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七月吧,七月中。」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日期?」

「大概……應該是動手的前幾天吧。我先跟羅莎琳德說,讓她可以找到那個……那個不在場證明。因為我們知道你們一定會調查家人,她不知道從哪裡讀到過警方都會把家人列為頭號嫌疑犯。所以那天晚上,我記得是週五,我們碰了個面,她告訴我說已經安排好了,她和傑茜卡下週一會到表妹家過夜,她們會聊天聊到半夜兩點左右,所以非常完美,我只要確定在兩點之前搞定就好,警……警方會……」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你怎麼說的?」凱茜問。

「我……我想我應該有點慌,我是說,在這之前事情還不像是真的,你知道嗎?感覺只是說說而已,就好像,你們知道的,肖恩·卡拉漢,就是考古隊裡的肖恩,他曾經玩過樂隊,但是樂隊後來解散了,他老是說‘哦,等我們幾個隊員再複合,等我們一炮而紅……’之類的,我是說,他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但能說說也好。」

「這種樂隊誰沒參加過?」凱茜微笑著說。

達明點點頭說:「對啊。可是,我一聽羅莎琳德說‘下週一’,心裡突然覺得……覺得這簡直就是瘋了,你知道嗎?所以我就跟她說,也許我們應該報警,沒想到她反應非常激烈,一直說:‘我相信你,我那麼相信你……’」

「相信你,」凱茜說,「但是沒法跟你做愛?」

「不,」達明頓了一下後才柔聲說,「不是的,那個,她有。我們商量好該怎麼處置凱蒂後……她知道我願意為她付出,整個人就完全變了,我們……她本來已經絕望了,覺得不可能了,但是……她想試試看。我那時候已經在基址做事,付得起好一點的旅館,因為她應該享受好的事物,你知道的。頭一回,她……她沒辦法。但隔了一週之後,我們又試了一次……」他咬著下唇,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又哭出來。

「所以在那之後,」凱茜說,「你就很難反悔了。」

「那個,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我說也許應該去報警,羅莎琳德她覺得我答應殺人只是想……想哄她上床。她那麼脆弱,受了那麼多傷害,我不能讓她覺得我只是想誘拐、利用她。你們能想象如果我那麼做,對她會產生什麼後果嗎?」

又是一陣沉默。達明伸手用力抹抹眼睛,讓自己平靜下來。

「所以你決定做到底,」凱茜語氣平緩地說,達明像個少年,痛苦地把頭一點,「你是怎麼把凱蒂找來基址的?」

「羅莎琳德跟她妹妹說她在基址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挖到了一樣……一樣東西……」他幾乎無聲地嘟囔著,「小墜子,很古老的小墜子,裡面有一張舞者的畫像。羅莎琳德跟凱蒂說小墜子真的很古老,很可能有魔力,所以她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跟朋友——也就是我——買了墜子,想送給她當進舞蹈學院的禮物,為她帶來好運,只是她得自己去拿,因為這位朋友知道她很會跳舞,想她出名以後送他簽名。她說她必須晚上去,因為基址挖到的東西其實不能私下賣掉,所以得秘密進行。」

我想起凱茜小時候曾興奮地站在工人的小屋門前:你想要天球嗎?小孩的想法跟大人不一樣,她這麼跟我說。凱蒂就跟凱茜小時候一樣,自己踏進危險之中,只因為不想錯過神奇的機會。

「我是說,你們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達明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她竟然真的相信,相信大家都在排隊等她簽名。」

「坦白說,」薩姆說,「她會這麼想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募捐活動之後真的有很多人去要她的簽名。」達明聽後眨了眨眼睛。

「所以她到收藏室之後發生了什麼?」凱茜問。

達明不自在地聳聳肩說:「就像我之前說的,我跟她說墜子在她背後架子上的盒子裡。她轉身去拿的時候,我就……我就撿起那塊石頭,然後……就像你剛剛說的,那是自衛,我是說保護羅莎琳德,我不知道那應該叫什麼……」

「那小泥刀呢?」薩姆不客氣地問,「那也是自衛嗎?」

達明瞪大眼睛,就像被車燈照到的兔子。「泥……哦,那個,我是說,我不能……你們知道,」他吃力地嚥了口口水,「我不能,我做不到,她是,她看起來……我到現在做夢還會夢到,我就是做不到,所以當我看到桌上那把泥刀,我就想……」

