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春會

(一)

平安縣是個好地方,地肥土沃,民風淳樸。四月裡,滿地的奼紫千紅,溪河之中群魚欲上,連風都是溫潤柔麗的。

在每年四月末,平安縣都有一次賽春會。

此時最忙碌的農時已過,人們正可以在春忙後休息一下,熱熱鬧鬧的春會正是消遣的好所在。每次春會幾乎全縣百姓都會參與,當然,所謂的全民參與就是做買賣的做買賣,看熱鬧的看熱鬧,耍把式的耍把式,參加比賽的參加比賽……那麼我們便不妨來看看這平安縣的春會到底有哪些比賽。

其一是蹴鞠。唐民風開放,蹴鞠為大眾喜聞樂見,而女子的蹴鞠也踢得很好——在平安縣裡甚至有女孩子能賽得過男人。康莊馳逐,窮巷蹴鞠。馬球這種東西是富貴人家才玩的起的,單單不說別的,就是好的馬匹一項就夠尋常百姓消受的了,所以還是蹴鞠這東西實在。於是在四月的春會中,這是頂頂重要的一項比賽。

而其二就是賽龍舟。因為端午節州里會有大型的龍舟賽——州下轄的幾個縣比賽,所以平安縣要趁這次比賽拔出弄潮好手去州里比賽。而平安縣河曲眾多,河面寬廣,賽起來十分熱鬧好看,更不要說比賽的彩頭豐厚,連帶著人也出風頭。所以許多年輕小夥子更是頭削尖了似的參與,就期望能博得姑娘們的青睞。

雖然春會還有其它的比賽,比如說射箭對弈什麼的,都遠比不得以上這兩項賽事惹人注意。

四月二十六,春會頭一日。平安縣一派熱鬧喧譁,買賣雜耍,遊人如織,所有人都沉浸在快樂和興奮當中。照理說,身為縣主的史無名面對一派大好形式應該驕傲春風得意的才是。但現在,他正在長吁短嘆,眼角眉梢還帶著那麼一點點絕望。

因為史大縣太爺是歷史遺留性的保持長久性的不太為人知的——運動不能。

而蹴鞠隊請他去開球,這不是明擺著難為人麼?

同樣覺得絕望的還有李忠卿。

因為他要去賽龍舟那裡去參一腳。

李大縣尉有個絕對不為人知不好為外人所道的缺憾,那就是……他暈船!不怕水卻暈船!

而目前的現狀是兩個人互掐互相陷害的結果。

那是在一場詭異的縣衙政會後,同僚們如同扔燙手山芋一般將主持賽春會的職責扔出去後,作鳥獸散。

阿彌陀佛,你們之間的矛盾還是私下解決吧,別把大夥兒都扯進去……

四月末的天氣已經很熱了,史無名坐在專門為官員搭建的高臺上有些煩惱——心裡想要撓人的時候但不得不面帶微笑的時候就是這個感受。

高官——這個縣裡的高官加入隊伍,完全是在起一個與民同樂的表率,順便並讓大家瞻仰其光芒萬丈的風采。其實同僚太老、平民百姓倒也真的沒指望自己的縣太爺和縣尉大人是蹴鞠高手弄潮高手,但是看熱鬧的心態是完全有的……好吧,還有一大部分姑娘是這麼指望的——希望看到玉樹臨風的縣太爺縣尉大人的卓然不群的英姿。

可是,事實的真相——天知道會不會是見光死。

讓我去見先聖孔子吧!

史無名悲涼的心想。

「小心!開球的時候不要把官靴踢出去!」李忠卿帶著那麼點幸災樂禍的語氣拍了拍史無名的肩。

「不過是開球而已,然後象徵性的領著一隊踢兩腳球而已,有什麼關係!」

「是啊,不過是開球!踢兩腳而已……嘿嘿!」某人冷笑著過去了。

「在下此生信奉亞聖之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增益其所不能……」在場上奔跑時,史無名一直這樣勉勵自己。

很好,鞋沒掉,然後跑那幾步也沒有為大唐父母官丟人,雖然大家都很善意的把鞠球傳給父母官,可是天知道父母官想不想要這球。不過,這好歹是熬過去了。大汗淋漓的史無名好容易掙扎到樹蔭下專門為他搭建的涼亭裡,以手支頜,剛昏昏沉沉的想偷睡一下,就聽到耳邊一疊聲的嘮叨。

「大人,你剛剛在場上一邊跑一邊叨叨個啥?」管家崔四在旁邊一邊奉茶一邊憂心忡忡的嘟囔,其實他也不過三十過半,但是生生一個老媽子的命,啥事都操心。在李忠卿面前他不言不語——那是不敢,可是一到了史無名面前就……讓史無名想起他的奶孃——如果不嘮叨就活不下去啊!

