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一直盯著這裡,在哪裡?直到什麼時候?」李忠卿連連追問。
「學生在通往前院的牆外呆了沒有多久,後來遇到了二爺,二爺要我離去,所以我就離開了。」
「是這樣,本官知曉,趙先生對本官幫助極大,你可以先下去休息了。」史無名倒是笑容可掬,幾句話就讓趙希明好似吃了蜜一般從裡到外的熨帖。
「所謂的衣冠禽獸、道貌岸然之徒是不是就是指這些人,真是讓人齒冷!」在趙希明走後,爾雅冷哼了一,「你何苦對他……」
「有時候我們為了得到某些東西,必須要先付出某些東西,即使我們本身並不願意。」史無名歪了一下頭,狀似天真,「你不能否認,對於這種人我這種吹捧的方法更有效。我們不是從他的話裡知道了很多東西嗎?比如昨夜來到這書齋的蘇慶勇和楚仲年,顯然他們都有莫大的嫌疑。」
(六)
楚仲年
楚仲年在外貌上與楚伯希是有幾分相似,史無名來楚家莊的時候,就是他接待的,後來史無名為了查案將他打發了出去,如今再見,覺得他似乎在這不見的片刻之中,又憔悴了幾分。
「兩年前大哥想從本家尋個孩子過繼,可是這一輩的孩子沒有什麼看起來出色的,而且那些人個個都是虎視眈眈的,就等著瓜分這偌大的家業,大哥與我是骨肉兄弟,一起打拼了這家當,怎能讓它們落到環伺的群狼手中,拙荊是個善妒之人,生了女兒後就再無所出,在下有心納妾,但拙荊攪鬧不休,那年我在杭州遇到了慶盈,雖然心上喜愛,我卻不能迎娶慶盈,又聽相士說的一番話,楚家的家業自然是要楚家的骨血繼承,若是慶盈能有大哥的孩子,這自然是最好的。果然,慶盈有孕,孩子降生,本來一切都好,誰想到……大哥竟然這般無福……」
楚仲年涕淚縱橫,為自己的手足兄弟悲慼,史無名勸慰了幾句。
「二莊主節哀順變,請問二莊主昨夜為何事來到這書齋?」
「啊,昨夜……其實,不過是為了一些生意上的往來,我來尋大哥商量,在門外遇到那趙希明,這人行事猥瑣,雖有才能,但終是心術不正,照我與大哥的意思,是想把孩子生辰這件事忙過之後,就打發了他去。昨夜我看他在書齋外鬼鬼祟祟,就將他叱走了。而到了大哥那裡,看到慶勇也在,畢竟是外人,反正事情也不急,所以我沒有太多提及生意上的事情,隨便說了幾句就與他一起出來了。然後就一直在房中休息,直到案發,此事我的夫人可以作證。」
「那麼二莊主可知道莊主喚蘇慶勇來是為什麼嗎?」
「這……」楚仲年顯然遲疑了一下,「沒有什麼,就是談些家常話而已。」
「三更半夜談些家常話?」李忠卿冷笑,「聽說昨夜之事與孩子有關,有人說聽到小少爺在那裡哭鬧不休哩!」
「咦,孩子,大人,你……」楚仲年顯然十分詫異,隨後沮喪地嘆了口氣,「所謂‘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果然如此。唉,其實人已經去了,再談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抱歉,二莊主,也許那干係到你大哥的命案,我們必須知道。」史無名說。
「唉,因為大哥當年娶慶盈之時,慶盈並非雲英之身,孩子又是早產,所以有人說了閒話,說孩子並非大哥的,所以他將孩子抱了來想要滴血認親。」
「滴血認親!」爾雅一驚,「我的天啊!滴骨法嗎?聽說此法最早出現於三國之時,那時之人認為‘血相溶者即為親’。《南史》上記載南朝梁武帝蕭衍之子蕭綜的母親吳淑媛原來是齊宮東昏候的妃子,因其貌美又有才學,被武帝看中,入宮後七月即生下蕭綜,宮中都懷疑蕭綜非武帝親生,蕭綜長大以後,去盜掘東昏候的墳墓,刨出屍骨,用自己的血液滴在屍骨上,見其果真能滲入屍骨中,蕭綜半信半疑,後又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用自己的血在兒子的屍骨進行試驗,血液仍能滲入骨中,於是他從此對於自己的身世深信不疑。」
