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胡說什麼!」郭強斥道,但是面色已是慘白一片。

「呀,小心!」此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原來一陣強風吹過,那屍首搖搖擺擺,須臾間,繩索斷落。

「啪……」星星點點的血肉飛濺開來,廟祝的屍體到底從崖上掉落下來,就砸在了下面的一堆礁石上。

現場寂靜的可怕,一時間沒有人敢靠前,只有史無名帶著李忠卿走上前去。

與身上有雜亂無章傷口的林旺不同,廟祝的身上其實幹淨的很——如果你無視那些因為從崖上掉下來撞出的血肉模糊的傷口外,他的眼珠外凸,神情驚恐,身體微蜷,手裡緊緊攥著一條汗巾。

「看這情形,倒像是尋常所說的嚇破膽吧?」李忠卿捅了史無名一下,「還有,他鞋底的淤泥和你衣服上的是一個樣,雖然現在還是不知道這泥土出自何處,但是卻可以證明他就是襲擊你的人。」

「殺人者恆殺之,他對我不懷好意,殊不知自己也命懸一線。」

「哎呀!」此刻圍觀的人群中突然又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又怎麼了?」本來就極為心煩意亂的郭強大喊了一聲。

「汗巾!」一個婦人說,「老紀手裡攥著那條汗巾,好像是宜君的!」

「宜、宜君!」村長的臉色瞬間變了幾個顏色,從屍體手中奪過那汗巾看了幾眼,即使是頂著這麼大的海風,依然可以看到他的額頭冒出的汗水。

李忠卿與史無名兩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後下了決斷。

「郭強,我如今向你知會我二人的身份,我是平安縣縣令史無名,而李忠卿是我平安縣的縣尉,這是我二人的身份文牒,如今這裡徒發命案,本官有責任查察清楚。你須全面配合,不得有誤!」

郭強狐疑的接過那身份文牒,看後不禁戰戰兢兢起來,額上更是汗出如漿。

「你是縣主大人。」郭強驚呼,恐懼的看著史無名,起身就要下跪,「小人不知是大老爺……」

「前倨後恭,真是令人發笑。」李忠卿哼了一聲,「我且問你,你口中的宜君是誰?」

「她……她原是島上的一個住民,失去了丈夫孩子,就投海而死,死去發下了咒愿,詛咒這島上的人,而她死後島上果然發生了許多不好的事,所以,百姓對她很忌憚……」

「你是說,她已經死了?」李忠卿瞪大了眼睛,隨後看了一眼那汗巾。

「忠卿,此等閒話一會兒再敘,我們要先到現場。」史無名發話,隨即給李忠卿遞了個眼色。

「二位大人請隨我來。」郭強終於鬆了一口氣,在前面引路。

「你覺得在他口中能問到實情麼?」看著郭強的背影,史無名對李忠卿耳語,「此人,分明也是局中之人!」

(九)

老村長孫世海的家是島上最豪華的屋子,因為他已經不在這裡長住,所以只留下了一對僕役夫婦看守。與其說這是一個豪華的家,倒不如說是一個豪華的囚籠,家中所有的門窗都加上了鐵欄禁錮。而更有特色的是,家中隨處可見的咒符、照妖鏡、神龕、佛像,佛道兩家混雜且不必說,主人好像把自己能蒐羅到的一切可以趨吉避凶、阻鬼退邪的東西都搬到了自己家裡。

「所謂守財,我能理解。」李忠卿敲了敲那特意加了禁錮的門窗,隨手摘下了一張貼在窗子上的咒符,又厭惡的推開了窗子,想將屋中的焚香殘留的濃郁氣味放出去,「但是這個……看來他要防的不止是人!」

「老話說的妙,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門。」史無名擺了擺手,將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的郭強打發走,然後才去驗看孫世海的屍體。

孫世海倒在桌邊,透過窗稜的斑駁日光照在他那已經發黑的面孔上顯現出詭異的視覺效果。

「是中毒沒有錯。」李忠卿看了一下屍體,隨後開始驗看桌上的酒菜。桌上是一大桌的美食,葷素搭配,交錯放置,正中央是一盆煮熟的張牙舞爪的大螃蟹。顯然這螃蟹極受歡迎,從賓主兩邊各自一堆的蟹殼就能看出它的青睞度。

「他用純銀的筷子!」李忠卿舉起筷子示意,「也就是說菜裡不可能下毒,可是他偏偏被毒死了!」

「毒是下在茶裡。多奇怪啊,這兩個人竟然都喝茶,但是隻有死者的杯子裡有毒!」李忠卿檢查過酒具說,「而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這孫世海顯然是一個防範及嚴的人,這茶用眼睛看就知道有問題,他竟然能喝得下去!」

