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史無名很鬱悶,這種鬱悶直接造成了房間裡區域性地區的陰雲密佈。
李忠卿很快樂,他的快樂是建立在史無名的鬱悶之上的,使得他端坐的這方土地豔陽高照。
造成房間裡氣候異常的原因無他,是橫亙兩人桌子上的那封信。
其實信上也沒有什麼。不過寫著:今夜三更時故處一敘,望卿務至。
那麼為什麼史無名如此鬱悶呢?
因為在朱雀大街上把信塞給他的人是這樣說的:「小姐,總算找到你了,這是我家老爺給小姐的書信。小人還有急事,先告退了……」然後就在史無名還在被「小姐」一詞雷的風中凌亂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急惶惶的擠入人群不見了。
然後李忠卿就一直在笑,好像滿長安的人和事物都比不得這件事好笑……當然,這件事也確實很好笑,只是史無名看不出哪裡好笑罷了。
「好一齣才子佳人,人約三更後……」
「這顯然是認錯人送錯了信……拜託你……不要笑了!」
「嘻嘻嘻……嘿嘿嘿……」李忠卿彷彿又回到了跌倒都覺得好笑的年紀,雖然就算他在那個年紀也未必會像今天笑的這樣多。
「……」史無名要瘋了。
兩個人都陷入個人的情緒中不可自拔,只是這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封送錯的信給他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一)
花紅柳綠,暖陽照人。
院內鳳竹綠風婆娑,青石小徑上影跡斑駁。冰紋月窗竹簾半卷,陽光正照在院內躺椅上打盹之人的身上。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裡……肌若敷粉,唇似丹霞,果真是美人春睡啊!」
聲音溫柔綿軟,還帶了幾分笑意,可是在打盹之人耳中聽來,卻不亦於驚雷一般。
眉頭微皺,目光迷離,神智本來還在似醒非醒間游弋,突然聽到這把聲音,史無名一下子跳了起來。
某些聲音,某些稱謂,真是惡夢一般的存在。大熱天的,就讓人冷汗森森。
來人年過弱冠,長眉入鬢,丹鳳眼,穿一身掐金絲邊的白衣,寫意山水的白摺扇輕搖,薄唇很上總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那是俗稱的「狐狸笑」。
「史美人吶,別來無恙?」
「雪、雪樓兄,你怎麼來了?」
史無名面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宛如開了個染料鋪。表情崢嶸的不亞於獸耳描金篆爐上刻畫的獸頭。
來人是蘇雪樓。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其中描繪的就是蘇雪樓這樣的人,史無名結識他還是在幾年前,只是這人除了仗劍任俠外,還有一手好文章,一肚子的經綸。但是性格方面嘛……
「在下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的人,裡面自然是黑的……」
記得當年在長安的酒樓上,他搖著扇子拍拍肚子施施然的說。
而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饒是史無名奸猾似鬼,當年也喝了許多莫名的洗腳水……
「我記得在當年就說過,不要!不要再用這勞什子稱呼了!」
「那怎麼可以!那是……多麼難忘的回憶啊!」
「我倒是覺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史無名頹喪灰敗起來。
「什麼一失足成千古恨?當年你做了什麼壞事嗎?」李忠卿抄著手站在門口,表情冷的像冰一樣,他白了一眼史無名,然後將目光放在了蘇雪樓身上,「還有這位有門不走不請自來的兄臺,驛館的牆就那麼好跳麼?世人說有樑上君子或是跳樑小醜,有正門而不入,閣下這種爬牆的行為不知道應該稱之為什麼?」
「這位大概就是你的小竹馬……李縣尉吧,瞧瞧這眼神,看門護主……果然恪盡職守……幸會幸會!」
「……」
一時間,史無名覺得書房的上空似有電閃雷鳴劃過。
上好的明前茶,取茶餅碾來,用儲好的無根水煮好,湯色青翠,香氣芬馨。
