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煥和姬瑪駕車趕到慕沙村時,那名紅髮少年已經先一步抵達,並在村口和一名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悠閒地聊著天。
血紅的夕陽斜斜地灑在他的身上,和一頭紅髮揉成一道妖豔至極的風景,在濃暮裡慢慢散發出神秘、唯美的氣息。
蘇煥的腦部神經再一次感受到劇烈的衝撞,他已經開足馬力,用最快的速度一路追趕而來,居然還是趕不上他,這傢伙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達這裡,莫非是傳說中的飛毛腿不成?
懷著濃濃的好奇,和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敬意,他一步步走上前,禮貌地向少年伸出右手:「一直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並沒有握過他的手,只是淡淡道:「阿爾瓦。」
「我是蘇煥,是國際刑警非洲總部的警員,那位是我同事。」蘇煥指著身後的姬瑪對他說,「我覺得我們是可以合作的,不是嗎?」
「我很少和別人合作,更何況還是……警察!」他的語調裡明顯透著對於警察的不屑,也許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群靠著槍械和制服逞能的廢材。
「剛才在賽爾納村,你的同事已經為他們的魯莽無知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你們難道還不引以為戒?」
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冷嘲熱諷,蘇煥語氣平淡地回道:「那些是當地的警察,和我們編制不同,如果你肯給我一些時間,事實會證明,我和一般的警察是完全不一樣的!」
「是嗎?那我就期待你的表演了,不過……」他似笑非笑地頓了頓,「當你真正看到‘他們’的時候,只怕就會後悔自己曾經說過這番大話了。」
接過他的話頭,蘇煥乘機試探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望著蘇煥的眼神,阿爾瓦微微一揚唇角,剛要說些什麼,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呼喚:「阿爾瓦,好久不見!」
遁聲望去,只見身後出現一名拄著柺杖的老者,正沿著村道緩緩朝他們走來。他的頭上纏著包頭布,額角銀色的髮絲在夕陽下氤氳著微光,衰老的眼睛像佈滿褶皺的果核,深深地凹陷進去,卻隱藏著閱盡人世的滄桑與歷練。
「村長。」阿爾瓦一見到他,立刻點頭致意。
「貴客到訪,有失遠迎。我已在寒舍備下飯菜,請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光臨。」
「您真是太客氣了,每回來都要驚動您,實在愧不敢當。」阿爾瓦露出謙和的笑容,與面對蘇煥時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
「你是瑪奧特長老的高徒,我怎麼能不好好款待。」
聽到這話,蘇煥感覺就好像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原來,他竟是瑪奧特教的人!
他知道這個神秘的宗教,已經在埃及存在了數千年之久,是埃及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宗教組織之一,雖然作風低調,行事隱蔽,在埃及卻很有勢力,也深得當地民眾的心,據說他們通曉巫術,還能預言未來,一直在帝王谷一帶,護衛著法老陵墓的安眠。
正想著,阿爾瓦的說話聲又打斷了他的思緒:「非常感謝您,村長。但我今天來,可不是為了做客,而是有重要的任務在身,所以不能去您家拜訪了,請原諒。」
「我知道你有任務在身,可至少也得吃飽了才有精力做事啊!」
盛情之下,阿爾瓦實在不好拒絕,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您一定要安排飯菜,就請拿到村口的椰棗樹下,另外再生一堆篝火,今晚我要在此守夜。」
村長的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一會便讓人送來。」
夜幕漸漸降臨。
沙漠的溫差巨大,無論白天多麼酷熱,一旦太陽落山氣溫便驟降幾十度,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風沙毫無憐憫地來襲,發出猶如鬼泣般刺耳而恐怖的聲音,使耳膜麻痺,連帶大腦深處都嗡嗡作響。一時間,全世界被剝奪得只剩下一種顏色,就是黑暗;只能聽到一種聲音,就是呼嘯的風暴聲。
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坐在露天處的蘇煥和姬瑪都忍不住蜷縮起身子,強忍著沙暴的肆虐和刺骨的寒冷,所幸面前還有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和香噴噴的烤羊肉。
「受不了了吧?在沙漠裡過夜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如果堅持不住就到村長家去,他會為你們提供住處的。」坐在一旁的阿爾瓦望著他們發青的臉,不禁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蘇煥強忍著表情瞪了他一眼:「你也把我看得太扁了,身為國際刑警,比這更殘酷的野外訓練我都不知經歷了多少次!」
「是嗎?」阿爾瓦似信非信地眨眨眼睛,遞給他一根羊腿,「你們野外訓練時有羊腿可以吃嗎?」
「當然沒有,只有壓縮餅乾和冷礦泉水。」蘇煥接過熱氣騰騰且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羊腿,卻沒有自顧享用,而是將它讓給姬瑪,阿爾瓦看在眼裡,又切了一塊羊排給他。
「你,是瑪奧特教的人?」蘇煥乘機問道。
「嗯。」阿爾瓦的聲音雖然含糊,卻也沒有否認。
「你們為什麼也會插手這次的失蹤案件,莫非這事與你們有關?」蘇煥又問。
「你的問題還真多,這不是篝火晚宴,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同你閒扯!」阿爾瓦皺起眉,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你如此緊守口風,倒更加深了我的疑慮。」蘇煥眼神犀利,毫不退縮,「這起案件從一開始就顯得很不簡單,其中是不是有更深的內幕?」
阿爾瓦白了他一眼,索性不再理會,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啃起烤羊肉來。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呼呼的風聲。
因為過於寂靜,倒顯得愈發詭異起來,彷彿有什麼在一點點逼近,它們披著夜幕的外衣,耐心地潛藏在每一寸陰影裡,噬血的眼睛幽幽投射出殺戮的目光。
空氣裡籠罩著低沉的氣壓。
突然,毫無預兆的,村子裡傳出一聲令人心驚膽戰的驚叫聲!
