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這樣對坐著,直到薩姆推門進來。「怎麼樣?」他說著抹去頭髮上的雨水,把房間的燈開啟。
凱茜的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來。「奧凱利要我和你找達明再試一次,問出他的動機。警員已經把他帶來了。」
「太好了,」薩姆說,「看我這張新面孔制不製得了他。」不過,他說完後卻同時瞄了我和凱茜一眼。我心想,薩姆不知道猜到了多少,想著想著才發覺薩姆也許早就知道,只是沒說罷了。
他拉了一張椅子,在凱茜身邊坐下,兩人便開始討論該怎麼對付達明。他們從來沒有聯手審訊過,因此語氣充滿試探,但態度真誠,互相尊重,不時用疑問句徵詢對方的意見:「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假設我們……」凱茜把帶子重新塞回放映機,將昨晚的審訊放給他看。傳真機鈍鈍地發出卡通般的噪聲,吐出了達明的手機通話記錄,凱茜和薩姆拿著熒光筆,低著頭,對著記錄竊竊私語。
討論結束後,兩人起身離開,薩姆轉身對我點了一下頭。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重案室,等審訊差不多該開始後才起身去找他們。他們在主審訊室。我鬼鬼祟祟地溜進觀察室,就像摸進色情書店一樣耳根發燙。我知道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想看,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自己。
凱茜和薩姆將審訊室佈置得儘量輕鬆自在:把外套、背包和圍巾掛在椅背上,將咖啡、糖包、手機和水瓶隨意放在桌子上,還有從城堡露天咖啡館買來的一盤黏糊糊的丹麥麵包。達明還穿著昨天的野戰褲和特大號毛衣,全身溼淋淋的,看起來昨天晚上沒換衣服就睡覺了。他雙手環抱著,環視了一圈審訊室,眼睛瞪大。他在陌生又混亂的牢房裡窩了一整夜,這裡對他來說應該就像和煦的天堂一樣溫暖、安全,幾乎有家的感覺。從某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下巴上雜亂地長了金黃色的胡楂,看上去很潦倒。達明走進審訊室的時候,薩姆和凱茜正在聊天,兩人靠在桌邊咒罵著天氣,順手倒了杯牛奶給他。我聽見走廊傳來了腳步聲,立刻全身緊繃。萬一是奧凱利,他一定會把我攆走,要我回去守專線電話,再也別碰這個案子。幸好腳步聲沒有停下。我前額貼著玻璃鏡,閉上了眼睛。
他們先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凱茜和薩姆的聲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有如催眠曲般寧靜祥和:你出門時沒有吵醒母親,你是怎麼辦到的?是哦?我以前也幹過一樣的事,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你之前就做過這樣的事嗎?天哪,這咖啡真是難喝到了極點。你想來罐可樂或什麼嗎?他們很厲害,凱茜和薩姆,真的非常厲害,達明放鬆下來,甚至還笑了,雖然只是虛弱地哼了一聲。
「你也加入了‘反高速公路’的抗爭,對吧?」過了好一會兒,凱茜終於問道,語氣就跟之前一樣輕鬆,只有我聽得出來,她的音調微微變高了一些,這表示她打算切入正題了,於是我睜開眼睛,挺直腰桿。「你是什麼時候跟那群人認識的?」
「今年春天,」達明馬上回答,「三月的時候吧,我們系裡公告欄貼了一張傳單,說有示威之類的。我那時已經知道夏天要去納克拿裡工作,所以我覺得好像……我也不知道,好像跟那裡有關係,於是就去了。」