「你還得強姦她?別擔心,」凱茜一看到達明臉上閃過一絲作嘔的痛苦,馬上接著說,「我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你不想讓羅莎琳德惹上麻煩。」

達明看起來不怎麼確定,但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我想,」過了一會兒,他臉色再度變得鐵青,開口說,「羅莎琳德說,她很不安,但她說凱蒂一直不明白傑茜卡承受的是怎樣的痛苦,這很不公平,所以到最後我就說我會……抱歉,我覺得我快……」說完他發出一個怪聲,很像咳嗽,又像嘔吐。

「深呼吸,」凱茜說,「別擔心,你只是需要喝點水。」說完她把摳爛的杯子拿走,換了一個新杯子倒水給他喝,同時捏捏他的肩膀。達明雙手捧著杯子喝水,然後深呼吸了幾次。

「你看吧,」過了一會兒,達明臉上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凱茜說,「你做得很好。所以照計劃你應該強姦凱蒂,但你最後只是在她死後用泥刀做了?」

「我沒膽量,」達明對著杯子說,聲音又低又嚴肅,「她乾的事情比這還要差勁,但我卻退縮了。」

「這就是為什麼——」薩姆用一根手指點著通話記錄說,「凱蒂死後,你和羅莎琳德的通話突然減少的原因嗎?週二兩次,就是殺人後的第二天,週三早上一次,下一週的週二一次,之後就沒有了。因為你讓羅莎琳德失望了,所以她很生氣?」

「我連她怎麼知道的都不清楚,我根本不敢跟她說。我們說好兩週不聯絡,這樣警方——就是你們——才不會發現我和她有關聯,但過了一週之後,她發簡訊給我,說她覺得我們不應該再聯絡了,因為我顯然不是真的關心她。我打電話問她是怎麼回事,結果,你說得沒錯,她真的氣壞了!」他開始語無倫次,語調也提高了,「我想說……我想說我們會沒事的。但,天哪,她絕對有理由生我的氣。凱蒂直到週三都還沒被人發現,只因為我太慌了。可這樣一來,她的不在場證明很可能會無效,我卻沒有……卻沒有……她那麼信任我,她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竟然連一件事都做不好,我真是他媽的膽小鬼。」

凱茜沒有說話,她背對著我,我看到她脊椎頂端微微隆起,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哀傷,彷彿手腕和喉嚨都被掛上了千斤重物。我聽不下去了。凱蒂跳舞是為了吸引眾人的目光,這說法真是太經典了,擊碎了我所有的憤怒,讓我陷入徹底的空虛。我只想回家嗑藥睡覺,把所有事情都拋在腦後呼呼大睡,直到這一天結束,直到雨水洗去一切再叫我醒來。

「你們知道嗎?」我正要離開觀察室,達明輕聲說,「我們打算結婚,只要等傑茜卡,嗯,等她恢復得差不多了,羅莎琳德可以放下她後,我們就結婚。但我想現在應該不可能了吧。對不對?」

他們跟達明耗了一整天,我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多少知道一點:他們既然問到了案情梗概,就會從頭來過,詳細記下時間、日期和細節,檢查有沒有遺漏或矛盾的地方。讓嫌疑犯招供只是開始,你還要確保供詞無誤,揣摩辯護律師和陪審團的反應,趁嫌疑犯願意開口,還沒有機會翻供之前將他的說辭用白紙黑字記錄下來。薩姆是那種不畏艱難的人,他們肯定做得很好。