「蘇兄,忠卿,來來,品品這上好的明前茶,在下的珍藏,平時都捨不得喝的……」史無名分外熱情。開玩笑,面前這兩位自從互相引見後依然一個板著臉發冷氣,一個兀自詭笑,整個屋子裡的氣氛怎麼看都詭異非常,怪不得館役送來了茶具後溜得那叫一個快……
「雪樓兄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除了來看看思念已久的賢弟外,愚兄的確是有一件十分棘手而且詭異非常的事情!」
「哦,思念就不必了,不知是什麼事情能讓雪樓兄覺得棘手詭異?」
「呵~」蘇雪樓突然以扇掩唇笑了一下,眼神轉了幾轉,不理史無名,卻湊到了李忠卿面前。
「李賢弟,剛剛是在下失禮得罪了!為了賠罪,愚兄請你欣賞幾幅畫,請相信它們絕對稱得上難得一見!」
蘇雪樓從包袱中取出了一隻封的嚴嚴實實的卷軸,鄭而重之的遞到了李忠卿手上。
不知為什麼,史無名看到他的表情,心頭升起了不祥之感。
李忠卿慢慢的卷軸攤開。
一輪滿月如盤,光芒冷澈幽韻。天空迷濛,抹上了一層幽藍,融融月,珠簾紅花,窗邊的女子正在望月,眼波流盼,粉淚晶瑩……
畫的留餘處正題著一首詩歌。
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
那是李青蓮的《怨情》。
好一幅美人圖!畫面美,書法美,當然畫中的美人更美。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美人有些眼熟,只是一時間無法想起。
「這女子看起來有些眼熟啊!」李忠卿皺起眉,苦苦思索。
「是不是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感覺?」蘇雪樓慢慢地引導,越發笑的像一隻狐狸,又攤開其它幾幅畫給李忠卿看。那些畫雖然構圖有所不同,但是能很容易的發現,畫上的美人都是同一個人。
「看不出來嗎?其實……」
「英雄莫問出處,美人亦然。何況美人們不都是一樣?都是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來,喝茶,我與雪樓兄許久不見,幹嘛見面就討論什麼美人圖?」史無名心急火燎的湊了過來,一把扯過畫,把茶水推到兩個人面前。
「喂,小心!那可是兇案的證物!」蘇雪樓急忙站起來阻止史無名,從他手中取過畫,因為他深深感覺到史無名有一種毀屍滅跡的慾望。
「啊?」
史無名聞言怔住,隨後仔仔細細的看了看蘇雪樓手中的畫。
「雪樓兄,這……莫非是血?」他指著那美人裙裾上的一塊暗紅問道。
李忠卿本來沒有注意到,因為畫中的女子本就是身著一條硃紅的石榴裙,畫上色調的不同他以為那是畫家著色失誤所致,被史無名一點,才發現那裡果然有些蹊蹺。
「的確是血。還是一個你我都認識的人的血!」蘇雪樓點頭,「賢弟可記得左清秋?」
「左清秋?」史無名微微蹙起眉頭,「當然記得,當年長安城內有名的風流公子,如今是有名的畫家,善工人物,他怎麼了?」
「死了,昨夜被割掉了腦袋。」蘇雪樓嘆了口氣。
「怎麼會?」史無名聞言驚詫,「我記得他不像你,絕對不是那種惹麻煩的人,而且老泰山家中的勢力很大,前途無量。這樣的人,怎麼會……?」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的老泰山倒臺了,所以他的仕途未知。雖然他娶到了千金之女,但是卻也真的是千金鑄就而成,不會理家只會散財,他每日被店鋪的賬單腦的頭痛。而且他夫人喜好捻酸吃醋,你也知道,他是風流才子麼,情人不斷,所以夫人整日與他吵鬧,搞的他頭大。仕途不順家中不寧,他有時間就會去買醉,然後去思念一下自己此生心中最為傾心的女子——就是畫中之人!」蘇雪樓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幾絲狡黠,眼神劃了那麼一圈,最後落在史無名身上,「說實話,愚兄看到這些畫時,真是震驚的很哩!」
「啊?」
史無名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張口結舌。
「啊!」
此時拍案而起的是李忠卿,他瞪大眼睛,先望望蘇雪樓手中的畫,然後再望向史無名,手指毫不客氣的指向他。
「那畫中的女子……是你!」
(二)
「當年長安城內鬧採花賊,良家女子人人自危,女孩子們都往醜裡打扮,日里皆不敢出門,就在這個時候,史賢弟挺身而出,扮成女子捨身誘捕賊人,此等義舉……」
