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突然轉頭看了周珩一眼,周珩這才反應過來,這話似乎是在試探他。
「血海深仇,不急於一時,待我等隨義父乘勢而歸,必是那杜杞亡命之時。」周珩奉承了一句,但這句奉承屬實違心。
男子把視線轉向唐芊語,「沒錯,不急於一時。我在江南及廣西一帶,還留了蟄伏的勢力。若以我們現在的勢力,直接揭竿而起,無異於以卵擊石。因此,妥當的做法是聯合海外勢力,內外夾擊,直取江南腹地。大宋的兵馬大多囤積在西北一帶,只要打通廣西與兩浙一帶的防線,蟄伏的勢力便可起兵。另外,我已經叫金允秀髮動勢力,搗亂趙宋引以為傲的海運貿易。扼斷主要的財政命脈,我看他趙禎的江山還怎麼坐的安穩!」
「義父英明!」唐芊語笑道。
「那攔截高麗使船……」周珩小心翼翼地說。
男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雜事莫問。」
「明白。」周珩卑微地垂下頭去,「那義父找我,是為何事?」
「金允秀那邊也在招兵買馬,勢力逐漸壯大。樹大招風,琉球王朝已經盯上她了,趙宋也派了水師護航,所以眼下必須變換策略,方能成就大計。」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函,「我這裡有一封信,需要人代我親自交到金允秀的手上,順便了解一下她那邊狀況如何。但傳信之人必須是我身邊的心腹之人,因此我覺得你去比較合適。在這邊待久了也無趣,出去轉轉吧。」
男子將密函輕輕放在周珩的手上,周珩手捧著那封信,感覺心頭壓力巨大。
「那芊語和靈兒,就拜託義父照顧了。」周珩微微躬身,「伯庸自當不辱使命。」
「放心去吧,我會找人與你同行的。他們熟路,而且,還能保護你。」男子說道,「事情緊急,即刻動身吧。」
「是。」周珩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女,咬了咬牙關,轉身出門而去。
床榻上的孩子嗚咽了一聲,唐芊語趕忙上前,溫柔地將其抱起。
「義父,這事如果我去辦,應該會更合適。」她一邊哄著靈兒,一邊說道。
「芊語啊,有句話我不得說。」男子感慨,「伯庸雖是你夫君,但他畢竟跟隨杜杞多年,把他留在我身邊,我需要謹慎思量。如果他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我希望你有所準備。還有,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被瑣事與幼兒所牽累,哪還有成大事的樣子?」
他語氣冰冷,唐芊語聽完怔住了。
這兩年,她的確已經活出了小家婦人的樣子。因為周珩對她太好了,她便沉溺到了那種感覺中,一方面甘為人妻,另一方面又想著復仇大計。
她覺得自己的內心已經變成了一半冰,一半火的境地。
也許是男子的話說的太狠,唐芊語懷裡的孩子直接被嚇哭了。
她努力地哄著,可那哭聲卻愈發劇烈。周珩剛走,她對孩子的啼哭有些束手無策。
「靈兒乖,沒事的,沒事的,爹爹很快就回來了……」她把襁褓緊抱在懷裡,用臉頰去貼孩子的臉頰。
她希望用自己身上的溫度,讓孩子平靜下來。
哭聲的確小了很多。
也許周珩說的是對的,她是個母親,可母親應該是慈愛的,不應該帶著戾氣。
當她放下那份戾氣的時候,靈兒就接受她了。
此刻唐芊語的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糾結又無奈。
男子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眉頭皺的發緊。
「果然被我說中了。婦人之仁一旦養成,早晚會害了你。想荔波帝蒙趕一世英名,卻慘遭人算計,滿門屠殺,這份仇應該是凌駕在一切之上的。你身為蒙趕之女,不應當囿於兒女情長和這小娃娃之間。」男子隨手將一瓶藥放在桌案上,「若不想被牽絆,必須,當斷則斷。」
男子說完,便揮袖離開。
房間中,留下唐芊語呆呆地望著懷裡哭鬧的孩子。
她拿起男子留在桌案上的藥瓶,手微微顫抖。
真的,要在這兩者間做個抉擇麼?
真的要掙脫這個小家的束縛,破釜沉舟地去報血海深仇麼?
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站在了命途中最艱難的分叉口。
也許當初沒有喜歡上週珩,她現在也不用這麼糾結了吧?
情感,還真是牽絆人的東西。
男子方才其實也把話說的很明白,一旦周珩出現什麼問題,他必然會將其殺死。
唐芊語瞭解周珩的性格,屆時他若真的做錯事,她是該視而不見,還是替他擋劍?
這又是一個很難做出的選擇的沉重問題。
艱難地抉擇,一切如同亂線一樣將她纏住,令她脫不開身。
她緊緊地握了握手中白瓷的藥瓶,心間忽然就有了答案。
她心一橫,推掉瓶塞子,將瓶口向著懷中嬰兒的嘴邊遞去,同時兩行清淚抑制不住地順著她的臉頰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