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沒有!」
「我們剛剛應該多點一份大蒜麵包。」凱茜說。
「我絕不能忍受審訊室有三個人,還有大蒜味。你覺得你在什麼情況下會打人,達明?」他張大嘴巴。
「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動粗的人,但每個人都有極限。如果有人侮辱你母親,你會打人嗎,比方說?」
「我——」
「為了錢?為了自衛?到底是什麼?」
「我不……」達明眼睛眨得很厲害,「我不知道。我是說,我從來沒——但我想就像你說的,每個人都有極限。我不知道……」
我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記下這點。「還是你想吃另一種?」凱茜邊挑比薩,邊說道,「我是覺得夏威夷比薩最棒,不過隔壁有比較男人口味的燻腸比薩。」
「什麼?哦——不用了,謝謝。隔壁……」我們邊嚼比薩邊等他把話問完,「隔壁是誰?這個,我可以問嗎?」
「當然,」我說,「是馬克。我們已經先放肖恩和亨特博士回家了,挺久之前就回了,但我們還不能讓馬克走。」
我們看著達明,看他在心裡琢磨這個訊息,臉色更蒼白了一些。「為什麼不能?」他有氣無力地問。
「這就不能說了,」凱茜說著又伸手去拿比薩,「抱歉。」達明目光渙散,從凱茜的手看到她的臉,再挪到我的臉上。
「我只能跟你說,」我手拿著比薩指著他說,「我們對這件案子非常、非常重視。我幹這行見過很多差勁的事,達明,但這件命案……沒有什麼罪比謀殺小孩還要卑劣的了。凱蒂的一生全毀了,住宅區人心惶惶,她的朋友一輩子都無法釋懷,她的家人更是哀痛欲絕——」
「心都碎了。」凱茜嘴裡咬著比薩口齒不清地說。達明嚥了口口水,低頭看著七喜汽水,好像完全忘了手上還有這麼個東西,他開始摳弄拉環。
「幹下這件事的人……」我搖搖頭說,「我真不知道他這輩子要怎麼過下去。」
「番茄醬檢查,」凱茜說完,用手指著自己的嘴角,「你哪裡都不能去。」
我和凱茜幾乎把比薩吃完了。其實我沒那麼想吃,因為比薩既油膩味道又重,我根本受不了,但這麼做卻能讓達明越來越慌。他最後還是吃了一片,無奈地把鳳梨和火腿挑掉,眼睛在我和凱茜之間來來去去,彷彿坐在太近的位置看人打網球。我突然想到薩姆:馬克可沒那麼容易被雙份乳酪燻腸比薩整得團團轉。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我看了一眼螢幕,是索菲。我到走廊去,凱茜在我背後說:「瑞安警探離開審訊室。」
「嘿,索菲。」我說。
「嘿,告訴你最新進展:門鎖沒有硬開或撬開的痕跡,還有小泥刀確實是強姦兇器。泥刀應該被清洗過,但我們在手把凹隙處發現了血跡,其中一塊防水布也有大量血漬。我們還在化驗手套和塑膠袋,我想我可能要化驗到八十歲。我們還在防水布底下找到一支手電筒,上面都是指紋,指紋很小,手電筒上還有凱蒂貓圖案,所以我猜是被害人拿的,指紋也是她的。你們那邊進行得怎麼樣?」
「還在審訊漢利和唐納利,卡拉漢和亨特已經排除了。」
「你現在才跟我說?老天爺啊,羅布,真是謝了,我們才剛他媽的搜查完亨特的車,結果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什麼都沒有。馬克的車裡也沒有血跡,但是有幾百萬根頭髮和纖維之類的東西。他要是真的把她藏在車上,顯然事後懶得清理,這對我們蒐證很有利。老實跟你說,我覺得他從來沒清理過車,他要是找不到新的考古遺址,乾脆從自己車前座開始挖掘算了。」
我「砰」的一聲把門甩上,朝著攝影機說:「瑞安警探回到審訊室。」接著就開始清理桌上的比薩。「鑑證科打來的,」我對凱茜說,「他們已經確認證物,跟我們想的一樣。達明,這個你吃完了嗎?」他還來不及回話,我已經把那片沒有鳳梨的比薩扔回到紙盒上。
「真高興能聽到好訊息,」凱茜說著抓了一張餐巾紙,隨便抹了一下桌子,「達明,我們要繼續問話了,你還需不需要其他東西?」
達明愣愣地望著凱茜,想要跟上我們的談話。他搖搖頭。
「很好,」我說著把比薩推到角落裡,拉了一張椅子過來,「那我們先來跟你說說我們今天發現了什麼好了。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把你們四個找來局裡?」
「因為那個小女孩,」他有氣無力地說,「凱蒂·德夫林。」
「呃,沒錯,那是當然。但我們為什麼只找你們四個?幹嗎不找其他隊員?」
「因為你說……」達明用汽水罐比了比凱茜說。他雙手緊緊抓著汽水,好像怕我也把它拿走一樣。「你問到鑰匙,問誰有活動房屋的鑰匙。」