「此法是否真的靈驗尚不可知,只是民間傳揚,但是你們可注意到,此法的使用必須兩人是一生一死,也就是說……」史無名眉心蹙成一團。
(注:首先我們都知道滴血認親不科學,其次史料的記載從《南史》到《洗冤錄》都是滴骨法,就是活人往死人的骸骨上滴血,直到清代紀曉嵐的《閱微堂筆記》中才提及了活人間的滴血認親,所以我便採用了隋唐時(《南史》)到南宋(《洗冤錄》)的說法。)
「楚伯希想要殺死孩子!」李忠卿立刻想到了孩子脖子上的傷痕。
「不,大哥其實只想威嚇一下慶勇,哪能真的下手,一旦那真的是自己的兒子豈不……所以最後,只是不歡而散。」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用最無辜的孩子來當犧牲品!」在一旁的爾雅發出冷冷的嘲笑,隨後將頭轉向了一旁不再理會周圍的人。
楚仲年見此情形,也是苦笑。
「可是誰知道一夜之間竟然生此驟變,此事依在下看來,與蘇氏兄妹脫不開干係,也許就是他們認為事情敗露才殺害了大哥。」
蘇慶勇
蘇慶勇生了一張疙疙瘩瘩如同桔皮一般的臉,紅鼻薄唇,配上那雙左右忽閃的細長雙眼,無論如何叫人看起來都有幾分的狡猾意味在。史無名見到他的那一剎那覺得人過中年的楚伯希都要比他耐看許多。怪不得趙希文要楚仲年要提防此人,就算是自己也不能對此人心有好感。
「不知昨夜案發之時,蘇先生身在哪裡?」
「忙了一日,從書齋出來自然是回房休息。」蘇慶勇倒是上來就賠上笑臉,大有一點知無不言,知無不盡的意思,「直到莊主的事情鬧發起來,小人才聞聲而起。」
「那麼,誰能證明這一點,如果沒有人能證明,足下也是有很大嫌疑的,畢竟你在別人的眼中是——」史無名用手夾著那張寫有「李園」字跡的魚子箋向蘇慶勇晃了晃。
「說我是會外戚坐大的李園嗎?楚莊主春秋正盛,並非如楚王那般昏聵老邁,家中錢權盡在掌握,我何苦要如今對付他!」蘇慶勇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其實無論楚莊主何時離世,這偌大的家產都是我那外甥一人的,只要我有耐心,自然可以一切到手,何苦無謀失策的殺掉他!」
「可是有人說,孩子不是楚莊主的。」史無名慢裡調絲的呷了一口茶,「所以蘇先生的打算也許會如竹籃打水,更有甚者會被逐出楚家送官法辦,面對此等情形蘇先生會鋌而走險也未嘗可知。」
「小人猜這話是二莊主說的吧!」蘇慶勇也不惱,反而笑了,「他可真是著急撇清自己啊,其實他才是最有可能的殺人兇手!」
「此言何意?」
「他即不仁,我也不義。如今繼續隱瞞也無益處。其實我那外甥的生父就是二莊主!」
雖然此種情況大家也曾猜測過,但是此刻親口從當事人之一的口中得到證實大家還是嚇了一跳。
「商紂滅亡,世人咒罵妲己狐媚禍國,可是若是紂王身正意堅的話,何等言語美色能夠迷惑他能。確實,我可能在當年之事上推波助瀾,但是若是二莊主無異心的話,誰能左右他的決定呢?」蘇慶勇慢悠悠地說著,「其實昨夜在書齋裡,大莊主要滴血認親之時最為恐懼的是二莊主吧,那可是他的親生兒子啊!而且,如果大莊主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哈哈,二莊主渴望的一切大概都會化為烏有!」
「所以,你認為殺死大莊主的是二莊主。」
「不錯。」
蘇慶盈
天下事總有些奇的,若說是蘇慶勇與蘇慶盈是兄妹,十個倒是有九個不信的,哥哥生的讓人覺得惆悵嘆息,而妹妹卻生的真真好似天仙一般。
