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家裡的電話鈴響了,我衝出去接。希瑟對她上床之後由誰接電話有嚴格的規定。
「喂?」
「抱歉這麼晚打電話過來,但我找你找了一個晚上,你都沒接。」凱茜說。
我雖然把手機轉成了振動,但其實看到未接來電了。「我現在真的不方便講電話。」我說。
「羅布,你他媽的幫幫忙,這件事很重要——」
「抱歉,我要結束通話了,」我說,「我明天會去辦公室,你也可以留張字條給我。」我聽見話筒那頭傳來受傷的屏息聲,但還是結束通話了。
「誰打來的?」希瑟站在房門口問。她穿著有領的寬長睡袍,睡眼惺忪,神色不悅。
「找我的。」我說。
「是凱茜?」
我走進廚房,拿出冰盒,將冰塊往杯子裡倒。「哦——」希瑟在我背後用知道了什麼似的語氣說,「你還是跟她上床了,對吧?」
我把冰盒塞回冰箱。我如果要她別管我,她會照做,但對我來說得不償失,因為接下來的幾天裡她會持續表達憤怒,並大談特談她的感覺有多麼敏銳,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順著她,撐過去就沒事了。
「你不應該這樣對她。」她說。我聽了嚇了一大跳。希瑟和凱茜是死對頭,很久以前有一回我找凱茜到家裡吃飯,希瑟一整晚都非常無禮,只差沒直接翻臉。凱茜走後,她還不停地拍弄沙發靠墊,抹平地毯,大聲嘆著氣,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凱茜則是從此絕口不提希瑟這個人。現在她突然把凱茜說得像親姐妹一樣,我真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就跟對我一樣。」說完她就走回房間,「砰」地把門甩上了。我拿著冰塊走回臥室,調了一杯特濃的湯力水伏特加。
不出所料,我睡不著。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到晨光透過窗簾灑進屋內,才不得不無奈放棄。我決定早點進辦公室,看能不能查出凱茜昨晚對羅莎琳德說了什麼,同時準備好達明的相關資料交給檢察官。隔了一天,大雨依然滂沱,路上塞得動彈不得,我的路虎果然選在這種時候在梅里恩路上爆胎了,我只好下車手忙腳亂地更換輪胎。雨水滲進我的領口,後面車的駕駛員氣得大按喇叭,好像塞車全都是我的錯一樣。最後我直接把警示燈放在車頂上,他們才乖乖閉嘴。
我快八點才到局裡。我正脫著外套,毫不意外地,電話響了。「這裡是重案室,我是瑞安。」我語氣不快地說。我全身溼透,又冷又難受,只想掉頭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喝杯熱威士忌,管他打來電話的是誰,我都懶得理。
「馬上給我滾到辦公室來,」奧凱利說,「立刻。」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我全身發冷,肋骨收縮,幾乎無法呼吸,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察覺到的,這下麻煩可大了:如果奧凱利只想講講話,他會開門探頭進來吠個兩句:「瑞安、馬多克斯,到我辦公室來。」說完馬上消失。等你進到辦公室,他已經坐在桌前等候了。打電話找人是訓話用的,而且不用說,各種話題都有可能:我錯過一條大線索,喬納森·德夫林打電話來抱怨我態度不佳,薩姆惹錯了政客之類的。但我知道這回不是這些。
我走進辦公室,奧凱利不在桌前,而是背靠窗戶,雙手握拳插在口袋裡。「×他媽的亞當·瑞安,」他說,「你難道不覺得應該讓我知道嗎?」
我心裡突然湧出一股難以抑制的羞愧,整張臉熱得發燙。我自學校畢業後,就再沒有經歷過這麼徹底、這麼傷人的羞辱了。你感覺腹部空空蕩蕩的,擰絞、糾結在一起,因為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逮到了,完全無法辯駁,也沒辦法逃脫或挽救。我看著奧凱利的桌邊,想在仿木紋桌緣上看出什麼圖樣來,就像大難臨頭的小學生等著被藤條伺候。我覺得自己的沉默不語似乎代表著自傲和悍然獨立,有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的英雄角色,歷盡滄桑但不屈服。但也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我根本就是缺乏遠見,年輕氣盛,背叛同事,說來說去就是笨,笨,笨。
「你知道自己對這件案子的影響有多大嗎?」奧凱利冷冷地問道。他生氣的時候反而口齒特別清晰,這也是我覺得他比外表看起來聰明的原因。「你隨便想想就好,厲害的辯護律師會怎麼利用這一點,假設我們最後真的得上法庭的話。承辦警探竟然是相關懸案的唯一證人和生還者?天哪,男人最喜歡性感小野貓,辯護律師就愛你這種警探,隨隨便便就能指控你徇私辦案,因為你可能就是當年的嫌疑犯,甚至連現在這件案子也可能是你乾的。媒體、陰謀論者和反警察的渾蛋全都會樂壞的,不出一週,全愛爾蘭都會忘記應該受審的人到底是誰。」