「所以你去的是三月二十日的示威?」薩姆翻了翻檔案,搔搔後腦勺說。他負責演的是老實的鄉下來的警探,客氣但反應有點慢。
「嗯,應該是吧。在國會外,也許你們還不知道。」這時候的達明看起來自在得有點詭異,身體前傾靠在桌子上,手裡玩著咖啡杯,十分熱切,主動說個不停,彷彿不是在接受審訊,而是求職面試。我遇到過這種情形,尤其是初犯,他們還不習慣把我們當敵人,只要被捕當時的震驚一過去,他們就會因為長久緊繃的神經終於舒緩下來而開始飄飄然,變得樂意配合。
「你就是那時候加入‘反高速公路’活動成為抗爭會員的?」
「沒錯,那片基址真的很重要,我是說納克拿裡,那裡很久以前就有人存在的痕跡了,從——」
「馬克都跟我們說了,」凱茜笑著說,「不說也知道。所以你是那時候認識的羅莎琳德,還是之前就認識了?」
達明愣了一下。「什麼?」他說。
「她那天在簽名桌幫忙,那是你頭一回遇到她嗎?」
他又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
「少來了,達明。」凱茜說著身體前傾,想盯住他的眼睛,但他只是低頭看著咖啡杯,「你一路下來表現得都很好,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洩氣,好嗎?」
「你手機裡的一堆通話和簡訊記錄,都是和羅莎琳德的。」薩姆說著掏出一沓畫滿熒光記號的傳真,放在達明面前。達明看著傳真,兩眼茫然。
「你為什麼不敢讓我們知道你們是朋友?」凱茜問,「又沒有危險。」
「我不想把她扯進這件事裡來。」達明說。他的肩膀又開始繃緊了。
「我們沒有想扯誰進來,」凱茜柔聲說,「我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都已經跟你們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忍耐我們一下,好嗎?我們只是必須確認所有的細節。你是那時候認識的羅莎琳德嗎,三月示威的時候?」
達明伸手用一根手指點著通話記錄。「對,」他說,「我簽名的時候,跟她聊了幾句。」
「你們聊得很開心,所以就保持了聯絡?」
「嗯,應該是吧。」
他們沒有再追問下去。你什麼時候開始在納克拿裡工作?你為什麼會選那裡?對啊,我也覺得那裡很棒……達明再度慢慢放鬆下來。外面還在下雨,雨水瀑布般順著窗戶滑下。凱茜出去倒咖啡,回來的時候臉上露出淘氣、不好意思的表情,手裡拿著一包從員工餐廳摸來的卡士達醬。
達明已經認罪了,所以一點也不用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找律師,但律師一定會建議他配合警方,薩姆和凱茜想知道什麼都要老實說。只要有共犯,就代表可以推卸責任,可以混淆視聽,這些全都是辯護律師的最愛。凱茜和薩姆可以玩上一整天,甚至一整週,愛聊多久就聊多久。
「你和羅莎琳德是認識多久之後開始約會的?」過了一會兒後,凱茜問。
達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拿著一張通話記錄折來折去,折成一小張。聽到凱茜的問話後,他抬起頭來,表情詫異又警覺。「什麼……我們沒有……呃,我們不是,我們只是朋友。」
「達明,」薩姆拍拍傳真,責備他說,「你自己看,你一天給她打三四次電話,發五六條簡訊,半夜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
「天哪,我也幹過這種事,」凱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談戀愛的時候,那個電話費啊真是……」
「其他朋友,你打給他們的次數還不到這個的四分之一。你的電話費有百分之九十五花在了她的身上,老兄。問題是這又沒什麼,她長得那麼漂亮,你又年輕英俊,為什麼不能出去約會?」
「不要!」達明幾乎吼起來,「放過她!」
