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將寶石包好重新放回枕下。
或許是周圍太安靜了,她突然感到一陣睏乏,眼皮沉沉地直往下墜,於是不知不覺地便靠在枕上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
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忽然傳來呼呼的風聲,灼熱的狂風捲起沙塵吹襲著她的臉,視線跟著逐漸開闊起來,突然之間,她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沙地上。
不,不是沙地,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遠處無盡的沙丘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漫天黃沙狂舞,刮過皮膚一陣生生的刺痛。
頭頂的天空藍得刺眼,陽光火辣辣地照射下來,猶如置身於火的煉獄。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做夢嗎?正當芝芝困惑不已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
「公主,您怎麼走得這麼快!」
這聲音使她一驚,回頭望去,只見刺眼的陽光下站著一名年輕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穿著一襲亞麻白衣,披著淺紫色的頭紗,身後還牽著一隻駱駝。
她一時回不過神來,對方卻又開口了,淺棕色的眼睛裡帶著慌亂無措的神情:「公主,咱們還是回去吧,你真的相信奧西里斯之心的傳說?真的相信會有能讓人永生不死的寶石?」
「你說什麼?」聽她提到奧西里斯之心,芝芝渾身一震。
然而,對方並未察覺到她臉上極不自然的表情,自顧說道:「大祭司告訴您這樣的傳說只是為了安慰您,再這樣在沙漠中走下去,只怕王后的病還沒有治好,您就先出事了!」
正說著,天邊忽然飄來一大片濃雲,天色驟然陰暗下來,風力也明顯加強,撲面而來的風沙吹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年輕女孩抬頭望向天空,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斷斷續續地說:「這……莫非是……」
「沙暴?」芝芝拼命擋著吹向臉龐的黃沙,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天哪!這可怎麼辦!」年輕女孩慌亂地驚叫起來,幾乎快哭了。
說話間,風沙變得更大了,猶如狂蛇般漫天飛舞,遠處的沙丘也開始朝這邊移動,天色愈加暗沉下來,還不時掠過一兩道犀利的閃電。
就連駱駝也趴下身子,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我們也趴下來,快點!」顧不得心中諸多的疑問,芝芝一把拉過年輕女孩躲到駱駝身後。
然而,沙暴越來越大,轉眼之間,視線就完全被一片黃色所掩蓋,漫天的細沙被狂風剪下成了無數條寬窄不一的沙浪,猶如大海深處的驚濤駭浪。
更恐怖的是,遠處的沙丘正以驚人的速度朝這裡移來,一旦移到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將葬身沙海!
芝芝緊緊抓著駱駝背上的毛,卻覺得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瀰漫在四周,如同無數雙手撕扯著她,拉拽著她,要把她狠狠拋向天空。
她知道只要一鬆手,那麼自己必將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隨風而去。
只是,雙手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麻木,渾身的力氣也幾乎耗盡,再這樣下去……她的額頭不知不覺滑下一滴冷汗,心底漫過一陣絕望的情緒。
一旁邊的年輕女孩早就抖得不成樣子,哭喊聲都被風沙聲完全淹沒了。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透過漫天沙塵,隱隱可見有個青色的身影策馬朝這裡奔來,一眨眼,已到近前。
那一瞬間目光交錯,芝芝看見馬上是名年輕男子,淡青色的頭巾下是張俊逸不凡的臉,一頭烏黑如緞的長髮紛紛揚揚地隨風舞動,翻飛的衣袖下露出結實修長的手臂,整個人猶如一隻矯健的獵豹。
在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芝芝已被他撈上馬背,接著,年輕女孩也跟著上來,他就這樣載著兩個女孩,逆著沙暴不停朝前疾馳,大約狂奔了幾里,進入一片綠洲,這裡風沙明顯減弱,天色也微微有些放亮。
馬上的男子這才鬆了口氣,將兩個女孩放了下來。
「怎麼樣,你們沒事吧?」
「我們沒事,太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我們早就被沙暴給埋了!」年輕女孩一副劫後餘生的激動表情,充滿崇拜地望著馬上的男子。
男子望著她淡淡一笑,又轉頭望著芝芝問道:「你們兩個單身女孩怎麼會闖進沙漠的呢?」
「我們……」芝芝怔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是啊,自己為什麼會進入這片沙漠,為什麼會遇上這麼多奇怪的人?那個年輕女孩為什麼會叫她公主?
