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李園

浮雲不問塵世流年拋卻,清風自在人間穿繞宛轉。

陽春三月的平安縣正處於一年中最讓人心醉的時候,處處春意盎然美景無限,眼前是緋紅粉白的挑逗,耳邊是鶯歌燕語的呢喃。把酒試新裳,臨風而舞雩,自然是人生的一大樂事。就在史無名終日沉浸在這所謂風雅之極的樂事中時,一樁罪案在這漫天飛花柳絮的時節發生了。

(一)

「如說‘滿眼盡是楚家裳’好似有些誇張,但是這足以說明楚家莊在絲織業中的地位,天下絲綢錦緞雖以蘇杭為最,但是楚家能在高手林立的對手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將生意做的有聲有色,由此可見楚家莊主楚伯希與其弟楚仲年的能力。事無十全十美,這楚氏莊園的主人只有一個遺憾,就是年過不惑卻依然是膝下空虛,夫人倒是娶了一位又一位,但是肚子卻都是不爭氣的緊,沒有為莊主添上一男半女。而他的胞弟楚仲年終年在外奔波,膝下也只有一個女兒。」

「前年的八月,莊主的胞弟楚仲年在外地歸來,帶回來兄妹兩人,兄長叫做蘇慶勇,其妹名曰蘇慶盈。據說這蘇慶盈經相士看過有宜男之相,是富貴命,只是原來是個歌女,做不了好人家的正室只能給人做個妾。楚伯希倒也無所謂,他的莊園倒也不缺一張嘴,只是這宜男之相是真真讓他動了心,於是蘇慶盈就進了楚家莊的門。」

「讓楚家滿園鶯鶯燕燕氣紅了眼的是這蘇慶盈的肚子,一月下來經郎中診斷就有了喜脈,楚伯希大喜過望,許諾說只要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一定要將她扶正。在懷胎七月頭上,蘇慶盈一不小心跌了一跤,結果早產,當時把大家嚇了一跳,可是生下的孩子卻是安然無恙,白白胖胖,把楚伯希喜的手足無措,捧在手中疼愛的如珠似寶。昨日是孩子的週歲生日,楚家莊大擺流水宴席,熱鬧喜慶非凡。最大的心願得到了滿足,至此楚伯希可謂了無遺憾,所以今晨便發現了楚伯希的屍體。」

「忠卿,你怎能把這種事情講成有因果關係。」史無名無奈的搖頭,隨後看著此刻倚靠在書桌旁地上的屍身嘆了口氣:「繁華富貴終成一夢,萬貫家財去後也不過黃土一封。」

仰面躺在那裡的楚伯希,一雙失去光澤的眼睛充滿了驚疑與不置信,一張微張的口彷彿在責問什麼。他的右手緊握住一柄匕首的刀柄——只是這匕首此時正插在他的腹上,而左手垂在身側但緊緊握成了拳。

「匕首深入腹髒,甚至還絞了一下,一刀斃命,真是好狠!如果不考慮這個和死者的表情的話,這個姿勢倒像是自殺——刀口偏向右腹,而這匕首的主人也正是楚伯希自己。」

「自殺當然是其中的一種可能性,但是忠卿,自殺是要有原因的,在你所調查出的情報裡,可能導致這位莊主輕生之事?」

「沒有,生意安好,眾人敬仰,坐擁嬌妻美妾,如今又有了繼承者,一切正是春風得意如日中天之時,能有什麼想不開之處?只是他這一死徒留孤兒寡婦,偌大的家產可真是虎狼環伺,好在還有楚仲年可以獨擋一面,但願他能夠心無旁騖的幫助這母子。可是在別人看來,此事難說……」

「嗯?」史無名挑了挑眉梢做了個詢問的表情。

「有傳聞說,這叔嫂之間似乎有些說不清的關係在。」

「哦?」史無名癟了一下嘴,做出了個意外的表情,「那麼他生意上可有仇家?」

「商場如戰場,有兵家之爭無可避免,暗地裡攜私報復之事也確有可能,但此次是為楚家小公子慶生,來的人非富則貴、非親即友,就算其中有人與楚伯希有什麼恩怨也不應該跑到楚氏莊園內苑行刺。若是我,只需要在他外出行商的偏僻路上買通幾個剪徑強梁,一切便可以處理的乾淨利落,不漏痕跡。」