「用眼睛看知道都有問題?」史無名顯然對李忠卿的話生了興趣,便湊上前來。

「你看這茶杯底部剩下的茶水裡的黑色粉末,顯然不是茶葉的碎屑。」李忠卿舉起茶壺,「壺裡是上好的茶葉,而他的客人杯中的茶水也並無異樣,那麼他為什麼會喝下這樣一杯茶?」

「也許……」史無名看著那茶杯歪頭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笑,「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對是不對。」

「是什麼?」

史無名在房間的牆壁上揭下了一張不知所云的咒符,在李忠卿面前比比劃劃了幾下,抽出火摺子一燒,然後將還未燒盡的咒符扔進了茶杯裡,接著上去用手覆住杯子一搖。

「忠卿,喝了它便可以防妖去魔!你信也不信?」

「毒可能在符上!」李忠卿一擊掌,「當然,也可能在最後那個動作下在杯子裡。的確,也只有這樣的手段才能將毒下到這個防範極重的人的杯子裡,而他不會有懷疑。基於這一點,我想孫世海宴請的應該是一個……道士。」他看了一眼滿桌的酒菜,「僧侶都是茹素的,但香火道人倒也不在乎這些,所以孫世海宴請的應該是廟祝!」

「可是廟祝如今也死了,死無對證,真真麻煩!」史無名蹙起了眉頭,隨後兀自思索起來。

「你們真的不知昨夜來人是誰?」李忠卿不去打擾史無名,而是轉頭詢問孫宅的那對僕役夫婦。

「是,平時大家晚上都不敢出來,昨日有法會,有高僧庇佑,大家都希望能夠否極泰來,所以昨晚我倆都去聽經了,我們不知道老爺宴請的是誰。」

「那麼這桌酒菜是你們準備的嗎?」史無名望著那桌酒席突然飛來一問。

「不是,賤內的手藝不行,是老爺要——」話被史無名一個手勢阻斷。

「海生娘準備的嗎?」

聽到史無名如此說,李忠卿一愣。

「是,海生娘雖然瘋瘋癲癲的,但是手藝是島上數一數二的。」那家僕連連點頭。

「那麼她是什麼時候來準備酒席的。」

「傍晚的時候吧,看到她和海生來,我與內子就離開了。」

「看來應該是為你我做完晚飯後。」史無名悄悄對李忠卿說。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些菜是海生娘做的。」

「菜的樣式和味道啊,這桌上的菜和我們吃的有些是一樣的,更主要的是菜的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算得上是個老饕。」

「我應當恭維你有隻狗鼻子吧!」李忠卿白了史無名一眼,「可是就算這桌酒菜是海生娘所做,可是也斷然牽扯不到她的身上,孫世海不會宴請他們,而以海生娘和海生的身份也無法哄孫世海喝下這毒酒。」

「是啊,而我們懷疑的那個人還死了!」史無名悶悶的坐下,半晌後突然抬起頭來問那僕人,「雖與你家老爺未曾來往,但也不見得是個隨和的人,但我聽聞你家老爺與林旺交情匪淺,你可知那是為什麼?」

「他?不過是我家老爺豢養的一隻狗罷了。」那家僕嗤笑了一聲,「也不知道靠的什麼手段巴結上我家老爺,我家老爺看他遇到鬼蟹後不能出海可憐他,讓他呆在鬼母廟裡灑掃,我家老爺也常常去廟中照拂一下賞他口飯吃。他對我家老爺……真是巴結的要死,讓看的人都感到發冷。」

「他果然與孫世海關係匪淺。」史無名一挑眉。

「應該說,林旺、孫世海、廟祝這幾個人關係都很密切。」李忠卿說。

「而這幾個關係密切之人都已經在昨夜入了鬼門關。」史無名看了孫世海的屍體一眼,轉身走到窗子前,面朝大海深吸了幾口氣,隨即又蹙起眉頭,「我記得昨日上島就是這個時刻,為什麼今日的潮水這麼低?」

「大人不知,雖然海水一天要漲落潮兩次,相隔六個時辰,但是每天漲落潮的時間都不同。」那家僕在旁輕聲說道。

「你是說每日漲落潮時間不同?」

「是。下一日的漲落潮時間與前一日漲潮時間相比大概能推遲小半個時辰。」

「昨日滿潮的時候是正午,所以酉時三刻左右(大約在六點)是落潮的最低點。林旺如果是在下午的時候被殺,兇案就應該發生在落潮後礁石露出來以後,因為那時兇手和被害人才能來到海灘上,而且兇器是採海蠣子用的鉤子,如果要採海蠣子也要等到潮水落後海礁露出,那麼這就出現一個問題,屍體四周沒有海水,可是為什麼他的傷口卻被海水泡的發脹?」