一片混亂的思維下,她低頭望了自己一眼,才發現自己竟穿著鑲金絲的努格白,脖頸上戴著由天青石和綠松石製成的頸圈,頭上還有一頂純金的阿蒙神頭冠,這是典型的古埃及皇室裝扮。
她不由得嚇了一跳!
再抬頭時,她發現面前的男子正用一種別樣的眼神望著她,當他黑琉璃般的眼睛接觸到芝芝慌亂的目光時,眼底彷彿有什麼在悄然湧動。
轉而,他微微牽動唇角,綻開一抹炫目的微笑,幾乎令沙漠的驕陽都黯然無光。
「你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
芝芝一愣,沒有回答他,反問:「你呢?」
「我叫森穆特。」
隨意的一聲回答彷彿驚雷般「轟」的一聲在她的腦海裡無限放大,芝芝的身體猛地一顫,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叫……森穆特!這不是哈特謝普蘇特情人的名字嗎?難道她穿越時空來到了古埃及?
她突然覺得頭很暈很暈,無數的光芒在她的眼前流轉,狂亂的沙塵暴彷彿又迎面刮來,鋪天蓋地地遮擋住她的視線。
一切如同毀滅般消失殆盡,化為虛無。
眨眼間,等她緩過神來一看,發現自己仍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無論是沙漠、綠洲還是森穆特都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床邊一縷幽涼的月光,如清溪一般緩緩盪漾著餘波,瀰漫著迷幻而又華美的氣息。
原來是場夢!
芝芝舒了口氣,抹去額頭的冷汗。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蘇煥拿著一盒精緻的日式便當走了進來。
「芝芝,我給你帶了晚飯,你身體感覺怎麼樣?」
芝芝從床上坐起來,表情複雜地望著蘇煥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見什麼了?」蘇煥坐到床邊,開啟餐盒準備給她餵飯。
芝芝神情恍惚地望向窗外:「我夢見自己回到古埃及,見到了森穆特。」
「森穆特,這個名字怎麼那麼熟悉。」蘇煥喃喃地念著。
「你忘了嗎?」芝芝不由得提高一個聲調,「他是哈特謝普蘇特的情人,我們上次去的哈特謝普蘇特神廟就是他建的。」
「哦,是他,我想起來了。」蘇煥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只是,你怎麼會夢見他呢?」
芝芝拼命搖著頭:「我不知道,夢中的感覺就像現實一樣清晰,就好像我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一樣。」
蘇煥笑了一笑,寵溺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也許,你是聽了我給你講的關於‘法老之光’的故事,想得太多了吧。」
芝芝嘆了口氣,也許是吧,畢竟那只是一場夢!
蘇煥望著她臉上游離的表情,又安慰道:「你還在病中,別想太多,想得越多,越容易發一些稀奇古怪的夢。」
「我知道了,我過一會就沒事了,你放心吧。」芝芝勉強地勾起一抹笑容。
「那先把飯吃了,吃完以後好好睡上一覺。」蘇煥說著,舀起一勺飯送到她的嘴邊。
「我不想吃,沒有胃口。」芝芝瞥了一眼飯盒裡精美的飯菜,心不在焉地推開了蘇煥的勺子。
蘇煥的眼底閃過一絲失落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溫柔的笑容所取代:「不想吃就算了,那你再好好睡上一覺,我在一旁陪著你。」
芝芝急忙搖頭:「不要,你也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想在這裡陪著你,就這樣抓著你的手……」蘇煥說著,緊緊握住芝芝的手,將她纖細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兩人的溫度在靜謐的空氣中交織,融化,彷彿春夜的藤蔓,不知不覺緊緊纏住了彼此的心。
************
夢境究竟是什麼顏色的,芝芝並不知道。
有時候夢境是一片黑暗的虛空,看不到也聽不到,如同置身於宇宙無底的黑洞;有時候夢境充滿著繽紛的色彩,像孩子手中誘人的水果糖紙;有時候夢境是瀰漫著迷霧的森林,如深淵一樣無窮無盡,望不到盡頭,那是一片渺無人跡彷彿被另一股力量所統治的世界,置身其中,會讓你忘了來時的路,也找不到出口。
可是這個夢,與以往的任何夢境都不相同,它有明亮的色彩、有紛雜的聲音、有柔軟的觸覺、甚至能聞到空氣中各種新鮮的氣息,讓芝芝再一次懷疑,它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另一個世界。
眼前出現的建築是那樣的氣勢恢弘,彷彿是建在雲端之上,燦爛的陽光透過殿門前一排高聳的圓柱照在黑曜石鋪成的地面上,閃耀著彩虹般炫目的光芒,隱隱可見宮牆上的壁畫用鮮豔的色彩描繪著偉大的神只和君主。
這是古埃及的宮殿啊!
