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彀

鯉躍居

「龍門山,在河東界,禹鑿山斷門一里餘,黃河自中流下,兩岸不通車馬,每見春季有黃鯉魚,自海及諸川來赴之。一歲中不過七十二。初登龍門,即有云雨隨之,天火自後燒其尾,乃化為龍。」

——《三秦記》

「‘魚躍龍門’是說鯉魚跳過龍門即可成龍,寓指一舉成名出人頭地,考試高中且居榜首。在解(jiè,介)試前點上這樣一道‘鯉魚躍龍門’,果然是討個好彩頭!」史無名拊掌而笑,別人皆道縣太爺在為即將到來的解試能為朝廷選拔出更多的人才而歡喜鼓舞,心中無不暗暗稱道,其實在座的只有李忠卿知道,他是為了盤中的那條鯉魚。

「據說是真正的黃河鯉啊!」

李忠卿聽見史無名喃喃,於是他別過了頭去,覺得頸筋都跳了幾跳。

又不是你去考試,點什麼「躍龍門」!

這場在縣中最好的酒樓鯉躍居辦置的酒席,名義上是為明日風餐露宿嚴格監考的縣尉大人而辦,但為什麼點的都是某人喜愛的菜色……真是不得而知。

唐代縣級解試,一般由縣尉主持。朝廷的體制,一縣設兩個縣尉,李忠卿是武舉出身,這主考之事本也用不到他,可是他的同僚——另一位張姓縣尉近日前突然莫名的告病辭官而去,而州里一時間也沒有人可以補下來,所以今年這解試主考就由李忠卿做了。

李忠卿面色鬱郁地看著史無名歡欣鼓舞的把筷子伸向那條可憐的鯉魚,內心十分不平。身旁坐的是自己的同僚,縣丞、主簿再加上幾個縣中有名望的文人達士,雖然表面上都和自己在笑面迎對,但是李忠卿總覺得能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一絲不屑。

武夫、毛頭小子——這定然是他們在心中對自己的評價,其實也怪不得別人如此想,因為縣中的二位縣丞也都算是飽學之人,完全可以做得這個主考,退一步講,即使他們不行,還有史無名這位縣太爺可以用。可是不知為什麼,史無名如同中了邪一般,一門心思的要李忠卿負責這次的解試。

「今年這解試,交與忠卿你,我才是最放心的!」

李忠卿從小就經不得史無名磨,所以當時很快就應允下來,可是如今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有些後悔起來。

李忠卿暗自著惱,但面上還是擠出了笑容,與眾人推杯換盞,虛與委蛇,只是在桌下趁機狠狠踩了史無名兩腳。

「大人放心,明日之試,在下定然會讓它妥妥當當滴水不漏,縣大人辛辛苦苦的出了考題,可謂殫精竭慮,而之後的閱卷,在下也一定會竭盡全力,不負重託!」

「那是一定,李大人年少有為……」

「縣令大人也是才高八斗……」

……

一片官場上的堂皇詞語。

史無名苦笑,明日的文題自己還沒有想好——李忠卿的話分明帶了諷刺催促之意。而之後提到的閱卷更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一摞摞的試卷能讓人看得腦袋發大。雖然自己今年不用主持解試,但還是要去主持縣學的考試的,而看李忠卿這一肚子的氣,只怕是解試的試卷也少不得自己來看。於是乎,抬眼望去,前途可謂一片昏暗。史無名嘆了口氣,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發痛的腳趾。

解試考場

唐代的解試一般在每年的八月舉行,這是在州縣舉行的考試,只有在解試榜上有名的考生才能有機會一探龍門。清晨,當街鼓聲還在大街小巷中迴響,天色只有微亮之時,那些來自縣裡各地的考生們就已經等候在考場外了。

平安縣中,考試的地點設在了縣衙的南院。開考之前,南院的四周就已經戒備森嚴,大批的兵士守衛在考場周圍,門外還設定了棘圍。

史無名此刻正和李忠卿最後一遍。

巡視考場,眼中所見讓他滿意的點頭,李忠卿做事,果然永遠滴水不漏。

「一般來說,許多地方都有奇談怪說,比如書院這等地方,定然會有什麼書中出現的顏如玉,看上書生的狐仙精靈,為年輕人做飯的田螺姑娘……而我們這個院子,做了這麼多年的考場,嗯,也有很奇妙的傳說——以前你也沒有負責過考試,所以你不知道。比如說,那個左牆邊上的涼棚,它有根柱子——就是那根系了很多紅布條的那個,你以前沒注意過吧?知道它叫什麼嗎?叫狀元柱!」