凱茜和薩姆挑起眉毛看著他。
「對不起,」過了一會兒,達明癱回椅子上呢喃著說,一張臉漲得通紅,「我只是……我是說,她跟這件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能不能放過她?」
「那你為什麼要保密,達明?」薩姆問,「既然她跟這件案子無關?」
他聳聳肩說:「因為……因為我們沒跟任何人說我們在約會。」
「幹嗎不說?」
「就是沒說,羅莎琳德她爸知道了一定會氣炸的。」
「他會不喜歡你?」凱茜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恭維得恰到好處。
「不是……不是那樣。她家裡不准她交男朋友,」達明緊張地看看凱茜,又看看薩姆,「你們可不可以……就是……你們可不可以不告訴他?拜託。」
「她父親會多生氣?」凱茜柔聲說,「到底?」
達明摳著泡沫杯,一塊一塊地剝下來。「我只是不想讓她惹上麻煩。」但他臉上的紅暈沒有消退,而且呼吸急促,這其中一定有鬼。
「我們有證人說,」薩姆說,「喬納森·德夫林最近可能打了羅莎琳德不止一次,就你所知是真的還是假的?」
達明匆匆眨了眨眼,聳聳肩說:「我怎麼會知道?」
凱茜給薩姆一個眼神,他們便沒再追問下去。「那你們約會的時候是怎麼不讓她爸發現的?」她像探詢秘密似的問。
「起初我們只在週末約,在都柏林,一塊喝杯咖啡什麼的。羅莎琳德跟她爸媽說她是跟朋友卡倫出去的,好像是學校同學吧?所以她爸媽沒有說什麼。後來,呃……後來我們有時會在夜裡碰面,在基址。我會先到那裡,她會等她父母睡了之後再溜出來。我們會坐在祭壇上,有時候在收藏室,如果下雨的話。兩人就是聊天說話。」
這麼愉快誘人的甜蜜畫面,一點都不難想象:兩人蓋著一張毯子,拉到肩頭。鄉間的夜空,滿天星斗,凹凸不平的基址在月光下幻化成魔力無窮的美好場景。排除萬難的私下幽會更增添了兩人相聚的浪漫,一切都像神話般充滿原始、無可抗拒的戲劇性:殘暴的父親,美麗的少女困在高塔之上,高塔周圍佈滿荊棘,少女高聲呼救。藉由約會,他們兩人一起潛入隱秘的夜世界,對達明來說,這樣的世界一定美麗非凡。
「有時候她白天也會來基址,偶爾還帶著傑茜卡,我就會帶她們參觀基址。我們不能說太多話,免得被其他人發現,不過……光是能看到對方——還有那次,五月的時候……」他微微一笑,只不過是對著雙手,自顧自地害羞淺笑,「你們都不知道,我那陣子到餐館打工做三明治,存夠了錢,跟她一起度過了一個週末。我們搭火車到多尼戈爾,住在一家很小的旅館裡,兩人簽名的時候就好像——好像一對夫妻。羅莎琳德跟爸媽說她要到卡倫家過週末,準備考試。」
「後來哪裡出了問題?」凱茜問,我又聽見她語調上揚了,「你們的事被凱蒂發現了?」
達明抬頭看向凱茜,一臉訝異。「什麼?沒有,老天爺,沒有,我們真的很小心。」
「那麼然後呢?她有什麼事惹到羅莎琳德嗎?妹妹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沒有——」
「羅莎琳德嫉妒大家都把焦點都放在凱蒂身上?還是怎樣?」
「才沒有!羅莎琳德才不會那樣——她多為凱蒂高興啊!我怎麼會隨隨便便殺人,只因為……我又不是——我又不是瘋子!」
「你也很討厭暴力,」薩姆說著又扔了一堆紙在達明面前,「這些是關於你的訪談記錄,學校老師說你會避開爭執,不願意引起爭端,你覺得他們說得對嗎?」
「應該吧——」
「所以說到底,你是一時興起做的?」凱茜插嘴說,「你想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
「不是!你到底在說——」
薩姆繞過桌子,速度快得驚人,他衝到達明面前傾身說:「基址那群年輕人說麥克常常找你麻煩,他就是喜歡找人麻煩,但你是少數從來沒對他生過氣的人。所以,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氣到要把一個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小女孩殺死的地步?」