沒等芝芝回過神來,迎面又走來一位絕色美女,她端莊的面容上鑲嵌著一對如尼羅河般深邃的眼睛,眼周塗抹著華麗的眼影,豐潤的胸前佩戴著象徵上下埃及的眼鏡蛇項鍊,漆黑如緞的長髮利索地挽成髮髻,扣著一頂由兩隻牛角和太陽圓盤組成的頭冠。身後燦爛的建築發出的光芒照耀在她的絲緞長裙上,使全身上下都縈繞著一圈黃金般的光暈。
她徑直朝芝芝走來,卻像霧一般直接穿透她的身體走了過去,使芝芝渾身一顫,回頭望去,卻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多了許多的人,如洪水一般望不到盡頭,看打扮應該是埃及的平民。他們手捧著各種水果和鮮花,仰著頭,近乎瘋狂地朝著高高的宮殿平臺吶喊,欣喜的面容就像仰望陽光的向日葵,閃爍著金色的光澤。
「吾王萬歲!阿蒙神萬歲!
「埃及強盛無敵!」
伴隨著一波接一波海潮般的吶喊,宮殿的至高處出現了一位身著帝王服飾的老者,領著浩浩蕩蕩的一干隨從,揮手向臺下的民眾致意。
在他現身的剎那,底下的民眾熱情更加高漲,不停地歡呼著他的王號,震耳欲聾的聲浪幾乎撼動了巍峨的宮殿。
「圖特摩斯一世萬歲!吾王萬歲!」
「神佑埃及!」
圖特摩斯一世,古埃及歷史上最輝煌的第十八王朝的奠基者,武將出身,在位時征服了努比亞和敘利亞,將埃及的版圖擴張得更大更遠,也是第一位埋葬在帝王谷的法老。
就在芝芝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幕時,自她身體穿過的那位絕世美女已經來到圖特摩斯一世的身邊,恭敬地俯身施禮。
「父王,恭賀您凱旋而歸,征服了努比亞!」
「哈謝普索薇,我最愛的女兒。」圖特摩斯一世轉頭望向她,眼睛裡泛著慈愛的光芒,「你看這熱情的民眾、蜿蜒不絕的尼羅河、肥沃的黑土地,全部為我埃及所有,為我所有,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令人驕傲的呢!」
哈謝普索薇,這是哈特謝普蘇特成為女王以前所用的名字,也就是她的閨名,芝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親眼見到了埃及歷史上唯一也是最偉大的女王!
這究竟是夢還是幻覺?
彼端,哈謝普索薇順著父親權杖所指的方向向下望去,唇角徐徐綻開一抹美麗得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笑:「是的,父王。世間再沒有比這更美麗的土地,更忠誠的子民了,我感激阿蒙神讓我成為你的女兒,否則又怎能見到如此偉大的景象!」
圖特摩斯一世疼愛地撫著女兒的頭,神情複雜地說:「只可惜你是女兒身,不然我一定將王位傳給你,讓你替我守護這片神聖的土地。」
聽到這話,哈謝普索薇瞬間收起了笑容,漆黑的眼睛裡流露出猶如男子一般的堅毅:「為什麼女兒身就不能繼承王位,我可是您唯一的嫡親,身體裡流著無可替代的高貴血液,除了我,還有誰具備繼承王位的資格?」
圖特摩斯一世嘆了口氣:「是沒有人比你更具備繼承王位的資格,但是縱觀埃及的歷史,有哪一個女人成為法老?」
「難道我就不能成為第一個嗎?」哈謝普索薇反問。
圖特摩斯一世神色微微一變道:「祭司和民眾不會同意的!」
哈謝普索薇沒有絲毫退縮,依然擲地有聲地說:「我會用自己的能力讓他們信服的,相信我,父王!我是阿蒙神的女兒,我生下來就是為了守護埃及而存在的。」
「別再說下去了,哈謝普索薇!」圖特摩斯一世斂起了面孔,語氣中帶著王者的威嚴,「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也愛你,想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但作為上下埃及的統治者,我不得不從大局考慮……」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眸深邃地望向遠方。
「我會用一個折中的方法,既讓你擁有埃及,又不給旁人落下話柄。」
「是什麼方法?」哈謝普索薇急忙問。
「過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圖特摩斯一世意味深長地將目光拋向她,「總之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父親最愛的只有你!」
哈謝普索薇望著父親深沉的面容,終究沉默了下來,沒有再多說一句,過了一會兒,她乘著眾人不備,悄悄退出人群,回到自己的寢宮。
與此同時,芝芝也跟在哈謝普索薇的身後,留心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在眾人眼裡,她似乎是完全不存在的,就像透明的空氣。