「哎呀,大人啊,你可讓老奴擔心死了……剛剛瞧您在場上跑,旁邊的那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好像一撞之下就能把你撞飛似的……」

崔四的嘮叨之聲不絕,下面的蹴鞠賽也如火如荼的進行,而史無名卻在高臺涼棚庇廕之下,求得晚春暖陽中的一抹清涼之意,撫慰得他思睡昏昏,然後轉瞬之間就真真切切的到黑甜鄉中與周公蹴鞠了。

(二)

這一睡就讓史無名躲過了半個日頭,直到他感到腹內飢餓——崔四和李忠卿貪看比賽,就連桌上備下的茶點也忘記吃,當然不會記得喊他來吃。

在史無名茫茫然醒來的時候,場內正在進行一場很特殊的比賽。

一個男子蹴鞠隊和女子蹴鞠隊的比賽。

其實這平安縣中最有特色的就是女子蹴鞠隊。一群年輕的姑娘,個個打扮的英姿颯爽,還個個腳下功夫不凡,就算是男人也遑不多讓。所謂樹大招風,這一次就有男子蹴鞠隊感到不服氣,特意向她們挑戰,不過那下戰書的腔調怎麼聽來怎麼都不懷好意。

可是男子與女子比賽,本就不公平,無論是贏了還是輸了都不怎麼光彩,所以比賽也不算正式,只是一場小小的加賽,甚至有人認為這只是為了搏大家一笑的比賽。

女孩子們難道不應該是弱柳扶風,拈花一笑,溫柔婉轉,不可方物的嗎?為什麼那麼漂亮的女孩子會在場上像梅花鹿一樣迅捷的奔跑,力氣大的……

史無名在意識還有些朦朧,看著場上的比賽不僅思緒亂紛紛。

好吧,她沒有撞到我身上,當然不可能知道力氣大不大……但是看那一腳球開出去的遠度……可想而知!

也不知史大縣太爺是否真的與運動無緣,反正看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昏昏欲睡。

「出事了!踢死人了!」此時突然有叫嚷聲從場內傳來。

「怎麼了?」史無名嚇的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大人您歇著,其實蹴鞠這東西人受傷是經常的,最多……無非是跌斷胳膊腿什麼的,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也虧得您是來主持鞠賽,竟然睡了半日過去!」崔四話裡就透著揶揄。

聽了這話想不起來也不行了,史無名坐直了身體。

「哎呀呀,踢死人了!」

耳邊嘈雜聲愈盛,場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嚴重的阻礙了視線,史無名只有從臺上站起身來。

一個人躺在場中,一群人圍在他的身邊,還順帶著堵著一個漂亮姑娘不讓走,而其他姑娘卻也擠不進來幫不上忙,場面亂成一團。

「出了什麼事?」

「那個姑娘踢了一腳球,正好踢在向她挑釁的人的頭上,結果那個人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崔四嘆了口氣,「男女蹴鞠賽,本來就不在賽事之內,是那群漢子去挑的事情,他們本沒把這些姑娘放在眼裡,可是誰想到一下子讓姑娘們給了個下馬威,頓時覺得面上無光。然後有的人就嘴裡就不乾不淨的,還故意調笑那帶球的姑娘,結果那姑娘一怒之下就把球踢到了他的臉上,就變成了如今這情形。」

「若說女子蹴鞠能夠勝過男子,本官信得過,但是說女子一腳蹴鞠之下,能用鞠球將人踢死,本官絕對不信……就算那姑娘是匹馬,也不太可能!」

「老爺,不是踢死,是踢的人事不知……你莫聽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亂喊!還有,漂亮的姑娘怎麼會是馬?」