達明可憐兮兮地縮在毛衣裡,下巴抵著脖子,搖搖頭。他們逼得太快,太緊了,達明眼看就要封口了。
「喂,看著我,」薩姆對著達明的臉彈了彈手指,「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你媽嗎?」
「什麼?不像——」薩姆突如其來的舉動奏效了,達明睜大雙眼,楚楚可憐,聽話地抬起頭來。
「沒錯,我不是你老媽,審訊也不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裝瘋賣傻就可以躲掉,這件事非比尋常,你誘拐一名無辜的小女孩半夜離家,用石塊敲她腦袋,悶死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斷氣,還拿泥刀插進她的身體——」達明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現在你竟然跟我們說,你做這件事什麼原因也沒有,你也打算這麼跟法官說嗎?」
「你們不懂!」達明哭喊著,像個十三歲的少年一樣泣不成聲。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不懂,但我很想懂。幫幫我,達明。」凱茜俯身向前,雙手握住他的手,強迫他看著她。
「你們不懂!什麼無辜的小女孩?大家都這樣覺得,凱蒂就像聖人,所有人都以為她很完美——才怪!她只是個小孩,但這並不表示她……我要是跟你們說她曾經做過什麼,你們絕對不敢相信,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我。」
「我會信,」凱茜壓低聲音,真誠地對他說,「不管你跟我說什麼,達明,我幹警探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比這更糟的事。我相信你,跟我說吧。」
達明滿臉通紅,雙手在凱茜手中顫抖。「她常常想辦法讓她父親對羅莎琳德和傑茜卡大發雷霆,一直都是這樣,這讓她們很害怕。她會跟她爸爸編故事說羅莎琳德對她很壞或傑茜卡亂動她東西之類的事情,但都不是真的,都是她自己編的,她爸卻一直相信她。有一回,羅莎琳德跟她父親說凱蒂講的不是事實,她當時只是想保護傑茜卡,結果她爸爸卻……卻……」
「他卻怎樣?」
「他竟然打她們兩個!」達明大吼。他的頭猛然揚起,血紅的雙眼燃燒著怒火,直直瞪著凱茜說道:「他打她們!他用火鉗打破了羅莎琳德的頭骨,把傑茜卡扔到了牆上,她折斷了手臂。天哪,他還對她們那個。凱蒂在旁邊看到了,竟然哈哈大笑!」他把手從凱茜的手裡抽出來,用手背憤怒地抹去淚水,氣喘不止。
「你是說喬納森·德夫林跟自己女兒發生性關係?」凱茜睜大雙眼冷靜地說。
「對,沒錯,和三個女兒都發生過。凱蒂……」達明臉龐扭曲,「她竟然很喜歡。你們覺得這有多變態?怎麼可能有人……難怪他最寵愛她,最痛恨羅莎琳德,因為她……她不願意……」他咬著手背哭了。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屏住了呼吸,時間長得頭都暈了,我還察覺到自己很想吐。我貼在冰涼的玻璃鏡上,集中精神平緩呼吸。薩姆抽了一張面紙,遞給達明。
我已經證明自己是個蠢蛋,但起碼還沒蠢到認為達明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每週都會在報紙上讀到更誇張的訊息:性侵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幼童在地下室餓得奄奄一息,嬰兒的手腳被扯斷……如果這些新聞一點一點填進他的心裡,那麼他又有什麼理由不懷疑灰姑娘被邪惡的妹妹欺負呢?