「答對了,」凱茜滿意地點點頭說,「你說對了。」
「你們,呃……」他嚥了口口水說,「你們是不是……是不是在活動房屋找到什麼了?」
「沒錯,」我說,「而且不止一間,是兩間,不過距離相隔不遠。當然,我們不能向你透露細節,但可以告訴你重點:我們找到證據證實凱蒂是週一晚上在收藏室遇害的,之後屍體被移到工具間,一直放到週二。這兩處都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你覺得這表明了什麼?」
「不知道。」達明過了很久才吐出這句話。
「這表示兇手有鑰匙,所以不是亨特、馬克就是你。亨特有不在場證明。」
達明手舉了一半,好像他是在學校。「呃,我也有,我是說,我也有不在場證明。」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我們,但我和凱茜同時搖頭。「對不起,」凱茜說,「你母親在兇案發生當時睡得正熟,不能替你做證。再說,做母親的……」她聳聳肩膀笑了一下,「我是說,我當然相信你媽不會撒謊或騙人,但母親就是母親,她們為了不讓孩子惹上麻煩,什麼話都說得出口,這是天性,但這也意味著我們不能把她們的話當真,尤其是這麼重要的事。」
「馬克也好不到哪兒去,」我說,「梅爾說馬克跟她在一起,但梅爾是他的女朋友,女朋友不會比母親可靠,就算有也只有一點點,所以他跟你一樣走不掉。」
「你如果知道什麼應該跟我們說的,達明,」凱茜柔聲說,「最好現在就講。」
一陣沉默。達明喝了一口七喜,抬頭看了看我們,一雙藍眼澄澈但困惑。他搖搖頭。
「好吧,」我說,「也行。我有東西想拿給你看,達明。」我開始翻找檔案,刻意弄得很大聲,達明神情焦慮地看著我手上的動作,最後我抽出一大沓照片,一張張放在他面前,每放一張都先端詳許久,讓他等。
「這是凱蒂和她姐妹,在去年聖誕節照的照片。」我說。塑膠聖誕樹上綴滿紅紅綠綠的燈,羅莎琳德站在中間,一身藍色天鵝絨,衝著相機露出孩子般的微笑,雙手摟著雙胞胎妹妹。凱蒂站得直挺挺的,面帶笑容,穿著白色仿羊皮夾克,傑茜卡穿著一件米色的,低頭微笑,表情猶疑,彷彿是凱蒂在神秘鏡子裡的倒影。達明看著照片,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凱蒂跟全家野餐,兩個月前的照片。」她站在草地上,手裡拿著三明治。
「她看起來很開心,對吧?」凱茜站在我身邊說,「她就要去芭蕾舞學院了,美好的前程就在眼前……她當時那麼開心,真好,誰知道後來……」
命案現場的照片:凱蒂蜷曲著身子倒在石壇上。「這是你剛發現她之後不久,還記得嗎?」達明在座位上晃了一下,但馬上就剋制住了,沒有再動。
另一張死後的照片。「凱蒂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達明倒抽了一口氣。我們選了一張最恐怖的照片:她臉朝下露出頭骨,一隻戴手套的手拿著鐵尺,比在她耳朵上方裂口旁邊,裂口處沾滿頭髮和顱骨碎片。
「慘不忍睹,對吧?」凱茜說,聽起來好像自言自語。她手指滑過那一沓照片,停在一張兇案現場的近景照片上,輕輕撫摸凱蒂臉頰的線條。她抬起頭,看著達明。
「沒錯。」達明低聲說。
「你看,所以我覺得,」我靠回椅背,手指敲敲凱蒂死後的照片說,「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對一個小女孩做出這種事來。真是毫無良心的禽獸,竟然找最沒有能力抵抗的人下手。不過,我只是個小警探,馬多克斯警探就不一樣了,她可是念過心理學的。你知道什麼是罪犯側寫嗎,達明?」
他輕輕搖頭,眼睛還盯著照片,但我不覺得他真的在看。
「就是研究哪種人會犯哪種罪,告訴警方應該找什麼型別的人。馬多克斯警探是我們局裡的側寫專家,她對這件命案的兇手有她的看法。」
「達明,」凱茜說,「我跟你說,我之前就說過,從命案發生那一天我就強調過,兇手其實並不想犯案,他不想使用暴力,也不想殺人,更不喜歡讓人痛苦,他會下手只是因為不得不做,他沒有選擇。我從接到這件案子的一開始,就一直在強調這一點。」
「沒錯,她真的是,」我說,「我們都說她瘋了,但她就是堅持己見,說兇手不是變態,不是連環殺人魔,也不是兒童強姦犯。」達明抖了一下,下巴微微顫動。「你覺得呢,達明?你覺得會幹這種事的一定是大變態,還是有可能是從來不想傷人的普通人?」