「‘他們’來了!」阿爾瓦神色一黯,立刻站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蘇煥和姬瑪也緊隨其後,來到村口附近一戶普通人家。
房門是虛掩的,裡面傳出類似木板被急促撞擊的雜音,阿爾瓦砰地一腳猛地踹開大門,衝了進去。
一股異味撲面而來!
四周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但卻能感覺到四周的混亂和一片狼藉,傢俱擺設散落一地,每走一步,都會揚起嗆鼻的塵硝。
隨後趕來的蘇煥用一支強光手電照亮了房子。
眼前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這怎麼可能呢?剛才明明聽見房子裡傳出恐怖的慘叫聲,四周也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居然會一個人也沒有?
蘇煥端起手電,一點一點仔細掃過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突然從另一個房間裡飄出來,站在蘇煥右側黑暗而寒冷的陰影裡,當手電的光芒掃到那團白影時,只聽見「啪啦」一聲,手電筒重重地掉在地上,而蘇煥,整個人如同化石一般猛然僵住。
那個東西全身上下都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肌肉腐爛,露出駭人的白骨,不時有蛆蟲鑽進鑽出,散發著腐敗的屍臭。臉上的五官像被燒焦的木炭,扭皺成一團,鼻子深深地塌陷下去,嘴唇缺了一大半,只剩下兩個眼窩,卻看不到眼珠的存在,那裡無神、陰暗,卻用一種充滿飢餓感的眼神死死地瞪著眼前的人,好像要把他們靈魂一口吞下去。
一具腐屍?
蘇煥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恐怖的東西,在許多惡性案件裡,也曾經發現過腐爛已久的屍體,但是依照常理,這東西不是應該躺在停屍間或是陳列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嗎,怎麼會出現在人類聚集的村莊,而且還是活的!
在它的手裡,還抓著一個將死的小女孩,臉上早就沒了血色,只剩下四肢像斷了線的木偶,在懸空中抽搐掙扎著,並從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音節。
「救命……救救我……」
蘇煥強忍著胸口將嘔的衝動,正要衝上去救人,卻見那個物怪一把將小女孩提起,放到臉前,接著張開腐爛如深淵般的大嘴用力一吸,驟然之間,只見一股氣流自小女孩的口中如煙霧般絲絲縷縷地被送進它的嘴裡,很快的,小女孩的皮膚急速地收縮、起皺,骨頭一根根崩斷,最終如一件破碎的陶偶,嘩啦啦飄散到地上,化成一地白灰。
蘇煥的心猶如受到了重擊,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這便是村民的失蹤之謎,居然是腐屍作祟?
從內心深處散發出的寒意如潮水般沿著每一寸神經蔓延到全身各處,在身體深處好似脫韁的野馬一般洶湧而劇烈地四處奔騰,也因為這股超乎尋常的寒意,讓蘇煥一下子從幻覺般的漩渦中清醒過來。
不管怎樣,先制住它再說!