「狀元柱?」李忠卿打量著那根竹柱,他以前確實沒注意過它。這竹柱約有碗口粗細,色澤暗黃,一看就是年日持久,而涼棚的其它柱子都已經換成新的,只有它還立在那裡,上面還纏了些紅布條。

「傳說多年前有一個坐在那裡考試的書生,在解試裡就出類拔萃,最後長安城中高中,可是他身體羸弱多病,一喜之下竟然引發舊疾,不久以後就死在了長安,可憐大把的富貴未曾享用,就一命嗚呼了!」

「可憐,我倒是知道一箇中舉後喜極成瘋的故事,但是這個顯然更悲慘些。」

「是啊,傳說他的鬼魂回到了家鄉,然後流連於當年考試時坐的這根柱子中不肯離去,每每庇佑坐在這裡考試的考生。說來也奇,據說之後坐在這裡考試的考生,幾乎都是榜上有名。」

「真的?」

「嗯,聽說外面想坐到這個位置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人想要賄賂抽籤發放號牌的人,據說想用……這個數來買這個位置。」史無名用手指向李忠卿比了一個數,眨了眨眼睛。

「看來我要調走負責抓鬮的人或者叫這些人重新抓鬮入座了!」李忠卿冷冷地說。

「不。就讓他們那麼進場吧,我想知道這狀元柱有沒有那麼大的魔力可以讓一個不學無術或是胸無點墨的人變成狀元。」

「你這是讓下屬收受賄賂,縱容科場舞弊!」李忠卿壓低嗓音說道。

「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龍,歸來伴凡魚。」史無名詭秘一笑,「人說,魚躍龍門之時,凡魚能變成龍者寥寥可數,跳不過龍門者則有‘點額、’‘暴鯉’之災。所以每一次躍龍門的過程都是一場極為慘烈的過程,大家拼命地想把別人擠下去,然後讓自己可以得躍龍門。這魚兒尚且如此,何況人哉!所以,忠卿,你才是真正要小心,嚴格監考,防著不要鬧出什麼科場舞弊來!」

「這個你當然可以放心,不過聽你之意,似乎這次解試……」

「所以我才堅持要你主考啊!有些人……雖然也能盡忠職守,說到底還是有七情六慾的尋常人,不及你值得信過。啊啊啊,其實那前朝的孤本,藍田的玉器,我真的好喜歡呢!」史無名仰天嘆息。

「孤本和玉器都要送到了你那裡?看來有必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了。不過……你剛剛話的意思是我是沒有七情六慾的木頭人?」

史無名掩扇而笑,被李忠卿白了一眼。

「我就不明白,都已經入秋,外面還颳著風,為什麼你非要拿著那把扇子?」

「你不覺得很風雅麼?」

「附庸風雅才是真的!閃開,我要讓考生們入場了!」

「如此,我們的主考大人,萬事拜託了!」

進入考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每個考生都要被搜身並仔細核對身份,以防夾帶或冒名頂替。因為有時要從天亮考到天黑,所以考生們入場時需要攜帶一些生活用品,這些物品包括:食盒,茶具,蠟燭等,而筆、墨、硯等文具用品更是不可缺少的。而這些東西里——包括食盒裡的每一個饅頭都要掰開看看,可想而知,這是一個多麼繁瑣的過程。李忠卿面色冷冷,立在門口看兵士們搜身。他用鷹隼一般的目光打量著那一個個的考生,幾乎所有人看到他那黑麵神一般的面色都默默發了個抖——即使他們之中有些人的年紀要比李忠卿還要大的多。

有李忠卿監考,想要作弊是不可能的,他可是被譽為「忠犬」的人物啊!忠是忠心,而犬則是說明他擁有那種盯準下口咬住就不放鬆的好品質……所以,讓他主考是對的,史無名滿意的想,於是施施然離開了縣衙。

縣學考場

唐代府州縣學的學生,一般是下級官吏及庶民子弟,所習內容以「九經」為主,但要求較低,只要達到通一經或「未通經,精神聰悟,有文詞史學者」,即可畢業。而每年各州、縣的官辦學校都要把學員挑出來,進行初步考試,把優秀的推舉到尚書省應考。這些國學生是參加科舉的重要力量,被稱為「生徒」。因為每一年被保舉的人數有限,因此對於縣學的學生來說,縣學自己的考試比每一年的解試還要重要。