「是啊,如果罪犯都如忠卿你一般,那衙門可真是有的忙……」看到李忠卿面色不善,某人立刻改口,「從屍體的僵硬程度與溫度看,這楚伯希至少已經死了三、四個時辰了,而推算到三四個時辰之前,那大約是夜半時分,既然是夜半時分,這楚伯希忙了一日,此時還不安寢,跑到這書齋之中做什麼?」

「賬簿雖然開啟卻未填新墨,亦沒有信函,顯然不是為了處理事務,而書案上也只有這一本內裡摺頁的《戰國策》,想來他是在讀書,大概是為了等人打發時間吧!而桌腿和桌面上那些血指痕,還有地上那些零星滴落的血跡,我覺得應該是死者在臨死前努力的在桌上夠取了什麼,而那東西現在應該就在他的左手裡。」李忠卿指指死者緊握成拳的左手,隨後轉身走到書齋的另一側,推開一面背陰的窗子,「而且,昨夜這書齋的內外都不平靜,你看這窗外的土地,從上面剛發芽的小草被踩踏的新鮮痕跡上看,似乎有人曾經站在窗邊偷聽或偷看。」

「看不出是男是女,痕跡很輕。」史無名看後說,「做這種隔牆竊聽、臨壁窺人之事,無論怎麼想都不似出自善意,尤其昨夜這裡還發生了可怕的兇案,不知道這躲在暗處的人是兇手還是目擊者。」

「此事難說,但是顯而易見,這楚家莊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麼平靜安樂,一團和氣。」

史無名再次回到屍首旁,蹲下身來,仔細地觀察著死者衣袍胸前上的一塊微微泛白的汙跡,他甚至趴下去聞了一聞,那姿勢看的李忠卿蹙了蹙眉,他心中想說:何苦如此麻煩,你把他扶起來不就是了!真不知是聰明還是糊塗。

從地上爬起的史無名狼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但是卻像小孩子發現了新鮮有趣的事物一般眼睛閃閃發亮。

「忠卿你也聞聞看。」史無名拉低李忠卿的身子,將衣服遞到了他的鼻子下,李忠卿皺皺眉但還是聞了聞。

「這是奶腥味……」李忠卿微微有些吃驚。

「不錯,這個位置是懷抱嬰兒時孩子頭部的位置,這汙跡還有些潮,顯然不是白日里蹭到的。看看奶漬與他傷口的距離,我覺得楚伯希應該是在懷抱嬰兒時中了刀,而這個莊園裡只有一個嬰兒,我們至少可以知道他昨夜曾經和誰呆在一起了。」

「楚伯希手裡的東西,原來是張紙條。」李忠卿此刻看到仵作艱難的撬開了死者的左手,隨後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砑花水紋魚子箋,這是備受文人雅士的歡迎的一種箋紙,價值不菲,很多人喜歡將它製成書籤夾在書內,只是如今它被血染的一片糊塗。

「殺李園。」李忠卿將上面的字唸了出來,「什麼意思?這三個字……」

「所以說人應該好好讀書,光顧著舞刀弄劍,便會書到用時方恨……少!」史無名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用扇柄敲了敲桌子,然後在看到李忠卿那逼近冰點的眼神後乖乖偃旗息鼓。

(二)

「《戰國策·楚策四》,‘殺李園’這個典故出自其中!」史無名隨手拿起桌上的那本《戰國策》,然後很意外的發現書的摺頁竟然就在典故的出處,「戰國時,楚國春申君黃歇的門客李園,把妹妹送給黃歇,有孕後又送給楚王,生下一個男孩立為太子,李園的妹妹被封為皇后,李園因而得到楚王的寵信。門人朱英告訴春申君:李園想殺死他滅口,不如先把李園殺掉。春申君不同意,後來李園果然殺死了春申君,把持了朝政。」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子嗣繼承,密告謀殺……與楚家莊的所發生的事情頗有些相似的意味。」李忠卿聽了故事思忖了片刻,「如果紙條上的李園指蘇慶勇,那麼楚仲年就是春申君,楚伯希就是楚王。莫非真如故事一般,當年的李園殺了黃歇,而如今的蘇慶勇殺了……咦,照理說他不是應該殺楚仲年嗎?」