「呀,的確是如此!」

「這也許說明了一個問題——」史無名用手擊了一下窗稜,「林旺不是死在午後。」

「可是明明有人說在中午的時候看見了林旺,那時他應該還是活著的啊!」

「是誰說他看見了林旺?」

「海生,淨圓好像也說過。」

「可是,這不對啊!」史無名極為困惑的望著孫世海的屍體又望望窗外。片刻後,他急急忙忙的向外奔去,李忠卿也拔腿追了出去。

「喂,你到底在找什麼?」李忠卿看著史無名鑽上海生家的船東尋西找,不僅心中暗想這人不是魔障了吧。不久之後,李忠卿聽到史無名長出了一口氣,他抬起頭來,看到史無名的手上拿著一隻採海蠣子用的鐵鉤。

「果然,手柄的縫隙中還是有血的。」

「海生?」李忠卿大驚,「還是海生娘?」

「是啊,這真是個問題。」史無名喃喃地說。

(十)

「我們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李忠卿不解的問史無名,看著眼前的殘羹冷炙,「難道這裡還有什麼秘密在?」

「海生母子,同樣的菜色,未知的客人……」史無名蹙起眉頭兀自苦思。

「其實剛剛我想說,這酒席很奇怪!」李忠卿說了一句。

「奇怪?哪裡奇怪?」

「這孫世海畏懼鬼神,請人驅鬼作法,雖然他可能請的是一個香火道人,但是一般做這等事為了顯示誠心難道不應該茹素嗎?」

「茹素!我的天啊!我們進門的時候這裡還有焚香是吧?」史無名大撥出聲,隨後撲到桌前,在上面殘留的蟹殼中翻找起來。不久之後,他果然發現了什麼,怔了一下,將一隻蟹殼遞給李忠卿。

「忠卿,你瞧瞧這個可眼熟?」

蟹殼上有一滴凝固的鮮血,李忠卿遲疑的抬起自己的手,那裡有一處剛剛結痂的小小傷口。

「這、這不會是我昨晚吃剩的那個吧!」

「你不妨再想想昨晚我們所吃的菜餚,與這酒席上的有什麼相同之處?」

「啊!」思索了片刻的李忠卿一聲驚叫,「桌上的所有葷菜的菜色都是我們吃的是一樣的!」

「移花接木之計被使用得很妙,真可瞞天過海!」史無名語氣微微帶上了一點讚歎,「這屋裡是做過法的,咒符、焚香,而我們都知道做這一切必須先要齋戒、沐浴、焚香以示誠心。也就是說這桌上本來就是一桌素齋!有人在殺人後重新佈置了飯桌上的菜,讓整個桌上的菜餚看起來有葷有素,為的就是讓它看起來像是一桌普通的酒宴。換句話說,這些菜是把我們吃剩的搬來放到這裡的,所以連扎破你手的蟹殼也一併移了過來!」

「那麼,做這件事的只有海生和海生娘,而他們這麼做的目的——」

「是為了掩護那個兇手,讓人以為孫世海是宴請的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實際上,孫世海宴請的是一個只能吃素的人。」

「是和尚!難道說兇手是一個和尚?」

「忠卿,你對淨圓怎麼看?」史無名問李忠卿。

「雖然被人稱之為大師父,但是他看起來年紀和你我差不多,除此之外,他也一直住在鬼母廟!你該不是懷疑……」

「辨別容貌而不受附屬的裝飾物所矇蔽,這是查案之人要做得到的。其實,人都有先入為主的特點,就如疑人偷斧的故事一般,因為自己懷疑結果怎麼看都覺得別人可疑,大家都先入為主的認為我像宜君,所以便越看越像。也許我因為皮膚、眉目、長相與宜君有一點點巧合,但是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的眼中,就變成了切合無比,當事件發生後,有人想當然的認為是我下的手,所以決定除掉我,可惜此時卻忽略了另外的人,比如淨圓。」

「這麼想來,淨圓常常出現在鬼母像前,莫非……」

「有時候,前塵往事果然是最傷人的毒啊!」史無名不無嘆息的點點頭。

(十一)

海生家中。

「歲月的奇妙在於,對於有的人,也許只是如尋常的時光流逝而生老病死;而對於另一些人來說,生命中某些片段,卻成為了終身難忘的夢魘,時不時的跳出折磨。」史無名走到海生母子的面前,緩緩注視他們兩個,「我想知道,折磨你們的到底又是什麼呢?」