平安縣的縣學靠近城郊,從正街走到縣學所在的這趟街,不過是幾步的距離,四周卻忽然好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隔著學院那高聳的院牆,史無名可以看到琉璃瓦在陽光下發著閃閃的光芒,幾尾翠竹探出牆頭搖曳婆娑。

一個老者帶著幾個儒生打扮的人正在門外等候他的到來,史無名認得,那是縣學的吳博士和幾個管事的人,雙方見過禮後,就步入了縣學。

縣學的考場就設在正堂。正堂外,參加考試的學生們正在那裡等待入場,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殷殷的期待和躍躍而試的興奮,當然,這其中也夾雜著難以言明的緊張。看著他們,史無名彷彿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不禁生出了幾分親切懷念的感覺。考生們看到史無名來了,便齊齊向他行禮,史無名謙和地拱手還禮,然後一一打量著他們,最後發現這眾多的學子中最吸引他目光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站在最前方身著白色錦衣的年輕人,有著寬窄適中的墨眉,微微上挑狹長的單鳳眼,臉龐稜角分明,面上帶有幾分傲氣,有些顯得生人勿近。而另一個則站在人後的清冷之處,那青年眉目清雋,素色布衣,再樸素不過,但是目光平靜,不卑不亢,即使是短褐穿結,依然難掩儒雅的氣質。

有些人無論放到哪裡都是卓然獨立,凡塵難掩!史無名暗暗讚歎了一聲。

「大人關注的其實是老夫最為中意的兩個學生。」吳博士注意到了史無名注目之人,「那個如眾星捧月般的,叫徐孟荀。也許您不知道,他就是徐縣丞的兒子。徐縣丞家中殷實,夫人又是朝中兵部侍郎的庶出女兒,雖然兵部侍郎大人對這個女兒並不過分疼愛,但是卻極為喜愛這位外孫,幾次想把他接到京城去。只是這孩子極為倔強,不願意寄人籬下,亦不願借他人之力平步青雲,所以借托離不開父母雙親,一直留在本縣之中。」

「而那個叫方青雲。這孩子無論人品學識都是一等一的,也是名門之後,只是可惜家道中落,這孩子為了生計甚至流落他鄉做工。但是難得他一心向學,掙到了吃用後又來縣學學習。如今老夫留他在縣學中居住,順便做工減免些學費。這孩子雖然遍嘗人情冷暖,但是依然能心思坦蕩,真是難得至極!只是……人都說我這最得意的兩個門生卻是彼此不和,我觀察過,他們的確來往不多,唉……」老人遺憾地搖搖頭。

「那麼那個圍在徐孟荀身邊,甚至連打扮都很類似的那個人是誰?」史無名看到徐孟荀左右一直圍著一個人,和徐孟荀打扮極為相似,甚至拿了把同樣的扇子在手中搖啊搖。任誰都看得出徐孟荀眼神中的不耐,但是他依然鍥而不捨的對於徐孟荀圍前圍後。

「哦,那是縣中王書吏的公子,叫王中道,兩家的父親是縣府中的上下級,大概也是對孩子囑咐過什麼,所以那孩子就整日圍著孟荀轉。您也看到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唉,世風如此啊!」

「既是書吏的公子,學識應該不錯吧!」

博士搖搖頭,「我這學院裡,若論文筆才華,當以徐孟荀和方青雲為首,兩人無論是為人還是字裡行間,都透著正氣。而王中道不過是中下之質,前幾項考核過後,他也只是平平,想要取得保舉的資格,此次對於他來說有些難。當然,也要看他今日的文章能夠寫的如何了!」

