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我是羅布,」我手臂一揚把橡果接住,說,「我在納克拿裡,基址這邊,我需要你、凱茜和幾名支援刑警儘快過來,另外再找一組鑑證人員,可以的話最好找索菲。記得提醒他們帶金屬探測器,還有會操作的人。我會在住宅區入口等你們。」
「知道了。」薩姆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等薩姆找齊所有人再趕來納克拿裡,起碼還要一個小時。我開車上坡,在遠離考古隊員視線的地方停下來,坐在引擎蓋上開始等。空氣中瀰漫著枯草和雷擊的氣息,納克拿裡彷彿與世隔絕。遠方的山巒隱匿在雲層之中,樹林有如一抹濃墨潑灑在山坡上。天色陰沉,雨水卻遲遲未來,於是孩子們又得到大人的允許,跑到屋外玩耍。我聽見尖叫聲從住宅區傳來,或許是興奮,或許是害怕,或許兩者皆有。剛才那輛車的警報聲還在響,一隻狗不知道在哪裡莫名其妙地狂吠不止。
只要一有聲音,我就神經緊張,感覺血液在身體裡每一個角落鼓動。我的理智仍在不停運作,思索各種關聯和證據,拼拼湊湊,免得其他人來的時候無法交代。腎上腺素還在我體內翻攪,但我心裡異常明朗:要是我猜測正確,那麼凱蒂·德夫林的死就可以幾乎百分之百確定與彼得和傑米的失蹤無關。起碼沒有任何證據指向這點。
我想得實在太專心了,專心到連自己在等人都忘了。其他人到的時候,我反而有些吃驚和亢奮地看著他們,彷彿看到陌生人一樣:低調的深色轎車和白色廂型車在我四周停下,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車門也是輕輕推開的。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還有看不到面孔的鑑證人員,手上拿著亮閃閃的工具,像外科醫師一樣冷靜就緒,準備一寸一寸劃開地表,揭露地底下蠕動的黑暗遺蹟。車門關上的聲音輕微且利落,隨即被沉悶的空氣淹沒。
「怎麼了?」薩姆說。他帶了奧戈爾曼、斯威尼和一個紅頭髮的傢伙,我隱約記得幾周前在重案室裡瞥見過他的身影。我從引擎蓋上滑下來,所有人立刻圍到我面前,索菲和她的手下戴上手套,凱茜消瘦的臉龐出現在薩姆肩後。
「凱蒂·德夫林遇害當晚。」我說,「基址上鎖的收藏室內遺失了一把泥刀。考古隊使用的泥刀是葉狀鏟面,木頭握把,把長五到六英寸,上粗下細,頂端呈圓形。這把泥刀現在依然下落不明,握把烙有‘’字樣,是泥刀所有人肖恩·卡拉漢的名字縮寫。肖恩表示他週一傍晚五點半左右將泥刀忘在收藏室裡。泥刀吻合庫珀對性侵犯工具的描述。所有考古隊員應該都不知道有把泥刀放在收藏室,這表明兇手是順手取用,收藏室很可能是命案的第一現場。索菲,你們可以從收藏室開始檢查嗎?」
「魯米諾試劑。」索菲對其中一個迷你索菲說。迷你索菲立刻跑去把廂型車後門開啟。
「考古隊員中,有三個人有收藏室鑰匙,」我說,「分別是伊恩·亨特、馬克·漢利和達明·唐納利,不過我們也不能排除肖恩·卡拉漢涉案的可能,因為泥刀忘在收藏室很可能是他捏造出來的。亨特和漢利有車,這表示他們中有人可能將屍體藏在車廂裡,或用車搬運屍體。卡拉漢和唐納利沒車,至少我不知道他們有,這表示如果他們其中有人犯案,就得將屍體藏在附近,很可能就在基址這裡。我們要地毯式搜尋這塊地方,希望還有證據留下。我們要找的有泥刀、沾血的塑膠袋和命案第一、第二現場。」
「他們還有其他棚屋的鑰匙嗎?」凱茜問。
「查清楚。」我說。
迷你索菲回來了,兩手分別拿著試劑和一大捆牛皮紙,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同時邁開步伐,像蓄勢待發的快速部隊一般朝下坡的基址前進。