一進寢宮的大門,哈謝普索薇便甩掉頭上厚重的頭飾,將一頭如緞的長髮隨意傾瀉在肩上,並大聲喊著:「娜塔,幫我取一套侍女裝出來。」
少頃,就見一名年輕的侍女從簾帳後走了出來,恭敬地鞠了一躬,臉上卻帶著惶恐不安:「公主,您又要出宮啊?」
「是,把信鴿放出去,我們馬上上路。」
娜塔更加慌張了:「可是,今天是這麼重要的日子,如果您突然離開,法老又要找您的話……」
哈謝普索薇露出了不悅的神情:「父王現在忙著應付民眾和大臣,哪有時間管我,讓你去你就去,不然拖延了時間,趕不及在天黑之前回來,後果全由你一人承擔!」
娜塔無奈,只得為哈謝普索薇取來侍女的衣服和假髮,主僕兩人稍稍喬裝了一番,便騎馬離開了皇宮,駛進一望無際的沙漠。
芝芝認得那名叫娜塔的侍女,她就是之前在夢境中出現過的喊她公主的女孩,而她和哈謝普索薇所來的地方,也正是那片曾經躲避沙暴的綠洲。
兩人到達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策馬而立,等候在綠洲中的泉眼旁了。
沙漠的風吹亂了他如絲的長髮,揚起他寬大的衣裾。而他的背影卻紋絲不動,那般沉靜,那般淡然,宛若一尊絕美的雕塑,融化在一片濃綠的背景中。
「森穆特!」在發現他的那一刻,哈謝普索薇的眼中閃過一道燦爛的光芒,如同被放飛的鳥兒一般,張開雙臂縱身飛入他的懷抱。
「哈謝普索薇。」他輕輕撫弄著她微亂的長髮,眼睛裡滿滿的寵溺,「昨天不是才剛剛見過面,怎麼今天又約我出來?」
「今天心情很不好,只有見到你,才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哈謝普索薇靠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暖。
「我已經猜到了你一定又是碰到了什麼事。」森穆特緊緊地摟著他,「只可惜,我無法為你分憂。」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哈謝普索薇,她動情地說:「不如你隨我一起入宮,做我的騎射老師,這樣我們就能天天見面了!」
森穆特搖了搖頭:「我不習慣宮裡的生活,再說,你不是一直想找‘奧西里斯之心’治好你母后的病,我會在沙漠裡一直為你尋找下去。」
哈謝普索薇的心裡一陣失落,眼眸也跟著黯了下去:「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麼,你受不了宮裡的那些規矩,也無法忍受我們的感情只能隱藏在暗處,對不對?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我成為埃及女王,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森穆特淡淡一笑道:「自打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能和你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但我依然愛你,無論在何時何地,我都會默默地守護你,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會為你去做。」
「可是……」哈謝普索薇的臉上掠過一抹心痛的神情,「看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分享我所有的快樂、所有的痛苦,我想成為埃及的主宰,也是希望能和你一同坦蕩地走在陽光下,不再心懷畏懼。我總夢想著有一天,能和你並肩站在王宮的頂端,接受著萬民的朝拜和祝福……」
「但我們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是尊貴的公主,而我不過是沙漠裡的流浪者,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森穆特的聲音裡透著近乎殘酷的冷靜,猶如尖針一般刺痛哈謝普索薇的心。
「總之我不會放棄的,我想要做到的事,一定會做到!總有一天,我們兩人的名字會一同被鐫刻在阿蒙神廟的牆壁上流芳百世!」哈謝普索薇的眼底閃過一抹倔強的光芒,望著頭頂刺目的太陽,鄭重起誓。
芝芝遠遠地望著他們,感覺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她所看到的,是埃及歷史上那段著名的愛情嗎?哈特謝普蘇特和森穆特,他們不再是石牆上的壁畫,不再是史書上的傳記,而是活生生出現在她眼前的人,和她一樣有悲有喜,有著煩惱痛苦和難以割捨的七情六慾。
她再一次懷疑自己是否穿梭時空來到了古埃及,會不會是--那顆寶石?