「折磨我的……」海生娘迷茫的抬起頭,望著史無名,海生在一旁雖是毫無舉動但眼神卻是侷促不安。

「年前我翻閱前任縣令留下的舊日卷宗,有一件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數年前曾接有州府發下的協查文告。州中各縣丟失孩子,而且波及了四周,雖然各州縣在各大要道設卡搜查堵截,但都沒有查到孩子們的下落,也沒有阻止事態的繼續發生,人販子帶走孩子的路線一直都沒有被官府發現。直到突然有一天,事態就那麼平息了,臨近的州縣再也沒有發生類似的案件。當時有人推斷,可能是人販子們覺得風聲過緊,所以暫時銷聲匿跡,或是因為什麼不可知的原因,讓他們無法再作惡。」

「本官一直在想,陸路盤查如此嚴謹,他們如何躲過的。直是到了這裡,才恍然大悟,不走陸路,不走內河的水路,這些人是冒險走了海路啊!這歡喜島以臨海的貿易聞名,而這貿易並不單單是那些正大光明的財務往來,還有那些躲在陰暗處交易,見不得光的東西。」

「你是說那些被拐帶的孩子被運到這裡後再被轉手?」

「這裡應該是他們的中轉站!」史無名沉重的點頭,「孫世海的暴富是因為打撈上了沉船上的寶物,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誰親眼看見那條沉船了呢?歡喜島上孩子連連失蹤,夜晚鬼子夜哭,周邊海域出現了鬼蟹,還有孫世海的暴富,這一切看似無關聯,但其實有莫大的干係在。」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孫世海參與了人口買賣?」

「不錯!」史無名的眼中閃爍著憤怒,「鬼母廟的修築立於懸崖的邊上,當滿潮之時,船可以劃到懸崖的另一側,用懸崖把人的視線擋住。而懸崖一帶被人稱為凶地,大家都不願輕易涉足,所以不要說晚上,就算是白日里發生了什麼也不會有人知道。而從前那些被鬼蟹殺死的人,多是夜漁之人,雖然鬼蟹之說眾口鑿鑿,但在我看來依然虛無縹緲。試想,這樣龐大而行動力強的物種怎麼只甘心居於歡喜島周圍,不到其它地方甚至連痕跡都不留下來?為什麼只有夜晚才會出現?這顯然匪夷所思。我想是人販子運送孩子的船隻有晚上才到,那些無辜的漁民大概就是因為無意間發現了這件事才被人殺死吧!然後兇手就借鬼蟹之名恐嚇村民,把大家嚇得入夜不敢外出,才更方便了他們的罪惡勾當!不過說到林旺,他在這個罪案裡自然也扮演了一種不光彩的角色,而那正是他被殺的原因。」

「他是看門的狗,為孫世海看門的狗!」海生娘喃喃地說,「就是他把孩子都帶走了!」

「狗?也許這個稱呼的確適合他!」史無名頗有深意的挑了挑眉毛,「這島上參與販賣孩子的人就是孫世海、廟祝、林旺和郭強吧!」

「是他們,就是他們!」海生終於爆發了,「我還記得,我的哥哥失蹤的時候,家裡的人幾乎都要瘋了,爹孃不去捕魚,天天去尋找哥哥。爹爹疲憊過度,捕魚時命喪大海,而娘變成今天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都是拜他們所賜!」海生搖晃著母親的手臂,「娘。你與大人說說看,那年你去找哥哥,無意中走到了鬼母廟,聽到了什麼?」

「是、是啊!我糊塗塗就走到鬼母廟,人人都傳說是鬼母帶走了孩子,我想要她還我的孩子,可是鬼母廟裡有別人在,我很害怕,就躲了起來。我記得村裡晚上是宵禁的啊,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原來是孩子們死了。孩子們被送到南方,陸地上官府查得緊,只有改道海上,可是最近這一次,行到了海上遇了風,船覆人亡,一船的孩子都沒有了,當然,其中也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因為他們死了!我的孩子死了……」

「所以你刺死了林旺。」

「不,林旺是我殺死的!」海生大聲喊道,「與我娘無關!有些人,即使是食肉寢皮也不能消除心中的恨意!林旺,非常討孩子們的喜歡,他常常給他們糖塊和一些小玩意兒,我的哥哥很喜歡他……而他卻辜負了孩子們對他的信任,將毒手伸向了他們,真是……無恥之徒!下手的是我,我殺了人,我隱藏了屍體,我……」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娘見不得別人帶著小孩子,只要見到就會發病。可是在發現林旺屍體的時候,現場有那麼多的大人孩子,你娘並沒有異狀。」李忠卿說。