「你、你不要聽他胡說,我當年只有十七歲,身量未足,而且聽了人巧言誘騙,扮成……」史無名咬牙切齒,卻又委屈莫名,「我扮成女子在曲池苑轉了一天……可是、可是……採花賊沒有等來,倒是來了一大幫不相干看熱鬧的人……」史無名說到這裡咬牙切齒,「而後來我才知道,在我被人誘騙扮成女子的前一日,那採花賊就被捕獲了!我不知道,可某人卻是知道的!」
「怎麼會,我可不知道!」某人無辜狀。
「你的叔叔就是大理寺卿!」
「哎呀,我自己都忘記了。哦,他老人家如今已經到刑部去了,現在的大理寺卿是我。不過放心,二位賢弟,愚兄一直以來都是平易近人的,不必稱我為大人。」
「……」
「不要賣好了!說吧,那左清秋是怎麼死的?」
「不是說了麼,被人砍掉了腦袋。」
「可有懷疑之人?」
「有,目前來說,有來報案的畫商,不滿他沾花惹草的夫人,與他有罅隙的情人,當然還有……一隻可怕的妖怪!」蘇雪樓皺了皺眉,嘆了口氣,「總之,他的死……真是說來話長!」
「妖怪?」難得李忠卿也瞪大了眼睛,「不過麻煩蘇大人長話短說!」
蘇雪樓白了一眼李忠卿,慢慢地開了口:「其實,現在市井之間流傳的左清秋的死因就是被一隻可怕的妖怪吸乾了血然後掙掉了腦袋。但是官府並非尋常百姓,自然知道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所以不能給左清秋的死隨意下一個結論。這件事首先要從左清秋所擔任的官職講起,左清秋會番語,所以一直在鴻臚寺的禮賓院任職……」
「禮賓院,掌回鶻、吐蕃、党項、女真等國朝貢館設,及互市譯語之事。」史無名思索了一下,「這是個很敏感而且牽扯眾多的地方。」
「是的,麻煩就在這裡。」蘇雪樓面容嚴肅起來,「在我們調查之下,發現左清秋和從前一些情報的洩露都有或多或少的聯絡。」
「左清秋有通敵之嫌?」史無名皺起了眉頭。
蘇雪樓苦澀地點了點頭,畢竟左清秋曾是他的朋友,「事情的起因是半個月前丟失的一幅山川地理圖。」
「山川地理圖?」史無名面上變色,也覺得事情重大。
「是的,上面要標明我朝西北的軍隊的營坊和人數的分佈,要呈給陛下觀看的絕密的東西,半月前開始由畫師許義山繪製。許義山是我朝有名的畫家,工於山水。他是個書畫奇才,能將所有的東西記在腦子裡,然後一揮而就。就是為人有些痴,對於作畫一事能到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步。此事唯一之幸就是兵部並沒有提供給他的各軍營兵丁的數字和詳略——那是機密,兵部尚書要親自填的。所以丟失的時候,也只能算是不完整的地理圖,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只是,讓敵人知道我們所有的兵營的位置所在,這也是極為麻煩的!」蘇雪樓蹙起他的眉頭,臉上露出了幾分焦急。
「這幾日我見四門盤查的極嚴,原來是和這件事有關。想來敵人應該不會隨意動作,雪樓兄,且放寬心!」史無名寬慰了他兩句。
「希望如此!」蘇雪樓嘆了口氣,「那一日,許義山剛剛繪製好,放在案上晾乾墨跡的時候,因為有人來府上拜訪,所以他就將房門鎖上離開。可是誰知道就在他離開的時候來了樑上君子,除了一些貴重的物品,那幅山川地理圖也不見了!」
「你有丟失物品的清單麼?」
「給。」蘇雪樓遞給史無名一頁紙,史無名接過細看。
「有趣、真是有趣!」史無名摸了摸下巴,將清單丟給了李忠卿,「你看看……幾件古董玉器,屋裡零散的金銀,幾幅字畫,還有的就是這山川地理圖了。你不是說那圖被偷的時候還在晾乾,也就是說還沒有來得及裝裱,還是一張宣紙。」
「是的。」
「敢問,那幾幅字畫可是名家名品?」
「是許義山自己所畫的幾幅字畫。說到這裡,倒也不得不提,這許義山發現書房被盜的時候。第一個去瞧得竟然不是山河地理圖,而是自己收藏那幾幅前朝名人字畫的地方!」蘇雪樓無奈的搖頭苦笑,「這人倒也是痴了,如此不分輕重緩急!」
「人之情急,自然會顧著心頭所好,自然不難理解,你我皆是如此,也無需多責備他人。」史無名微微一笑,「只是這山河地理圖嚴格說來也算不上字畫,沒有許義山的題字存印又沒有裝裱,落在在尋常人眼中,不過是廢紙一張,要它有什麼用處?所以這賊不簡單!」
「可不是?我們在長安城中佈下了線,明察暗訪那個可能存在的偷兒,就等著他銷贓,可是結果是一無所獲。所以大家都認為那偷兒目的就是圖,拿走的財物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三)