史無名彷彿沒有聽見崔四抱怨一般的往臺下走去,來到人群外之時正看到留著山羊鬍的郎中氣喘吁吁的在人群中央喊:「讓開些,讓開些,讓他透透氣,不要本來人沒事也讓你們擠有事了!」

而崔四接著喊:「讓開些,讓開些,讓大人進去!」

人群「嘩啦」分開了一條道路,史無名走了進去。然後他就看見一個腦袋上纏著汗巾,敞著懷穿著蹴鞠隊的隊服,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中央的男人。

臉上大麻子帶著小麻子,呲牙裂嘴的,真真不是啥好面相——史無名心中嘀咕。

躺倒的男人旁邊還有兩個如孝子一般乾嚎的人,一個胖的像球一個瘦的像猴,也是頑皮劣像,不過並不是蹴鞠隊的人,一邊在大聲的嚷嚷「踢死人!」的就是他們。

「被砸昏的那個叫黃肚皮。這黃肚皮雖然是個無業遊民,蹴鞠踢的極好,只是……心術不正。」崔四在史無名耳邊悄聲說,「剛剛就是他借搶球之機在人家姑娘身上揩油,結果被姑娘一球踢在面門之上。」

「該踢!不過,他的名字真的就叫黃肚皮?」史無名啞然失笑。

「其實他叫黃月坡,但他是個混混,叫不來這麼風雅的名字,又是一肚子壞水,所以大家把他的名字拆開,就叫他黃肚皮了。」崔四想笑又不敢笑,「平時估摸著李大人平時和他打交道打的不少。」

「是的,巡街的時候教訓過他幾次——包括那邊的幾個傢伙。」他的眼神在人群其中的幾個人面上掃了一下,那幾個人頓時都萎靡下去。

「這人要是真的昏迷不醒,倒也是平安縣的一大造化,少了這種偷雞摸狗之輩,大家都安心所多。只是這黃肚皮平時和人逞勇鬥狠,常常與人毆鬥,拳腳不知捱了多少,也不見他厥倒,可是今日不過是捱了姑娘家的一腳球就倒在那裡,怎麼想都是不妥。」崔四嘖嘖兩聲,「這……該不是想要碰瓷訛人吧?」

史無名和李忠卿交換了個眼神。

「一群男人糾纏一個姑娘,成何體統!」史無名呵斥了堵住那姑娘的球隊的隊員,「先把此人抬到縣衙!由縣裡先為照看!此事由本縣處理!」

(三)

「讓我看看那鞠球。」回到縣衙,史無名說,崔四馬上把鞠球遞了過來。

「普通的鞠球,皮子縫製的,裡面填充的是毛髮。誰能相信這東西能把人砸暈?!」史無名搖搖頭。

「大人啊,你要相信,這世上無奇不有!」

「那個被砸暈的傻瓜現在怎麼樣?」李忠卿頗有興趣的問。

「回大人,依然昏厥,不省人事。」崔四恭恭敬敬的回答,「現在他的親友在客房大鬧,非要那姑娘負責,劉班頭好容易才把人弄走。」

「黃肚皮的家裡人也摻和進去了?」史無名有些訝異。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李忠卿冷冷地說,「上樑若是正了下樑怎麼會歪?那黃家一家人就沒什麼正經人!」

「那姑娘呢?」

「那姑娘叫穆雲娘,生的的確是花容月貌,為人更是活潑豪爽,父親是個鏢師,家業算不得殷實,就算是勒索,也未必能得到多少銀錢。」崔四立刻如數家珍般道來,「如今我懷疑那黃肚皮並非為了錢財,而是為了那姑娘。聽說他一直對穆雲娘有意,平時也是諸多糾纏,只怕……這次的事情是他有意而為之。今日之事也多虧大人您把那黃肚皮抬到了縣衙裡,若是真的如他家人要求的抬到那姑娘家中,這可就不妥了。若是他一直不醒,穆雲娘或是她家中可能就要養他一輩子。一個女人,這一輩子可不就這麼交代了?況且,那穆雲娘也是有心上人的。」