「也許,你娘只有看到當年的干係人帶著孩子的時候才會發病。」史無名小心翼翼的說,「有人說過,昨天早上看見林旺帶著孩子在退潮的海邊拾螺,而退潮也是採海蠣子的時機,海生,那時你娘在哪裡?」然後他將那隻鉤子放在了海生面前,「林旺、孫世海和廟祝並不是你殺的,你把罪行攬過來不過是想保護兩個人而已,一個是你娘,另一個是淨圓吧?」

「怎麼,你竟然都知道了?」海生用顫抖的聲音問。

「是,包括你偽裝了酒席,與淨圓一起偽造林旺在中午還活著的證明,不,我並不全部知道,比如說——宜君。你願意告訴我她是何許人嗎?」

(十二)

「我們這裡的鬼母廟,供養並不是鬼母而是一個人——一個被這裡的人活活逼死卻又被說成是鬼母的人!」

「是宜君?」史無名不無意外。

「是。」海生點頭,「十五年前,宜君的一對雙胞兒女被當做人祭投入了海中,而宜君就在那崖上投了海。」

「什麼?人祭!我以為如今除了那些荒野蠻族,已經不會有這樣事情發生!」史無名大驚。

「這島是商旅出海能看到的最後一塊陸地,也是船舶的避風港,可是同樣也是接受狂風暴雨的最前沿,有一年十幾天的狂風巨浪也不停歇,商旅船漁死傷無數,然後有人提出了人祭,就是獻童男童女給龍王老爺。說也奇怪,獻過人祭後,暴風雨果然停了下來。於是當時的人就認為是人祭發生了作用,所以後來只要一有暴風雨肆虐不停就獻人祭給大海。」

「那時的人都認為,能去服侍龍王爺是三生修來的榮耀,可是隻有那些孩子自己的爹孃才知道,那榮耀來的多麼心疼。宜君本不是我們島上的人,她的丈夫是我們島上數一數二的好小夥子,滿村的姑娘誰都沒有瞧上,後來在鄰縣裡娶回了宜君。那時我還小,但是還能依稀記得她的模樣,她生的秀美白淨,又能識文斷字,與我們這裡終日里吹著海風的女子不同。娶回了宜君,當時村裡的小夥子不知道嫉妒的有多少。老紀手上攥的那條繡花汗巾,是死去的宜君的遺物。宜君有一手刺繡的好手藝,並且會在繡出的花鳥旁邊繡上詩詞,那汗巾是她繡給她丈夫的東西,常常被她的丈夫拿出炫耀,後來宜君又生下了一對龍鳳胎,本來日子似乎美滿的不行,可是人都說太過恩愛的夫妻是不到頭的,一次出海,宜君的丈夫再也沒有回來,徒留了孤兒寡婦。而宜君的不幸命運,卻來自於她的美貌。」

「有人動了歪心思,是嗎?」

「是啊,是孫世海,他對宜君一直覬覦。那一場大風雨帶走的不只是宜君丈夫的性命,這個村子裡還有很多人也葬身在大海中。而且,風暴似乎也不想停,所以村裡有人又提出了人祭,這給了孫世海一個天大的機會。」

「孫世海選中的祭品該不會是宜君的兒女吧?」

「應該說在孫世海的授意下,廟祝傳達了龍王爺的旨意,要宜君的一雙兒女。」

「好陰毒啊!」

「其實,大多數人都知道,村長想佔了這個漂亮的女子,故意用孩子作為威脅。而且……」海生垂下眼皮,「聽說他也確實的得手了,為了孩子,母親再大的屈辱都能忍受,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霸佔了宜君後,還是把她的孩子拋入了大海!」

「什麼,竟然如此卑鄙齷齪!」李忠卿怒起。

「有些身居上位的人,看起來冠冕堂皇,手上沒有一絲鮮血,但其實往往是他們的一句話或是一個舉動就決定了另一個人甚至許多人的生死。而周遭的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暴行緘默不語,導致了一個家庭的毀滅,一家人性命的淪失。」史無名長長嘆了口氣,幽幽的吐出了一句,「鬼母泣:‘歸我子’,目泣血。慟哭日夜……這說的是鬼子母的故事中鬼子母發現孩子丟失後的反應,那是一種多麼絕望的痛苦啊!當孩子被當作祭品沉到了海里,而絕望的母親從龍王廟前的那個高崖上跳到了海里。這是怎樣的慘烈!」史無名悲傷的說。