辦案往往就是這樣,一有進展就像水壩決堤,所有線索自動就位,輕輕鬆鬆火力全開,無可抵擋。付出一分力量,就有一分收穫,力道有如脫韁的野馬般不斷增強,讓你全身心投入其中。我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喜歡奧戈爾曼,忘了納克拿裡曾把我的腦袋弄得一團混亂,忘了自己之前好幾十次差點把案子搞砸,忘了我和凱茜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我想,我之所以這麼喜歡這份工作,這種感覺肯定是原因之一,它能讓你甩開一切,沉浸在案情的強烈節奏之中,變成活力充沛、完美精準的辦案機器。
我們一走進基址,所有人就自動分散開來,以防突發狀況。考古隊員彷彿知道大事不妙,匆匆瞥了我們一眼,但沒有人突然逃開,就連手邊的工作都沒有停下。
「馬克。」我說。馬克還跪在土堤上,聽到我喊他突然跳起來盯著我,動作又快又危險。「我必須請你立刻將所有隊員帶到餐飲室。」
馬克火冒三丈。「去他媽的!你們還沒鬧夠啊?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就算我們今天他媽的挖到聖盃,週一早上你們這幫傢伙還是會來把這裡剷平。你們難道就不能讓我們好好地再工作幾天嗎?」
那一瞬間我覺得他好像要衝過來揍人,薩姆和奧戈爾曼立刻湊到我身旁。「小夥子,你冷靜點。」奧戈爾曼警告他。
「別叫我小夥子,我們要忙到週五傍晚五點半,想問什麼到時候再來,因為我們哪裡都不會去。」
「馬克,」凱茜在我身邊厲聲說,「這跟高速公路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然這樣好了:你和達明·唐納利、肖恩·卡拉漢立刻跟我們走,這一點沒得商量。你要是配合我們,其他人可以留在這裡繼續做事,由約翰斯頓警探監督。這樣行了吧?」
馬克瞪了她一眼,但最後只是朝地上啐了一口,對著向他走來的梅爾揚揚下巴。其他隊員冒著汗水,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馬克壓低聲音對梅爾激動地下達指示,手指比向基址幾塊地方,接著突然輕輕摟了摟她的肩膀,之後便轉身朝活動房屋走去,雙拳緊握,插在外套口袋裡。奧戈爾曼跟了上去。
「肖恩,」我喊道,「還有達明。」肖恩蹦蹦跳跳地走過來,舉起手想跟我擊掌,同時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沒有理他。達明動作就沒那麼快了,他拉拉野戰褲的褲腰,看起來好像得了腦震盪快要昏倒了似的,但我心裡的警報器並沒有響。
「我們需要和你們談談,」我說,「請你們先在餐飲室等候,我們準備好會帶你們回局裡。」
肖恩和達明同時張大嘴巴,我趁他們還沒來得及發問之前轉身離開。
我們將他們兩人安置在餐飲室,連同困惑不安的亨特博士(他手上還抓著一大沓檔案),由奧戈爾曼負責監視。亨特二話不說就允許我們搜查基址,這讓他涉案的嫌疑降低了不少(馬克要求我們出示搜查令,但一聽我說沒問題,只要給我們幾小時,就立刻放棄了),索菲和手下立刻前往收藏室,在窗戶上貼好牛皮紙。負責監視基址的約翰斯頓掏出記事本,在考古隊員之間穿梭,檢查泥刀,不時拉人到旁邊問話。
「同一把鑰匙可以開所有活動房屋的門,」凱茜從餐飲室走出來後說,「亨特、馬克和達明各有一把,肖恩沒有,也沒有備份。三人都說鑰匙沒有遺失、出借或忘帶。」
「那我們就先從活動房屋開始,」我說,「必要時再向外搜查。薩姆,你可以和凱茜一起去查工具室嗎?我和斯威尼負責辦公室。」