「你倒是什麼都知道的清楚!看來整日里就和丫頭小廝張長李短了!」史無名笑道,「那麼,你再去看看那黃肚皮現在如何,郎中應該已經過去了。我這裡還有份公文,處理之後我與李大人便過去。」

崔四領命轉身而去。

「什麼公文?」李忠卿問。

「京中傳下來的通告,是拐帶人口的案子。事情的開始是戶部侍郎家的七歲小公子的丟失,侍郎老來得子,疼愛的如珠如寶,可是小公子卻在上元節去看花燈之時被人哄走,向侍郎大人勒索千兩黃金,好在這侍郎大人也是個家境富庶的,可是卻付了贖金後人卻都沒有回來,到了如今,是生是死都無人知曉!」

「而這只是個開始,隨後的一個月內,京城接連有三家的孩子遭殃,孩子們都不滿單十,每家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勒索,只是無論能付出贖金與否,孩子都沒有回來的!」史無名嘆了口氣,「照理說京師天子腳下,有大理寺刑部坐鎮,綁匪再怎麼詭計多端也應討不得好去。可是誰想到會出這些事?」

「我覺得,歹人到京師後應是首先花時間潛伏下來,充分了解環境後才選擇下手目標,儘可能地反覆勒索錢財。」李忠卿皺起眉頭,「他們有預謀而且又準備,不可小覷。」

「不錯!」史無名點頭,「第一個孩子被誘拐的時間是上元日。上元日又是燈節,長安城內不宵禁,百姓都可上街觀燈,人多混雜,那些宵小之輩自然想要作怪。而綁匪非常的瞭解這些孩子的家庭,那位戶部侍郎大人手中的財產豐厚,所以綁匪要千兩黃金,而第二個孩子是個布商的孩子,綁匪只要千兩白銀,而第三個孩子只是農戶的孩子,綁匪只要了五十兩。原來以為是單純的綁架勒索案子,但是因為所選擇的家庭並不都是富裕之家,所以說——綁匪的目的並不是完全為錢!」

「他們的目的是孩子本身?!」李忠卿十分震驚。

「孩子們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都是七歲,而且都是七月初七生人。」

「為什麼賊人要選擇七月初七生日的孩子?」李忠卿十分疑惑。

「我聽說過一個傳聞,說七月初七生的孩子有的是七竅玲瓏之心,找齊七個七月初七生時七歲的孩子,把他們的心頭之血飲下,就可治痴傻。」

「商紂無道,以臣子比干之七竅玲瓏之心為寵姬醫疾,怎麼這樣荒唐的事情在太平盛世裡還會發生!痴傻之事,多是天生,怎能相信以此能夠醫治!」李忠卿臉色有些發冷,「你的意思……有人綁架這些孩子是希望得到他們的心頭血?」

「你我為官這些年,更荒唐的事情都看到過,遑論這一件!」史無名冷笑,「到了如今被綁架時間最長的孩子到如今已經在綁匪手中兩月有餘,大家懷疑……這些孩子早已經不在人世!」

「我明白為什麼會下這文書了,現在京城中定然盤查嚴謹,那些七夕出生的孩子的家人也定然防備甚嚴,所以賊人無從下手,自然要潛逃出京把手伸向其它地方了。從你說的情況來看,這些賊人都是特意尋找節慶之日下手,為的就是鑽人多事亂的孔子。那麼我們也要小心,平安縣離京城不遠,而且這裡的賽春會也是遠近聞名,要小心犯人趁機摸到了我們這裡!」

「所以在春會期間你要安排底下加強巡查!」

「這個自然。」李忠卿點頭,看史無名起身向外面走去「你去哪裡?」

「你忘了,我們要去瞧那黃肚皮啊?」

(四)

「許郎中,你覺得怎麼樣?」

「小老兒覺得……」老郎中從門縫裡瞅了瞅屋裡,壓低了聲音說,「這廝就是在裝暈,只是他硬扛著不醒小老兒也沒有辦法啊!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小老兒倒是想叫兩個衙役小哥兒拿板子給他一頓,估計敲下來就能醒了,可是這人非要在那兒裝死狗,我又不是縣太爺能隨便敲板子……」

誰說縣太爺就可以隨便敲板子,史無名哭笑不得。看老人家嘀咕時的那樣,估計平時沒少受著黃肚皮騷擾。

「裝暈?」史無名推開房門走進去。一看之下,也嚇了一跳。

「他怎麼全身水淋淋的?」

「是這樣,太爺,為了救治於他,大家想了各種方法,從按壓人中到以水潑面到針灸……可是無論如何,這人就是無法醒來。」身邊衙役不卑不亢的回答。

看他全身上下都是水,哪裡是潑面的程度……可見那個潑水的人也有點攜私報復的意思。至於壓人中,為什麼連鼻子都是腫的?這裡的事情……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而被折騰成這樣還能堅持不起,這意志是多麼堅定啊!