彎彎柳葉眉,小巧櫻桃口,美眸流光溢彩而顧盼神飛,膚如凝脂身段娉婷,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此刻雖著孝服依然難掩光彩。也許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打動世間男子的心吧——眾人在打量了蘇慶盈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請夫人來是想詢問你昨晚的行蹤。」李忠卿開門見山。
「民婦昨夜在房中安歇,直到書房這裡鬧將起來,小婦人才從下人口中得到老爺他出了、出了這樣的事。」蘇慶盈低頭垂淚。
「夫人想想,昨夜楚莊主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也說不上什麼不妥,昨晚大家都疲憊不堪,老爺說今夜要自己休息,便打發我回了房。若說什麼不妥,便是孩子不見了。」
「孩子不見了?」史無名三人對視了一下。
「昨夜我特意去看看我的孩兒,您要知道,孩子昨天在宴席上被人抱來抱去,我怕他受風生病,所以一直記掛。所以半夜之時,我去了奶孃雲姑的房中,卻發現雲姑和孩子都不在房間內,當時我心上就有些發慌,所以就自己到處尋找。」
「雲姑很可能只是抱著孩子到園中走走,夫人為何會覺得不妥呢?」
「雲姑那點小秘密,其實我心知肚明。」蘇慶盈冷冷一笑,「都是可憐的女人,也不好說什麼?這個園子裡總有些想爬上高枝的人,而我不過也是其中一個,只不過運氣要比她好一點罷了。平時她溜到老爺那裡的時候,孩子總是放在屋子裡的,只是在屋裡留個警醒的小丫頭,孩子的睡癖很好,一直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家裡來了太多的人,有太多的人對這個孩子不懷好意,我本來就要她警醒些,可是雲姑竟然還是拋開孩子跑掉,而那個小丫頭也因為日間過於勞累睡的很死,我將她推醒後,她對孩子的去向一無所知,所以我才著了慌。」
「所以夫人就去找孩子了?」
「是。」
「你去了哪些地方?」
「自然是……先到老爺昨夜住的地方,可是那裡竟然沒有人,我就又到了幾處老爺常去的地方,都沒有找到,結果卻看見趙希明那廝在四處閒晃。」蘇慶盈輕輕啐了一口,「我為了避開他,又繞回了奶孃的屋子,結果發現奶孃正抱著孩子進屋,我就如大人剛剛說的那般認為雲姑可能只是抱著孩子到園中走走,便不想多事去尋她晦氣,於是便回了房。剛剛躺下,就聽到門外一條聲的喊,才知道老爺出了事。」
「那麼依夫人看來,誰有可能是殺害楚莊主的兇手。」
「雖然這麼說不應該,其實我認為我的哥哥和二莊主都有可能。至於為了什麼,大人問了這麼多人的話,也許早知因果,何苦再問小女子呢!」
楚仲年夫人
「什麼叫禍水,說的就是這女人。」楚仲年的夫人看上去賢淑端莊,但一開口就知道她的可怕,此刻她的表情充滿了對蘇慶盈的妒恨,「前年的七月間,我家相公到蘇杭一帶進新絲,遇到了這蘇家的兄妹兩人,那蘇慶盈端得是狐媚轉世,風情惹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妖言惑語,迷得我家相公動了心神。可是這女人心思卻在高枝之上,棄了我家相公攀上了大伯,為的就是那莊主夫人之位,也合得是她命好,竟然有了個孩子,可是誰知道那是誰人的野種,這種女人人盡可夫,誰知道能做出什麼!所謂的孩子,是應該是爹孃的心頭寶,可是在她那裡只是得到一切的工具。若說是殺人,保不準就是她與她的什麼姦夫或是哥哥做的。當然,我家相公一直在房內,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在楚仲年夫人離去後的好一會兒,在座的三人都覺得腦內嗡嗡作響,依然迴盪著剛剛的那些喋喋不休。
「家中有婦如虎,天天做得獅子吼,此等人生,也算妙哉……」史無名感嘆。
