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望無際的海水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粼粼金光,一艘漁舟正在海面上隨海流一搖一擺,「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這大海,果然因容納百川而博大!」史無名在船頭大發感慨,「不要在那裡望洋興嘆了,讓人安靜一下成嗎……嘔……」艙中傳來李忠卿有氣無力的抱怨聲與嘔吐聲。
於是史無名蹲下身來笑嘻嘻的看著艙中的那位苦主。
「忠卿你平日裡也稱得上威風八面,若非至於此地,誰知你竟然有如此貽笑大方之時。男子漢大丈夫,竟然會暈船!嗚哈哈……哎喲!」
一個西瓜準確的丟了過來,史無名接住時險些掉到水中,他驚恐的吐吐舌頭。船艙裡有許多船家從陸地上買來的瓜果,李忠卿竟然挑了一個最大的扔了過來,可見心中之憤怒。人說虎死威猶在,何況眼前這虎只是……暈船了。
史無名不敢再明目張膽的笑,蹲下身子,他將頭埋在懷裡,發出了疑似小貓嗚咽的聲音,只有那發紅的耳朵和微微抽搐的身子顯示出他實際上笑的差點背過氣去。
於是李忠卿只有獨自在艙中剋制住一陣陣上湧的胃液一邊在兀自惱恨怎麼上了史無名的賊船。
事情源於中元節的三日假期,(注:在唐代,實行「旬假」制度,即一旬(十天)休息一日。一年36旬,可休36天。還有放假一天、三天、五天或七天的大小節慶。最長的是新年和冬至,各放七天。每年的清明、端午、中元節、中秋、重陽、皇帝的生日、孔子的生日、老子的生日等都還可以放1至3天假,讓官員回家祭祀祖宗,或舉行各種各樣的紀念活動。)中元節就是鬼節,史無名對於鬼神之說雖不相信但是也敬重習俗,在府衙中命人簡單的祭祀了一下後,就拉著李忠卿出了門。他的目的地是外縣海上的一個名叫歡喜島的海島,據說看到了這島,遠歸的旅人就知道要回到陸地,歡喜無比,故此得名。據說那裡可以吃到時令下最新鮮的海鮮,如今是秋日,海蟹正肥,蟹膏如脂,蟹肉如玉,光是想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史無名早就想要去一啖美味。
其實鮮活的蟹每日市集上也有賣,在平安縣也不是吃不到,再進一步說,即使不在本縣吃得到鄰縣也能吃得到,可是為什麼一定要出海到一個什麼不知名的海島上去吃呢?其實這就好像我們到處都可以買到桃子,但是大家都很喜歡到樹上去親自採摘挑選,那樣的桃子吃起來似乎更有味道。又或者好像我們總是認為江南的絲綢塞外的獸皮是最好的,只不過因為那裡是原產地的緣故,其餘地方的東西未必不好但心中總是覺得會差如人意。更何況史無名的心性是擺在那裡的,他喜歡悲春傷秋,他喜歡風花雪月,他更喜歡那些新奇有趣的東西。所以,他堅決的想要到那個可以吃到最新鮮海鮮的小島上。
而李忠卿這個看似鐵板一塊的人竟然有一個連史無名都不知道的缺憾——暈船,他是一個會游泳但是卻會暈船的傢伙。他本不想上船,可是又不放心史無名獨自去那樣一個海島,正在他內心猶豫的時候,史無名的一句話讓他義無反顧的踏進了船艙。
「忠卿,你不是怕水吧?」
所以說,有時請將不如激將。當然,還有一句話叫做「死鴨子嘴硬」,完美地詮釋了不自量力的後果就是自討苦吃。
此刻李忠卿覺得頭暈目眩,腹中翻江倒海……其中苦處真是不足向外人道也,而唯一能夠讓他苦中作樂的就是在心中思慮一下如何虐待史無名。
(二)
小島並不遠,漁船在海上飄蕩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可是這半個時辰卻好似折去了李忠卿半輩子的命。
遠看這座海島只是黑黢黢的一小團,在海中孤單單的飄搖,但是近看卻很大,整個島的形狀有如一顆蠶豆。島的岸邊一圈都是巨大的岩石,上面生滿了厚厚的青苔,東面是極高的斷崖,有一上一下兩座光鮮的建築,而中間和西面則比較平坦,居住的人家比較多,而船隻的碼頭就在小島的中間部位。
滿潮時回港是最好的,因為幾乎不用船家費力,海浪就會把船送到岸邊。船老大輕快的把船靠了岸,說是船老大,其實也不過是個和史無名他們一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海生,一張面孔曬的黝黑,看起來憨厚老實,史無名此去就是借住在他的家裡。
史無名站在碼頭上左右望去,有許多歸航的漁船正在卸下魚蝦,還有許多生意人正將商船停靠。
「這裡也算得上是出海前的最後一站,有許多船隻在這裡休憩,甚至有些買賣貿易就在這裡進行,當然也有許多和兩位一樣想嚐嚐海鮮的客人或者來拜龍王的香客。如今趕上中元節,許多離島的人回來祭祖,島上是很熱鬧的。」海生介紹說。