「你剛剛說用針灸——沒有更粗的針嗎?」李忠卿看著郎中的藥匣子問。

「哎呀,大人,不能再粗了!」老郎中冷汗連連——再粗就是釘子了,會死人的。

「我倒是知道一個能夠將昏死之人喚醒的方法。」史無名微微一笑,用手號住了那黃肚皮的脈,「這可是宮中傳出來的方法呢!要知道,宮中常常會懲戒宮人——有的宮人熬刑不過暈倒,可是宮中的規矩是無論什麼刑罰都要在清醒的狀態下捱過,所以宮中的行刑人掌握了很多讓人清醒的方法,比如在人身體的各大要穴上用銀針刺入,三寸長的銀針啊,要刺進去一寸,會引起受刑人周身劇烈疼痛然後清醒。當然,還有,用竹籤在十指指尖刺入,所謂十指連心,人一下子就醒了。崔四,你說我們試試哪一種會更好?」

老郎中連鬍子都在顫抖,衙門裡的人一個比一個……如狼似虎,真可怕!

「要不,挨樣試試吧!」崔四不無惡意地說,「哎呀,老爺您看他額頭上又出了好多汗啊,定然是病體又重,快些試試吧!」

「崔四,不能這樣做,想想看,宮中那些方法是對付犯了罪的宮人!可是這裡躺的可是‘良民百姓’,我身為百姓父母,怎能做傷害子民的事情?」

「那,老爺想要如何?」

「如此,我倒是有……」

史無名有些狡黠的一笑,從房間花瓶裡插的雞毛撣子上揪下了一根毛茸茸的尾羽,然後直接把那尾羽掃到了那黃肚皮的鼻孔裡,然後輕柔的捅了幾下。

「阿嚏!」一聲巨大的噴嚏響起,黃肚皮也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表情很驚恐。

「大膽黃肚皮!」史無名十分想笑,但是隻能用乾咳來掩飾,「你可知罪?」

「……」

「縣令大人問話,你為何不答?」見到那黃肚皮只是呆愣愣地瞅著自家大人發呆,不知見禮,手下衙役頓時呵斥起來。

「啊呀,娘!」卻見那黃肚皮愣怔了半晌,一把抱住史無名的腰,下一刻如同懵懂幼子一般發起了嬌痴。

房間裡一瞬間靜的連個人的呼吸聲都聽的清清楚楚。

史無名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紫,由紫變黑,好似開了染料鋪,五色陳雜,而身上的雞皮也是起了落落了起,好不熱鬧。

周遭的衙役急急忙忙的把人拉開,只是各人臉上面皮都在不自覺的抖動——自家大人的熱鬧,可不是隨時能看到的!

「這個這個,應該是倒生昏亂,他瘋了吧!」老郎中戰戰兢兢。

「瘋了瘋了……」崔四風中凌亂。

「咳咳咳……」這個是臉別到一邊不知表情的李忠卿。

「無妨無妨,我是一縣父母,是父母官,是父母官!」史無名拿著扇子狠命的扇風。第一次,在自己威風八面的縣衙裡非常狼狽的衝出了去。

(五)

河邊照例搭起了高臺,高臺上披紅垂綠,旗幡獵獵。河的兩岸人潮湧動,熱鬧無比。

史無名興致勃勃的坐在高臺上,準備給奪魁的龍舟發放獎禮。而李忠卿板著臉提著那隻被選中當做標的可憐鴨子上了船,去投標點等候。他的臉拉的很長,這使在昨夜深受打擊的史無名覺得在這個嘈雜無比的世界裡總算有那麼點讓人覺得有趣的事情。