史無名並沒有著急回答李忠卿的問題,而是在書桌上翻翻看看,半晌後,方才開口。

「這魚子箋上的字跡與賬冊上的某些字跡是一致,但與死者平時書信上的字跡卻不相同。也就是說這幾個字並不是死者所寫,也許……它的目的就是提醒楚伯希。」史無名將那本《戰國策》丟給了李忠卿,「楚伯希看了這個典故,精明如他自然可以看出這張紙條在影射什麼,而這件事涉及問題的關鍵其實在於——」

「在於什麼?」

「孩子,那個用來移花接木的孩子!」

「是了,我怎會忘記,這個現場裡曾經出現一個孩子!」李忠卿一擊掌,「那個小少爺!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先見一個人。」他對身旁一個衙役吩咐了幾句,那衙役很快就從外面帶進來一個老婦。

「她是當年為楚夫人接生的穩婆,昨日她也來道賀,酒醉未走,所以也在被調查之列。」李忠卿對史無名附耳說道。

史無名讚許的看了一眼李忠卿,隨後開始詢問。

「李氏,聽說當年是你為楚夫人接生,你且回憶看,當時……這楚家莊,還有夫人和孩子,可有什麼不妥?」

「回大人,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妥,只是周遭的人一再告訴我,夫人是早產。可是民婦半輩子接生,覺得那孩子絕對不似早產之子。」李氏欲言又止,目光閃爍。

史無名、李忠卿兩人的眼光微微對視了一下,心照不宣。

「把你知道的有關這楚家的傳言都說出來,須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有些流言就是從你那裡流出去的。」李忠卿拔出自己的佩刀,隨手從史無名的袖子裡扯出一條絲巾,如同擦拭珍寶古玩一般開始擦拭刀刃,「時間很緊,我與大人和死去的二莊主都等不得啊!」

李氏和史無名都默默打了個冷戰,三月的天,果然還是沒有暖透啊,否則怎麼會這麼悚人呢?

「其實市井間有兩種說法,第一,楚夫人原是歌女,這樣女子多水性楊花,也許在楚莊主在未行禮聘之時就與莊主好上,珠胎暗結,然後為掩人耳目託辭早產,在這些深宅大戶的人家並不罕見。民婦做穩婆這麼多年,此種事情卻是看的多了。那另一種說法,說起來好似對死者不敬,但在民婦看來卻絕非空穴來風。」李氏咂了咂嘴,「是說二莊主想要獨霸這楚家的家產,而大莊主其實是……不能有後的,所以二莊主借腹生子,將楚夫人獻給了自己的哥哥,想讓自己的孩子掌握這偌大的家業。大人試想,如果楚夫人是在嫁給大莊主之前就有了身孕的話,早產一說便可以解釋的通。而且當年生子之時,大莊主中年得子,喜不自勝自不必說,可是二莊主,聽說孩子要出生之時,也是倉倉惶惶、坐臥不寧……」

「平安縣果然不錯,百姓們還是很誠實淳樸的,聽詢教化,真的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李忠卿對著李氏倉皇遠去的背影滿意的點點頭。

「哪裡,應該歸功於忠卿你問詢有方。」史無名很恭謹的說,隨後從李忠卿手中扯過那方絲巾塞入自己的袖口。

「聽這穩婆所言,當年之事分明就是歷史的重演。但她的話也只能從一個側面證明二莊主可能是孩子的父親,不能坐實。」李忠卿搖了搖頭,「不知是否對昨夜之案有幫助。」

「自然是有的。」史無名點頭,「從古至今,為了錢權二字,不知鬧出了多少悲劇,我總覺得這次也不例外。」

(三)

「來報案的是楚家的管家,但此案的發現者卻是一位來做客的姑娘,而且這位姑娘說與大人你相熟,要您親自去見。」李忠卿用一種玩味的目光望著史無名,「她說兇案現場這個園子設計缺乏創造性,清一水的紅牆綠瓦,池裡養的是毫無特色的錦鯉,設計者胸中無丘壑,徒是附庸風雅,辜負大好春光,不願意在這裡稟報案情——挑剔真是不少……嗯,大人要我把她拘來嗎?」