心重重地一顫。
突然之間,沙漠的風幾乎要把她吹起來,沙塵漫天狂舞,猶如旋轉的沙漏,眼前的一切化為朦朧混沌的迷霧,然而不過眨眼之間,就像是電影鏡頭的切換,眼前猛地跳出一片迥異的色彩,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幅畫面。
一片碧綠的池塘被各色的蓮花點綴得如同幻境,空氣中彌散著它們特有的香氣,似雲霧般清新淡泊。
哈謝普索薇穿著一襲白色的紗裙,坐在池塘邊,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池中的倒影,那副表情,分明就是一個沉浸在愛情中的小女人。
在她身後站著的,是貼身的侍女娜塔。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一陣樹葉沙沙的響動打破了池畔的寧靜,娜塔抬起頭望了一眼,連忙俯下身對哈謝普索薇說:「公主,您的王兄朝這裡走過來了。」
「王兄?」哈謝普索薇皺起了眉,朝身後瞥了一眼,眼眸深處立刻閃現出一道厭惡的神情,「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要把那個卑賤的傢伙說成是我王兄!」
話音剛落,那個人影已經來到近前,他的身材瘦削,個子也不高,卻穿著一件與身形明顯不合比例的長袍,膚色更是白得如同病人,完全不像是埃及人的長相。
他就是圖特摩斯,與哈謝普索薇同父異母的兄弟,也是圖特摩斯一世的長子。
「妹妹。」他一臉歡喜地將一捧新鮮的蓮花遞到哈謝普索薇手中,「這是我剛剛摘下的花,還沾著露水,是不是和你一樣的美?」
「別這麼叫我!」哈謝普索薇輕蔑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是法老圖特摩斯一世唯一的嫡女,沒有哥哥。」
圖特摩斯微微一怔,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沒有關係,你不認我、瞧不起我都沒有關係,只要我一直把你放在這個位置就可以了。」
說著,他用手指了指心口。
然而,哈謝普索薇不僅沒有半點動容,反而白了他一眼,轉身想要離開。
不想,圖特摩斯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放開!」哈謝普索薇立刻大喝一聲,眼中牴觸的神情就好像碰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圖特摩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急忙鬆開了手,甚至有些後怕地說:「你不要生氣,我只是太高興了,一時之間情不自禁……」
「你高興什麼?」哈謝普索薇皺起眉頭望著他,覺得他瘋瘋癲癲的樣子愈發可憎了。
「難道父王還沒跟你說?」圖特摩斯痴痴地笑著。
「沒有啊,父王究竟跟你說了什麼?」哈謝普索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父王將你指婚給我了。」圖特摩斯笑眯眯地說。
這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炸響在哈謝普索薇的頭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胡說!」她瞪大了眼睛。
此時,圖特摩斯的聲卻是反常的堅定:「我沒有胡說,這確實是真的,剛剛父王才把我召去,親口對我說了這件事,婚禮就定在下個月……」
未等他說完,哈謝普索薇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渾身不停地顫抖,感覺自己好像沉入了萬年的冰川,徹骨的寒意沿著血液流遍身體的每一個關節,侵入她的心臟,那種從未有過的絕望而寒冷的痛,令她瞬間無法呼吸。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她像瘋了一樣衝向法老的寢宮,娜塔在她身後無論怎麼拼命追趕也追不上她,就連沿路的宮人見了她也連忙避開,沒有人敢靠近半步。
當她邁進法老寢宮的時候,圖特摩斯一世正在接見親近的大臣,她看也不看便怒吼出聲:「為什麼要把我嫁給那個瘋子!他不過是赫梯女奴所生的賤種,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大臣錯愕地望了法老一眼,氣氛驟然變得十分尷尬。
圖特摩斯一世抬頭瞥了一眼憤怒的女兒,不動聲色地遣散大臣,等到房間裡完全安靜下來,才慢慢地開口道:「正如你所說,他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優秀的外表,也沒有智慧的頭腦,但這是我選擇他作為你丈夫的原因。」
「為什麼?」哈謝普索薇憤怒的瞳仁裡滿是不解。
「我說過,我會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但必須採取一個折中的方法,於是,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兩全齊美的計策,只要你成為圖特摩斯的王后,那麼操縱他、操縱埃及對你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到那時,除了沒有法老的名分,所有的一切,你都與法老無異。」圖特摩斯一世平靜地說著。
「可是讓我嫁給他,這簡直是對我人格的羞辱!」哈謝普索薇咬牙切齒地說著,兩眼迸射著怒火。
「誰讓你錯投了女兒身,想要接管埃及,就必須作出一些犧牲。」圖特摩斯表情淡淡地捧起桌邊的椰棗酒,「不管怎麼說,圖特摩斯人品不壞,對你也很深情,他會是一個好丈夫的。」
哈謝普索薇凝視著父親臉上的表情,知道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嘗著滑落到唇邊鹹鹹的淚水,她漸漸冷靜下來,確實如父親所說,嫁給圖特摩斯是她不費吹灰之力取得王權的捷徑。
只有掌握了權力她才能呼風喚雨!