「小心,千萬別一時頭暈掉到水裡!話說,我這裡備了生薑……」史無名假惺惺的關照,李忠卿惡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後離開了。

平安縣的習俗,四月初一開始做的新船,一般到了月末,先到龍王廟祭神後,新船便可下水。參賽的龍舟分成各色,四角插旌旗,兩旁劃手十六人。篙師執長鉤立於船頭,稱作擋頭篙。而鼓手在船尾,面前一面銅皮大鼓,待比賽開始後,擊鼓助威。而船頭之上,還要選面端貌正的兒童,裝扮的富貴討巧,伏在龍舟前的龍頭之上,稱龍頭太子。

龍舟競渡比競渡速度固然是一個標準,但還有一些較複雜的花樣。比如「搶標」,是指在劃到賽程一半的時候各船搶奪浮標以定勝負。標分魚標、鴨標、錢標等,因其上繫有紅錦緞,所以也叫「錦標」。鴨入水則遊,搶錢要下到水裡去搶奪,因此爭奪起來就要困難些,其場面也會更加激烈。這需要很好的水性和技巧。所以,龍船上一般都要安排一兩個水性極好的「標手」,專司奪標之職。

而李忠卿的任務也很簡單,乘船等在賽程的中間點,然後把那隻當成標的倒霉鴨子在龍舟到達的時候扔到水裡。

只不過李忠卿一看到船……就有那麼點暈,更何況船家要將他從出發點慢慢的渡到投標點。要一個人一邊暈船一邊還要保持翩翩風度受百姓瞻仰和少女們擲果盈船,真是個技術活!

平安縣的船隊一共有八隻,其中七隻都是商號和富貴人家的船隊,而只有一隻是由平常百姓自發組成的。隊頭是個老船把式,人家都叫他浪頭老肖,使船好的像水裡的梭魚。而且手上技藝也高超,會自己造船,他們隊的龍舟是大夥兒一起湊份子,老爺子領著自己兒子和一群年輕人一釘一錘完成的,期間還細心的把手藝傳給年輕人,生怕手藝失傳了去。

老肖的龍舟也許沒有別人家的裝飾的華麗,但是那精緻的手藝絕不會把任何一家比了下去。而且他船上那些劃手都是精悍的小夥兒,各個使船的手藝在平安縣都是數的著的。

肖家船尾司鼓的是個孩子,雖然看著十分瘦小,但是打扮的卻是十分英氣。為什麼選擇一個孩子,是因為龍舟的司鼓之人,體重上有著極高的要求。只見那少年氣勢十足,絕無一絲虛弱的樣子。

「聽說今年陶家的龍頭太子就是這少年的表弟,聽說生的真是粉妝玉砌,而且難得的是,只有七歲,水性好的像是條小泥鰍。不過卻是陶家從肖家手中搶過來的。」崔四又十分八卦的說起了掌故。

「陶家搶過來的?」

「聽說那孩子的父母和浪頭老肖有些不愉,所以收了陶家的錢,把本來是孩子允諾肖家的事情變了卦。結果孩子卻十分不樂意,還和父母鬧了幾場哩!」

「這孩子小小年紀倒是懂得信義二字,虧了這些大人……」史無名無奈的搖搖頭,「只是,這龍頭太子對龍舟是非常重要的麼?」

「大人不知,這龍頭太子說的輕巧,可是想要找好也難。這龍舟船型狹長,自然對上面的重量要求極高。龍頭太子相貌要佳,討神靈和大家的喜歡麼!而且水性要好,身形也要輕盈——不會佔龍舟的重量,而且要膽大不怯場,敢抱住龍頭,還能一邊配合鑼鼓節奏吹哨子,如果選得不好,這龍舟上的水手還要分出人來保護他。」

「原來這龍頭太子如此重要。」史無名點頭,轉首望向陶家龍舟的方向,「既然陶家得了如此好的龍頭太子,這次我倒是要仔細看看他們是何等威風。咦,怎麼他們那裡看起來卻好像有些亂?」

「不知道……」崔四終於因為不知道某些八卦而搖頭。

「大人,好像是他們的龍頭太子不見了。」一個瞭解情況的衙役說。

「咦,真是奇怪,龍頭太子怎能不見了?」

(六)