「想不到竟然能在這裡得遇知音,我也覺得這個園子的佈置很是……啊!」史無名一擊掌,顯然很興奮,但是隨即一看李忠卿的面色立刻將話頭轉了過來,「與我相熟的姑娘,還敢這麼說話,莫非……」史無名眯了眯眼睛,隨即淡淡微笑。

曲曲折折穿過院中石子小路,穿過月門,隔壁的院子裡,桃杏笑靨,粉面撲人。幾株巨槐翠蓋亭亭,白花挑逗,而周圍深綠淺翠又為其中的風景平添一重秀色。有人亭亭站於庭院之中,臨風盈袖,笑靨淺淺。

「爾雅,幾月不見,別來無恙?」

「多謝大人掛記,一切安好,我與史大人似乎總是在這樣的場合相見呢!」

「人說不可不信緣就是如此啊!下官也應該早些想到,我認識的哪位姑娘還有誰很有這種惹事上身的本事呢?」

「哈!」兩人對面一陣乾笑。

「不知爾雅此次是為何而來?」

「爾雅其實是來平安縣辦事,因為家父與楚莊主有點私交,此次恰逢其會打個秋風而已,順便借住一宿。結果……」

「發現者永遠是我們第一個懷疑的人,姑娘昨夜到過案發現場,可知自己已成了此案的最大的嫌疑人嗎?」李忠卿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他從史無名的口中知道一點有關爾雅的事情,但是從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見面。

「我去的時候楚莊主已經死了。」

「如此深夜,姑娘為什麼要到楚莊主的書齋?」

「因為我在睡夢中隱約聽見外面傳來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朦朧中還好像聽見有人呼救,但是想要仔細聽辨,又全無聲息,著實惱人,所以終是忍不住就起身出門檢視。而我到達園子外面時,透過花牆的鏤空處可以隱隱看到書齋裡投射出的燈光。」爾雅指指那花牆上的鏤花說。

「那時是什麼時辰?」

「大約是子時。我很好奇,為什麼在這個時辰書齋裡還會有人在,難道白日里還不夠勞累?剛過上巳節(三月初三),月光也不甚明朗,園子裡還氤氳著些霧氣,院子裡看不見人,也聽不到人聲,但書齋的門卻是半敞開的,讓人覺得很詭秘。」爾雅搖了搖頭,然後嘟囔道,「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那些犯人有時間犯罪卻沒有時間把門關好,要麼大大方方的全敞開也好,半遮半掩的其實更惹人注意。」

「是啊,半遮半掩更能激發人們去探尋的興趣,就如同人們喜歡霧中花水中月,穿著朦朦朧朧的美人……」

「咳……」李忠卿冷冷的咳了一聲,史無名立刻住了口。

「顯然,我對於那半遮半掩的門就很有興趣,所以就決定去檢視一下。」爾雅回答道,「我一推開書齋的門就發現楚莊主橫屍在地,似乎剛剛斷氣。當時我認為兇手應該是從這院子的另一個門離去了,否則的話我定然能看到他,所以我便追去了前院。」

「姑娘去了前院哪裡?」

「夫人的房間。因為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而這個莊園的孩子只有一個,我擔心小少爺有危險,所以就先去了楚夫人的房間。可是小少爺並不在夫人那裡,而是在奶孃的房間,我安撫了一下知道命案後情緒失控的夫人,然後命下人僕婦分別去喊這楚家莊管事的人,自己就去了奶孃那裡。」

「姑娘到奶孃那裡時小少爺在嗎?」李忠卿問。

「在,當時奶孃出來說孩子已經睡著了,因為出了命案,所以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確定孩子無恙就離開了。可是如今想來,有些事情很是不對。」

「什麼事情?」

「奶孃穿戴的很整齊。在那個時辰那個地點,一點也不正常!」

「你懷疑她早有準備或者她出去過。」

「不錯。」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不妨先見見這位小少爺和他的奶孃。」

(四)