再說,雖然講出來需要勇氣,但我也確實想相信這套說法,而且我差點就信了,因為感覺非常合理,解釋了很多地方,也真的可以作為下手的藉口,幾乎說明了一切。然而,我跟達明不一樣,我看過醫療記錄和驗屍報告。傑茜卡的手臂是爬梯子摔斷的,現場起碼有五十名目擊者。
羅莎琳德從來沒有過頭骨碎裂的記錄,凱蒂更是到死之前都是處女。我肩頭有類似冷汗的東西冒出來,慢慢擴散開來。
達明擤了擤鼻子。「羅莎琳德能跟你說這些一定很不容易,」凱茜柔聲說,「她真的好勇敢,她試著跟別人說過嗎?」
達明搖搖頭。「她爸威脅她只要說出去,就會殺了她。我是她第一個認為值得信賴所以傾吐的物件。」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夢幻,夢幻和驕傲,爬滿淚水和雀斑的通紅臉頰浮現出淡淡的懾人的光芒。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好像年輕的騎士,正要出發去尋找聖盃。
「她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薩姆問。
「她是斷斷續續說的,就像你講的,說出來很不容易。她之前都沒說過,一直到五月……」達明的臉漲得更紅了,他說,「我們住在那間小旅館裡,我們,呃,我們接吻,我想摸她的……她的胸部,羅莎琳德突然氣得將我一把推開,說她不是那種人。我很……我想我應該是嚇了一跳——我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你知道嗎?我們已經約會了差不多一個月了——我的意思是,我也知道這不表示我有資格……可是……總之,我嚇壞了,但羅莎琳德卻以為我在生她的氣,所以她就……她就對我說了她父親的事,解釋她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那你說了什麼?」凱茜問。
「我說她應該儘快搬出來!我想跟她合租,我會有錢的——因為基址就要開工了,羅莎琳德可以找模特的工作,有家非常大的模特公司的經紀人看中了她,一直說她很有潛力成為超級名模,但她父親就是不準……我不希望她再回那個家,但羅莎琳德不肯,說她不能拋下傑茜卡。你覺得回到那種地方需要多大的勇氣?但她回去了,只因為想保護妹妹,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勇敢的人。」
要是達明再長兩歲,聽到這樣的故事一定會馬上拿起電話報警,或打給兒童福利機構之類的單位,但他才十九歲。對他來說,大人還是愛多管閒事的外星人,什麼都不懂,最好什麼都別跟他們說,免得他們插手把事情徹底搞砸。他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尋求援助。
「她還說——」達明撇過頭去,再度淚流滿面。我不懷好意地想,他在牢裡要是還這麼大驚小怪,肯定有罪受。「她跟我說她可能沒辦法跟我……跟我做愛,因為會喚起不好的回憶。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相信人,所以她說……她說如果我想跟她分手,找個正常的女朋友——她真的用‘正常’這個詞——她也能理解。如果我決定離開,她只有一件事求我,就是要我馬上就走,在她對我投入太多感情之前……」
「但你不想那麼做。」凱茜柔聲說。
「當然不想,」達明想也不想就回答,「我愛她。」他臉上洋溢著不顧一切的真誠,信不信由你,我好羨慕他。
薩姆又遞給他一張紙巾。「我只有一點想不透,」他嘟囔似的說,語氣輕鬆、平和,「你想保護羅莎琳德,這當然說得過去,誰都會這麼做,但為什麼要除掉凱蒂,而不是喬納森?我就追查過他。」
「我也是這麼說的。」達明話說一半突然停住了,嘴巴張著,彷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凱茜和薩姆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呃,」過了一會兒,達明才又開口說,「就是有一天晚上,羅莎琳德肚子不舒服,但我還是問了。她很不想說,不過她爸……他打她肚子,打了四次左右,只因為凱蒂跟他告狀,說羅莎琳德不讓她轉檯看什麼芭蕾舞節目,但她根本就是在說謊。只要凱蒂要求,羅莎琳德一定會轉檯……我真是——我覺得再也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她承受了多少委屈,想到睡不著——我絕對不能讓事情再這樣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凱茜和薩姆理解地點點頭。