「所以,宜君瘋了,我們看見她披頭散髮的衝向崖頂,用那麼絕望淒厲的聲音詛咒這個地方,然後跳入了大海,她的屍體沒有被任何人找到,後來島上就開始丟失孩子,漸漸的就有了鬼母擄兒的傳說,丟失孩子的都是當年有同齡的孩子卻沒有被選中為祭品的人家。所以大家說,鬼母就是宜君!」

「那麼,淨圓就是宜君的孩子,是嗎?」

「是,他是我小時最好的夥伴。」海生點點頭,「即使是如今,他也是我的兄弟。」

(十三)

站在鬼母廟外,史無名與李忠卿不禁嘆惋不已,這裡看似清幽靜謐,可是有誰知道這裡曾經發生的種種罪惡呢?

「這裡怪石林立,岩石間多罅隙空洞,當海風吹過的時候,會產生淒厲的風聲。我想,這就是夜哭的真相。」史無名打量著斷崖四周,最後眼光停留在那崖壁上的一行行經文上,「斷崖附近被稱為島上的大凶之地,所有詭異之事都發生在這裡。無論何時到這裡,這裡都是如此晦暗幽閉,好似塵世的陽光永遠照射不到這裡。陰暗滋生罪惡,就連天地間的風的呼嘯,也成了有心之人欺騙良善百姓的手段。而淨圓發現了這一點,他做了一件聰明的事——刻經,將那些縫隙鑿開了,成功的讓夜哭消失了,憑藉者捨身為法的做法,他在鄉民中得到了威望,也因此讓孫世海信任了他,請他在中元之夜驅鬼護佑。」

「而此舉正中淨圓下懷,於是孫世海自己將死神請回了家。但與此同時,一個無辜的小女孩也被帶走了。」李忠卿打量著眼前的廟宇,「淨圓是為了復仇,他會不會把那孩子也……」

「我們如今也只能希望他天良未泯。」史無名嘆了一口氣。

李忠卿和史無名步入了鬼母廟,雖然現在是白天,但是廟中依然感受不到溫暖,只有陰暗寂寥,寂靜的廟宇好像把塵世的一切隔絕了開來。

「這廟臨海而建,雖然考慮了潮汐的因素,不會有海水侵入其中。但是你不妨想想看島上的房屋,他們家中的地面大多是潮溼的。但是鬼母廟卻不一樣,青石板的地面,其實更容易招惹水汽,但是卻是乾燥的,也就是水都被控入了地下。」史無名在廟中央狠狠的跺了跺腳,「你聽,腳下發出的聲音是空洞的,這說明……」

「石板下是空的,有地下室一類的東西!」李忠卿迅速反應過來,立刻開始東敲西找,想找到入門之所。而史無名只是負手四處觀察著,他的頭還是很痛,過大的動作他還是承受不來,但即使頭不痛,他也不會做這些力氣活。

「忠卿,供桌下有拖痕,許多都是陳舊的,而這幾條還很新。顯然,這供桌被移動過,我們不妨搬開它看看,底下到底有什麼千秋。」

地窨的入口就藏在供桌之下。

「我就知道,孫世海讓林旺呆在這裡,是作鬼母廟的守門人和關押孩子的牢頭。這樣的小島,果然不會有更為複雜的迷宮或是暗室,而對此有所期待的我真是傻瓜。」史無名搖搖頭,無視李忠卿無語的目光,有一點自得的順著臺階走下地窨。

「孩子在那裡!」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亮,李忠卿看到了地面上躺著一個小小身影,立刻跑了過去。

「她怎麼樣?」

「沒事,只是睡著了。」李忠卿愛憐的擦了擦小女孩沾滿泥土和淚痕的小臉後說,孩子被觸碰所驚醒,迷茫的睜眼看了看史無名和李忠卿,從開始恐懼到後來委屈,最後被李忠卿抱在懷裡大哭起來。

「好了、好了!沒有事了!」李忠卿拍了拍小女孩,撫慰著她,而眼神卻示意史無名看小女孩的衣服,孩子背後蹭上的淤泥和地窨中的淤泥與發現史無名時身上的是一個樣。

「看來我最開始被放置的地方就是這裡了,想來也是,從龍王廟下來就是鬼母廟,那時大家都在圍觀林旺的死狀,有斷崖擋住,誰能知道我悄悄的被放在這裡呢?」史無名點點頭。

「而你最終被放置的地方也是這裡!」洞口傳來了冷森森的話語,是郭強,「知道太多的人,下場都不會好,放心吧,如今這個地方如今只有我知道,幾天後我會開啟這裡,你們的屍體將會在茫茫大海中飄蕩。當然,陪伴你們的還有那個當年沒有死的孽障!」