「大人,民婦雲姑求見。」一個女子的聲音怯怯的響起。眾人回首一看,一個腮凝粉桃,鼻膩鵝脂,眼圈發紅的女子懷抱一個嬰兒站在門外。

一歲的孩子小手小臉都是圓嘟嘟的,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長長的睫毛撲扇撲扇,白嫩嫩的皮膚好像一碰都能碰出來水來,只是小臉頰上不知為什麼有些許紅紅的印痕,細看之下脖頸上還有一道細長的傷口。

「好可愛的孩子,可是這臉頰,是三月天上就被蚊蟲咬了還是起痱疹了?」史無名看到這麼可愛的孩子心上喜歡,就想從奶孃手中接過來抱上一抱。

「嗚哇~~」誰想到這孩子一見史無名伸過來的手,小腦袋一歪,小嘴一癟開始淚眼濛濛,隨後便上演了一齣魔音穿腦。史無名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地縮了回去。

「大人莫怪,我家小少爺一向是不怕生,可是今日不知怎了,從早上起,眼神就呆呆滯滯的,除了夫人和我,幾乎是不讓別人碰,別人一抱就哭鬧不已,難道這麼小的人兒就知道人的生離死別,知道他的爹爹去了?」奶孃急忙解釋卻也慢慢聲音哽咽。

「無妨,無妨。」史無名尷尬的邊笑邊搖頭「如此嬌兒,自然是金貴嬌嫩些。孩子總是哭泣,可能是身體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吧!我覺得孩子身上有些發熱,也許是受風著涼,莫不是孩子昨夜被抱出去過?」

「沒有。」雲姑急忙否認,「昨日是小少爺的生辰,來來往往看他的人到處都是,孩子被逗弄了一日,小少爺也是累極了,晚上回房後就是一覺睡到大天亮。至於這臉上的紅痕,怕是因為這襁褓——它是新換的,定然是這布料有什麼地方過硬了,將他的小臉磨成這樣。」

「這位姐姐的手鐲真漂亮。」爾雅突然湊了過來,輕輕執起雲姑抱著孩子的一隻手「但是還是比不上姐姐的手本身漂亮,這麼溫柔白皙,看小少爺對姐姐這麼親近,想必對於小少爺來說,姐姐的手就如孃親的手吧!」

「小姐謬讚,雲姑愧不敢當,雲姑也只是儘自己的本分盡心照顧小少爺而已。」

「儘自己的本分盡心照顧……差點把孩子害死的奶孃能叫盡心照顧嗎?」爾雅語調驟變,「也許這雙柔美的手,卻是要殺死孩子的奪命之手!」

「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要害死小少爺!」雲姑驚叫。

「孩子的臉上的淤痕的位置從一側的臉頰到另一側的耳後,這可不是蚊蟲的叮咬還是布料所磨的,這種瘀痕更像是……」爾雅用手做了一個捂嘴的動作,「還有他脖頸上的這道細微的傷痕,應該是刀刃所留下的吧!我想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孩子早起後眼神發呆,而且在有人要抱他的時候大哭大鬧,孩子雖然小,但是卻有著最直接最誠實的趨利避害的本能。既然昨夜小少爺一直沒有出去,而只有你與小少爺一直在房內,那麼我只能說——你想要殺死小少爺!」

「沒有,孩子臉上的傷不是我弄的!」雲姑大叫,隨後聲音轉低,「昨夜我、昨夜我……出去了,不在房內。」

「果然,昨夜你真的出去了。」李忠卿在旁冷冷的說了一句,「竟然把那麼小的一個孩子留在房間偷偷跑出去!」

「我看孩子睡熟後才出去的,小少爺平時睡覺非常老實,一夜能到天亮的。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放心的離去,我且問你,昨夜與你私會之人能否願意為你作證證明你在案發之際的清白,你要知道昨夜出了命案,若是無人證明你的行蹤,雲姑,不是本官嚇你,你可是大大的不妙。」