「目連以天眼通見其亡母生餓鬼道,受苦而不得救拔,因而馳往白佛。佛為說救濟之法,就是於七月十五日眾僧自恣時,為七世父母及現在父母在厄難中者,集百味飯食安盂蘭盆中,供養十方自恣僧。七世父母得離餓鬼之苦,生人、天中,享受福樂……」
聽到前方有人正在講目連救母的故事,史無名尋聲望去,原來是個和尚,他的身邊圍繞了幾個村民。和尚很年輕,生的眉清目秀,皮膚白淨,聲音也很溫潤好聽,與這島上飽經風吹日曬的原住民大不相同。
「那是淨圓師傅,雖然年輕,但是志向卻很遠大,聽說他想要效仿鑑真大師東渡扶桑,可惜幾次都遇上了大風浪,所以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就住在鬼母廟裡等待下一次出海。」
「鬼母廟?」
「喏,就在那裡。上面的是保佑出海人在海上平安、保佑世上風調雨順的龍王廟(媽祖是宋代才出現的),底下的就是鬼母廟,供奉的是鬼子母。」
小島的東面的那兩座建築物竟然都是廟宇,危崖上的那座坐北向南,面朝大海,以琉璃脊獸,筒板瓦作,修繕的極為精緻。而在危崖的腳下,同樣有一座廟,這廟真正是臨海而建,修繕的也是很好。兩廟一上一下,若非有斷崖山體傾斜的角度,它們很可能會在一條直線上。在這樣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島,竟然擁有這樣兩座光鮮漂亮的廟宇,而且竟然處在這樣的一種位置上,真的是很奇妙。
「咦,鬼子母?」史無名很是詫異,「那是傳說中專吃人間小孩的惡神,也稱‘母夜叉’。在被佛法教化後,才成為專司護持孩子的護法神。中土鮮有為她單獨立廟的,這裡為什麼會單獨供奉她?」
「因為她曾經帶走了我們這裡許多孩子。」海生的臉上布上了一層陰霾。
「什麼?」史無名很是詫異。
「我們這裡曾經丟失過許多小孩——包括我的哥哥。本來這島上的居民很多,可是後來出了這樣的事情,有些人家就搬走了。想想看,自己的骨肉難覓生死,做爹孃的該有多麼心碎,我娘就是在那時受了刺激,神智變的……。」海生嘆了口氣,接著說,「而且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時就會聽到斷崖那裡傳來若有似無的哭泣聲,真是悽楚斷腸。」海生眼中閃現出畏懼的光芒,「我們這裡的人說那是鬼母思子,恆夜痛哭。」
「是這樣!」史無名用考量的目光望著那斷崖。
「而我親眼看見過更可怕的事情。」海生壓低了聲音,「那時我不過十歲,島上有宵禁,娘不讓我晚上出來,可是我卻沒有聽話。有一天晚上我趁爹孃睡著溜了出去,走到島中間時,突然聽到了島上傳來小孩子的哭聲,聲音一兩聲,斷斷續續,我回頭望向這島,整個島漆黑一片,只有龍王廟前高杆上那盞歸航燈在風中搖晃。那本是夜歸的航船指引方向的燈火,可是那一刻卻如人們所傳說的鬼火一般。當時將我嚇的真是連魂都不見了,連滾帶爬的回了家,還大病了一場。後來聽老人們說,那便是鬼母尋兒,鬼子夜哭。」海生打了個冷戰,接著說,「人都說斷崖那裡是島上的大凶之地,平時幾乎沒有人敢隨便涉足。所以說,也多虧了淨圓師父,從他在鬼母廟住下後,自願在危險的崖壁上刻經,結果讓那恐怖的夜哭之聲消失了,大家都讚頌佛法無邊。」
「刻經?如此危崖,如何刻經?」
「淨圓師傅用繩子將自己從崖上吊下來,在崖壁上鑿刻,那裡風大位高,危險無比,而淨圓師父如此捨身為法,真真令人敬佩。」海生讚許的說道,「而今天晚上我們這裡還有一個大法事,一會兒會有別的僧人被接上島來,為這個島消厄祈福,淨圓師傅又有的忙了。」
史無名點點頭,不僅又提出一個問題,「剛才聽大哥說這裡宵禁,這樣的小島怎麼會有宵禁?這樣漁家不就不能夜漁了嗎?」
「是啊,其實宵禁這種事情本來只有大地方才有,那裡輪的上我們這種小島!不能夜漁也實屬無奈,因為……我們這裡的海中有鬼蟹。」
「鬼蟹?」史無名眼睛瞪的好大,李忠卿也支楞起了耳朵,「怎麼又扯到了螃蟹身上?」
「可不是一般的螃蟹!」海生的面上閃現出的恐懼比剛剛還要深刻,「島上早年有人從扶桑人那裡得到過一種蟹飼養,幼蟹時形如蜘蛛,蟹殼上的花紋有如人面,這蟹長大後體寬竟然達到尺餘,伸開鋒利的蟹爪時,可以達到幾尺!它很快就逃脫了飼養圈進入了海里,後來這島上就發生了夜漁之人被它襲擊的事件。聽僥倖活下來的人說,這鬼蟹動作十分靈敏,發現附近有人時,便以最快的速度衝來,用8只銳利的爪子,狠狠纏住拼命掙扎的人,然後再用兩隻巨大的螯鉗,去攻擊人的身體,直到人遍體鱗傷的死去。我曾經見過被攻擊者的屍體被海水衝到了斷崖之下,渾身都是創口,就像被刀割斧砍一般,真是悽慘極了!」
「真的有人死了?」史無名和李忠卿大驚。
「是啊,還不止一人,島上遇難的都是那些夜漁之人還有那些夜晚遊蕩之人,所以島上後來就實行了宵禁。」
「那麼有見過這鬼蟹的人倖存嗎?」此刻李忠卿問上了一句。