「聽聞這位楚夫人是名門千金,家教良好,可是放出真面目也如村野潑婦一般,真是嚇人!」李忠卿難得的發了個抖。
「其實,我們應該感謝她,夫人這單純的妒恨,卻給我們提供了很多資訊。」史無名微笑,口氣帶上了一點點得意,「前面的幾人都為了保全自己而互相詆譭,只有她的一番話,讓我茅塞頓開,把所有的事穿在了一起。忠卿,你不妨為我做件事情。」
「什麼事?」
「再讓衙役去搜羅一下這些干係人昨天所穿的外衣,注意,一定要確定是昨天穿的,不要叫他們矇混了過去。」
「你是要找血衣?但是從創口上看,因為匕首並沒有被拔出來,所以濺出的血液並不多,而且很可能被孩子的襁褓擋住,兇手可能並沒有沾到血……」
「不要可能了。放心吧,你定然會找到一個要麼交不出衣物或者已經將衣物洗過的做賊心虛的傢伙。」
(七)
午後的風暖洋洋的,後園中,春風拂過史無名的兩鬢吹起幾縷烏髮,又掠過樹梢,引得鳥兒婉轉歌唱,如斯美景,只有史無名一人面露歡喜,其餘之人是喜是憂,卻也待定。
史無名懶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很是大爺的喝著李忠卿斟的一杯茶,心中盤算著若是爾雅能為他捶捶肩就更好了。
而在坐的幾人各自目光閃爍,忐忑不安。史無名看到此等情形淡淡地笑了笑,拿出了那張「殺李園」的字條。
「其實這楚家莊園的案子一切皆是因它而起,說這紙條是追命符也不為過,它要了楚莊主的性命,它揭開了楚家的秘辛,它讓我知道了楚家莊發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一女三嫁、移花接木……或者說一子三父!」
「唉?一女三嫁,一子三父!不應該是一女二嫁和一子兩父嗎?」李忠卿顯然很吃驚。
「所以說我們應該感謝二莊主的夫人,她提示了我們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時間的問題。孩子昨日慶生,日子是三月初六,雖然楚家對外面宣稱孩子是七月的早產兒,如果按照穩婆的話來說那孩子實際上是足月的,那麼也就是說楚夫人懷孕是在頭年的五月間,而她嫁給楚伯希的時候是那年的八月,那麼那時她應該已經有孕三個月。」
「蘇慶勇不是說孩子是二莊主的麼?」
「是啊,忠卿,可是這裡出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楚仲年的行蹤,夫人說二莊主去蘇杭進新絲是在七月,那時才遇到的蘇慶盈,即使二莊主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讓楚夫人在嫁給他兄長時恰好有三個月的身孕。」
「大人是說孩子也許不是二莊主的?那麼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爾雅將眼神往眾人那裡溜溜一遞,明顯與史無名一唱一和。
「其實,這樣的事情只有孩子的母親一個人清楚,不是嗎?」史無名望著蘇慶盈嘆了口氣,「我想事情大概是這樣,在二莊主那次出行前,楚莊主動了要在族內過繼孩子的念頭。楚家的家業是他們兄弟兩人一起打下的,家族中覬覦這龐大財產的人實在太多了,二莊主並不想讓自己和大哥親手打下的家業讓他人染指——就如同做了皇帝的人最防範的人往往是自己最至親的親人一般,但結果卻不小心讓外戚做大。不幸的是二莊主也陷入了這個怪圈,所以他才與蘇慶勇定下了那移花接木之計。」