考試的時間將到,史無名行到主位,環視四周,對著眾考生微微而笑。

「希望將來能看到諸位可以金榜題名,與在下同朝為臣,鵬程萬里。這一次的考試,願大家可以認真對待。本官出的文題是:靜水流深。」

靜水象徵著為人處世不張揚,態度柔和,上善若水,厚德以載萬物。而流深意味著胸中自有萬千丘壑,修正心身,可容天下難容之事。

所以,讓我看看你們——未來也許會成為官員的你們,對於這四個字會有什麼樣的理解。

解試考場

「靜水流深!這是什麼題目!」解試考場中突然有人大聲抱怨了一句。

「噤聲!」李忠卿大聲呵斥道,「若然再犯,就逐出去!」隨後他冷冷的環視著考場,本來考場就是嚴正肅穆,如今加上的他的冷麵與呵斥,更好似颳起了嗖嗖冷風。

此刻,有的人在奮筆疾書,有的人在抓耳撓腮,有的人在望天喃喃自語……總之,眾生百態。

李忠卿心中覺得有趣,他慢慢踱著步子開始巡視。

他特意走到了坐到那狀元柱旁的考生身旁,剛剛正是此人對考題抱怨。這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傢伙,坐在這個傳說中的好位置上好似一尊彌勒佛。李忠卿低頭看看他的名字:董良。此刻他的捲紙上除了名字是一片潔白,而他本人正一手托腮,一手苦惱的用筆敲擊著那狀元柱。

這樣的人也來考試?怪不得會對考題有抱怨!

「怎麼,你腹中連四五百字都沒有嗎?」

「回大人,有是有,只是一時間湊不起來。」

「……」

李忠卿嘆了口氣離開,如若是個草包,就算你守著十根狀元柱也未必能拿到狀元!搖搖頭,他再往座位中走去。

……

「這麼小的字,你確信你能看得清楚?」

「啊,還好,我——啊!大人!」

「竟然會把字寫在衣服內裡!你且試試看站在前方,居高臨下,底下所坐之人一舉一動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何況你區區來回瞅衣襟的動作?」李忠卿冷笑,擺擺手讓人把作弊之人帶下去,「看來下一次,應該要所有人脫衣檢檢視看!」

……

「你為什麼不寫名字?」李忠卿站在考生的身後。

「啊,小人忘記了!」

「你叫韓忠?」

「是。」

李忠卿踱步走開,片刻後猛然間回頭喚了一聲:「韓忠!」

「……啊?有、有!」

「你確實是韓忠嗎?」疾步走回。

「當、當然,小人就是韓忠。」

「那為什麼叫你的名字要反應半天,而且你剛剛在卷首寫的姓——也就是韓這個字,韋字竟然佔了這麼大的部分,而部(古代部首稱為部)那一半卻是那麼小,看起來就好像是——你應該姓韋,但是突然想起來你在這裡應該填的是韓,所以急急忙忙把缺少的另一半填上的呢!你——不會是冒名頂替的吧?」

「不,不,小人就是韓忠。」

「他不是!」考場裡那個叫董良的胖子嚷嚷起來,「他叫韋允文,一次詩會我見過他,他肯定不是什麼韓忠!」

「如此,應該細查了,現在還沒有開考多久,若你就此承認,我便將你逐出考場罷了,若你一味強頂,那只有去細查,那時你有的可就是牢獄之災!」

「大人,小人出去便是了。」

「取消韓忠的考試資格,把韋允文逐出考場!三年之內,我不想在解試考場中看到這兩個名字中的任何一個!」

……

如此一頓整肅,考場中人大氣也不敢喘,都是鼻觀口口關心,不敢再有小動作。於是乎,漫長的考試開始了。

縣衙書房

「一樣的考題!」李忠卿瞪大了眼。

此時已經是第二日,考試早已經結束,閱卷已經開始。

「是啊。」史無名有些得意洋洋,「我希望在同樣的尺度下,考察大家的水平。」

「難道不是因為你懶得想另一個題目?」

「咳……」史無名嗆了一口茶,然後擠出一個苦瓜臉,「這麼多的文章都要一一看過,為什麼我除了縣學的試卷還要幫你看解試的試卷,為什麼你只看貼經,為什麼你做那麼輕鬆的活?你是主考,主考!」(唐代的明經試,把經典著作某一段的一部分文字用紙貼住,讓考生回答原文的內容,類似於現代的填空。)

「就如大人所說,您看這些文章可以保證在同樣的尺度下,考察大家的水平。而且我也有很多試卷,沒閒著啊!」李忠卿施施然喝了口茶,絲毫不理史無名的抱怨,「怎麼,你把縣學的試卷也拿回來了?」

「嗯,是書架上那一摞,你回來之前已經看的差不多了。」史無名重重地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拿起試卷看了起來。

一室無語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咦?不會吧!」史無名突然從試卷中抬起頭來,急急忙忙地跑到書架上的試卷裡,在其中好一陣翻找,最後挑出了一張。