「島上見過它的人只有一人活著,就是鬼母廟的雜役林旺叔,正是因為他死裡逃生,從此不敢下海捕魚,後來就去廟中做了雜役。」
「喂,你相信這種事嗎?」見海生去忙了自己的事情,李忠卿捅了一下史無名。
「民風奇談,是每個地方的特色,但是此處……卻是詭異非常!」
(三)
「宜君!」有人一把抓住了史無名的衣袖,把史無名和李忠卿嚇了一跳,那是一個老婦人,蒼顏白髮,正在定定的看著自己。那一瞬間史無名認為並不是自己的錯覺,這碼頭上的大部分人似乎都嚇了一跳。
史無名生的溫文清雅,對著誰皆是如玉笑容,就算此時身著衣服簡單樣式的平民衣物,但依然鶴立雞群。對於眾人欣賞的目光他從不尷尬,可是這位老婦卻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哎呀,娘,你怎麼過來了?怎麼不好生在家待著!」海生急忙上前去拉老婦,隨手接過了她手中的藤筐。
老婦人竟然是海生的母親,這讓史無名微微有些驚異,他掃了一眼那藤筐,筐中放一種尺餘長如鉤子一般的工具,那工具的鐵製鉤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冷青光。史無名識得那工具,從前他在海邊看過那些趕海的女子頂著午後的陽光,攀爬著那些奇形怪狀坑坑窪窪的黑色礁石,收穫附著在上面的海蠣子。因為礁石十分堅硬,所以她們都使用這種工具,在岩石上用力刨取,再將採到的海蠣子扔到胳膊上掛的藤簍裡。
「宜君,你回來了!這麼多年不見,你去了哪裡?」老人並沒有理睬海生,依然捉住了史無名的衣袖不放手,鬧得史無名落了個大紅臉,怎麼聽這宜君也似個女子的名字,難道自己就生的那麼如女子麼?而一旁李忠卿露出的看好戲神情更是讓他覺得氣苦。
「娘,你認錯人了。」海生滿是歉意的望著史無名,「這是要到我們家的客人,而且……」他壓低了聲音,「這是位公子啊!」
「呀,白白淨淨、清清秀秀的,怎的不是宜君?」老婦人迷茫的的打量了史無名後喃喃地說。
「咳……」想也知道是誰在笑,讓史無名更是尷尬。
「喲,老太太可別亂認人!」耳邊響起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史無名李忠卿轉頭一看,身邊不知何時來了兩個中年漢子,開口的人一身廟祝打扮,他貌似對老人說話,但是卻巴巴的靠近了史無名,自上而下的打量著他,「誰知道這個日子來島上的都是什麼牛鬼蛇神!閻羅王於每年七月開鬼門關,放孤魂野鬼到陽間來享受供祭。中元之夜,正是百鬼夜行之日,其中自然有那失去孩子的鬼子母,二位生的這麼俊俏,可別遇上了叫她拉去當了祭品……」
怪異的語調不知所云的話語還有他的注視讓史無名覺得背後好似有一尾蛇爬過,他馬上後退了一步,此刻李忠卿也冷冷的板起了臉。
「老紀,不要亂說話!」廟祝身邊的人發出了呵斥,下一刻,他對史無名與李忠卿拱手致歉,「剛剛不過玩笑話,客人不要見怪。鄙人是這裡的村長,姓郭名強,在這裡代他向兩位致歉,不知二位來此是為了祭祀還是遊玩?」
「在下與朋友只是尋美味而來。」史無名打著哈哈,李忠卿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
「原來二位嚐鮮而來,相信這裡定然能讓二位滿意而歸,這海生娘雖然有些瘋癲,但是做海鮮的手藝可是遠近聞名的啊!只是小島荒僻簡陋,恐招待不周,還請客人原宥!」
「啊哈,這個好說。」史無名打著哈哈。
「今晚本村有法事,請二位也來參加!」
「多謝村長盛情,我二人一定前來。」史無名欠身謝過村長,然後看著他與那個廟祝離開,朝不遠處牽著一個八九歲小女孩的老者走去。
「剛剛的那個陰陽怪氣的是龍王廟的廟祝,因為他俗家的名字姓紀,所以即使他成了香火道人後大家也這麼叫他,其實他就是那樣,不要理他!」海生一邊安撫著自己的母親一邊對史無名使著眼色,「不要叫我娘看到別人牽著小孩子,從哥哥丟失後,她現在看到別人牽著小孩子,就會犯病!」
史無名和李忠卿點點頭,移住身形擋住海生孃的視線。
「那麼那個老人是誰?看他的衣著服飾,不似這海島上的人。」
「喔,那是前任的村長,名叫孫世海,他可是村中的傳奇啊!這島上最好的房子就是老村長的,他水性極好,在十幾年前,他在潛水的時候在海中發現了一艘沉船,一夜暴富,所以後來就離開歡喜島,搬到縣裡去住了,只有這種大祭之時才會回來,這一次不知為何他的子媳都沒有回來,只帶回來他的小孫女。」
「哦,人生之際遇果然無窮,天外之財果然存在!」史無名驚奇的點頭,「我想當時跟在他身邊的人都雞犬升天了吧!比如剛剛的村長和廟祝。」
「兄弟猜的沒錯,你是如何得知的?」海生的黝黑的面孔上也露出訝然之色。
「自然是看他們現在的地位、服飾以及對從前主人的態度。」李忠卿望著那現在正圍著孫世海打轉的廟祝,神情仄仄的開口,「既然龍王廟有廟祝,那麼鬼母廟除了淨圓外,還有其他的僧侶嗎?」