「你知不知道謀害朝廷命官是什麼樣的罪?」李忠卿大聲質問。

「終究不過一死,而我並不在乎。況且,有誰知道是我殺了你們呢?」郭強哧哧冷笑,在李忠卿撲上來之前,把地窨的門關上了,隨即兩人聽到了釦環的響聲和移動供桌的沉悶聲音,再之後,便是一片寂靜。

「混蛋!」李忠卿拼命用手砸地窨的門,但是顯然沒有用處,「難道我們就被困死在這裡?也許一會兒我們就會被悶死了。」

「悶死到不至於,這裡原來就是為了囚禁人用,通風口自然是有的,他是想活活餓死我們,雖然孩子這裡有些食物,但是對於你我二人來說無濟於事。」史無名抱著孩子坐在地上,黑暗中也看不出他的表情,話語間並無緊張激動之意。

「你為什麼不著急?」

「我著急,忠卿,其實我很著急,如果我們可以堅持幾天的話,這孩子可堅持不了。而且,郭強也許去找了淨圓或是海生母子。」史無名用手輕輕捂住了自己的頭,「我這個樣子不過是在賭。」

「賭?」

「我在賭蒼天有眼不會總是庇佑惡人,也同時在賭一個人的良知未泯罷了。」史無名在黑暗中嘆了口氣,「我覺得把我送上船的人並不是郭強他們中的一個,那個人不想讓我迷失在大海中,而是想讓我被人發現。你也知道,漲潮的時候,這樣的小船隻會被打回岸邊。我想救我的人也許就是淨圓,他是知道這個地方的,我在賭不知道他能否再救我們一次。」

黑暗裡不知道時光過去了多久,史無名在極力的哄著身邊已經極度不安的孩子,李忠卿兀自沉默不語。就在此時,兩人聽到頭上嘎嘎響動,他們跳起來。這時,地窨的門開啟了,淨圓的臉在光線中露了出來。

「孩子有沒有事情?你們……沒事吧?」

「孩子沒有事,放心吧!」史無名回答,李忠卿立刻帶領著他們兩人走出了地窨。看看時光,不過才到了晚上,而在地窨中卻讓人感到時光是如此漫長。

淨圓看了孩子一眼,自嘲般的笑了笑,「我依然是下不了手,縱然我千百次用自己所遭遇到的來告誡自己,一定要那些負你的人得到報應,可是我依然無法對一個孩子下手——她的年紀就像當年我的妹妹一樣大。」

「因為你終不似他們喪心病狂——從你為孩子留下了食物和擔心的是孩子的安危就能知道。何況,在她的面前,你能做出殺害幼女的事情嗎?」史無名如有所指的望了一眼鬼母的神像,「我想,那是你的母親吧!」

「是啊,是仿照她的模樣做成的神像。只是她永遠也無法代替母親,雖然我每天在這裡望著她,可是她再也不能給我任何回應了。」

「昨夜看到的你,聲音喑啞,形容疲憊,而你昨夜並沒有講經,我看到的是哭泣過的你。那時,你剛剛殺死了孫世海吧!」李忠卿說。

「是啊,他是做了虧心事的人,他將自己的住所打造的有多堅固,就知道他心中的恐懼有多大,他恐懼的有人對他復仇,當然,還有那些來自幽冥深處的冤魂。」淨圓神色不無鄙夷。

「所以他終日疑神疑鬼,對於到人多之處被許多不認識的人窺視相比,在自己家中接受一個在島上口碑極好的和尚來為自己做法講經似乎更好,所以他請了你。」

「我告訴他,以《盂蘭盆經》中的真言製成符以灰服入可以驅百鬼,他相信了,然後他就在我的面前抽搐死去。而廟祝,那就更簡單了,我將母親的汗巾懸掛在掛燈的繩索之上,他在掛燈之際發現,正在驚恐之際,我便顯身告訴了他我的身份,並說自己是為了清算從前的舊賬而來,他就恐懼的不能自已,還沒有等我推他下崖,他就跌下去了。所謂咎由自取,善惡終有報就是如此。」

「你殺死了廟祝、孫世海,也許現在,還要加上一個郭強?」

「阿彌陀佛,風高浪大,大海無垠,誰知道夜間行船會有什麼危險,何況是一個失去意識的船家和一隻被做了手腳的船。」淨圓靜靜地說,「其實,那是本為林旺準備的,只是現在用到了郭強身上。我們本就是想彼此相害,只是天可憐見,我贏了而已。」