「怎麼了?」李忠卿抬頭問。

「嗯,出現了一模一樣的文章!」

「咦?」

「忠卿,你來看一下。這是縣學中一個學生的,而這一篇,是解試中考生的。」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此乃謙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則能為百谷王。……水之性,澤被萬物而無所取,水之德,恩濟眾生而不欲顯名。順乎本心,止於當止,卻又匯納百川,容盡善惡,最終成其大者。水淵則藏,含而不露,胸懷若谷,韜光養晦……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引用《道德經》和《周易》,將個人品德修養與水之德融合論述,應該說是不錯的文章。嗯,這文章是縣學的,而這個……」李忠卿快速地瀏覽了一下,隨後抖了抖那名頭被封起的卷子,神情有幾分著惱,「果然是一模一樣!」

「兩邊的考試差不多是同時,而且相隔甚遠,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試卷?」史無名皺起眉頭,甚為不解。

「嗯,會不會是‘貼括’?‘貼括’本來是為應付明經試時會出現的偏僻生冷的章句作為試題的產物。有人專門摘錄出偏僻生冷的章句編寫成易讀易記的歌謠體的詩句,供考生背誦記憶,以應付偏題怪題。這種歌謠體的詩被稱為‘貼括’,而‘貼括’會被商人們僱人抄成小冊子在集市上出售。那麼你說,會不會有人也出賣文章供人買來背誦記憶的?」

「有這個可能,有人揣測題目,押題押對了。」史無名癟了癟嘴,「但這可是我隨心所欲出的題目呀!」

「能猜得出你心思的人……估摸著也是個怪胎。不過你這個題目,如果押「上善若水」也是可以靠邊的,我看這兩人的文章似乎就是圍繞這個來寫的。」

「如果說事先背文章以應付考試,可是你來看,這幾個字——兩張試卷不同的幾個字。解試中的這個人把‘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的‘善’寫成了‘擅’,‘澤被’寫成了‘澤備’……錯字很多。當然,這些可能是書寫中或是背誦中產生的別字,但是‘匯納百川’的‘匯納’寫成‘回納’,‘匯’和‘回’的音並不相同,類似的還有其它幾個詞,而它們的區別都是在音調的不同。」

「也許答題人就是一個笨蛋,背下來文章都屬強求,哪裡還能記什麼太多具體的字?」

「不,我認為這是方音!你想想看,平安縣的百姓是不是都在這幾個詞或字上的讀音有所不同?」

「這幾個字……啊,不錯!可是考生也應該是本地人,應該也能區分的開……等等,你特意強調這是方音的意思——莫非是認為有人讀了這文章給他?」

「不錯!」

「真是瘋狂的想法,這怎麼可能?」

「這世上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為了一躍龍門,人們也許會用各種手段。」史無名說,「而且,考生都是本地籍貫沒錯,但是有些人可能是在別處長大,這樣分辨不出方音是有可能的。所以如今,我們要先看看他姓甚名誰!」史無名說著說著就有了下一步舉動。

「這是解試封住的卷子,你竟然想偷看考生姓名!」李忠卿看到了史無名的舉動不禁大叫了起來。

「嘖嘖,你不說不會有人知道。」

「你……哎呀!我沒看到,我什麼都沒看到!」李忠卿嘟囔著背過身去,但實際上是在觀察外面有沒有人。

「縣學的這個是王中道,而解試中的那個叫董良!」

「董良!這個名字好熟悉……是那個一看就是不學無術的二世祖!」李忠卿聽後跑過來一把奪過了試卷。

果然,就是那個四五百字一時之間湊不齊的董良。

「喂,你也看!剛剛還是正人君子呢!」史無名嘟囔,指著李忠卿手上開了封的試卷,李忠卿聞言煩躁的揮揮手,把史無名的抱怨如同蚊蠅一般趕走,「真難想象,那樣的一個傢伙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你知道嗎,他前半段時間就是倚在柱子上做白日夢,到了後來才開始動筆!」