我看著奧凱利,還沉浸在被逮到的震驚裡,這次偷襲讓我愣得說不出話來。各位也許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真的沒有想過,二十年來一次也沒有,我會是傑米和彼得失蹤案的嫌疑犯。檔案裡沒有半點跡象表明會是我,一九八四年的愛爾蘭比較像盧梭筆下的世界,而非喬治·奧威爾的。孩子永遠是無辜的,他們才剛剛離開神的懷抱,暗示他們是殺人兇手簡直就是違反天理。當然,我們現在都知道了,沒有什麼年紀太小不可能殺人這回事。我十二歲時長得高高壯壯,鞋子裡又有別人的血跡,又是青春期特別不穩定的年紀。我眼前突然清楚地浮現出凱茜的臉,在她和基爾南談話回來那天,她嘴角微微扭曲,這表示她有話放在了心裡沒說出口。我覺得自己需要坐下來。
「你之前逮過的傢伙這下全都會要求重審,因為你有隱匿物證的不良記錄。恭喜你,瑞安,你把自己碰過的案子全都毀了。」
「那我現在就退出這個案子。」後來,我總算開口,愚蠢地回了一句。我覺得嘴唇麻痺,眼前突然出現幻覺,幾十名記者在我家大樓外嘰嘰咕咕,大聲喧譁,將麥克風推到我面前,拼命叫我亞當,要我吐出陳年往事。希瑟一定會高興死,這種肥皂劇情節肯定能讓她講上好幾個月,天哪!
「不行,你他媽的不準退出,」奧凱利火冒三丈地說,「你他媽的不準退出,因為我不要那些滑頭記者起疑,猜我為什麼把你踢出案子。從現在開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二個字:損害控制。你不準再審訊嫌疑犯,不準碰任何一項證物,你給我乖乖坐在辦公桌前,想辦法別再壞事,我們會盡一切可能不讓訊息走漏。要是達明被送上法庭,那等審判結束,你馬上停職,準備接受調查。」
我心想「損害控制」總共有四個字,嘴上卻說:「頭兒,我很抱歉。」因為我覺得這麼說比較保險。我完全不知道停職會有什麼後果,腦海中只閃現過幾幀電視劇中的畫面:警察把警徽和佩槍扔在長官桌上,然後特寫鏡頭,畫面淡出,片尾字幕,警察的辦案生涯就此化為輕煙。
「現在去花兩英鎊買杯咖啡,」奧凱利語氣平平地說,「再去整理下專線電話的通話內容,記錄到檔案裡,只要提到當年的案子,你看都不用看,直接交給馬多克斯和奧尼爾負責。」說完他回桌前坐下,拿起電話開始撥號。我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是要我離開。
我緩緩走回重案室。我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完全不想處理專線電話,但身體卻像調到自動駕駛模式一樣。凱茜坐在螢幕前,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看我審訊達明的錄影畫面。她肩膀向下垮著,遙控器鬆鬆捏在手裡,一幅精疲力竭的樣子。
我心底湧起一股噁心欲嘔的感覺,直到這一刻,我才想起一個問題:奧凱利是怎麼知道的?我站在門邊看著凱茜,整個人像被擊中一般:他之所以會知道只有一種可能。
我很清楚自己這陣子對凱茜的態度有多惡劣,雖然我得說情況十分複雜,而我這麼做也有我的理由。但就算我做了這些差勁事,甚至更糟的事,她也沒有資格這麼做。我從來沒想過她會背叛我。我對她的恨意就像地獄裡的烈火。我覺得自己的雙腳就要站不住了。
或許我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或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總之凱茜突然轉過身來看向我。過了一會兒,她按下停止鍵,放下遙控器。「奧凱利怎麼說?」
她知道,她已經知道了,我心裡最後一絲懷疑化為一根無比沉重的尖刺,猛戳著我的神經。「案子一結束,我就得停職。」我語氣平靜地說,聽起來像是別人在說話。
凱茜瞪大雙眼,一臉驚惶。「哦,渾蛋,」她說,「渾蛋,羅布……不過,他沒要你退出這個案子吧?他沒有——沒有要你滾蛋還是怎樣吧?」
「沒有,我沒有退出,」我說,「這都要多謝你。」開頭的震驚已經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惡毒的憤怒像電流般在我體內流竄,我覺得自己全身發抖。
「你怎麼能這麼說?」凱茜說,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想辦法警告過你,我昨晚拼命打電話給你,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只不過你當時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對吧?你事前就應該想到的。」
凱茜臉色慘白,連嘴唇也是,雙目圓睜,我真想一拳揍向她那副驚訝不解的表情。「什麼事前?」她追問道。
「在你把我的秘密說給奧凱利聽之前。你現在應該感覺舒服多了吧,凱茜?我這周沒把你當小公主捧在手心裡,你就毀了我的工作,這下你滿意了吧?難不成你還有什麼絕招?」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你覺得是我跟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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