「既然你懷疑到左清秋涉及到了山河地理圖的失蹤,那天來拜訪許義山的人,是他?」
「是的,兩人都是當朝有名的畫家,所以私交不錯。管家來報書房失竊的時候,兩個人正在探討畫技。聽到訊息後,左清秋陪著許義山到了書房檢視情況,一直到官府來人勘察才離開。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懷疑到左清秋,可是後來,想到他在鴻臚寺任職,與各方面勢力都有交集的時候,便把注意力轉向了他。當天他是和許義山一同到的書房,在許義山去檢視自己的寶貝書畫——卻忘記了去看書案的時候,左清秋很可能趁亂將桌子上的圖藏了起來。你想想看,沒有裝裱過的圖能佔多大地方?一個袖筒就足夠了!」
「不管是左清秋是恰逢其會,還是失竊案也是他安排的,他都達到了目的。」史無名喃喃地說。
「那麼,許義山的家人包括許義山本人,蘇大人都調查了嗎?」
「這是自然,要不然李賢弟認為大理寺這半個月都在做了什麼?自然是搜查一切可能的因素懷疑一切可懷疑的人,只是沒有想到,最可疑的昨夜死了而已。」蘇雪樓嘆了口氣。
「那這幾幅畫又是怎麼回事?」
「左清秋不是傻瓜,他一直也沒有輕舉妄動——我們一直盯著他,直到昨天……」蘇雪樓將那些畫慢慢地歸攏起來,「他在務本坊有個秘密的處所,據說是用來私會情人的。昨夜他去了那裡,然後就死在了那裡,而這幾幅畫就是掛在他陳屍的那個房間的。」
「只有這一幅上有血跡?畢竟是砍掉了腦袋啊!」史無名卻皺著眉頭看著那些畫,指指有血的那一幅,「就連這,也不是噴濺形成的血跡,而是沾上去的!你看看,還有根細發,怕是誰的腦袋撞到了這畫上吧!」
「人說史美人不僅人是美人,更是心細如髮。只見到這畫就能看出如此多的問題,果然名不虛傳!」蘇雪樓的話語雖然極盡調侃,但是卻帶上了讚賞之意,「他是死後被梟首,所以現場的血量並不多。」
「也就是說,這個左清秋很可能是在看這幅畫的時候,突然從後面受到襲擊,所以頭就撞到了這幅畫上?」李忠卿突然插了話,而且曖昧的加重了其中幾個字的字音,「看來他對這畫中人很有感情啊!」
「李賢弟說的太對了!」蘇雪樓此刻與李忠卿作出一副相見恨晚的神情,「這幅《怨情圖》畫好後本是掛在左清秋書房中的,他不時的觀賞把玩,後來因為夫人善妒,所以他把它撤下拿走了。據說,這畫上的女子就是左清秋的情人,當然……也可能就是殺害左清秋的兇手!」
史無名一口茶噴了出來,心中的火蹭蹭往外冒,可是眼前的兩個人他一個也得罪不起,一隻是狡猾的狐狸,而另一個是可怕的惡犬。
「當年你陷害我的時候,左清秋就是你的那群朋黨!當年你指使他畫了我的女裝圖,還用那些畫來勒索過我哩!」史無名擦了擦嘴,壓低了聲音憤然說道,「而時值今日,你拿著這些東西前來,又想幹什麼?這畫上之色,鮮豔非常,定然近期的作品,如果是我的畫,歷時長久,怎麼可能如此光鮮明媚?你該不會打算用這些愚蠢的東西來勒索我吧?」
「嗯。」蘇雪樓點頭。
「你開什麼玩笑?」史無名瞪大了眼睛,李忠卿得趣的盯住了蘇雪樓。
「縱然這些圖不是賢弟的肖像,但是愚兄家中還有當年的珍藏……」
「當年你不是說都已經銷燬了嗎?」史無名幾乎要抓住蘇雪樓的衣領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容易相信別人的話?尤其是我!」蘇雪樓施施然地說,「話說回來,賢弟在昨日可否接到過一封邀約的信?」
「咦,你怎麼知道?」史無名想起那事,又是一陣惱怒。
「喔,看來我真的猜對了!」蘇雪樓得意的一拍手,「左府的家丁說把信交給了左清秋的情人云塔小姐,可是雲塔否認了自己接到過信。我再問那家丁,他說是交給一個女扮男裝……」
「撲哧——」李忠卿又笑了起來。
「我一想啊,你不是到了京城述職麼,那應該就是你了!」
「那位雲塔小姐和我很像?她就是那位和左清秋有了罅隙的情人?」史無名努力把所有干擾排除在外。
「不錯,正是。」蘇雪樓點頭,「雖然信送錯了人,但也就是說,左清秋在昨夜邀約了你,你也是嫌疑人之一哩!」
「不要搞欲加之罪那種把戲。左清秋沒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誰約我,我更不知道他所謂的故處是指哪裡!」
「可是你有一個武藝高強的竹馬啊,只要跟蹤那個家人就可以解決以上的問題,你完全可以因為惱羞成怒……嘿嘿……下殺手!」
「好了,好了。雪樓兄,你爽快說,有什麼要我做的?小弟能為兄長分憂,義不容辭,三生有幸!」史無名咬牙切齒,但是隻能投降。