「沒有,除了現在寄住在那裡的淨圓師傅,還有一個自願去充當雜役照看那裡的人,就是剛剛提過在鬼蟹爪下逃生的林旺叔。奇怪,剛剛我還看他在人群中,這一眨眼的工夫卻就不見了!今夜在鬼母廟裡還會有大祭,所以他肯定是不得閒啊!」海生邊說著邊將自己從陸地上運回的貨物挑在了肩上,「二位還是先隨我回家歇息一下吧,我瞧這位兄弟到現在臉色還是不好啊!」
(四)
海生家住在島的西頭,離碼頭大約有二里左右的路程。史無名和李忠卿此次也就寄宿在此,屋子很是簡樸,充滿了漁家的風味,房簷下可以看到晾曬的魚乾,屋角邊有醃製蝦醬的小罈子,小院的中央有即將織好的網,一切看起來樸實無華。
兩人在海生家小憩了一陣,一上午的風簸浪搖曳讓他們身體有些倦怠,尤其是李忠卿,幾乎是沾了枕頭就迷糊了過去,醒來時日已西斜,史無名不在房間內,李忠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院子裡海生娘正在清洗海菜,海生正在剖魚,看見李忠卿,他憨厚的笑了笑,將手向門外指了指。
史無名從不遠處沿著海邊走回,一面走一面望著那輪正要落山的紅日,任浪花沖刷著他的腳背,小蟹爬過他的身邊。李忠卿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史無名那顆敏感的文人之心怕是又被觸動了,此時能夠把他從風花雪月世界喚回來的,大概只有……
「二位,該吃飯了。蟹涼了就不好吃了!可不要辜負了我孃的好手藝!」海生在門口喊道。
「蟹?我回來了!」某人興沖沖的立刻回返。
李忠卿嘆了口氣。
一桌豐盛的海鮮宴,讓人食指大動,海生母子兩人卻沒有上桌,他們去忙了晚上祭祀的事情。
「天生麗質何需添脂粉,果然好味道!」史無名嘴角沾著蟹黃,手拿半隻掰開的螃蟹,大加稱讚。
「嗯,是不錯。」日間的暈船讓李忠卿胃裡不大好,吃的不多,「剛剛你去了哪裡?」
「哦,幾乎要把這島轉了一圈,只差那斷崖了,反正那裡晚上也要去。」史無名的眼睛興奮的熠熠生光,「不要說,這海島風光果然別緻!」
「你也是真大膽,就不怕遇到那個什麼鬼蟹?」李忠卿不贊同的搖了搖頭。
「海生不是說出事的都是晚上出來的人麼?白天應該無礙吧!」史無名拿起一隻蟹鉗凝視不語,「忠卿,你說這蟹鉗真的能殺死人嗎?」
「若是再大上幾倍,怎麼不能!你想,河豚魚都能將人的手指咬斷,何況巨大的螃蟹?啊!」李忠卿手一抖,手指被蟹殼刺破,一滴血暈在了蟹殼上,他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在意,「只是這世間真的會有那麼大的螃蟹嗎?」
「大海如此浩瀚,天地如此廣博,未知的東西不知會有多少,何況區區大蟹?」
李忠卿點點頭。
晚飯過後,李忠卿又覺得有些頭暈噁心,他決定再去躺上一會兒,入了夜再去參加那法會。
「忠卿,你睡吧,一會兒我再自己出去走走。」難得見到如此弱勢的李忠卿,史無名顯然心情很好。
「喔,你要小心!天已經要黑了。」李忠卿含糊不清的說了兩句,很快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甜鄉。
朦朧中不知時光過去了幾許,李忠卿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全然黑了下來,家中也只剩下他一人。飯桌已經被拾掇的乾乾淨淨,而史無名不知去了何處。李忠卿推開門走了出去,夜裡的海風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四下張望,並沒有看到史無名的身影,耳邊聽到的是波濤聲聲拍岸,眼中見到的是海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飄蕩——那是漁民們放的荷花燈。
在民間的中元節習俗中,放燈是最盛大的活動。燈用以紙糊成荷花形狀,在底座上放燈盞或蠟燭,入夜後放在江河湖海之中,任其漂泊。因為人為陽,鬼為陰;陸為陽,水為陰。水下神秘昏黑,使人想到傳說中的幽冥地獄,鬼魂就在那裡沉浮。放河燈的目的,是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為其引路。
「願諸位往生於三途,尋到歸去之路。」李忠卿雙手合十,輕輕祝願。隨後他將視線轉向島的東面,就看到了碼頭前的空地上已經燃起了熊熊篝火,岸邊還分散著零星的火堆,那是燃燒冥紙的火堆餘燼。十五的月亮那麼大,此刻正半掛在東邊的懸崖間,卻不甚光亮,看起來有些紅暈暈的,妖異的緊。
李忠卿拔腳向碼頭方向走去,不知為什麼,他的心中湧起陣陣不安。
(五)
