經叼走我的一個小玉佩喲——前提是玉佩的穗子上沾了肉湯,它把它舔乾淨後扔到床下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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