「大、大人,一切就如學生所說嘛!」趙希明聽到史無名如此說激動的有點語無倫次,史無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本來事情很順利——若非趙希明的憑空出現。趙希明對蘇氏兄妹心有怨懟,無時不刻的想落井下石,而且他在楚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很快就要被趕離去,我想他巴不得攪亂這楚家的一灘晦暗不明的水哩!所以他就在孩子生辰的當天給楚莊主送上了這張字條。楚莊主果然心生懷疑,他也是閱盡世間的風雲人物,怎會不懷疑到其中的不妥,所以他決定試探一下,於是就出現了書齋中要滴血認親的鬧劇。」李忠卿接著說,「他以孩子的性命相威脅,想知道二莊主與蘇慶勇會不會露出破綻。」
「不知諸位聽沒聽過這樣的故事。」爾雅也開了口,「兩個母親爭一個孩子,她們都說自己是孩子的母親,而孩子尚小,口不能言,不能說出誰是自己的母親。結果鬧到了縣官那裡,縣官說既然這樣,你們就一人拉住孩子的一條手臂,盡力的把孩子往自己這裡扯,誰搶到就是誰的孩子,孩子真正的母親因為怕孩子痛,所以在搶奪的時候鬆了手,只是望著孩子嚎啕大哭。所以縣官就判斷出了誰是孩子的真正母親。」爾雅慢慢開了口,「也許昨夜書齋裡發生的事情也許和這個故事有一點點類似,楚莊主定然是想以父子天性進行試探。」
「可是,楚莊主的這種想法顯然有缺憾在。雖然人說虎毒不食子,可是公老虎在飢餓時也會吃掉自己的孩子,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愛自己的孩子。昨夜楚莊主顯然沒有得到結果,因為他低估了人的無情,而這兩個人也抓住了他內心的那絲僥倖——如果孩子真的是自己的怎麼辦,利用了這一點平安無事的離開書齋。」李忠卿說。
「大人是否忘記了一件事情,孩子的父親是二莊主,而就算孩子的父親不是二莊主的話,也斷斷不會是在下,在下與慶盈可是兄妹!」蘇慶勇此刻開了口。
「是嗎?」史無名飽含深意的笑了笑,「可是如果你與蘇慶盈不是兄妹而是夫妻的話,那又如何?」
「夫妻!」李忠卿的雙眸徒然變大,而蘇慶勇與蘇慶盈的面色也是突變,但瞬間又恢復了正常。
「如果孩子的父親是蘇慶勇,也就是說他們用了仙人跳……」(注:其實「仙人跳」這個詞出於清朝,明朝叫「扎火囤」,意思是用女色騙取錢財,但筆者實在不知道唐代叫什麼,所以膜拜諸位,請讓我用。)
「你這個詞用的真是太準確了,爾雅,就是仙人跳!」
「孩子果真……呀!好賤人!」楚仲年勃然站起,想要撲向蘇慶勇。
李忠卿走過去把住楚仲年的肩頭穩穩向下一壓,楚仲年頓時動彈不得,只得悻悻的坐在椅子上,而蘇慶勇兩邊已被衙役架住,他嘆了口氣,「勝者王侯敗者賊,自古如此,二莊主,你也不必如此了,其實你我本質上並無區別,我對你使了仙人跳,而你對於你大哥何嘗不是?如今何苦再做如此舉動落人笑柄呢?」
「你、你!」楚仲年看蘇慶勇的目光好似用把他吞下去,「大人,殺我大哥的人不是他嗎?」
「不是,下官判斷你二人不是兇手的原因正是因為你們的人性——卑劣的人性,為了眼前這點利益你們連承認孩子身世的勇氣都沒有,何談殺人——殺一個可以給你們最大利益的人。而判斷出兇手是誰,本官也是靠了人性,就如孩子那個被換下的襁褓,正是它讓兇手昭然若揭。」史無名淡笑,「其實在看到包裹孩子的新襁褓時,就應該知道兇手是誰了。孩子尿布、衣物、小孩被褥這樣的東西,男人屋子裡怎麼可能有,只有女人那裡才有,所以兇手應該是除了奶孃外與孩子最親的女人。」
「你說兇手是——楚夫人!」
「若是尋常人,將那襁褓扔了也就是了,可是隻有母親害怕孩子著涼,在將孩子放回雲姑門前的時候還為他裹上了新襁褓,這也是人性。」史無名嘆了口氣,「這裡我想多問一句,從二莊主剛剛的說的那句‘孩子果真’來看,你似乎也對孩子的身世心有疑慮。」
「我認識她時,這賤人不過是個歌女,人盡可夫。」楚仲年咬牙切齒,只是被李忠卿牽制動彈不得,「只不過,我沒想到她連我也矇騙了!」