斯威尼和奧戈爾曼不時在重案室進進出出,不是追查羅莎琳德的通話記錄,就是對她和達明做更多背景調查。我要他們去審訊室。奧凱利探頭進來,氣沖沖地瞪著我,我假裝埋頭專心分析專線電話的內容。下午過了一半左右,奎格利進來跟我說他對案子的想法,雖然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尤其是他,但他來找我顯然是個很不好的預兆。奎格利沒別的專長,就是對人的弱點非常敏銳。他老是想讓別人喜歡他,結果卻搞得大家都很尷尬。這回,我和凱茜辦的這件案子,他幾乎沒管我們,只顧著跟新人和累到沒精神的警員或突然走下坡路的同事廝混。他拉張椅子在我身邊坐下,坐得非常近,陰沉地暗示我和凱茜早該在幾周前就抓到兇手,還意有所指地說我要是懂得禮貌和尊重,私下向他討教,他一定會對我面授機宜。他遺憾地責備我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讓薩姆代替我做審訊,還問我有關達明通話記錄的事,同時精明老道地建議我們,應該懷疑羅莎琳德跟兇案有關。我差點就忘了該怎麼甩掉他,這更讓我覺得他選在這個時候出現不但煩人,而且非常不祥。他就像一隻自鳴得意的信天翁,在我桌前飛來飛去,發出邪惡又難聽的叫聲,大便拉得我的檔案上到處都是。

後來,他就像學校裡搞霸凌的同學,發現我已經窮途末路,壓榨不出半毛錢後,就又氣沖沖地轉變回原來的態度,扁平的大臉上露出憤憤不悅的表情。我放棄了,不再假裝正在處理專線電話,直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雨,幾個小時站著一動不動,耳中盡是熟悉、微弱的辦公室裡的各種聲響:貝爾納黛特的笑聲、電話鈴聲、男人越講越激動的爭執聲,突然門「砰」地關上了,男人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晚上七點二十分,我終於聽到了凱茜和薩姆在走廊的腳步聲。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小,斷斷續續,我一句也聽不出來,但我知道那種語調。視角一變,注意到的事情也會隨之改變,還挺有趣。直到聽了薩姆審訊達明,我才意識到他的聲音到底有多低沉。

「我好想回家。」兩人走進重案室時,凱茜說。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將前額靠在雙手手腕上。

「就快結束了。」薩姆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審訊還是這件案子。他繞過桌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出乎我意料,他順手匆匆地在凱茜的頭上輕輕摸了一下。

「進行得如何?」我問,感覺自己的語氣很不自然。

凱茜還是趴著沒動。「很好,」薩姆說著揉揉眼睛,擠出了一個怪表情,「我想應該搞定了,起碼達明就這樣了,總而言之。」

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是貝爾納黛特,她要我們待在重案室別走,奧凱利要見我們。薩姆點點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腳大張,像在田裡辛勤勞作了一天的農民。凱茜吃力地抬起頭,伸手在後口袋裡翻找捲起來的記事本。

奧凱利照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現。其間,我們都沒開口,凱茜拿著記事本塗鴉,畫了一棵尖刺陰森的樹;薩姆癱在桌子上,目光茫然地盯著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我靠在窗邊,低頭望著底下幽暗的花園,看偶起的微風拂過矮叢。我們三個就像劇場演員,各據一角,感覺神秘而兇險。日光燈的閃爍和低鳴讓我心神恍惚,覺得我們在演一齣存在主義戲劇,嘀嗒作響的時鐘會一直停在七點三十八分,而我們永遠無法離開預定的位置。最後,奧凱利終於破門而入,我們三個都嚇了一跳。

「要事優先,」他拉了張椅子坐下,將一沓檔案甩在桌子上,語氣不悅地說,「奧尼爾,你倒是說說看,安德魯斯那邊的殘局你打算怎麼收拾?」

「不管它。」薩姆輕聲說,他看起來非常疲憊,不是說他有了黑眼圈還是怎樣,陌生人看到他的樣子應該會覺得都很正常,但他健康的「鄉村紅」已經消失了,看上去格外年輕,弱不禁風。

「很好。馬多克斯,我要扣你五天假。」

凱茜匆匆抬頭瞥了奧凱利一眼,說:「是,頭兒。」我偷偷看薩姆有沒有大吃一驚,看他是否其實早就知道背後的原因了,但他的臉沒有透露出任何線索。

「至於瑞安,你即日起轉調內勤,靜候通知。我不知道你們三個用了什麼招數,竟然能逮到達明·唐納利,我看應該是上帝保佑,要不然怎麼可能有這種表現。都聽到沒有?」

我們三個都沒力氣回答,我離開窗邊找了張椅子坐下,離其他人遠遠的。

奧凱利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認定我們不說話就代表知道了。「好,唐納利的進度怎麼樣?」