碼頭上巨大的篝火前搭起了法師座和施孤臺,法師座跟前供著超度地獄鬼魂的地藏王菩薩,下面供著一盤盤面制桃子、大米。施孤臺上立著三塊靈牌和招魂幡。各家各戶紛紛把全豬、全羊、雞、鴨、鵝及各式發糕、果品、瓜果等擺到施孤臺上,每件祭品上都插上了一把藍、紅、綠等顏色的三角紙旗,上書「盂蘭盛會」、「甘露門開」等字樣。
一群和尚正在唸念唱唱,村民們都在聽經,火光跳躍著,村民們的面孔在篝火的映照下明明滅滅,看起來詭異莫名。李忠卿在這裡並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海生母子並沒有在其中,他不知道應該向誰來詢問史無名的去向。李忠卿思索了一下,他繞過人群,往鬼母廟走去。史無名的好奇心也許別人不知道,但是與他一同長大的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也許他現在就在那裡。
鬼母廟不大,但修的倒也精緻取巧,雖然面對大海居於崖下,但即使是漲潮時最高的水位也接觸不到它的殿腳,此刻殿腳下的海水因為退潮已經露出了部分海灘,人已經可以在上面行走了。李忠卿步入鬼母廟,殿內十分乾燥潔淨,並沒有因為近海而產生的水汽潮溼,四周的牆壁上,畫著佛祖點化鬼母的故事,上面的圖案好似隨著燭光跳舞般微顫著。而鬼母的神像就立在廟的中間,她右手持寶扇,身著大袖圓領袍衣,腳穿雲頭鞋,左手輕撫愛子畢哩孕迦的頭頂。(畢哩孕迦,又名冰伽羅,鬼子母的愛子。)面前的供案上堆滿了供品。夜色朦朧,燈光明滅不定,空氣中有香料的味道。李忠卿望著鬼母美麗的面容,突然心中一動,若是史無名著上女紅妝,倒是與這鬼母有幾分相像。此刻風聲劃過廟宇的屋脊,發出譁愣愣的響聲,伴隨著外面傳來的聲聲波濤,讓人感覺這裡靜謐的可怕,似乎連心跳聲都聽得到。
「施主是來給娘娘上香的嗎?」一個微微有些喑啞的聲音從李忠卿身後響起,把史無名駭了一跳。回頭望去,淨圓不知什麼時候步入殿來,此刻就站在他身後,他神態疲憊,眼圈隱隱有些發紅,看來這場法會著實是累人。
「啊,不,我是來尋人。」李忠卿說。
「阿彌陀佛。」淨圓唸了句佛號,「不知施主要尋得是什麼人?」
「我的同伴,不知道師父可有印象,我們在碼頭上見過,他年歲與你我相仿……」
「殺人了!鬼蟹殺人了!」此時一疊的驚恐喊叫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李忠卿的話,也迅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中元之日,鬼門大開,百鬼夜行,果然不平靜!」淨圓喃喃地說,隨後嘆了口氣。李忠卿哪有心思聽他的感嘆,早已拔腳衝了出去。
退去的潮水讓大面積的海灘暴露了出來,原來滿潮時看起來不能涉足的地方,如今也現出了本來面目。鬼母廟前是空空蕩蕩的海灘,而它旁邊的懸崖再往遠處則有一簇簇的礁石。李忠卿七轉八繞很快就來到了礁石附近,迎面便撞上幾個偷跑出來玩耍此刻卻驚恐無比的孩子,看著孩子們指的方向,李忠卿急忙奔了過去。
一個人的屍首卡在了凌亂的岩石縫隙中間,還好不是史無名!為官者,本應心繫百姓,可是李忠卿此刻看到這具屍體,心中卻感到暗暗慶幸。
「林旺!是林旺!」隨後趕來圍觀村民辨認出了死者的身份,他們的議論唏噓,聲聲都送入了李忠卿耳朵,他們的恐懼茫然,點點滴滴都入了李忠卿的眼,李忠卿突然想起,這林旺不就是那從前鬼蟹爪下的倖存者麼!
死者身上傷痕片片,皮肉模糊,傷口因為被海水浸泡已經發白腫脹看不出血色,但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個傷口,那每一個傷口都被帶下些許皮肉來,好似被什麼撕扯過一般。
「哎呀,早上還看到他帶著幾個小孩子拾螺,晚上怎麼就……」有人嗚咽起來。
「喂,大家看地面上!」有人恐懼的指著地面上比比劃劃。
海灘的淤泥上,除了人的腳印,還有一些凌亂的劃痕,看起來是某種有尖銳腳尖的生物走過海灘,進入了大海。
「鬼、鬼蟹!這是鬼蟹的足跡!」有人驚叫,那正是海生。聽了他的話,村人們都慌亂起來,那幾個偷跑的孩子的父母甚至當眾就給了孩子幾巴掌。
「這……怎麼可能!」剛剛趕來的村長郭強不可置信的搖頭,一臉驚恐之色。
「淨圓師傅,我記得你是與他住在一處,最後看到他是什麼時候?」李忠卿轉回頭來問淨圓。
「阿彌陀佛,午間貧僧在崖間刻經,還看到他在附近遊逛。只是後來主持法會的大師到了,貧僧去碼頭迎接,就再也沒有看到他。」淨圓說。
「毫無疑問,這是鬼蟹下的毒手!」郭強喃喃地說,「這樣遇害的已經不止是他一人,所以一直要大家小心些再小心些!不要入夜後或是到偏僻處獨自一人行動,你看,如今又……」
李忠卿蹙了蹙眉,他沒有再說什麼。如果真有那種可怕的巨蟹,如今最危險的是史無名。而在這個血色迷離的夜晚,史無名,你又去了哪裡呢?