「也許人家是在構思……」

「構思?構思出一篇和幾里外的一個人一模一樣的文章嗎?而且,你知道他一開始時跟我說什麼嗎?他說:‘大人,小人腹中有是有四五百字,只是一時間湊不起來。’!」

「撲哧——」史無名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扇子擋住嘴,只剩下彎彎兩隻笑眼。

李忠卿倒不覺得好笑,他把眉頭蹙的很緊,接著說道:「我和他對過話,他確實不是本地口音!而且以他的情狀看來,真是打死也不讓人相信——他能夠寫出這樣的文章!」

「啊,我知道了!」史無名一擊掌,「是狀元柱中的狀元鬼庇佑了他!」

「你這人真是……都什麼時候了!」

「放榜是在三日後,我們有三天時間把這狀元鬼抓出來,急什麼?」

「……我對你無話可說!現在我就派人去查董良和那王中道的底細,懶得與你多言!」

就在李忠卿要邁步出屋之時,有門口的衙役匆匆前來稟報。

「大人,門外有個書生求見,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求見您。」

「這個時候!還是書生,莫不是今年的考生?你是閱卷,我是主考,不能見!」

「他說是縣學的學生,為的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縣衙內堂

來人竟然是王中道,他見到史無名二人,急忙撲通一聲跪下,行了個大禮。

李忠卿皺了皺眉,他認得這是王書吏的兒子——從前偶然見過一面,只是他一直對這父子兩人都沒有什麼好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巴結自己的人。他看到史無名使了個眼色還用手比劃了個手勢,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原來縣學那文章的主人竟然是他。

「學生貿然來訪,願二位大人原宥,實是有天大的要案要稟告。」王中道左右瞄瞄,神神秘秘地開了口:「大人如今見到的方青雲其實……不是方青雲,而是冒名頂替的!幾年前,他殺掉了真正的方青雲,而他的真實身份……應該是方青雲的書童林非魚!」

史無名與李忠卿對視了一眼。

「你該不會要講一個兩個讀書人去趕考同住一個廟或者一個旅店,然後彼此意氣相投互相結拜,但是其中一個氣量狹小嫉賢妒能,嫉妒另一個的才學,然後就把另一個殺掉,自己冒名頂替的故事吧?」

「大人……為什麼這麼說?」王中道莫名。

「茶館裡說書人都是如此說,不過他們會說接著說那個人後來當了狀元娶了千金小姐什麼的,然後他以為被殺死的人其實沒有死然後去擊鼓鳴冤……然後又帶出他拋棄妻子兒女什麼的……」

「大人,大人所言……」

「咳咳……」我不認識他,李忠卿想。

「啊,你說你說!」史無名見好就收。

王中道抹了抹頭上的汗,「那年小人才十二歲,正是貪玩好勝的年紀。郊外方家那片大宅,那時就荒涼的厲害,有人傳說那裡有鬼出沒。有一日,我們幾個夥伴相約去那宅子裡探險……」

「哦,你們遇到了什麼?」史無名感興趣起來。

「學生記得那天是初一。風冷颼颼的,貼著地皮打著旋,我們幾個爬牆進了方宅,藉著月光摸到了主宅。那裡亮著燈光,一跳一跳的,窗上映著兩個人影,一躺一臥。想來那就是宅子的主人——方青雲和他的書童。學生曾經見過他們,年紀和學生差不多,身體都很瘦弱,面目上有幾分相似,而且都不願與人交往。當時我們不欲驚動他們,本想偷偷溜到宅子的別處去。可是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王中道眼中露出了恐懼的光芒,「我們看見那個站著的人用棉被……悶死了躺著的那個人!我們在窗影上只看到有隻手臂憑空亂抓,不久就落將下去,然後四周就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靜謐……就在我們驚恐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有人從屋中出來,我們看的清楚,那人就是、就是眼下這個叫方青雲的——神色慌張,衣服的前襟上還有斑斑血跡!他隨後出了院子不知去做什麼,我們就趁這個機會急忙逃走,回到了家中……不久後,就聽說了方家小書童病死的訊息,但是我們都知道,那人是被殺死的!」

「你們當年見到此事,為什麼不聲張,不告訴自家大人或是向官府稟報?」

「當初也不知死的到底是誰,又很害怕……而且不過是個書童……」王中道低聲說。

「書童又如何,難道不是一條人命?」李忠卿冷哼了一聲。

「既然你一直都認為與你一起學習的人就是方青雲,怎麼如今又言之鑿鑿的認定他是方家的書童?」史無名的面色倒是依然平靜,繼續問了下去。

「當初他說自己是方青雲,學生也以為是了。但幸好天不藏奸,日前小人截獲了此人的一封信,上面的內容足以證明他就是林非魚。」

李忠卿和史無名再一次對視,彼此都看懂了對眼前人的鄙夷。

「把信拿來給本官一看!」史無名伸出了手。

「這是給一個林姓長者的信。」

「那定然是他的親眷!」王中道急忙進言,隨即被李忠卿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巴。

「其中涉及死亡的詞也只有:‘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但這一句也無法說明太多的東西,而剩下的就是交代自己近況和學習生活的語句了,關鍵在最後的署名……非魚!」