只有掌握了權力她才能和森穆特長相廝守!
她不會忘記自己的誓言,總有一天,要與森穆特並肩站在王宮的頂端,接受著萬民的朝拜和祝福……為了這個夢想,她可以犧牲一切!
可是那種生生刺痛心臟的徹骨的痛,要如何才能甩掉。
離開了父親的寢宮,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了蓮花池邊,望著一池美得不知人間憂歡的蓮花,她漆黑的眼眸中有種空洞茫然的光芒,虛無縹緲地看著池中的某處。
透明的水面泛著淡淡的綠波,帶給炎熱的午後一絲清涼的氣息。
混亂的意識中,他突然很想融入這片清涼之中,似乎只有這樣,心才會不那麼痛……緊緊地閉上眼睛,她朝前走了幾步,長長的裙襬浸入池中,瞬間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那種寒意,帶著一股脫俗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是蓮花的清香。
即便是深埋在骯髒的淤泥之下,它卻依然能開出一塵不染的花朵,彷彿是神奇的魔法,哈謝普索薇心裡的傷口竟會有一種平復的感覺。
清澈的池水激盪起一波波的漣漪,一點點地浸溼她的衣服、她的頭髮。
她在池水中緩緩地下沉,身體如同一片隨遇而安的落花,沒有掙扎,沒有反抗,任由寒冷的池水浸透自己,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沉淪下去,似乎幽深的池水可以冰封她的所有思緒,所有的痛苦。
呼吸變得越來越慢,甚至突然停滯了……
她知道自己在慢慢下沉,然而越接近水底,蓮花奇異的香氣就越濃,伴隨著冰冷的池水源源不絕滲進身體。
那沁脾的香氣彷彿能驅散一切黑暗與悲傷。
她真想永遠沉溺在這種香氣裡,永遠地沉溺下去……「芝芝--」
恍惚間,一個低沉的聲音穿透了冰冷的池水,在她的耳邊響起。
她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躺在醫院病房的浴缸裡,全身都已溼透,蘇煥則一臉驚恐地趴在她的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渾身一個激靈,她冷不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會跑到浴缸裡來,若不是我及時發現,你恐怕都已經窒息了!」蘇煥緊張地抱住她,炙熱的氣息近在咫尺。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芝芝有些無力地扶著腦門,「我怎麼會到浴缸裡來呢?」
「不是你自己走進浴缸的?」蘇煥露出詫異的表情。
「沒有呀,我只是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浴缸裡。」芝芝迷茫地望著向周。
「怎麼會有這麼蹊蹺的事呢!」蘇煥皺起眉,「昨晚我一直守在你的床邊,快天亮的時候實在困得不醒就睡了一會兒,然後就聽見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等我反應過來衝進來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沉在水裡,似乎都沒了呼吸。」
「難道是夢遊嗎?我最近總是做奇怪的夢……」她微微一顫,隨即用力從浴缸裡支起身子。
「可能和手術有關,會不會是手術影響到某部分腦神經?」蘇煥臉上掠過一絲擔憂的神情,「我一會兒去找梅爾醫生談談。」
「手術,可能出現狀況嗎?」芝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這只是我的猜測,你不要多想。」蘇煥連忙安慰,又看著她溼漉漉的衣服,「你趕緊先把衣服換了吧,別感冒。」
「好。」芝芝神情疲憊地摸了摸額頭,覺得好像經歷了一場大病,身子痠痛快要散架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