「哎呀,大人,冤枉啊!」雲姑此刻嚇得淚已經落了出來,「民婦昨夜、昨夜是同……哎呀,這不是要逼死奴家嘛!這真是說不清啊!」雲姑嚎啕大哭。

「說不清?你有什麼說不得的?莫非……你是與楚莊主在一起?」史無名問道。

「……是,可是民婦決不是殺死莊主的人!」雲姑頹然坐到了地上。

「爾雅姑娘為什麼會懷疑到奶孃?難道僅僅是因為案發時她衣物整齊的緣故?」在奶孃抱著小少爺離去後;李忠卿問。

「哪裡會那麼簡單,這奶孃看似衣著素雅,但是需要知道這素雅的價值。那上好的布料、手上的金鐲,尋常人家哪裡能夠擁有?想讓一個小小的奶孃常年維持這樣的生活,穿著用戴在這個院子的僕役裡鶴立雞群,如果沒有莊園裡上層人物的照拂,你們覺得可能嗎?我本以為她是同楚仲年或是蘇慶勇在一起,卻沒想到與她暗通陳曲的是楚伯希。這楚伯希老婆七七八八的娶了一大堆,還與有夫之婦有私情!男人真是……」爾雅乜斜了史無名和李忠卿一眼,藐視之意顯而易見,史無名和李忠卿兩人卻是不敢應言,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聽剛剛雲姑所言,她昨夜在楚伯希房中睡下後,夜半醒來發現身邊無人,她心中無底,本來她與楚伯希的關係就是暗中的,所以就偷偷回了房間,結果發現孩子不見了,正在她惶急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孩子的哭聲,她出門一看,門外除了孩子並無他人,她就急忙將孩子抱回了屋內,而不久之後姑娘你就來了。」李忠卿說,「我想那孩子應該是楚伯希抱走的,但可惜的是雲姑沒有看到那個送孩子回來的人——他很可能是兇手。但更奇怪的是這個人為孩子換了襁褓,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因為血跡,舊的上面有血跡,所以被丟掉了!」爾雅說,「楚伯希死前抱過孩子,那時被殺的話,被褥上一定沾有血跡!」

「我有一個很奇妙想法,我覺得楚伯希的被殺,可能基於兩種情況。」一直沉默不語的史無名打斷了兩人的討論,「第一,別人用孩子威脅他,他從別人手中奪回孩子的過程中被殺死。而第二種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就是楚伯希用孩子威脅別人才被殺死!」

「楚伯希用孩子威脅別人?為什麼?他可是孩子的父親!」李忠卿不解地問。

「也許他不是。」爾雅用手點點那寫有「殺李園」的紙片,李忠卿明白過來,嘆了口氣。

「如今想想,這楚家外表看來風光無限,可惜內裡也齷齪不堪,出了這樣的案子似乎也不奇怪了。」史無名無奈地搖搖頭,「楚伯希縱橫商場多年,見過的市面領教過的人應有無數,假如說他早就明瞭自己身上的癥結,可是卻不願去相信——人都是這樣,永遠都抱著僥倖的心理。如果他一早就知曉孩子不是自己的,只是為了子嗣的承繼而對此隱忍不發的話……這就如同一張窗戶紙,若是沒有捅破倒是罷了,可是若是捅破……尤其他得到的還是這樣一種暗示——春申君答應李園的計謀算計自己的兄長,其實是想借自己兒子的手謀奪天下。自己的兄弟如此對自己,能不叫人瘋狂麼?」

「楚伯希知道了楚仲年的野心,所以……兄弟鬩牆。」

「還有蘇慶盈,一個被人當成禮物送來送去的女人。她剛剛從楚伯希滿園的妻妾間的戰役中獲得勝利被扶了正,所有的一切才剛剛到手,如果此事戳破,無疑會讓她身敗名裂,人財兩失。況且,楚伯希是在用孩子相威脅,作為一個母親,又作為一個想要掩蓋事情的真相的干係人,她鋌而走險也是有可能的。」

「還有那蘇慶勇,這個人所擔任的角色頗有意思——或者應該說是無恥,他首先是將自己的妹妹送給了楚仲年,再由楚仲年送給了楚伯希,蘇慶盈的身孕是在哪裡有的,我想他應該再清楚不過,這樣一個人,在大家扯破臉皮之時,很難說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痛下殺手。」

「要你這麼一說,人人都有嫌疑,這楚家莊倒也算得上步步殺機了。」李忠卿無奈的嘆息。

「是啊!但是這一切的導火索卻還是在於它!」史無名晃了晃手中的「殺李園」字箋,「我們必須見到它的主人!」

(五)

