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揚起周珩的衣襬,他站在樓閣之上,極目遠眺著前方的那片廣袤的海域,神色望眼欲穿。
來到這片海島之後,他便一直對著那片海望。
心中似有期許,卻又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期許著什麼。
周邊是很大的一片居住地,這裡的建築不高,但遠沒有杭州城那麼熱鬧。整片地方都是私人領地,雜居著東島人和宋人。
樓下總有人在抬著木方走來走去,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岸邊停著幾艘巨大的海舶,再旁邊,是較小一點的漁船。
這是周珩每天最常看到的景象。
這裡的人很喜歡吃一種醃製的食物,他一直吃不慣。
他話不多,所以跟那些人也沒什麼好交談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站在這裡吹海風。
裡屋傳來一聲孩子的啼哭聲,周珩趕緊轉身跑進去。
唐芊語正哄著襁褓中的孩子,眉頭蹙的發緊。
「給我吧!」周珩上前接過襁褓,孩子的哭聲立止。
唐芊語撥弄了一下額前的亂髮,神色有些疲倦,「真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們已經沒辦法再回到中原了。」周珩一邊逗著懷裡的孩子,一邊輕聲說道。
「我們會回去的。」唐芊語的眸子間忽然泛起一絲恨意,「我們必須回去。」
「你還是放不下心中的復仇大計是嗎?」周珩轉頭看向她。
「我怎麼可能放的下?我如果放下了,那麼一切便都前功盡棄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能不報?」唐芊語大聲道。
她也不擔心外面的人會聽到,因為那些都是他們的人。
周珩嘆了聲氣,「你知道靈兒為什麼一直與你不親近麼?這孩子先天聰慧,而你身上有一股怨念和戾氣,孩子是敏感的,她能感覺到這股戾氣。她害怕,所以她會哭。」
「一派胡言。」唐芊語盯了周珩片刻,冷冷地丟下四個字,把頭扭向窗外。
過了半晌她又轉回身來,神色委屈地看著周珩,「你是覺得我連累你們父女了麼?如果這樣你當初大可不必跟隨我離開杭州城!大宋律法不殺文臣,你也不會死,何必隨著我這般顛沛流離?」
「因為你是我娘子。」周珩看著她說。
唐芊語怔住了,頓時氣焰全消。
她的眉頭緊蹙著,兩行清淚從她的眼眶中流了出來。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周珩將襁褓抱在左手,伸出另一隻手把唐芊語攬在懷裡,「不管怎樣,我都會守在你們母女二人身邊的。」
唐芊語伏在周珩的胸口,疲憊的情緒得到了暫時的放鬆。
「篤篤篤——」
門前,忽然響起叩門聲。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低沉的中年男音。
「芊語,伯庸在嗎?」
唐芊語聞聲,趕忙從周珩懷中起身,擦掉眼角的淚珠,前去開門。
房門開啟時,一個兩鬢微白的男子正站在門外,面容被半張面具遮擋。而他身上的錦緞衣袍竟然是黃色的,並且繡著金蟒。
宋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自此以後,黃袍便為皇帝登基的指代。
當今大宋皇帝嚴令限制了民間衣著的色彩等級,處皇帝外,任何人不準身著黃袍。如若不然,以僭越皇權論處。
可此人卻肆無忌憚,不僅身著此衣,還一副神色傲然的模樣。
唐芊語看了一眼來者,微微欠身,「義父。」
男子一步踏入房中,負手而立,儀態威嚴。
「義父,你找我?」周珩放下懷中的孩子,上前。
「這幾日,住的還習慣嗎?」男子問,但語調聽起來並沒有多關切。
「還好。」周珩說。
男子嘆息一聲,沉聲道,「我們的探子傳回來訊息,杜杞老賊被穀神醫救了,沒有死。」
「什麼?沒死?」唐芊語驚詫,「藥王閣的那個老東西亦正亦邪,早年皇帝趙禎想召他入宮都沒去,現在怎麼會突然出手救杜杞老賊呢?」
聽說杜杞沒死,周珩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心頭的那縷愧疚之情,減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