「我覺得還不錯,」薩姆發現我和凱茜都不打算說話,便開口答道,「他已經全都招了,連之前沒講的細節也說了,包括不少物證,我猜他是逃不掉了,除非拿精神失常當開罪的理由。我想他應該會這麼做,不過前提是請到一位好律師。雖然他現在感覺很糟,一心只想認罪,不過在牢裡待上幾天肯定會讓他改變心意。」

「什麼精神失常,那根本就不是理由,」奧凱利恨恨地說,「隨便找個白痴在證人席上說:‘法官大人,這不是他的錯,他媽咪太早訓練他上廁所,所以他才會剋制不住殺死那個小女孩……’他媽的放屁!他要是瘋子,那我看我也是。找我們的人去查他,證明他沒瘋。」薩姆點點頭,記在記事本里。

奧凱利從他拿來的檔案裡找出一份報告,朝我們揮了揮。「那麼,死者姐姐又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重案室裡的氣氛立刻緊繃起來。「羅莎琳德·德夫林,」凱茜抬起頭說,「她和達明在約會,根據他的說法,殺人是她的主意,是她施壓要他去做的。」

「嗯,是嗎?為什麼?」

「照達明的講法,」凱茜語調平平地說,「羅莎琳德跟他說喬納森·德夫林性侵三個女兒,而且會對羅莎琳德和傑茜卡動粗。三個女孩裡,他最寵凱蒂,而凱蒂經常利用這一點鼓動父親對她的姐妹施暴,甚至設計讓他動手。羅莎琳德說只要凱蒂消失,就不會再有性侵犯和家庭暴力了。」

「這說法有證據嗎?」

「完全沒有。達明說羅莎琳德告訴他,喬納森曾經打裂她的頭骨,還折斷了傑茜卡的手臂。但兩姐妹的病歷記錄裡什麼也找不到,沒有任何家庭暴力的痕跡。至於凱蒂,被說她跟父親有性關係並且持續了很多年,但她的屍檢結果為處女。」

「那你們幹嗎還花一堆冤枉時間搞這玩意?」奧凱利拿著報告朝桌上一甩,說,「我們已經抓到人了,馬多克斯,趕快回家,剩下的讓律師去忙就好。」

「因為亂搞的是羅莎琳德,不是達明,」凱茜說,語氣裡終於帶出了一絲怒意,「有人讓凱蒂病了很多年,這可不是達明乾的。她第一次考上芭蕾舞學院時,達明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小女孩,但有人讓她病得不得不放棄。有人催眠了達明的腦袋,要他去殺一個他根本不算見過的小女孩——您自己也說了,頭兒,達明不是瘋子,他心裡可沒有個聲音要他殺人,搞鬼的人是羅莎琳德。」

「她幹嗎要這麼做?」

「她受不了凱蒂集眾人的關注和崇拜於一身。頭兒,我敢跟你賭一大筆錢。我猜很多年以前,從她發現凱蒂非常有芭蕾舞天分開始,她就對妹妹下毒了。要做到根本不難,只要有漂白水或催吐劑就行,甚至用平常的食鹽都辦得到。隨便一個普通家庭起碼都能找出幾十樣東西能讓小女孩出現莫名其妙的腸胃問題,只要你有辦法說服她吃下去,也許跟她說是秘方,可以讓她表現得更好。假設她只有八九歲,而你是她的大姐,她很可能會相信你……不過,當凱蒂第二次考進芭蕾舞學院,她就不再相信了。她已經十二歲了,大到會質疑其他人的說法,便開始拒絕繼續服用姐姐給她的東西。這時候,報紙上的報道和基金會的募捐讓她一躍成為納克拿裡的明星,於是這件事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竟敢當面違抗羅莎琳德,而她當然不准許妹妹這樣做。正巧,她遇到了達明,知道機會來了,這小子從小耳根子就軟得可憐,腦袋又不聰明,只要能讓人開心,他什麼都願意做。於是接下來的幾個月,她就捏造了一齣悲慘的經歷,利用美色、奉承和罪惡感,以及任何她能利用的東西,讓他相信凱蒂非死不可。最後,就在上個月,達明被她迷得暈頭轉向,情緒激昂,認為自己別無選擇。老實說,他那時可能真的有點瘋了。」