恰是吉時,起點一聲令下,幾隻龍舟像箭一般飛快的離開了起點,人群中爆發出了高聲喝彩。

幾艘船飆的很緊,初時,俱是爭相挺進,乘風破浪,但是很快,就有兩艘超出他人,那是二號船和六號船。

「大人,二號船是陶家的,而六號是浪頭老肖的。」崔四興奮的說。

卻見六號船內的槳手應著船尾鼓點拼命地划著。那少年鼓手袒露著上身,揚著鼓捶如雨點一般的擂著大鼓。而船頭上面的龍頭太子——那個打扮的花花綠綠的小孩子,配合著鼓聲做著各種動作,嘴裡還含著竹哨不停的吹著。

而二號船自然也不差,龍舟做的威武漂亮,槳手們也是精神的小夥子,划槳動作統一,而唯一有些缺憾的是那龍頭太子,那孩子好像被嚇到了,緊緊的巴在船頭上,一動也不敢動。

離奪標點只有十來丈,仲事官垂下紅旗,指示著方向。

史無名遠遠地看到李忠卿的船已經在河中心上,他站在船頭,看不清臉色——估計不會太好看,能筆直的站在那裡大概是因為習武之人鐵一般的意志吧!

很快,船到達了,六號船要比二號船多了半個船身,看到第一艘船觸了線,李忠卿一把把抓在手裡的鴨子扔了出去,空中飄飄搖搖飛過幾根鴨毛。

那鴨子倒是機敏,用怨毒的眼神瞅了一眼李忠卿後,一擰身嘎嘎叫著在水中飛跑,這時其它幾隻船也衝線了,鴨子忙著逃跑,而人忙著抓鴨子,鴨子喊人在叫,還有人為了助威用船槳邦邦的敲著船舷的聲音,一時間水上亂成一團,而岸上也傳來歡呼聲和口哨聲。

而那隻作為標的鴨子顯然過於龍精虎猛,在水中嘎嘎大叫著左遊右劃,三號船上的標手竟然一時間無法抓住它,反而在某一個瞬間帶著龍舟的舟身跟著歪斜起來。然後幾隻龍舟碰撞,翻到,然後……撞到了李忠卿坐的那隻船。

「不好……」李忠卿在心裡剛剛動了這個念頭,就已經掉到了水裡。

現在倒是好多了——在水裡要比在船裡好的多了。在船上會暈船,但是在水裡不暈水啊!李忠卿甚至有些欣慰的想,然後他看見一群大小夥子像鴨子一樣在水裡撲騰,抓鴨子的抓鴨子,往船上爬的往船上爬,還有那麼兩個長眼力見的往他身邊遊,想要幫助他。

而更亂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就在這時,河面上竟然突然游來了一大群的鴨子——不知是誰家的鴨子跑散了群,嘎嘎叫著加入了本來就亂成一團的戰局中。

鴨子們毛色都差不多,雖然作為標的鴨子個頭大一些,脖子上還繫上了個綵綢,但是和這麼多鴨子湊到一塊兒,真真讓人眼花繚亂。於是那隻標鴨在一群人和鴨子們中間左突右衝,煞是逍遙自在。

於是老百姓們更開心了,有人甚至為那鴨子叫起好來,一時間河內河外成了歡樂的海洋,舟賽倒在其次了。

「抓、抓住了!」一個標手終於抓住了那隻英勇的鴨子,在水裡得意洋洋——他是六號船上的標手。

可是李忠卿卻沒有功夫去注意這件事。

「快去救那孩子!」他大叫。

原來陶家二號船的那個被頂缸選做龍頭太子的孩子不會水,不知怎的落入了水中,正在水中掙扎。

於是大家又去救孩子……誰也沒想到趁亂去劃那後半截賽程。

民風淳樸啊!史無名欣慰的想,有些開心的繼續看李忠卿在水中游泳——這人寧可在水中也不願上船,此種落魄情景在李忠卿身上極難一見!