想到這裡,蘇煥迅速掏出手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子彈如閃電般準確地灌入腐屍的右胸,卻絲毫不起作用,如擦過空氣般穿透它的身體,鑽進後面的牆壁裡。
蘇煥不由得一顫,似乎就連呼吸也停頓了,一股抑制不住的冰冷如電流般漫過皮膚,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但他畢竟不是懦夫,很快又撲過去扭住它的胳膊,與它展開肉搏,在拳頭觸碰到它身上腐肉的剎那間,蘇煥感覺到徹骨的寒冷,夾雜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鑽進鼻腔和毛孔,讓胃一陣陣的抽搐。
這個恐怖的怪物渾身充滿怪力,看似枯槁的四肢卻像石頭一樣硬。蘇煥使出吃奶的力氣緊緊勒住它的脖子,但是它卻揮舞雙臂,用力撞開蘇煥。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蘇煥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到牆上,在他身後,蛛網一般的裂縫很快遍及整面牆壁,幽深的線條沾染著血跡觸目驚心。
怪物又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扼住他的咽喉,在窒息的痛苦中將他高高地提起,然後像丟棄一袋垃圾般,將他甩向房子的另一個角落。
蘇煥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覺得頭暈目眩,前所未有的劇痛瀰漫全身,肌肉底部迸出肋骨清脆斷裂的聲音,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倒流。
怪物還不甘心,伸出雙手想再一次將他提起,但這次被蘇煥翻身一滾,避開了,並乘機抓住它的腳踝,奮力一扯,怪物頓時失去了平衡,往後踉蹌了好幾步。
趁它重心不穩的空當,蘇煥從地上跳起來,一記刃劈擊中它的側頸,怪物痛得嗷嗷大叫,揮舞著雙手撲上來想要抓住蘇煥,又被蘇煥飛起一腳正中胸口,將它踢出數丈之外。
這一連串的反擊徹底激怒了它,它猙獰地咆哮著,露出森白的牙齒,不顧一切地朝蘇煥撲來,強大的衝力使門和窗戶都劇烈地震動起來,好像從黑暗的地底伸出無數雙手不停地拍打著,嘈雜的聲響充斥著整個房間。
即便早有準備,蘇煥的額角也不由地滑下一行冷汗。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把匕首攜著銀光風馳電掣地灌入怪物的眼窩,瞬間,黑暗的房子裡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聲,怪物捂著眼睛不斷哀嚎,蘇煥驚愕地回過頭,才發現原來是姬瑪在一旁幫忙。
然而,沒等蘇煥緩口氣,更令人恐懼的事發生了,伴隨著一陣震動地板的劇顫,從屋外又衝進來一個腐屍,望著在場的生人,憤怒怨毒的目光從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迸射出來,像是要將所有人碎屍萬段!
腹背受敵,情況危急,一直不動聲色的阿爾瓦趕忙從背囊裡掏出一副弓箭,將銳利的箭鋒對準衝進屋子的腐屍。
那是一件純金鑄造,刻著神秘花紋的古老武器,優雅的線條,絢麗的弦。
剎那間,只聽得凌厲的一聲銳響,金箭飛馳而出,如閃電一般向腐屍的眉心射去。
迅疾如風,精準無比!
蘇煥與姬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震撼猛烈地衝向心髒。
電光火石的剎那,箭身深深刺進腐屍的腦袋,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尖叫,它整個身子猛烈的爆炸開來,化作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黃色膿水,飛濺在每個人臉上。
剩下的那個腐屍望著同伴慘烈的死狀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轉眼間便化作一股沙塵,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明取得了勝利,阿爾瓦卻嘆息一聲道:「我不應該殺它的,這樣只會激起它們的憤怒,使彼此的仇怨越結越深……」
「他們吞食了這麼多無辜的村民,累計起來至少是幾百條性命,你居然還說不應該殺它?」渾身是傷的蘇煥震驚地望著阿爾瓦,臉色非常難看。
阿爾瓦神色複雜地說:「它們會出來為害人類,完全是因為人類先破壞了它們的世界,打擾了它們的安眠,所以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動手!」
「它們究竟來自何處,是什麼東西?」蘇煥眼神如鷹地盯著他問。
阿爾瓦神色一黯,緊抿著嘴唇,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出實情,就這樣沉默地猶豫了許久,他用一種緩緩的,低不可聞的聲音對蘇煥說:「它們來自奧西里斯的世界,曾經是我們的祖先。」
「奧西里斯?那不是冥界之神嗎?」蘇煥不由得一顫。
阿爾瓦點了點頭:「是的,正是冥界之神,在埃及,所有的人死後都要被送往那裡!」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死去的屍體還會復活的!」蘇煥臉色鐵青。
阿爾瓦望了他一眼,神情裡竟隱隱透出一抹嘲諷的意味:「復活?它們根本就沒有死,何來複活之說?」
「沒有死?」蘇煥懷疑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
阿爾瓦含頷預設,繼續說:「對,它們不僅沒有死亡,還在另一個世界獲得了永恆的生命!按現代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四維空間!」
「四維空間?你說它們活在四維空間?」蘇煥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對於蘇煥驚訝的表情,阿爾瓦並沒有太多意外,又進一步解釋道,「它們長久地生存在四維時空,已經擺脫了時間的束縛,甚至,就連身體的一部分也已變成非物質的形態,對於普通人來說,它們簡直是擁有了不死之身的神!」
「如果這樣,它們為什麼不好好在那個空間裡待著,要跑出來害人?」蘇煥不解地蹙起眉。
阿爾瓦沉聲道:「因為人類偷走了一件對它們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為了找回那件東西,它們必須回來……」
「我聽不懂。」蘇煥一臉的茫然。
阿爾瓦沉沉地嘆息了一聲:「這也是我一直不想告訴你真相的原因,你們根本無法理解這一切。但既然你們已經見到了它們的真身,那麼再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在梳理著腦海中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