「那麼你這位家世良好的莊主大人又高尚到了哪裡去了呢?能定下這種移花接木之計算計自己兄長的人……哼哼!」史無名搶白道,然後冷哼了一聲,「一個男人脅迫虐待一個嬰孩——那是他疼愛了一年的孩子,而另外兩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都閉口不言。即使心有懷疑,但那時二莊主還應該認為孩子是自己的吧?蘇慶勇也應該知道孩子是自己親生吧?可是你們都選擇了緘默推脫,這也就是你們所謂的親情,在金錢和利益面前一錢不值!而正是你們的這種行為讓一個母親深深的憤怒,其實在楚仲年試探你們二人的時候,夫人就在窗外偷聽,後窗的腳印就是她當時留下的。夫人講過她在尋找孩子時到了許多莊主時常去的地方——也許就是莊主與雲姑尋歡作樂偷情的地方,比如這裡。夫人恰逢其會,你們在屋中所做的一切讓這個母親如此憤怒,所以在你們走後,她以找孩子的名義進入了這間書齋,然後刺了莊主一刀。」
「如果我能夠一下子他們都殺死的話,我一定會這樣做。」蘇慶盈冷冷地開了口,看向楚仲年和蘇慶勇的眼神是深深的憎恨,「大人剛剛所謂的一女三嫁,仙人跳,慶盈都承認,可大人可否想過我是否願意這樣做,我所跟隨的三個男人,可有真心待我之人?他們待我,不過是工具而已——一個可以懷上子嗣謀奪利益的工具。而孩子所謂的三個父親,個個也不過是把孩子當作工具——得到榮華富貴的工具,傳宗接代的工具。他們到底有誰是真正愛這個孩子呢?本來我已認命,我這樣的女子,身似浮萍,隨波逐流也就罷了。可是我的孩子,不可以重複我的悲劇,我要他得到世上最好的人生,過上最幸福的生活,所以,一切可能威脅到他的人或事物我都會為他掃清!」
「所以你殺死了楚莊主,因為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懷疑就如同千里之堤上的蟻穴,最開始微末,但終有一天,會將所有摧毀。所以我必須下手。」蘇慶盈苦笑,「在那兩人走後,他隨手把匕首放在了桌上,懷裡抱著孩子,我進屋去,告訴他我到處在找孩子,在他把孩子遞給我的時候,突然追問我孩子的身世,於是我便拿起那匕首刺了他一刀。當時我很害怕慌張,所以馬上抱著孩子跑掉回到了自己房中。其實我本不想換掉那個襁褓,也不想讓孩子再回到雲姑那裡去,可是我不能讓二莊主他們發現孩子在我這裡,那樣他們定然能把我與兇案聯絡起來,而且我也不願意那個人的血留在孩子身上,所以我給孩子換過襁褓後送回了雲姑的門口。」
「那襁褓呢?」
「我燒掉了。」
「是你這賤人殺了我大哥!你這賤人!」楚仲年口中亂嚷,撲上去想要去打蘇慶盈,只是被李忠卿鉗制不能得手。
「住手!」史無名冷冷的發話,示意衙役按住了楚仲年,「她是傷了你大哥,但卻不是殺死他的人。楚夫人,你是右手接孩子,用左手傷人的吧?」
「是。」
「一個女人,右手抱著一個一歲大的孩子,用不常用的左手傷人。嗯,我並不是說這樣不能殺人,但是力道一定會大打折扣,何況還要狠毒的在腹中絞動一下。從楚莊主身邊書桌上的血指痕和地上滴上的血滴看,當時楚莊主是從地上抓住書桌站了起來,也就是說,那時他的傷可能不重,至少還能行動。那麼想想看,一個受傷的人,他會做什麼?」
「呼救!」
「沒錯,所以,爾雅,當時你聽到的呼救聲確有其事。只是可惜,他的呼救沒有喊來救命之人,卻喊來要命之人。大家不妨想想看,昨夜是誰抱著看好戲的心思一直在書齋左右一直尋晃?這個人好談是非,人品不高,他正為自己把楚家的醜事揭開可以扳倒蘇慶勇等人心中高興,能否不待戲落幕就離開?而楚夫人剛剛也說,在她尋找孩子的時候,此人就在四處遊蕩。楚夫人,他應該就是在這書齋的左近遊蕩吧!」
「大人說的不錯。」蘇慶盈點頭。
「趙希明!」李忠卿虎眸冷冷瞥過去,「全家只有他連夜將昨日的衣物洗的乾乾淨淨,不過在陽光下依然可以看到左袖口處和胸前腹部有點點暗斑。」