辦公室又小又擠,架上堆滿書和盆栽,桌上到處是檔案、馬克杯和瓷器碎片,還有一臺老舊笨重的電腦。我和斯威尼動作迅速,按部就班地拉開抽屜,搬下書本檢查後面,再隨意地放回原處。我其實不期望能找到什麼,因為這裡根本沒地方藏屍體,而且我很確定小泥刀和塑膠袋不是被扔到河裡,就是埋在基址某處,非得用金屬探測器和大量的時間和運氣才可能找到。我把希望全都押在索菲和她手下身上,寄希望於他們的「神秘儀式」能在收藏室裡找到什麼。我雙手機械性地在架上翻找,豎起耳朵聆聽外面的動靜和腳步聲,聽得渾然忘了手上的動作。我聽見索菲在說話,斯威尼失手把抽屜摔到了地上,忍不住低聲嘀咕了兩句。我差點破口大罵要他安靜。
我是慢慢才發覺自己對這條線索寄予了莫大的期望。我其實大可以打個電話給索菲,讓她過來檢查收藏室,等有發現了再驚動其他人。然而,我卻接管了整片基址,還把所有跟這件案子有關係的人全都找來了。要是事後證實白忙活一場,我根本不敢想象奧凱利會怎麼說。
過了差不多一小時,我聽見外頭有人喊:「羅布!」我立刻從地板上跳起來,手上的檔案散落一地,不過喊我的人是凱茜,聲音清脆,像個小男孩似的非常興奮。她衝上臺階,抓住門把,身體一旋衝進了辦公室。「羅布,我們找到了,小泥刀。在工具室,在一堆防水布下面——」她滿臉漲紅,上氣不接下氣,顯然忘了我和她幾乎不說話了,但我自己在那一瞬間也忘了,她的聲音有如一道暖流躥進我的心房,熟悉而明亮。
「你待在這裡,」我對斯威尼說,「繼續搜。」說完就跟了出去。凱茜已經在回工具室的路上,只見她雙腳飛快地越過坑洞和水窪。
工具室裡一團混亂。手推車擺成奇奇怪怪的角度,鶴嘴鋤、泥刀和鐵鍬靠在牆邊隨意堆放,佈滿凹痕的鐵桶、泡綿墊和反光黃背心(最上面一件寫著「將食物投入此處」,還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七零八落,所有東西都沾了好幾層幹掉的泥巴,甚至有人把腳踏車放在這裡。薩姆和凱茜是從左往右搜的,左首邊有明顯搜查過的痕跡,帶著刻意的整齊,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被侵入的景象。
薩姆跪在工具室最裡頭,一臺破手推車和一堆綠色防水布之間,戴著手套拎起防水布的一角。我和凱茜小心地繞過工具,擠到他身邊。
小泥刀塞在防水布後面,夾在布和牆面之間,由於塞的力道很大,所以卡在了中間,還鑿穿了一道裂口。工具室裡沒有燈,就算大門敞開還是非常昏暗,不過薩姆帶了手電筒,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兩個花體大字「」凹凸不平地出現在光滑的手把上。
四周一陣沉寂,只有狗吠和車警報器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機械性地重複不絕。
「我猜防水布應該不怎麼常用,」薩姆輕聲說道,「所以才會擺在最裡面,一堆破工具下頭。庫珀不是說凱蒂屍體在被人發現的前一天可能被外物裹住了嗎?」
我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就在這裡,」我說,「她家人慌張地四處尋找她的時候,她其實一直在這裡。」我站起來的速度太快,感覺整個工具室好像都在晃,但很快就過去了,只剩耳朵裡尖細的嗡鳴聲。
「有誰帶了照相機?」凱茜問,「我們裝袋之前要先拍照。」
「索菲他們,」我說,「除了拍照,也要叫他們檢查這裡。」
「你們看,」薩姆說著用手電筒照亮工具室的右邊,拎起一隻半滿的大塑膠袋,裡面都是絨面的綠色園藝橡膠手套,「如果我是兇手,需要手套的話一定會從這裡拿,用完再直接扔回去。」
「三位!」索菲在外頭大喊,但聲音彷彿被低沉的天空壓住了,顯得很輕。我嚇了一跳。
凱茜轉身就往外衝,同時回頭瞄了一眼泥刀。「是不是應該有人——」
「我留在這裡,」薩姆說,「你們兩個去吧。」