「既然這麼說,就有勞賢弟了。」蘇雪樓毫無愧色的接下了話。
「應該說,你從來就沒客氣過!」史無名嘟囔,「堂堂大理寺卿手下沒人麼?」
「有啊,還不少,只不過覺得,現成的而腦袋又好使的是白用白不用!」
「……」
「這樣的人是怎樣當上大理寺卿的!我大唐如果國力日頹……肯定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從李忠卿這個角度看,可以清晰的看到史無名腦門上的青筋,而且,他的抱怨也比平時怨毒。
「別這樣說,蘇大人相當厲害,雖然他看上去像個花花公子,但是實際上……想想看,這麼年輕當上大理寺卿的,又有幾個人呢?若說他是因為祖上的庇廕,我倒是不這麼覺得,畢竟他接手大理寺以來,所斷的案子還沒有一個人喊屈呢!」李忠卿說。
「……」史無名斜視身邊的人,「我沒聽錯吧,我記得片刻之前某些人還互相敵視呢?」
「哪有的事情,我這個人一直是博大胸襟的——我甚至都可以忍受你。」李忠卿悲天憫人的點點頭,為自己下的這個論斷表示滿意,「這一次的案子,牽扯國與國的外交,又涉及邊疆戰事,上邊定然唯恐知曉實情的人過多,可是他還是找上了你,可見是多麼信任你啊!」
「……今兒的太陽真的是從東邊出來嗎?你被妖怪附身了?啊!」
陽光下,正直的縣尉大人在前面走著,可憐的縣令大人在後面痛苦的跳腳。
(四)
「務本坊西門?長安鬼市的所在。」
史無名打量著四周,此時天色已近申時三刻,雖然天色還亮,但是這裡的人家卻多數早已關門落鎖了,街上只剩下幾處賣小食的攤販仍在張羅買賣。
「‘六街鼓絕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這裡什麼最高?」蘇雪樓悠悠問道。
「‘九衢生人何勞勞,長安土盡槐根高。’槐根高,鬼更高啊!」史無名嘆息了一聲回答。
「是啊,這就是我朝鬼市所在的街道。」蘇雪樓看看四周說道,「世人皆痴,敬畏鬼神勝於憐護生者!所以即使現在天色尚明,人們就為入夜之後才出現的鬼市讓路了!」
「左清秋死在這裡?」
「是的,要不然怎能出現他被精怪害死的傳言?」
一行左轉,沿著長街向西,直走到一座傾倒破敗的廟門前才停下了腳步。幾個兵丁守在主殿的門前,看到蘇雪樓一行人來到,急忙見禮。蘇雪樓擺擺手,引著史無名和李忠卿往寺內走去。
正殿中,灰土遍地,蛛網滿牆,正中神臺上本應供奉著的異域神祗,因為天長日久,早已傾頹,連頭顱都不知道哪裡去了。史無名等人進殿時,幾隻黑鼠正從的它腳下疾竄而過,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來即使是神明,也無法避免沒落的命運。
後院是一個荒蕪的花園,四野闃然,遍地榛莽,山鼠蟲蟻,在其中肆意跑動,史無名仔細辨認,其中還有狐狸的足跡。
「這裡的確是鬧狐狸的。」蘇雪樓點著那如同梅花一樣的腳印對史無名說。
「狐精,多麼迷人的生物,據說她們聰明又美麗,有人真的看見她了嗎?」
「沒有人敢來看,因為這裡的狐仙並不美麗可愛。」蘇雪樓的表情和史無名一樣惋惜,「傳說它忽男忽女,兇狠可怕,無論男女,誘人入寺便會殺死喝血吸乾精氣。有個乞丐曾經在雨夜跑到這裡躲避,堪堪和他遇上,結果那怪物一爪子抓過去,扯下一大片頭皮,面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爪痕,嚇得那乞丐抱頭鼠竄,逃離了胡寺,後來又有幾人看到,都嚇的半死。從此以後,這裡連潑皮乞丐都絕跡了。就連白日中行人路過,都是匆匆而去,不敢往其中多瞧幾眼。」
「真可怕,完全顛覆了狐仙在我心中的形象!」史無名失望的說。
穿過院中的野草叢——院中的迴廊已經坍塌的不能走了。突然,一串細碎的鈴聲從腳下某處響起。
史無名蹲下身來,然後從草叢了扒拉出了一條很長的細線,而細線的另一端繫著一串細小的鈴鐺,纏在一株粗壯野草的根部。
「這鈴鐺是用來做什麼的?」蘇雪樓皺眉,「接到報案後,我們是由後門進入的,所以並沒有發現這些。」
「大人,其實院中還有很多,我們剛剛穿過院子到前門的時候就發現了。」剛剛那幾個在前門把守的兵丁其中領頭的那個說。
李忠卿聽完,便向四周搜尋過去,果然在其它的地方也搜到了類似的小鈴鐺還有一些符紙。而且這些線竟然佈防了好幾道,範圍竟然顧及了各個方向和角落。