「海生大哥,剛剛你去了哪裡,我遍尋你皆是不見!你可看到史無名去了哪裡?」
「我只知道他出門散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剛剛我與娘就在這海邊燒紙祭拜,也不曾見過他。」
眼見尋人無望,李忠卿只有向眾人一抱拳。
「我的朋友不見了,能否拜求各位助在下尋找一下。」
「你的朋友?」郭強打量了一下李忠卿,狐疑的問,「他什麼時候不見的?」
「傍晚的時候出去散步,至今也沒有回來。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很擔心他的安危。」
「好吧,人命關天,年輕人留下幫忙尋找一下,大家注意不要落單。剩下的人回家去!」郭強擺了擺手,做了決斷,留下了的人分成了幾組分散開來尋找史無名。
後半夜起就開始漸漸起風,海水又開始漲潮,海面上捲起很高的浪。幫忙搜尋的人已經回去了,而史無名依然下落不明,天放亮的時候,李忠卿的內心的不安不亞於這海上的大風高浪,他呆滯的坐在海生家門前的木凳上一言不發,而陪了他找了一晚上人的海生則擔心地在旁邊看著他。
「剛剛斷崖那邊海浪衝上來一條船,船上有個人,好像就是你那個……」一個人氣喘吁吁跑來報信,他的話音還未落,李忠卿就像箭一般衝了出去。
(六)
大海是洶湧的,當它蓄積好力量時,沒有什麼能阻擋它。漁船想要在漲潮時離岸要花費極大的力氣,因為它要與澎湃的浪花做逆向的搏鬥。李忠卿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這麼感謝大海,因為史無名就是大海給他送回來的。
「無名!無名!」
平日總是活蹦亂跳的人如今就那麼死氣沉沉的躺在那裡,失蹤了一夜,如今是滿臉血跡。李忠卿用顫抖的手伸到了史無名的鼻下,恐懼中滿懷期冀。
感謝上天,史無名有呼吸,頭上的傷口雖然可怕,但是並沒有要了他的性命,李忠卿一下子放鬆下來,一下子就趴在了小船的船舷上,才發覺自己只在這須臾片刻,竟然就已經汗透衣衫。
這漁船乃是海邊漁民出海捕魚所乘,雖是不小,但俱是由木板、竹板之類造成,並不宜於遠航。若是海上風浪略大了些,這船能夠支撐多久,實是難以猜測。看著這船,李忠卿不禁後怕。和海生一起將史無名抬回家去,仔細檢查了一下,身上沒有別的傷痕,只是後腦上受到的那一下頗重而已,好在史無名在不久以後悠悠轉醒,呲牙咧嘴的笑著向李忠卿打招呼,讓一直為他提心吊膽的李忠卿鬆了口氣,一瞬間覺得眼睛裡似乎都要落下淚來,他為史無名掖了掖被角,扭過頭去。
「好在沒有被打傻,知道是誰人襲擊了你嗎?」李忠卿問了一句,隨後自己又嘀咕了一句,「想來也沒看到,是在腦袋後面的傷啊,我問的真蠢!」
「哎!」史無名想笑一下,但是又覺得腦袋疼的緊,於是表情古怪之極,「雖然我沒有看到他的面目,但還有鼻子在,來人身上那股香燭的味道是遮掩不住的。」
「若說有香燭的味道,那麼廟祝、今天進行祭祀的村人和來島上的那些和尚都有這些味道,你提供的線索是大海撈針!」李忠卿白了他一眼,隨手拿來了史無名的衣物,指著他背後沾上一片泥汙,「你的衣服上有淤泥,這不是海灘上的淤泥——其中夾雜了黃色的粘土。昨夜我帶人找遍全島的海灘,都沒有發現你的蹤影,然後到了清晨,你卻在一隻無主的破船裡憑空出現了。你能不能記起自己還在哪裡呆過?」
「讓你擔心了,忠卿。」史無名略帶歉意的拍了拍李忠卿的胳膊,皺起眉極為努力的回憶著,「其實……我朦朦朧朧的只記得自己曾經躺在一個極為寂靜的地方,潮溼黑暗,能聽到海水的聲音,但是我不知道那裡是哪兒。」
「是山洞嗎?」
「這島上最大的洞不超過你扔我的那個西瓜,我覺得那裡更像是地下室。」史無名搖了搖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那時到底是誰死了?」
「就是海生提過的從鬼蟹爪下逃生的那個叫林旺的人,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那麼幸運了。咦,你怎麼知道有人死了?」
「你們一群人在那裡嚷嚷的時候,我就在崖上。」史無名攤了攤手。
「當時你在崖上?」
「是啊,昨晚從海生家出來,我便一路遊逛,到了碼頭,想到這個島上懸崖的古怪之處,所以我就先去了鬼母廟後來去了崖上。」史無名慢慢地回憶著,「我就爬上了崖頂,從那裡能將整個海島一覽無遺,毫微具現。而且在崖上看月下海潮一線,真真是別有味道,所以就那裡呆得久了點。後來聽到有人呼喊,說是什麼人死了,我便急著往山下趕,就在走到半山腰的一叢樹林的時候受到了襲擊。」