索菲拿著警用手電筒站在收藏室外面的臺階上。「你猜對了,」她說,「這裡絕對是命案現場,兇手試圖清理,不過……你們自己來看吧。」
我們走進去,兩名鑑證科新人正擠在角落裡,男的拿著兩大罐黑色噴霧,女的是海倫,手裡拿著攝影機,面罩底下的眼睛瞪圓了,十分驚詫。收藏室很小,擠不下我們五個人,再加上鑑證人員帶進來的一股醫院般的不祥氣氛,這裡感覺很像臨時行刑間:用牛皮紙遮住的窗戶,沒有燈罩的燈泡在空中搖晃,戴著面具和手套的屬下在一旁待命。「退到桌邊後面,」索菲說,「別靠近架子。」說完她「砰」地把門關上,所有人都顫了一下,接著她將膠帶重新粘回去,遮住門縫。
只要有血跡,就算再少都會讓魯米諾起反應,在紫外線照射下閃閃發亮。你可以重漆牆面或者刷洗地毯直至光潔如新,逃避注意好幾年甚至幾十年,但是隻要魯米諾試劑出馬,命案現場就會毫不留情地全部顯現,鉅細靡遺。當年要是有魯米諾,我心想,基爾南和麥凱布或許就能出動飛機到森林上空噴灑試劑。我想著想著差點沒笑出聲來。我和凱茜緊緊地靠在桌邊,彼此相隔幾英寸距離。索菲讓年輕鑑證員準備噴霧,接著把手電筒開啟,同時關掉燈。房間裡陡然一黑,我聽得見所有人的呼吸,五個人的肺都在汙濁的空氣中努力運作。
噴霧聲響起,攝影機啟動提示的小紅燈亮起,索菲蹲下身子,將手電筒緊貼地面,讓光束照向鐵架邊。「那裡。」她說。
我聽見凱茜輕輕倒抽一口氣。地板上亮起藍白相間的光點,雜亂詭異得猶如抽象畫:血液外濺的弧線、血跡凝聚乾涸的圓斑,還有兇手慌忙清理後留下的大片塗抹痕跡。感覺地板像是被放射性物質蝕刻而成的浮雕。索菲拿起手電筒往上照並同時噴試劑,鐵架底部都是光點,還有一道很像是激動抓扒後留下的汙跡。黑暗抹去了收藏室的輪廓,讓雜亂的檔案和成袋的陶器碎片隱形,帶領我們進入謀殺發生那一刻的幽暗世界。藍光彷彿在嘶吼,反覆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說了一句:「天哪。」凱蒂就死在這裡,而我們之前還在這裡訊問過兇手,就在命案發生的現場。
「會不會是漂白劑或其他東西?」凱茜說。魯米諾有時也會出錯,家用漂白劑或銅金屬都有可能讓它顯色。但我們都知道索菲要是沒有把握,絕對不會找我們過來。
「我們取樣本鑑定過了,」索菲簡單地說道,我可以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悅,「是血。」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其實已經不期望會有這麼一刻了。在那之前的幾周,我想的都是基爾南,想他在海邊舒適的退休生活和不斷纏擾他的夢境。幹警探的想一輩子不碰到懸案,除非運氣絕佳,而我從「維斯塔爾行動」一開始,就有一個很不爭氣的想法:我再怎麼百般不願,這就是我註定會遇到的懸案。雖然說起來奇怪,但我真的花了很大工夫才讓自己相信,我們在追的人已經不再面目模糊,不再是從某類罪行中萃取出來的假想物件,終究會再墮入混沌。那傢伙此刻就坐在餐飲室裡,離我們只有幾碼之遙,穿著沾滿泥巴的靴鞋,在奧戈爾曼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喝著熱茶。
「就是這樣。」索菲說著站起來,把燈開啟。我眨眨眼睛,看著平凡無奇、不見任何異狀的地板。
「你們看。」凱茜說。我順著她撇動的下巴看過去,其中一個鐵架最底層有一個塑膠袋,裡面塞著裝出土陶器用的乾淨大塑膠袋。「假如小泥刀是順手取得的兇器,那……」
「哦,他媽的,」索菲說,「這裡所有該死的塑膠袋都要化驗。」
這時,窗戶突然一陣顫動,屋頂傳來狂亂的敲打聲。下雨了。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