「大人,這些是法鈴,設定的是一種陣式,是用來驅鬼的!」一個上年紀的老班頭有些恐懼的開口,「這裡是鬼怪和狐仙出沒的地方,有這些東西也不奇怪。只是那左大人也真是膽大,竟然敢到這裡居住……」
「正是不畏神靈,如今才……」旁邊的小衙役害怕地嘟囔道,小心翼翼地不去破壞那個由鈴鐺和符紙構成的奇怪法陣,卻不想在一旁的山荊上發現了點東西,一下叫了起來,「大人,這幾根線碰斷了!這山荊上還……還有一條紅色的絹布,這、這一定是那狐精的東西!一定是因為法陣被破壞了,所以左大人被狐精掐斷了脖子喝乾了血!」
「住嘴,身為執法之人,遇事便大呼小叫不知方寸,能讓百姓有所依託嗎?!」雖然不是自己的手下,李忠卿訓斥的依然很溜,而且對方顯然也被他震住了。
「如果是聰明的狐仙,才不會把它碰斷,也不會留下這麼多的線索。」史無名接過那布片,微微一笑,「也許只有人,才會如此笨拙!」
案發的屋子是西廂最裡面的一間,看屋外與別的房間並無不同,門階前都是草木叢生,但是仔細觀察就會它與其它房間的不同,門窗完好,窗扇上合門上都糊著整潔的紙。而它旁邊的屋子,門扇都已經脫落或者變的千瘡百孔,可以一眼看到屋子裡面的集結的塵土和滿地破碎的傢俱。史無名站在門前,打量著四周,樹木上爬生的藤蔓遮住了視線,蔥鬱綠意便盈滿眼中,房間的位置很妙,可以望到院子裡的一切,但是在植物的掩映下,門口的人卻無法見到這個房間的情形。
「嗯,這個地方很清靜,卻又不易於被人發現。」史無名點點頭,「真是個幽會的好地方。」
此時一抹若有似無的白霧從他的眼前飄過。
「屋頭那邊還有一眼泉水,聽說水質很好,但如今已經荒廢了。」蘇雪樓說,他推開房門,一股潮溼之氣與濃厚的血腥之氣迎面而來。
房間裡清掃得十分乾淨,塌上的蘆蓆連一點塵土都沒有,但是牆上卻長滿了因為潮溼而形成的黴斑,地上的青磚也很陰溼。四面的牆上,有幾隻空空的鐵釘,看來那些畫原來就掛在那裡。左邊的牆下,有一張方桌,桌子上有幾張攤開的荷葉,裡面放著一些吃食,還有兩隻酒杯和一罈甜酒。而屍體就躺在屋子的正中,身首分離,地上鮮血的分量不多,額頭上有撞傷,眼睛睜而未合,依然保持著死亡時恐懼的神態。
史無名與左清秋雖然交淺情薄,但是看到他就這樣悽慘的躺在那裡,心頭也不免悲然。他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檢視左清秋的屍身。
可是看著看著,他蹙起了眉頭,竟然向仵作要了把尺子,量起屍體的身高來。
「怎麼了?」蘇雪樓不解的問道。
「雪樓兄,那幾幅畫能先掛起來嗎?」
「喔,好的。」
看著衙役踩著凳子將畫軸掛好,史無名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果然啊!」他嘆了口氣。
「什麼果然?」
「這具屍體不是左清秋的!」
「怎麼可能?!」蘇雪樓叫道。
「這頭是左清秋的,你認得出,仵作卻也不疑心。可是這屍身形骨壯健,雖然有些受過拷打產生的青紫的瘀痕和因為時間產生的屍斑,相信你也可以看得出,這人的膚色本就是有些微黑的。我記得左清秋是個白面書生……當然,我不知道這幾年不見,他有什麼改變……」
「沒有什麼改變,他是個風流才子,十分注意自己的外在。」蘇雪樓也面色嚴正起來,「最開始我看他的臉面腫脹,發黑紫之色,以為這是被扼殺所致,所以也就沒有太注意他的屍身!如今看來……你真的能確定這不是一個人?」
「知道我為什麼要你掛好畫嗎?」左清秋指指掛好的《怨情圖》,「左清秋傷在額頭,畫上的血跡在下方——那女子的裙裾處,也就是說明他的身高應該在這裡!」他站起身來點點那塊血跡的所在之處,將尺子比了幾下,「可是這具屍身,加上頭顱的高度,至少要比這個高度高上半個拳頭,所以這具屍體,絕對不是左清秋。」
「不是左清秋,那他會是誰?」
「你們看他的手,滿是繭胝,小臂上甚至有獸抓刀刺的傷痕,這會是一個調色弄墨畫家的手嗎?」
「屍體和頭顱不是一個人!兇手交換了他們的屍體。」蘇雪樓的表情上帶上了幾分茫然,「可是兇手為什麼要交換屍體?」
「也許是兇手是為了隱瞞另一具屍體,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害死了兩個人。」
「不,如果那樣,他藏起另一具屍體也能達到這個效果。」史無名否定了李忠卿的說法。
「也許,這左清秋的屍體上有兇手想要的東西?」蘇雪樓突然眼睛瞪大,「莫非這左清秋把那山河地理圖拓在了身上?而兇手在倉促之下,無法剝下他的皮膚,卻又不想讓人知道他的目的,所以就採了這偷樑換柱之計?」