「我說,嗯,我說:‘我要殺了他。’羅莎琳德她……她不敢相信我會為她這麼做。不過,我想我是有點——不是開玩笑,我是有點猶豫,不是真的那麼想做。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殺人。但當我看到自己的一句話對她產生了那麼大的影響——之前從來沒有人這麼努力地保護過她……她兩眼含著淚水,但她不是那種愛哭的女孩,她真的非常堅強。」
「一定是,我想,」凱茜說,「既然你想到殺人,為什麼不直接找喬納森·德夫林?」
「是這樣,如果他死了——」達明傾身向前,雙手急切地揮舞著說,「她母親就沒法照顧她們,因為沒錢,而且我覺得她媽好像有點迷糊,總之不太正常。她們會被送走,姐妹會被拆散,羅莎琳德就沒法照顧傑茜卡了,可是傑茜卡需要她,她心理受創太嚴重,什麼事都做不了,連功課都要羅莎琳德幫她做。凱蒂——我是說,凱蒂會離開,然後對其他人做一樣的事。但只要凱蒂不在了,她們就不會有事了!她爸之所以會那樣對待她們,都是凱蒂設計或唆使的。羅莎琳德說,她覺得說出來很不應該——天哪,竟然是她有罪惡感!——她說自己有時真的希望凱蒂沒有出生……」
「所以你就想到一個方法,」凱茜語氣平緩地說,我看著她嘴角的線條,知道她其實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提議殺死凱蒂。」
「是我的主意,」達明急著說,「跟羅莎琳德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根本……她一開始不肯答應,她不希望我為她冒這麼大的險,她說她已經撐了這麼多年,還可以再撐六年,直到傑茜卡夠大,可以搬出去為止。但我怎麼可能讓她繼續待在家裡!她那一回頭骨被她爸爸打碎,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差點沒死掉。」
我突然怒火中燒,但不是氣羅莎琳德,而是達明,沒想到他竟然他媽的蠢到這個地步,徹頭徹尾的白痴,呆到極點,就好像卡通片裡的笨蛋,老老實實地跑到目的地,讓鐵砧落在他頭上。我當然清楚自己的這種反應其實很諷刺,理由也很老套,但我真的很想衝進審訊室,一手把達明的臉壓進病歷記錄裡,說:看到沒有,白痴?你看到頭骨碎裂了嗎?你在殺死一個小孩之前,難道沒想過要求看一下傷疤嗎?
「所以你很堅持,」凱茜說,「後來羅莎琳德也接受了。」
這回,達明聽出了凱茜語氣中的暗示。「還不是因為傑茜卡!羅莎琳德根本不在乎自己,但傑茜卡——羅莎琳德擔心她會精神崩潰,她覺得傑茜卡撐不了六年!」
「可是,凱蒂就要離開了,」薩姆說,「她馬上就要去芭蕾舞學院了,在倫敦。要是她現在還活著,她早就走了,你知道嗎?」
達明差點吼起來:「才怪!我也說過,我也問過——你們都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當不當得成舞者,她只希望大家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要是進學校後,她變得不再特別——她一定會在聖誕節的時候退學回家!」
他和羅莎琳德是如何對付凱蒂的,還有他和羅莎琳德之間的決定,都沒有他剛才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我震驚。這是極其高明的邪惡,目標精準,毫不留情,玷汙凱蒂·德夫林心中最珍貴的事物,將其徹底摧毀。我突然想起西蒙娜低沉的聲音在舞蹈教室裡迴盪:認真。我幹警探這麼久,頭一回感覺到邪惡的存在,飄蕩在空中,濃烈、腐敗,有如隱形的藤蔓沿著桌腳攀延而上,帶著陰毒、淫穢的精緻爬上袖口和喉間。我感覺脖子後面汗毛直豎。
「所以你們其實是自衛。」三人很久沒有說話,達明焦慮地扭動身體,最後凱茜終於開口說了一句,但她和薩姆都沒有看他。
達明馬上應和:「沒錯,就是這樣。我是說,要是真的有其他辦法,我們根本連殺人的念頭都不會有。」
「我瞭解。你知道嗎,達明,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妻子一怒之下殺了長年施暴的丈夫之類的,陪審團也都能理解。」
「真的嗎?」他抬頭看著她,兩眼睜大,充滿希望。
「當然,他們一旦明白羅莎琳德經歷了那麼多……總之,我覺得不用太擔心她,好嗎?」
「我只是不希望她惹上麻煩。」
「那你就要告訴我們詳細的經過,這樣做才對,知道嗎?」
達明疲憊地輕喟一聲,似乎鬆了一口氣。「我知道。」
「很好,」凱茜說,「那我們就繼續往下,你什麼時候決定動手的?」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