「出了這屋子不許說那個字眼。」奧凱利下意識地厲聲對凱茜說。凱茜動了動身子,好像是聳肩,接著又低頭塗鴉去了。

重案室裡一陣沉默。凱茜推斷的真相很醜惡,彷彿是《聖經》中該隱和亞伯故事的翻版,只不過換成了現代的情節。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聽完凱茜的描述後,內心五味雜陳的感受。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只盯著窗上眾人的倒影,卻關不住耳朵。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抑揚,有如木管樂器,然而她所說的內容卻像異物,嘶嘶地爬上牆面,穿過光線,留下黏稠、晦暗的陰影,棲息在天花板角落的絲網上。

「有證據嗎?」過了一會兒,奧凱利開口問,「還是又是聽唐納利說的?」

「沒有確切的證據,沒有,」凱茜說,「我們能證明達明和羅莎琳德有關係,我們手上有他們的手機通話記錄。他們之前還給過我們同一條假線索,謊稱看到了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傢伙,這表明她是共謀。但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事前知情。」

「就知道沒有,」他無動於衷地說,「算我沒問。你們三個都同意嗎?還是隻有馬多克斯自己這麼想?」

「我跟馬多克斯警探看法一致,頭兒,」薩姆立刻堅決地回答,「我審訊了唐納利一整天,我想他沒有說謊。」

奧凱利嘆了一口氣,怒氣衝衝地下巴一撇對著我。顯然他認為凱茜和薩姆是在無理取鬧,他只想趕快把達明的供詞資料整理好,然後宣佈結案。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想努力說服我們,畢竟他不是一個獨裁的人;如果手下意見一致,他就不會說話。我很同情他,真的,我想他一定覺得我是他最後的靠山了。

最後,我實在沒法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很好,」奧凱利疲憊地說,「真是太好了。好吧,光憑唐納利的供詞,我們連起訴她都有困難,更別說定罪了。我們要設法讓她自己招供,她今年多大?」

「十八。」我說。我太久沒說話了,一開口,聲音就像一隻受驚的青蛙。我清了清喉嚨又說了一次:「十八。」

「謝天謝地,這樣我們審訊她的時候,起碼不用父母陪同。那好,奧尼爾和馬多克斯,現在就去把她找來,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最好把她嚇到崩潰,露出真面目。」

「這樣沒用,」凱茜又橫生枝節,「精神變態的焦慮指數非常低,除非拿槍抵著她,否則她根本不會怕。」

「精神變態?」我因震驚而恍惚了一下。

「天哪,馬多克斯,」奧凱利生氣地說,「你是好萊塢電影看太多了嗎?她又沒把她妹妹吃了。」

凱茜放下塗鴉,抬頭看向他,眉毛彎成細緻無情的兩條弧線。「我不是在說電影裡的變態,羅莎琳德確實符合臨床診斷的症狀:缺乏良知,沒有同情心,無節制說謊,喜歡操控;她迷人,直覺敏銳,渴望受人注目,容易厭煩,自我迷戀,受到阻攔會翻臉不認人……還有其他特徵,但我現在記不清了,重點是我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很耳熟?」

「要是這樣還不夠,那就沒道理了,」薩姆語帶諷刺地說,「等一下,意思是即使我們真的送她上了法庭,她也會因為精神失常而脫罪嗎?」奧凱利厭煩地嘀咕了一句,顯然是衝著心理學,尤其是衝著凱茜去的。

「她清醒得很,」凱茜斷然回答,「隨便找一位精神科醫師,他都會認定這絕對不是什麼心理疾病。」

「你發現多久了?」我問。

她扭頭看著我說:「頭一回見到她,我就開始懷疑了,但當時還沒想到跟案子有關,因為兇手顯然不是精神變態,而且她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我一直想跟你說,問題是你真的會相信我嗎?」

你應該相信我的,我差點脫口而出。我發現薩姆來回看著我和凱茜,神情困惑又不安。

「總之,」凱茜又低頭塗鴉,「用嚇的方法逼她招供一點用處也沒有,精神變態通常不會恐懼,他們的感覺只有攻擊、無聊和快感。」

「好吧,」奧凱利說,「有道理,那最小的女兒呢?傑茜卡,對吧?她會不會知道什麼?」

「很有可能,」我說,「她和羅莎琳德很親密。」聽到我用「親密」一詞,凱茜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嘲笑我。