「這不太可能,一幅山河地理圖並不小,人身之上恐怕不夠,而且把圖拓在身上……」史無名搖搖頭,「左清秋瘋了麼?圖放在身上多麼容易讓人發現不說,自身的危險也成倍的增加,而且這拓畫的事情他自己做不來,需要有人為他做,也多了被人知情的危險,所以我想絕不是這個的緣故。」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我不知道……」史無名望著那具屍首沉思,「至少現在我不知道!」
(五)
「死者的拇指有一圈皮膚的膚色與別處不同,那是因為手上長年戴有韘的緣故,而指上的繭也是因為拉弓弦而生,此人應該是個善射之人。」李忠卿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是說他可能是個練武之人或是……一個獵人?」
「也許,他會是一個胡人!」史無名說。
「胡人?」聽到這個答案,蘇雪樓臉色變了幾變。
「而這兩個人的頭顱都是一刀斬落的,你們看這切口,乾脆利落,要麼是兇手氣力過人,要麼兇器鋒利非常——這樣尋常人也可以做到!」李忠卿接著說。
「而這個不知名的屍體,他的身份定然有不同尋常之處。」史無名指了指屍體,「你們看他的左臂,那裡有一處刀傷,那不是拷打形成的傷口。而是舊傷,但是卻在傷口都要癒合時又被剖開!你們想想看,不是傷口化膿惡化,有什麼理由將要癒合的傷口重新剖開?」
「我曾聽說過,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曾經有細作效仿此法,將情報封入蠟丸,為了防止被搜查,他們會將蠟丸埋入體內,而等到安全之後,再行剖開取出情報。」蘇雪樓一板一眼的說道,「賢弟認為這人是一個細作?」
「是的。」
「如果他是一個細作,怎會被殺死在此?更主要的是,他是哪一國的細作,和左清秋有什麼樣的關係,可是為那圖而來……」蘇雪樓喃喃地說,要查明的事情太多了,他覺得有些頭疼。
「幾位大人,容小人再稟報一些事情。」一邊的仵作欠身說道。
史無名臉上一紅,似乎進了這裡後自己就一直說個不休,大概讓這個大理寺的年輕仵作很是委屈。
「桌上罈子裡的酒是甜葡萄酒,無毒,這種酒一般女人比較喜歡,但是杯子裡的——其中一杯有毒,是砒霜。但左大人不是中毒死的,這個人也不是,這兩個人都是被扼殺然後梟首。桌上的吃食是貊炙和餢飳(貊炙是羊整隻炙之,以刀割食其肉,類似烤全羊;餢飳是用油煎的麵餅。),都是附近一家有名的胡人酒樓的,剛剛驗過,裡面也沒有毒。左大人唇上有油,牙齒裡有這些肉食的殘渣,說明左大人在死前吃過這些食物。而這個屍體的胃裡卻不是這些東西,此人喝了大量的酒,而這種酒很特別,小人恰巧認得。」
「哦?是什麼酒?」
「千里香!」
「啊,瓊香苑的那個獨門秘方的酒是嗎?」蘇雪樓點頭。
瓊香苑是有名的歌舞坊溫柔鄉,瞧瞧蘇雪樓那熟悉的神情,顯然是那裡的常客,史無名撇了撇嘴。
「蘇大人,剛剛一直忘記問過,到底是誰發現這屍首的?」李忠卿問道。
「是個書畫商,他與左清秋私下在這裡交易。」
「以左清秋在畫壇的名聲和他的官職,人多是上門求畫,怎麼可能做出賣畫這種有失身份的事情?」李忠卿很是不解。
「老婆是銷金窟,自己是風流子,你說他為什麼要賣畫?」蘇雪樓露聳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神情。
「那個書畫商呢?」史無名問。
「就在後面外候著,他嚇得不輕,除了領官府之人進來指認案發現場後,就一直貓在外面不肯進來。」
「那我們就到外面去見見他!」
胡寺的後門更是荒涼,外通一條陰暗的小巷,即使是在白日也幾乎不見人影。那畫商正可憐巴巴的和兩個衙役在後門等候。史無名打量了他一下,約有四十歲上下,身上瘦弱,生了一副精幹的模樣,腦袋上纏了一塊白布隱隱透出血色,只是他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麼,雙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昨夜左大人邀小人在二更時分前來,小人前來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的,當時小人便吃了一驚,因為左大人一般都是將後門栓住的——他是怕人有人闖進,我要敲門門才能開的。小人推門進去,四下裡黑黢黢的,昨夜還有些霧氣,這院子裡看起來著實有些瘮人。西廂的那間屋子亮著燈,小人一推門,就知道不好了,那一地的血啊!小人當時就懵了,心道不會真是吃人的精怪顯身了吧!也不敢多呆,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報了官。」