「大人再看信封上的署名,卻是方青雲。」

史無名對著那信打量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一樣的字跡,是方青雲寫的。」他回來後對李忠卿耳語。

李忠卿再也不想知道史無名是如何核對出筆跡如何知道名字的,反正和書房書架上那一摞試卷脫不開干係,他木然的點點頭,隨即眉頭一挑,咄咄問向王中道,「當年你既然選擇保持沉默,為什麼事隔多年後又突然來報?」

「此人心思縝密,若是無真憑實據隨便上告,學生怕上告不成反遭其害。如今終於抓到真憑實據,學生怎能不來稟告,怎能讓這等欺主害命的惡奴留在世上!學生想來,當年林非魚要殺害方青雲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為窮怕了,供養兩個人生活自然不若一個人更容易,而且,用主子的名頭活下去總是要比用奴才的名頭活下去好!」

「嗯。」史無名聞言點頭,接著問道,「那麼當年和你一起目睹當年之事的人——也就是你的夥伴,如今還有人能同出來作證嗎?」

「有,當然有!」王中道連連點頭。

「誰?」

「縣中得意樓老闆的兒子董良,而其餘的人都因為各種原因不在此地了。」

又是董良。史無名與李忠卿的眉毛都是一挑。

「啊,學生想到,還有徐縣丞的公子徐孟荀。雖然他不是當年一起的夥伴,但聽說也是年少時見過方青雲的,對方青雲的身份也有懷疑!」

「如此,本官知曉了。無論這方青雲到底是誰,依你所說,他都是有一條命案背在身上,你放心吧,本官定會細察!」

「大人聖明,大人聖明!」王中道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縣衙書房

「我不喜歡他!」

「諂媚、告密、拆信、還有可能作弊,你會喜歡他那是有鬼!」

「除了這些,他還和你一樣附庸風雅,竟然也在大秋天拿把扇子!」

「這一點我要宣告,我是真風雅,他是假風雅,完全的畫虎不成反類犬!他那所謂的名人扇面我還沒仔細看過,但那扇墜顯然就是假的,無論是從光澤還是香氣——很刺鼻的松香味道啊!」

「是贗品才是正常的,如果他買的起真的,我們就要去調查一下王書吏了。一個縣衙的小小書吏,如果能買的起名家名品,才是真的有問題!當然,現在這個不重要。」李忠卿攤了攤手,「現在的問題有兩個,一個是方青雲的殺人冒名頂替案,而另一個就是出現的雷同試卷。到底你要先查哪一個?」

「現在身在縣衙,自然是先考慮雷同卷的問題!而且,這兩個案子也是有聯絡的啊!」

「那麼雷同卷這個案子的關鍵在於——試題是怎樣流出去的?首先,出題的是你,而你想出什麼題目往往都是隨興所至——很難猜測;其次,題目是你那天早上才寫出來的,然後由我直接帶到考場,這也就意味著提前流出試題的可能性是——沒有。」李忠卿狡猾的笑了起來,「那麼現在你麻煩了,那天這縣衙裡知道題目而且外出的只有你一個人!這就意味著,你才是最可疑的!」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麼?」

「我曾懷疑在考場中大聲嚷嚷出試題的董良,可是我也試過了,站在牆外是聽不見院中的聲音的,更何況有兵士把守在外圍,尋常人哪裡能夠靠的近?所以還是你最可疑!」

「……你就盯上我了麼?」史無名覺得一腦袋烏雲。

「你不是很喜歡前朝的孤本,藍田的玉器嗎?該不會是貪贓枉法了吧!」

「你……」史無名徹底無語了。

「好了,好了,那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捉弄了史無名,李忠卿一時間心情大好。

「縣學的考場雖然不及解試考場,但是也很嚴格,期間並沒有什麼人進出考場與考生們有所交流。而且,他們不可能知道我會出同樣的試題,所以是王中道寫完交給別人帶出給董良的可能性不大。」史無名輕搖摺扇,「而考題的洩出也不一定非要是在考前,也可能是在考試中間,聽說你不是還逐出考場兩個麼?那兩個人顯然是知道考題的。」