達明想要聳肩,但他的肩膀太僵硬了,所以只是難看地抖了一下。我起身繞過桌子,故意慢慢走到他背後靠牆站著說:「唉,看來我們是沒法知道了,除非兇手自己跟我們說。不過,假設馬多克斯警探說得對,畢竟她受過心理學訓練,所以我很願意接受她的建議,兇手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也從沒想過殺人,而這件事情很不巧就這樣發生了——」
達明一直屏著呼吸。這會兒他輕呼一口氣,馬上又屏住了氣。
「我之前的確遇到過這樣的人。你知道他們後來的下場嗎?全都垮了,達明,完全沒法好好活下去。這種事,我們看得太多了。」
「真的很慘,」凱茜柔聲說,「我們知道真相,兇手也明白我們知道,但不敢自首,因為他覺得進監牢是最可怕的事。唉,他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接下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往事就會重新浮現在他眼前,彷彿昨天才剛發生。每天夜裡,他都在無止無盡的夢魘中無法成眠。他一直覺得時間久了就會沒事了,可是完全沒有。」
「而且遲早,」我站在他背後的暗處說,「他一定會精神崩潰,被關進療養院,穿著緊身衣,打針吃藥個沒完。再不然就是有天晚上拿條繩子,綁在樓梯扶手上上吊自盡。這種下場比你想象的還要普遍,達明,這些傢伙到最後真的都撐不下去。」
對了,各位讀者,這些都是狗屁,想想就知道。我數得出來的十幾件無罪開釋案,只有一名兇手後來自殺了,而且他從一開始就有未曾治療的心理問題。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跟案發之前差不多,工作賺錢,泡泡酒吧,有時還帶小孩參觀動物園。就算午夜夢迴良心不安,他們也絕口不提。人什麼都能習慣,這點我比誰都清楚,只要時間足夠長,再難以想象的經歷也會慢慢跑到心裡的某個小角落裡成為「往事」。不過凱蒂才死了一個月,達明還沒時間發覺這一點,只見他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易拉罐汽水,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極為痛苦。
「你知道誰能好好活下來嗎,達明?」凱茜彎腰隔著桌子用指尖輕觸他的手臂,「那些自首的人,那些服完刑的人,或許是七年後,無所謂,到時就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出獄後,就能重新開始,閉上眼的時候再也不會看到被害人的臉龐,不用每分每秒擔驚受怕自己被抓,看到警察或聽見有人敲門也不會嚇得躲得老遠。相信我,他們才是最後真正能解脫的人。」
達明緊緊捏著易拉罐,罐子「咔」的一聲凹進去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達明,」我問他,聲音非常輕,「你覺得這種感覺熟悉嗎?」
堅持了這麼久,他終於藏不住了,他的後頸微微一縮,脊背一垮,腦袋微微搖晃。過了彷彿好幾百年,他點點頭,動作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你希望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下去嗎?」
他的腦袋動作不穩地搖了搖。
凱茜再次輕拍他的手臂,接著把手拿開,這絕對稱不上刑罰。「你其實並不想殺凱蒂,對吧?」她柔聲說,聲音像雪花般輕輕落在房間裡,「可事情就是發生了。」
「沒錯。」他低聲說,聲音細得跟呼氣差不多,但我還是聽到了。我聽得非常專心,感覺連他的心跳都聽見了。「事情就是發生了。」
那一瞬間,審訊室彷彿急速收縮,宛如巨大無聲的爆炸吸去了所有空氣,我們三個人全都動彈不得。達明雙手一軟,易拉罐落在桌上發出「哐啷」一聲,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後停了下來。頭上的燈光照著他的鬈髮,發出淡淡的青銅色光暈。之後,審訊室裡再度恢復呼吸,我們緩緩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達明·詹姆斯·唐納利,」我沒有繞到桌前直接面對他,因為我不確定自己的雙腳是否還管用,「我現在以謀殺罪逮捕你,罪名是八月十七日于都柏林郡納克拿裡鎮殺害凱瑟琳·布里奇斯·德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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