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佐堯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那名長著八字鬍的文字小吏身上。
只見他緩慢地從桌案上爬了起來,而後顫抖地捧起那本簿子,怯懦地說,「這,這種標識,是市舶庫內的商貨啊!」
「你還想嘴硬!」周珩氣急敗壞地揮起拳頭,就要打過去,卻被陳佐堯攔了下來。
「伯雍,切莫衝動。」陳佐堯一邊安慰著周珩,一邊拿過小吏手中的簿子,展開後放在桌案上,「那一日的貨物裝卸,都是你記載的,對吧?」
「沒錯……」小吏點頭。
「專庫那邊已經證實過了,這條標識是胡亂編造的。也有可能,是想仿照某批商貨的標識,結果仿錯了。不管那家商號給了你多少好處,你最好都如實招來。我猜,你收受賄賂時,只是想借職務之便獲取一些蠅頭小利,卻不知道他們要轉運的到底是什麼吧?」陳佐堯盯著小吏的眼睛,「本官如實告訴你,那夥人偷了大額的稅銀,我等正是奉當今聖上之命前來巡查的。你若願意繼續包庇他們的話,罪狀會全部壓在你身上。屆時砍頭或是刑獄,都由你一人擔著。」
那小吏一聽,登時腿就軟了,「大官人,是他們對小的威逼利誘啊!若是我幫他們做筆假的記錄,他們便給予我好處。若是不做,就要傷害我一家老小。小的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啊,與他們並不是同夥,還請大官人明鑑!」
周珩看著小吏的模樣,不禁佩服起陳佐堯說服人的能力來。
他鬆開緊攥著的拳頭,甩了甩袍袖,指著那小吏厲聲道,「那你還不速速招來,究竟是受何人迫使?」
「是隆昌布坊的人,我當時一共收了他們五十兩銀錢。」小吏聲音顫抖,「他們要說每日漕運往來繁重,只在這一筆記錄上做手腳,不會有人發現的。隨後他們給了我一個仿照市舶庫內商貨而做的標識,讓我將其填寫在簿子上。」
「隆昌布坊我倒知道,但具體是誰對你威逼利誘的呢?」周珩又問。
「是東家府上的內知。」小吏小聲回答。
周珩點了點頭,看向陳佐堯,「看來我需要帶兵走一趟了,這傢伙暫且交給你們了。等我把人帶回來,再讓他二人對簿公堂。」
「好,我們回司衙等你。」陳佐堯回覆道。
周珩轉身出門,小吏怯懦地偷偷打量餘下這三人。柳音離從後面一把按住他的肩,冷笑一聲,「走吧,等下還要勞您做下指認。」
陳佐堯順手把那幾本簿子拿在手裡,隨後幾人離開了漕運碼頭。
返回司衙的途中,左蒙情緒有些低沉。陳佐堯看了他一眼,問,「左校尉,你在想什麼?」
左蒙緩緩抬頭,眉宇間的憂鬱與他粗獷的面容極其不符,「商貨標識是仿做的,我推測,這定然又是程煥洩漏出去的。從一開始,他就在司衙內做著內應,布好了全盤的局。」
「他跟隨你多年,你此刻的心情,本官能夠理解。」陳佐堯安慰道,「過於信任一個人,只能說交情至深,倒也算不得錯,你莫要太過自責。」
「這麼多年,他一直盡忠職守,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何突然叛變。」左蒙暗暗握拳,「究竟是什麼,能夠讓他願意背棄自己曾經堅守的東西……這件事,我一定要調查清楚!」
「總會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陳佐堯面無波瀾地說。
左蒙定定看著他的側臉,有些愣神。
他的表情似乎總是這樣鎮定,大有一種泰山崩於眼前,而臨危不亂的氣勢。
也許正是由於他的這種處變不驚的氣勢,才使人感覺在他身上能夠看到希冀。
再漫長的黑夜,也總有一束光能將其照亮。再濃重的迷霧,也總有一雙手能將其撥開。
陳佐堯彷彿就代表著那束光,那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