「是了,你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一個是將小抄寫在了衣服內裡,當我如瞎子一般一個勁偷看查詢,而一個是個替考,因而被我逐了出去。但即使這兩人之一知道了試題,也弄到了文章,又是如何將文章傳遞進來的呢?這考場圍得有如鐵桶,你該不會說他們是用離魂而入或是會千里傳音的方法,將文章讀給這董良聽吧!」

「當然不是,這又不是在寫神怪志!」史無名似乎有些苦惱,他丟下手中的試卷走出房門,李忠卿隨即也跟了出去,但是他謹慎的將書房的門窗鎖好,然後才離去。

縣衙南院,縣令大人此刻正苦惱的站在涼棚下。他四下尋找,到處打量,但是重點卻不離那根狀元柱。其實這狀元柱旁的位置也沒有什麼特別,不過是靠著根柱子——這柱子還是竹子的,它撐著上面的涼棚,與其它座位相比,它也不過是多了那麼一點點優勢——能給考生借上那麼一點點陰涼,還有在疲憊的時候,可以倚上那麼一會兒,不過想當然也不會怎麼舒服,因為它畢竟只有碗口粗細,和人的身軀比起來,它還是太細了。

「我就在想,那董良的身材……像熊一樣,還一直靠在這柱子上,這可不是那些新竹子!你看看,好像還被老鼠盜過!」李忠卿指指竹子與地面的相接處的一個鼠洞,「萬一被他弄折了,這片涼棚上的瓦不都得招呼到他身上來?到時候,考的就不是試,而是人命了!我看也別圖什麼吉利不吉利,趕快把這什麼勞什子狀元柱換了吧!」

「其實我當初剛到平安縣的時候也曾想過,那時它旁邊的幾根柱子因為風雨的侵蝕有些損壞,我就想要把這涼棚全部翻新。可是張縣尉他老人家說這狀元柱是風水吉利的好東西,興許哪一天就會讓我們縣中再出一個光耀門楣的狀元,所以堅決不讓換,還讓人給這竹柱的上面纏了些祈願的紅布條。老人家嘛,即使不聽也要尊重尊重,所以修繕之時只是把其它幾根承重的柱子和都換成了新的,而把它只是稍稍加固了一下。而這一次,我執意要換,結果呢……竟然把老人家氣病了,到了最後竟然告病歸家了!啊,真是罪過!」

「不過換一根粗竹子而已,有沒有必要如此?」

「可不是,他的離去真是平安縣的一大損失啊!」史無名毫無誠意的表達了自己的惋惜,然後轉移了話題,「你不要小看這涼棚啊!沒用一根釘子一條繩子,棚頂還連線著隔壁的穀倉,兩個不同的建築卻是一體的。是十幾年前平安縣的一個老工匠花了一個月時間蓋成的,純手藝活!幾乎就是我們縣衙的一寶啊!上次換柱子時,也是請那老匠人來調換,這次當然還要請他老人家來。若是請了其他人,一旦來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碰了一根柱子,整個涼棚都塌了怎麼辦!」

「等等……」李忠卿伸手阻止了史無名的高談闊論,「我們不是應該在考慮可能出現的作弊手段,為什麼又扯到了涼棚上?」

「啊,忘記了忘記了!」史無名雙手一拍,「好吧,不管這柱子裡面藏的是老鼠還是狀元鬼,明天把它拆了就知道了。那麼眼下之計,你先去派人查一下董良和那兩個被逐出考場的人,對了,還有方家的過往,然後我們就去縣學去見那方青雲。」

縣學考場

「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晚上去縣學。」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你不覺得晚上去很有氣氛嗎?」

「不覺得。」

「……好吧,你真無趣。我不過是想不要驚動太多人罷了,你知道,年輕人的前途無限,如果冒名頂替或者是殺人之事不存在,我們卻大張旗鼓的調查,對他們的將來沒有任何好處。」

「嗯,你這層考慮是對的。不過,你很老嗎?還一口一個年輕人!」

「忠卿,你就這麼吝於誇獎我嗎?難得我這麼為人著想!」史無名不滿的抱怨,隨即擺擺手,「好吧,我習慣了。要記得,到了縣學,你和我一定要先去看看考場!」

「看來你對王中道是怎樣寫出那篇文章的更感興趣。」

「編故事漏洞百出的人,文章也定然寫不好。其實最開始我倒是沒有考慮王中道會作弊,但是聽了他的故事後,我非常懷疑這一點。」

「為什麼?」

「怎麼,你沒有想到嗎?其實那故事的漏洞很明顯啊!呵呵,原來也有忠卿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史無名有些得意的笑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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