「哦,拜託,」奧凱利說,「她才十二歲,我沒說錯吧?這表示要有父母在場。」

「其實,」凱茜低著頭說,「我不覺得傑茜卡對我們會有什麼幫助,因為她完全受羅莎琳德的掌控,不管羅莎琳德怎麼對她,她都像喝醉酒的人一樣沒法自己思考。如果我們真的找到方法起訴羅莎琳德,那也許,我們也許可以從傑茜卡身上問出些什麼。但只要羅莎琳德還在家裡一天,她就會怕說錯話,所以什麼也不會說。」

奧凱利的耐性用完了。他最痛恨事情不清不楚,重案室裡緊繃對立的氣氛更是讓他火冒三丈,跟這件案子一樣令人生厭。「真厲害啊,馬多克斯,多謝你了。那麼你到底想怎麼做?說吧,別再拼命反駁其他人的看法,也讓我們聽聽你的高見。」

凱茜放下塗鴉,小心翼翼地將筆在手指上保持平衡。「好吧,」她說,「精神變態最喜歡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喜歡操控人,讓人痛苦。我認為我們乾脆將計就計,她有多愛操控人,我們就讓她放手去玩,看她會不會過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昨天晚上,」凱茜緩緩地說,「羅莎琳德說我跟瑞安警探上過床。」

薩姆猛然轉頭看向我,我兩眼緊盯著奧凱利沒動。「哦,這我可沒忘,相信我,」奧凱利粗聲粗氣地說,「她說的最好不是真的,你們兩個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不是,」凱茜略顯疲憊地說,「不是真的。她只是想讓我分心,希望我被激怒。她當然沒成功,只是她不確定,因為有可能只是我掩飾得很好。」

「所以呢?」奧凱利追問道。

「所以,」凱茜說,「我可以去找她談,向她坦承我和瑞安警探確實私交甚久,求她不要告發我們,中間也許提一下我們懷疑她和凱蒂的死有關,說我願意用我們知道的線索來交換她保守秘密之類的。」

奧凱利嗤之以鼻:「然後呢?你覺得這樣她就會買賬?」

凱茜聳聳肩說:「怎麼不會呢。沒錯,一般人幹了差勁事都會不願意承認,就算不會有事也一樣,不過,那是因為他們會有罪惡感,不希望別人因此瞧不起他們。但這個女孩不一樣,對她而言,別人根本不存在,跟遊戲裡的人物差不多,對錯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她要達明殺死凱蒂,但心裡一點罪惡感都沒有,也不會悔恨難過。坦白說,我敢跟你們打賭,她肯定興奮得不行,這是她的空前成就,卻沒法跟其他人炫耀。只要她確定自己佔了上風,確定我沒帶錄音裝置——我會帶著錄音裝置跟別人說我和辦案搭檔上了床嗎?——我猜她可能就會肆無忌憚。想到竟然能跟警探說自己乾的好事,而且我還完全動不了她,只能氣得牙癢癢……這絕對會是她一生中回味無窮的經歷,她一定抵擋不了這樣的誘惑。」

「她當然可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奧凱利說,「沒有事先宣讀權利,她講再多法庭都不會採信。」

「那我就先宣讀權利。」

「你覺得她聽到了還會繼續說下去?你剛才不是說她沒瘋?」

「我哪知道。」凱茜說。那一刻,她的語氣非常疲憊,而且明顯被氣壞了,這反倒讓她看起來格外年輕,彷彿一個面對愚蠢的大人世界掩飾不住內心挫敗的少年。「我只是覺得這是我們手頭最好的辦法。要是我們照規矩審訊她,她一定會非常警覺,坐在位子上否認一切,讓我們束手無策。她知道我們不可能抓到她的小辮子,她一定可以脫身回家。如果照我剛才說的做,起碼她可能覺得我找不到證據,從而願意冒險把話說出來。」