「你每次與左大人見面都是那個時辰在那間屋中嗎?」
「不是,我們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白天進行,因為那時也好鑑定畫作的優劣,夜晚雖也有那麼兩次,但是時辰也還算早,絕沒有快到半夜時分的,因為小人對這個地方總是有些牴觸的。」他瞟了一眼院內,打了個哆嗦,「而且那時左大人並沒有讓我到屋中去,而就在這後門的門洞中讓我看畫。我知道他是為什麼。」那畫商別有含義的笑了一下,「左大人把情人藏在屋裡了,他不想讓我看到。我只能看見屋中影影綽綽有女子的身影,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相信那是位美麗的佳人。」
「你與他見面是二更,而坊正說你來報案都快是三更天了,怎麼會耽擱的如此的晚?」
「唉,大人,小人見到屍體,嚇得腿肚子都要轉過筋來,拔腿往外面就跑,結果一下子在門檻上跌了一跤,腦袋上是鮮血直流。」他摸了摸自己被包紮的腦袋,哀嘆了一聲,「小人迷迷糊糊的到了巷口,正好遇見一頂小轎,那轎伕倒也心思良善,急忙用轎把我送到了郎中那裡去。合該事多,那郎中剛剛被送來一個昏迷不醒的婦人,好似遭了劫,臉被人打的烏青,郎中還沒忙完她小人又去了,小人暈陶陶的在他那裡呆了半晌,待到小人的頭包紮完事,清醒過來再去報官,自然花費了許多時間。」
史無名慢慢走到他身邊,非常關心的望向他的手。
「你的手——本官看它一直在抖,也是昨夜受傷了嗎?」
「不,大人。小人這手是風溼,一遇涼氣便疼痛抖個不停,連用力都很艱難。」
「原來如此。」史無名看看他的手,憐憫的說:「既然你昨夜境遇如此,本官希望能得到證實,你能找到他們為你作證嗎?」
「郎中自然可以,只是那兩個轎伕……大人,他們似乎也是在等人,他們將我送到了郎中那裡就離開了,其實我很想向他們致謝,只是那時我昏昏沉沉的錯過了道謝的機會……」那畫商有些懊悔的嘟囔。
「是這樣啊!」史無名若有所思的點頭。
「你認為兇手會是他嗎?」看著那畫商被帶下去,蘇雪樓問道。
「至少身高不對。」史無名點點額頭,「至少那畫上的血跡不是他的,也就是說能排除了他與左清秋打鬥中他撞上那幅畫的可能,至於他的手……風溼是痼疾,所以畫商的手臂有沒有問題很容易查得到,如果是真的,他絕對不可能用那雙手斬下一個人的頭顱!」
(六)
「左清秋的情人叫雲塔,是瓊香苑中的花魁。」蘇雪樓露出一派在史無名看來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之色,「說是花中魁首,自然是傾國佳人,讓人難以忘記,而且極有才華,且不說詩詞歌賦,舞樂琴棋,她還會一種極為巧妙的繪畫方法,名為‘水畫’。」
「水畫?什麼是水畫?」李忠卿問道。
「就是在清水池中,取來丹青墨硯,以毛筆於水面上揮毫作畫。之後以絹布覆於水上,片刻之後,取絹布觀看,上面有古松、怪石、人物、屋宇。意態神韻,無一不精!有如幻術的一種技法。」(即中國水墨畫技法中的著名的「水拓法」)史無名解釋說。
「左清秋善畫人物,但是在山水景物方面略微欠缺,所以在見到雲塔的畫技後如痴如醉,開始是為了畫技,而後來是為了人。不是我說,雲塔的眉眼之間,確實和史賢弟你非常相似,當年我初見她,都是嚇了一跳。」
史無名怒目而視,心道你還沒完了是吧!
蘇雪樓很識時務的把眼神轉了回去,繼續道貌岸然的說下去。
「左清秋迷雲塔迷的不得了。只是他夫人可怕,所以不敢明目張膽的去瓊香苑,只能暗中往來。而云塔也確實愛他年少有才,倜儻風流,所以也不顧教坊媽媽反對心甘情願與他一處。兩人情濃之時,那畫商就在這裡見過他們幾次,這畫……似乎也是為雲塔所作。」
「嗯!」史無名此刻才滿意的點點頭,「這才是實話!這畫上怎麼可能是我?」
「聽你話中之意,他們現在的情分已經淡了。對了,你最開始就說他們有了罅隙,可知是為了什麼原因?」
「這個倒是眾說紛紜。左大人是風流才子麼!到處留情是自然的,有了新人笑,自然就會有舊人哭,這個是最普遍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