「那是小人昨日在宴席中沾上的酒水油漬!」趙希明急忙辨白。
「胡說什麼,昨夜我見到你時,那衣物還是乾淨的哩!」楚仲年開了口。
「血跡其實是最不容易處理掉的,其實你應該像夫人一般把它燒掉,可惜你又吝嗇,捨不得那赴宴時穿的上好衣物,所以成了指證自己的證物。」史無名輕輕搖頭,轉過頭來望著楚仲年,「你們兄弟要趕走趙希明,而趙希明卻想借挑撥你們兄弟還有與蘇慶勇之間的關係來報復。他本期待一場好戲,可是卻沒有想到你和蘇慶勇竟然都未露破綻,書齋裡並沒有鬧起來,他的懊惱可想而知。所以當他聽到了呼救進了書齋後,看到楚莊主的情形,他意識到,如果楚莊主死在這裡的話,你和蘇慶勇都逃不得干係,所以本應該去救治楚莊主傷勢的他,竟然借拔刀之勢將匕首插深絞動,殺死了楚莊主!」
「那麼楚伯希為什麼會去拿那‘殺李園’的字條?」爾雅問。
「其實他是想告訴我們,寫這紙條的人就是兇手!就如那句俗語——來說是非者,定是是非人,趙希明就是那是非之人!」
「大人這是憑空猜測,那我也可以說,老爺死前攥緊那紙條正是說明他是因為‘殺李園’一事而死啊!」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此話你已經是第二次說出來了。」史無名撫掌大笑,「這‘攥緊紙條’幾字可是關鍵所在!人死後的僵硬讓所有的人都無法知道楚莊主左手中攥的是什麼,我也是等仵作撬開他的手後才知曉。官府到來後,書齋一直是被封鎖的,我手下的衙役——應該說被忠卿訓練出的衙役沒有命令不會對外人洩露案情一個字,那麼你是如何知道這‘殺李園’的字條是攥在楚莊主手中的呢?答案只有一個,你是最後一個見到楚莊主的人,也是看到他最後動作的人。而你沒有阻止他的行動是因為你認為那張紙條是最好的擾亂視線嫁禍他人的方法,趙希明,本官說的可是?」
「學、學生……」趙希明結結巴巴,半晌後方才反應過來,連呼饒命。
「當別人對你討好奉承時,心中隱藏未必都是蜜糖,也許是可怕的刀鋒。就如你對於你的主子所做的,也如我對你所做的。殺人者恆殺之,這是我對你的忠言。」史無名用扇掩面冷笑,四周一下子靜默的可怕,「只是——你需要下輩子再好好記得。」
「我想問的是,既然你在看見紙條看見小少爺的時候就能確定兇手,那麼——」回程的路上,李忠卿冷冷的開口,打破了四周的沉默,「為什麼還要爾雅姑娘陪你東拉西扯,還要我為你東走西忙?」
「僅憑猜測能入人之罪麼?當然還得依靠爾雅的配合,忠卿你調查回來的資料和證據吶!」史無名急忙挑開轎簾賠笑,「二位居功甚偉、居功甚偉!回去定然好酒好菜伺候二位!」
「有時候我們為了得到某些東西,必須要先付出某些東西,即使我們本身並不願意。」爾雅嘆了口氣,一本正經的學起了史無名的腔調,然後「撲哧」一聲笑了,「雖然知道這是馬屁,一個為了以後繼續巧使喚人不得已拍的馬屁,不過還是被拍的很舒服!」
「爾雅姑娘,你我也須謹記,當別人對你討好奉承時,心中隱藏未必都是蜜糖,也許是可怕的刀鋒。」李忠卿面目嚴正的說,「對於這個人,我們不需要下輩子記得這句話,我們要從現在就牢記這句話。」
「忠卿,爾雅,你、你們……」史無名聲音萬般幽怨。
「噗……哈哈……」
夕陽下,三人笑做一團。
後記:
這個系列顯然不似《狄公案》那麼嚴正(嚴肅正經),沒有設定具體的朝代,甚至連主人公都是史上無名的,所以些起來就輕鬆了許多。《狄公案》光是查史料就要把我逼瘋了,而這個系列更像是我心情的寫照,心情抑鬱的時候寫的《冤歌行》,心情愉快時寫的《蘇幕遮》,而這一個嘛,大家不妨猜猜看……
呃,答案揭曉,其實是我很想腹黑的時候。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