「你倒也坦白!」

「那是因為貧僧心願已了,自然無所畏懼。」淨圓一派坦然,「我永遠忘記不了孃親眼中的絕望和怨恨,永遠忘不了被海水一點點將我和妹妹吞沒時的恐懼,也永遠也忘記不了那些人的嘴臉!如果不能殺掉他們,他們只會在我無數次午夜夢迴之時化作可怕的夢魘來侵襲。」淨圓慢慢走到廟門前,悲哀的望著腳下被海水不停拍打的礁石,那裡有一隻擱淺的荷花燈,「如果不殺掉他們,即使有一日我身去幽冥,也依然是迷途之人。」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可悲的是即使我現在手刃了仇人,可是我依然無法走出悲哀!」

「殺人的人,怎麼可能得到真正的快樂,這是因果必然!」史無名嘆息說,「這幾場謀殺你也算謀劃了許久,能讓這幾個人湊齊真是不容易,若是平時只怕動了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會讓他人有所警覺,也只有中元節這樣的日子能讓他們湊到一處。海生娘發病殺死了誘拐自己孩子的人,海生掩護了你,而你終於除掉了自己的仇人,可是實際上你們都沒有得到快樂!」

淨圓望著自己的手答道,「也許我心不能成佛,我心只能成魔。只是,淨圓死不足惜,請大人寬宥海生母子,海生娘身有病疾,而海生也不過是為了掩護我而已,他們真真是可憐之人,不應該為這些禽獸抵命。」

「這又豈是我們能說的算得。」李忠卿嘆息了一聲,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鑑真大師東渡,六次始成,這茫茫的大海,變化莫測,惡風怒濤,不知何處是葬身之所,如此兇險之行,不知鑑真大師為何如此執著?」片刻後,史無名靜靜地開了口。

「是為法事也,何惜身命。即使再兇險,豈有人心莫測,天地無垠,處處皆可葬身,若為心中所往,捨棄這身皮囊又有何妨?」

「既是如此,不知淨圓師父如今還願往否?」

「大人這是何意?」淨圓訝然。

「塵世如苦海,知得需心放。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成魔成佛,不過你一念之間。若是你葬身於這一望無垠的大海,那是你的命運,若是你真的能到達那個海的彼岸,希望你用一生的時間清洗你為復仇造下的殺孽,成佛成魔,不過一念之間。所以淨圓師父,請你繼續東渡吧!而至於海生母子,我是平安縣的縣令,歡喜島並不隸屬於我的管轄,我並不能擅自越權斷定此案,所以他們的事情我……管之不到。」

史無名說罷,轉身而去。李忠卿微微頓足,長嘆一聲,終是隨史無名而去。

尾聲

「我在想——發現林旺屍體時海灘上留下的那些足跡。可以肯定的說,那些痕跡絕對不是尋常海蟹留下的,你說,海中不會真的有那種可怕的巨蟹吧?」隨史無名走在海邊,看著沙灘上滴溜溜跑過去的小蟹,李忠卿難得的如孩子般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也許……」史無名也微微苦惱。

「呀!」不遠處孩子們的歡呼聲再一次吸引了兩人的注意,他們信步走到孩子們面前。

「這是……海龜?!」

一隻尺餘大的海龜正急急忙忙的爬向海中,粗短又有些扁平的後腳在沙灘上留下了零亂的痕跡。

「滄海無垠,包容萬物。留下痕跡的,不一定是一隻大蟹。與其為它而煩惱,忠卿,明日我們要回去了,你應該想想怎麼不會暈船才是。」史無名面無表情的說,只是離開時歡快的腳步顯示了他內心的快意。於是,海灘上只剩下李忠卿目送那隻短腿海龜慢慢的溜向大海。

海邊的晚風,果然很清冷,李忠卿的人生,果然很淒涼。

啊啊啊,我為什麼會暈船啊!

夕陽下,海灘上,有人無語的在風中凌亂。

後記:

這是在海島旅遊後寫成的作品,不過真正寫完的時候正是在中元節,很是應景。可是在修改的時候,我的頸椎和肩肘老毛病又犯了,半邊身子行動不利,所以擱置了很長時間,到現在才寫完。

小島的形狀完全是按照我旅遊的小島描繪,而島上的廟宇,我去的島懸崖上是媽祖廟,而懸崖下則是日軍留下的防空洞,漆黑幽暗,面臨大海,但是裡面卻乾燥寬闊,真是是很……可怕。至於吃的海鮮、漁船出海、潮汐都是在這個島上的原體驗,應該說很真實。

文中鬼蟹的描寫參照了殺人蟹,而有關唐代中元節民俗民風參照了史料,應該說這個系列並不嚴謹,往往是隨心情而寫,希望大家不要太過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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