「喂,小澤,剛剛我就想問你,龍頭太子是你,那我家小夕哪去了?」六號船上的少年鼓手把落水的小孩扯上了自己的船,憂心忡忡的問道。

「我不知道,我就是被他們隨便扯來的。」被救上船的小孩臉色煞白,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是回答了少年的問題。

「啊呀,大人,您瞧那是個啥?」這時在李忠卿身邊的一個舟手狐疑的看著水裡。

水底下沉著一堆衣物,和水草纏在一塊兒。衣服裡面好像圓鼓鼓的包著一個東西,那舟手一個猛子下去就把東西撈了出來。然後他好奇的把衣服開啟,呆了片刻,隨即嚇得將手中東西一拋,轉身便開始嘔吐起來。

雖然表皮已經被水泡的有些發白,但那竟然是一顆心臟!

大家頃刻散到四周。

只有李忠卿在水中又尋到了衣物和心臟,細細的打量,那衣物雖然被水浸泡過,但是依然可以看到淡淡的血漬。

「呀,大人,這、這衣物是、是小夕的!」擊鼓少年突然失聲叫道。

於是一年一度的賽春會就在這一聲驚呼帶來的陰霾中落幕了。

(七)

「唉,孩子的父母哭天搶地,聽的真讓人揪心!」

「骨肉至親,父母的骨中之血,如今丟了,怎能不讓人心焦?」李忠卿嘆了口氣。

史無名也嘆了口氣,將放在案上蒙著白布的托盤掀開。

那是一顆有拳頭一般大的心,表皮被水泡的有些發白,在左下方開了一個口子。

「這顆心……為何心頭被開了個口子!」

「那是為了放心頭血的緣故。我剛剛得知,小夕這孩子是七月初七生,因為是七夕之節,所以起名字裡有個‘夕’字。你說他的失蹤會不會是因為……」

李忠卿猛然一驚:「你認為小夕的失蹤和京城的連環失蹤案有關?綁架孩子的賊人流竄到我們這裡來了?」

史無名不語,只是眉頭皺的更緊,神色鬱郁,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想要引清風入內吹散這一室的抑鬱。

「娘啊——娘啊——」

清風送來的不止是清涼,還有黃肚皮的喊聲,史無名本來就很煩亂的心緒一下子就更煩躁起來,李忠卿幾乎看見他額角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

「你說這人是真瘋還是假瘋?」

「十有八九是假的!只是這廝可惡,一身油皮癩骨,裝瘋賣傻,一時間也戳不穿他是真是假。」剛剛送來茶水的崔四憤憤地說。

「放心吧,假的終究真不了!」史無名憤憤地說。

「大人!」這時劉班頭跑了進來,「有人來報案說,發現了殺人現場!」

「誰的殺人現場?」

「穆小夕的!」

「發現孩子的屍體了?」

「不,但據說現場的情況很不妙。」劉班頭急忙回答。

「誰發現的現場?」史無名面沉似水腳步匆匆的向前堂走去,李忠卿緊隨其後。

「說來巧了,是昨天那黃肚皮的兩個狐朋狗友——紅鼻頭和懶掉牙。」

「紅鼻頭懶掉牙?」史無名停下了腳步,如果事情不甚緊急他倒是想笑上一笑。

「紅鼻頭和懶掉牙是他們的混名,他們本姓藍和洪,但是因為一個好喝酒,有一個碩大的酒糟鼻,而另一個因為好吃懶做,還和人打架,把門牙打落了兩個,所以才得了這樣的名字。」

史無名翻了個白眼,「古人云:聞絃聲而知雅意,如今也可謂聞其名而可見其形了!」

兩個形容猥瑣的人正等在正堂外,昨日史無名懶得理他們,今日史無名終於肯正眼打量他們了:一個身材健壯,五官也算端正,但是卻有一個碩大的酒糟鼻,而另一個卻有一個大大的將軍肚,行動起來身上的肉一顫一顫。真是好猥瑣……當然,就算他們本身不猥瑣,可是在史無名眼裡,他們就是猥瑣無比——因為他是美顏控……

「大人,剛剛他們來報案,說發現了殺人的地點……還有,可能是兇手的人。」

「是是是,大人,我們……」

「先別急著說,先帶本官去現場看看。」史無名一舉手阻止了那兩人的話,孩子的下落要比聽這兩個人在這裡羅嗦急的多。

「是是是,現場是在後山,小的馬上帶大人們去!」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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