「原來如此,你在龍王廟附近受到襲擊,來人身上又有香燭的氣味,廟祝的嫌疑倒是多了一分。」李忠卿託著下巴思索著。
「的確,我也傾向於來人是廟祝。」
「為什麼?」
「龍,雖然佛家也有,但是實際上在我們中土呼風喚雨的龍是屬於道家的!」
「所以廟祝不必參加法會,因而有機會從身後襲擊你。」李忠卿點點頭,「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襲擊你?」
「忠卿,我有一種感覺,我被襲擊的原因是因為那個林旺。」史無名怔怔看了李忠卿一眼,「也許……有人懷疑我就是那個下手殺死他的人!」
「你還未見到林旺的屍首如何就判斷他是被人謀殺的?」李忠卿不贊同的搖了搖頭,「而且你的被襲是在發現林旺屍體之後,當時崖下的人都在嚷嚷林旺之死是因為鬼蟹。你在崖上聽到了,那兇手自然也能聽到,有如此先入之因,他為什麼還要對你下手?」李忠卿詫異之極。
「如果襲擊我的人一早就知道這裡沒有什麼鬼蟹呢?」史無名一挑眉。
「你在懷疑鬼蟹存在的真實性?如果鬼蟹不存在,那麼林旺之死定是有人假託鬼蟹之名為之。但是無名,雖然我沒有詳細驗看屍體,但我可以告訴你,林旺身上的傷口不尋常,還有那沙灘上遺留的痕跡也不尋常。實話與你說,如今我還真有點相信那鬼蟹的存在了。」李忠卿嘆了口氣。
「能夠讓忠卿你相信,看來確實不尋常。」史無名頗有幾分打趣的說道。
「若按照你的想法來,林旺之死是被人謀殺,那麼發現林旺屍體時郭強的驚異並不是因為鬼蟹殺了林旺而震驚,而是因為林旺被人殺了震驚!」李忠卿倒是沒有理睬史無名的打趣,他側頭思索了一下,「可是昨日來島上的人那麼多,他們為什麼單單要懷疑你?」
「你記不記得剛剛上島的時候海生娘曾經叫過我什麼,還有當時在場的人的眼神?」
「你該不會說,有人殺你是因為那個什麼宜君吧?」李忠卿一把抓住史無名。
「別激動,只是我的感覺而已。」史無名輕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要說這不過是虛無縹緲的猜測,忠卿,所以我們還是來做一點實打實的事情吧!」他齜牙咧嘴的爬起身來,「我們先去看看林旺的屍體,然後再下判斷。」
(七)
林旺的屍體停放在鬼母廟的偏房裡,等著日後入土,廟中靜的怕人,淨圓兀自在神像前靜坐,好似也變成了一座雕像,史無名知會了他一聲後,指揮李忠卿揭了棺蓋。
「林旺身體上的傷口,都是皮肉外翻的傷口。兇器應該是以鑿或是刨的方式進入他的身體,而撤出時,牽連皮肉。我傾向兇器是帶有倒鉤的,如果兇手是那些可怕的鬼蟹,它們殺人的武器是巨鉗,進攻的方式……雖沒親眼見過,但想來應該是剪或鑿,而它們襲擊人的目的是為了獵食,那麼殺人後必定要撕扯傷口,扯下死者的肉食用,這麼看來……」
「這傷口的確像鬼蟹乾的!」李忠卿深沉的點點頭,「託你的福,我們的推斷往奇談方面更進了一步。」
史無名又指著死者面門上的傷口說,「這一擊雖然不是最重的,但卻是致命的!不管兇手是鬼蟹還是什麼的,我認為這是第一擊擊中的地方,一下子就使林旺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你看傷口的入相至上而下,而且這個位置——」史無名用手比了一下,「這就是說死者是被人從正面襲擊的,掄起了手臂才能擊到死者的面門,此人定然身材矮小。」
「而傳說中的鬼蟹,身材也不是很高。」李忠卿又想起了海灘上那些可怕的痕跡,撇了撇嘴。
「可是,忠卿,你有沒有想過,螃蟹是橫著走的,它的攻擊也是左右開弓。就算鬼蟹來到林旺身邊,無論林旺怎樣站立,他最有可能受到攻擊的是太陽穴而不是面門,除非,他是被側著身子被鬼蟹用蟹爪固定住,然後被攻擊,可是他的身體上並沒有被蟹爪鉗制出的成排傷痕!而且蟹鉗巨大,不應該只有這麼小的傷口。所以我認為,殺死林旺的是人而不是鬼蟹。」
「那麼林旺對這個人應該是沒有什麼防備,所以才會被他從正面攻擊!」李忠卿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湊近屍體的傷口仔細看了看,「皮肉被揪起脫離,形成掉肉的傷口,這種全部重量集中在一點上造成的傷害,如果不是來自於可怕大蟹的蟹鉗,從練武之人的角度看,這更像是鉤子造成的!」
「鉤子?好想法!你不妨看看這傷口裡的東西。」史無名從面門的傷口中用銀針撥出一塊黑色的碎屑。
「這是……海蠣子的殼!」李忠卿剋制住對眼前東西是否沾有腦漿的懷疑仔細辨認了一下,「莫非……造成這些傷口的就是那收取海蠣子用的工具?」
「很正確!」史無名點頭,「而且傷口如此凌亂,看起來更像是突然起意的殺戮。」