後園的涼亭裡,史無名與爾雅坐在其中風雅的品茶。遠遠的望著春風掠過走來某人的發稍,拂上他的面頰,掠過他的衣襟,但卻不能改變他那嚴正的面色——那正是李忠卿,而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猥瑣老頭。

有些人,不解風情,有些人,毫無美感,放到一處端端是辜負了這大好春光!兩人心中嘆息道。

「紙條上的字跡與賬冊上的某些字跡一致,所以忠卿去查了做賬本的人。楚家的賬房趙希明就是‘殺李園’故事中扮演朱英那個角色的人。據說此人好論是非,尖酸迎奉,肚腸狹小,若非有一手極為嫻熟的理賬手段也許早就被請出這楚家莊了。而他在蘇慶勇到了楚家莊後,因為蘇慶勇受到重用而對其怨念頗深,隨之對二位莊主也頗有微詞。」史無名輕聲對爾雅說。

「他覺得自己失寵了?懷才不遇了?嫉妒了?」爾雅笑問。

史無名癟了癟嘴,手中的摺扇在桌上點了點。

「聽說,在這次慶生宴後,楚家就要打發他走了,好像是因為他不久前竟然在酒醉後對蘇慶盈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

「呃~~」爾雅抖了一抖。

「學生就是那個寫紙條的人。」趙希明抖動著他的山羊鬍諂媚地說道,史無名聽到他自稱的那句學生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蘇慶勇和他的妹妹兩個人絕非善類。追權圖利,甘於拋棄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去換取一切,連至親骨肉都可以利用的人,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趙先生的話就如同自己寫的紙條一樣頗有深意啊!如果那紙條上所寫的是真的的話,你認為小少爺的父親是……」

「應該是……我家二爺。」趙希明詭秘地眨了眨眼,「本是家門私密,羞於對外人啟齒,但是如今老爺已歿,學生覺得在大人面前隱瞞也無意義,否則只會便宜了那些無恥小人。大老爺膝下無子,聽人說,大老爺身上有痼疾,所以不能有後,而我家二爺也只有一女,二夫人潑辣善妒,自己再無法成孕卻也不許二爺納妾,所以眼見二爺也抱子無望。大老爺曾私下想在自己的遠方親戚中尋子過繼,但俗話說隔層肚皮差成山,兩位老爺辛苦半世,就怕這萬貫家財落入旁家,所以一直也未有行動。」趙希明講的口沫亂飛,神情激動,「所以學生猜想這事情的真相就如史上典故一般,蘇慶盈這等下作女子原來是蘇慶勇獻給我家二爺的,有身孕後,蘇慶勇便向我家二老爺出了這個主意。而我家二老爺也真的採用了這移花接木之計,實際也是為了圖謀這偌大的家產……」

「所以你給楚老爺上言,催促他趕快動手解決蘇氏兄妹,還有要提防你家二爺。」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趙希明搖頭晃腦的說。

「那麼趙先生可有真憑實據?捉賊拿髒,捉姦拿雙,自古以來的道理,若無實據怎可隨意汙人清白!」爾雅在一旁冷冷的說,「你自稱學生,看起來也是滿腹經綸之人,可是卻無憑無據憑空臆測,不思正路,滿腹男盜女娼,說話做事滿是殺伐之氣,真是枉讀了那些聖賢之書!」

「你、你……」趙希明氣的山羊鬍抖動,「無知婦人女子,你你……」

「既是趙先生留下這紙條,說明趙先生是頗有見識之人。」史無名適時的打斷了這兩人的爭執,丟了一個眼色給爾雅,自己卻越發的對趙希明和顏悅色,「下官想知道,趙先生對於你家莊主命案的看法?」

「小人的看法?」趙希明顯然覺得受寵若驚,「是那蘇慶勇做的吧,要不然老爺怎會死也攥住和他有關的那張紙條?學生此言也絕非無的放矢,學生正要向大人稟報,昨晚我親眼見他進了這書齋,想來定然是老爺對他問詢,他見事情敗露,就殺了我家老爺!」

「等等,你說你看見蘇慶勇進了這書齋,你——一直在盯著這裡?」

「學生、學生……就是想看看向老爺進言後,他會如何處理這件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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