奧凱利用拇指指甲颳著仿木桌面,動作單調又氣憤,他顯然正在衡量。「要做就要帶錄音裝置,我可不想把賭注全押在你身上。」

「我絕對不帶。」凱茜冷冷地說。

「凱茜,」薩姆俯身隔著桌子說,聲音非常溫柔,「你確定你辦得到嗎?」我心裡突然燃起痛苦的怒火,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話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他。

「不會有事的,」凱茜徑自微微一笑,「別忘了我以前做過好幾個月的臥底,完全沒被人看出來。我可是有拿奧斯卡獎的實力的。」

我想薩姆問的不是這個。她之前跟我說起她大學認識的那個傢伙時,講到幾乎全身緊繃,而我此刻又在她眼中看到同樣疏離、朦朧的神情,聽到同樣太過生硬的語氣。我想起了我和她相遇的那天傍晚,我們站在拋錨的韋士柏旁邊,當時的我只想一把將她拉到我外套底下,為她遮風擋雨。

「我可以去,」我說,聲音大得不自然,「羅莎琳德喜歡我。」

「不行,」奧凱利劈頭就說,「你不準去。」

凱茜用食指和拇指搓揉了下眼睛,又摁了摁眉間,似乎是頭痛了。「我講句不客氣的話,」她不帶情緒地說,「羅莎琳德·德夫林喜歡你的程度就跟她喜歡我的程度差不多,她根本沒有‘喜歡’這種情感,她只是覺得你很好利用,她知道你已經在她的手掌心了。起碼之前是,管他呢。她很有把握如果真的出了事,你這位警探會相信她是被冤枉的,會為她挺身而出。我敢跟你保證,她絕對不會放棄你這麼好用的人。至於我,我對她一點用處也沒有,跟我說話她沒有半點損失,但這也表示要是能把我拉到她那邊,她就多了一份額外的快感。」

「好吧,」奧凱利將檔案收攏,拉開椅子,說,「那就這麼辦。馬多克斯,我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幫你裝錄音裝置,讓你去跟羅莎琳德·德夫林說悄悄話。我會要他們記得加上聲控裝置,免得你忘記按錄音鍵。」

「不行,」凱茜說,「不要錄音裝置。我只要微型麥克,還有廂型車在兩百碼內待命。」

「就為了問一個十八歲女孩的話?」奧凱利輕蔑地說,「有點膽子好不好,馬多克斯?她又不是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

「沒錯,不是恐怖分子,只是殺死親妹妹的精神變態而已。」

「她之前從來沒有使用過暴力。」我說。我沒有嘲諷的意思,但凱茜扭頭瞄了我一眼,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我根本不存在。

「微型麥克和廂型車支援。」她又說一次。

那天晚上,我拖到半夜三點,確定希瑟睡著後再回家。我開車到佈雷的海邊,坐在車裡。雨終於停了,夜霧瀰漫。潮漲時刻,我聽見海浪翻騰,但眼前一片灰濛,只看得到幾抹鬼影般的浪花。顏色鮮明的亭子忽隱忽現,有如音樂劇《南海天堂》的場景。霧號憂鬱的單音聲聲傳來,沿著海邊步行回家的人慢慢被虛無吞噬,身影飄浮在空中,彷彿黑暗世界的郵差。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到凱茜在里昂的生活:她一個女孩圍著圍裙,端著咖啡,穿梭於陽光燦爛的露天咖啡桌間,和顧客輕鬆地用法語交談。我想到父母準備外出參加舞會時,父親在頭髮上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百利男士髮乳,母親身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水味,穿著花洋裝,搖曳生姿地出了門。我想到喬納森、卡達和沙恩,三個人手長腳長,魯莽輕浮,一邊玩打火機一邊放聲大笑。我想象著薩姆坐在大木桌前,身旁環繞著七名兄弟姐妹,吵吵鬧鬧;還有達明,坐在靜悄悄的大學圖書館裡填寫求職信,希望到納克拿裡工作。我想起馬克目空一切的眼神——我相信的一切都在基址裡——心中不禁想到革命分子勇敢地揮舞著殘破的大旗,想到難民深夜在急流中迅速遊動,想到那些置生死於度外,勇往直前,睜大雙眼直面會被奪走或被轉變人生的人,他們心中堅守的原則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我試著回想當年摘野花給媽媽的往事,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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