「這工具村中只有女人常用。」李忠卿說,「而在我打聽到的情況看來,這林旺雖然是個鰥夫,但還算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平日裡也只是在廟中灑掃,偶爾也外出海上捕魚,很得孩子們的歡喜,不太像一個可能招惹女人招惹到要被殺的地步。」
就在史無名李忠卿思索的時候,房門突然就被人從外撞開了。
來人是郭強,身後還跟著幾個氣勢洶洶的年輕人。
李忠卿的臉慢慢板了起來,身上發出的氣勢冷冽無比,他抓起佩刀擋在了史無名身前。
「你們想做什麼?」
「來請二位離開,我們這裡本已經平靜了許久,可是從你們來到這個島上,噩運就沒有停歇,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們!」
「噩運?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龍王廟的廟祝也死去了,侍奉龍王爺的人死了,誰知道龍王爺會不會怪罪!」一個年輕人嚷嚷道。
「你說廟祝死了?」史無名一把抓住了郭強,大聲問道。
郭強撥開了史無名的手,「雖然好像很是無禮,但是海上人家都篤信鬼神,二位的到來確實讓大家很不安,所以,二位還是請吧!」
「忠卿,我們去看那廟祝的屍身!」史無名根本不理會這些人,撥開郭強向外走去,此時他身上的威儀漸漸顯露出來——即使他的頭現在被李忠卿纏的如同一個花捲。而村長雖然喊得響亮,卻也底氣不足,而他身後跟來的人也猶猶豫豫不敢下手,畢竟李忠卿手中的鋼刀也不是吃素的樣子,於是竟讓史無名他們順利的走了出去。
(八)
史無名沒有想到自己在驗看一具屍體時,另一具屍體竟然離自己這麼近。
懸崖的背陰面,廟祝的屍體就倒吊在其間,屍身正隨著海風的吹來一搖一擺,幾個村民正冒著危險頂著大風要將他的屍身拖上崖頂,他屍身的下面,正對著刻在崖壁上一行經文:眾生苦厄,如若倒懸。
迎向太陽的看向崖頂的史無名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但是臉上卻瀰漫著一種悲哀——生者對於死者的悲哀,「梵語中的盂蘭的意義是倒懸,人生的痛苦有如倒掛在樹頭上的蝙蝠,懸掛而苦不堪言,如今看來,果是如此。」
李忠卿也嘆了口氣,問身旁的一個村民,「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是剛剛,今天潮水剛落,有些好事之人就想再看看昨天發現老林屍體的地方,結果無意間一抬頭就看見了老紀的屍體,結果都被嚇得半死。你看,老紀腳上還纏著繩子,想來是去掛燈的時候失了足吧!」
掛燈!李忠卿和史無名都抬起頭望著那根樹立在崖頂的高杆,每到夜晚那裡都會升起一盞燈火,有人為遠處的船隻指明方向。但是如今杆上並沒有燈,而上面用來升起燈火的繩子已然脫落,當然,它現在已經纏在了廟祝的腳上。
「宜君,是宜君回來了!跑不掉,虧欠她的人都跑不掉!」這突然的一嗓子將還在絮絮議論的村人的話頭打斷,那是海生的母親,她指著廟祝的屍首呼喊著,「死了好,死了好,只剩村長那個畜生了。」
此時的氣氛也只能用詭異來形容,大家的眼神都在剛剛趕來的郭強身上流轉,郭強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有一個下人打扮的人匆匆跑來。
「村長,不好了,我家老爺死了!小姐、小姐也不見了!」
「什麼?老村長也死了!」郭強大驚失色。
「什麼時候發現的?」史無名也上前追問。
「就是剛剛!昨夜我夫妻二人出去參加法會,家中只留了老爺和小姐,那時小姐已經睡下了。回來後,老爺的屋裡已經門關燈熄,我們就以為他歇下了,所以就沒敢驚動。今天早上不見他起身,我們以為他昨夜貪杯所以也沒敢做主去叫,而小姐貪睡,這我們都是知道的,所以直到日上中天,賤內去喚小姐起床,這才發現小姐不在屋內,我們去稟報老爺,這才發現老爺的房門並沒有鎖。而我夫妻二人進了房門一看,老爺就癱在椅子上,臉變成黑紫色的一團,連氣息都沒有了!」那家丁說到後來都帶上了哭腔。
「死了好啊,死了好啊!果然冤有頭,債有主!冤有頭,債有主!」海生娘在一旁神經質的笑著,身後的海生一把將母親扯了回去。
「孩子也不見了?」史無名追問。
「是、是啊!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小姐,小人心中思量,是、是不是鬼母娘娘把小姐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