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週二早上醒來後的頭一件事就是搭巴士到納克拿裡取車。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這輩子再也不用想到那個鬼地方,但沒辦法,我實在受不了繼續這樣每天上下班擠火車,聞噁心的汗臭味。再說,我得趕緊跑一趟超市,好好買點東西,不然希瑟就要氣炸了。

我的車還停在路肩上,跟幾天前拋下它的時候差不多,只有大雨過後留下的一層汙跡,還有不知道誰用手指在左前門上寫了一句:「本款也有白色。」我穿過活動房屋的通道(裡頭顯然沒人,只有亨特獨自在辦公室裡大聲擤著鼻子)到基址,準備去拿睡袋和保溫瓶。

基址的氣氛完全變了,不再有人打水仗或高興地大喊大叫,所有人都一語不發,像被鐵鏈鎖成一排的囚犯,彎腰駝背,挨罰似的匆忙地幹著活。我捋了下時間線,發現他們只剩一週了,要是禁令解除,高速公路下週一就會開工。我看見梅爾停下鋤頭直起身子,表情扭曲,一手按著脊柱。她仰起頭喘著氣,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榨乾了,但很快她又揉揉肩膀,長呼一口氣,繼續揮舞手上的鋤頭。

鉛灰色的天空低沉得讓人不舒服,住宅區那頭傳來車警報器歇斯底里的鳴叫聲,但沒有人出來把它關掉。

森林陰暗兇惡,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看著森林,很不想進去。睡袋放到現在應該都溼透了,說不定已經發黴或變成了螞蟻的地盤,不可能再用,也根本不值得我為它專程踏進青苔遍佈的無邊幽靜裡。也許睡袋還沒爛掉之前,就有考古隊員或住宅區的小孩發現了它,佔為己有。

上班時間已經過了,但光想到進辦公室就讓人渾身無力,而且既然我都遲到了,也就不差這幾分鐘了。我在傾倒的牆上找了一個還算舒服的位置坐下,單腳屈膝收在胸前,點了一根菸。一個留著深色平頭的大塊頭(好像叫喬治·麥克什麼的,我記得審訊過他,還有一點印象)抬頭看到了我,顯然是想到了什麼,把泥刀往土裡一插,一屁股坐下了,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根壓扁的香菸來。

馬克跪在大腿高的土堤上,低頭使勁地刮磨著地面。平頭男人的煙還沒整根掏出來,他就已經從土堤上跳下來,頭髮飛揚地蹦到對方面前說:「麥克,你過來!你他媽的在幹什麼?」

麥克不好意思地跳起身來,結果不小心把煙掉了,「可惡!」他罵了一聲,立刻趴在地上慌忙尋找,「我只是想抽根菸,又礙著你什麼了?」

「休息的時候才準抽菸,我已經說過了。」

「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抽菸,我只需要花五秒鐘點個火。」

馬克火冒三丈。「什麼五秒鐘?我們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你以為這裡是學校嗎,你這個笨蛋?你覺得在這裡挖東西很好玩是不是?」

他雙手握拳,準備擺出街頭打架的姿勢,其他考古隊員全都停下工作張嘴看著,工具懸在手上,表情猶豫。我心想他們兩個人會不會真的打起來,但只見麥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退後幾步,假裝舉手投降。「老兄,別激動。」他說完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煙,小心精準地把煙塞回了盒子裡。

馬克一直瞪著他,直到看麥克重新蹲下,拿小泥刀刮土,他才轉身走回土堤,但肩膀還是硬邦邦地拱著。麥克一看馬克快步離開了,便偷偷站起來跟在後面,裝出黑猩猩的樣子,逗得一兩個同伴低頭竊笑。這下麥克得意了,把泥刀放在胯前,向馬克的背後頂胯。陽光低斜扭曲了他的身影,看上去非常恐怖,猶如希臘雕塑上的淫蕩魔物。空氣像是通了電似的嘶嘶作響,我看著麥克的小丑姿態,忍不住牙齒打戰,同時發現自己的指甲竟然摳進了牆裡。我真想衝過去銬住他,朝他嘴巴猛揮一拳,我什麼都不想管,只要他住手就好。

其他隊員很快就厭煩了,不再關注麥克,麥克在馬克背後比了箇中指,接著就大搖大擺走回原來的位置,彷彿所有人都在看他。我突然有股強烈的喜悅,慶幸自己不用重回少年時光。我把煙在石頭上摁熄,扣好外套,轉身想回到車邊。這時,我腦袋裡突然靈光一閃,彷彿有人在我肚子上捶了一拳(偷襲,又像在結冰的馬路上打了個滑):泥刀。

我愣愣地站了很久,感覺自己的脈搏又快又淺,心臟彷彿衝到喉間。最後,我總算扣好外套,在一群野戰夾克裡找到肖恩,穿過基址朝他走去。我莫名其妙地感覺頭重腳輕,彷彿雙腳在一二英尺高的空中邁步,毫不費力。我經過時,隊員們就會抬頭瞄我一眼,稱不上面露兇光,只是刻意保持木然。

肖恩正在石頭區剷土,他戴著黑色毛帽,塞著耳機,隨著重金屬音樂的低沉樂音搖頭晃腦。「肖恩。」我喊著,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來自耳後。

他沒聽見,於是我向前一步,影子籠罩住他,這回他抬頭了。他伸手到口袋裡東摸西摸,把隨身聽關掉,摘下耳機。

「肖恩,」我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談談。」馬克猛然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用力搖了搖頭,又捶了土堤一拳。

我帶肖恩走到路肩,他一屁股坐到我的車的引擎蓋上,從外套裡掏出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油膩膩的甜甜圈。「怎麼啦?」他用聊天的口氣問。

「你還記得發現凱蒂屍體後的第二天,我和我搭檔來找馬克問過話嗎?」我說,語氣冷靜、輕鬆自在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像這只是一件小事。看來審訊已經變成我的第二天性,無論多累、多震驚或多興奮,警探的本能都已經滲入血液不會改變了:專業有禮的語調,鍥而不捨的一問一答直到最後,絕不旁生枝節。「後來沒過多久,我們帶他回基址,你跑來跟他說找不到泥刀了。」

「沒錯,」他咬了一大口甜甜圈,邊嚼邊說,「嘿,我可以吃這個嗎?我快餓死了,馬克那個希特勒要是看到我工作時吃東西,一定氣得七竅生煙。」

「吃吧,沒關係,」我說,「你後來找到那把泥刀了嗎?」

肖恩搖搖頭說:「我後來只好又買了一把,真是混賬。」

「好,請你仔細回想一下,」我說,「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在出土器物收藏室,」他想也不想就回答說,「我那天找到一枚錢幣。你問這個是想要抓偷泥刀的人嗎?」

「也不算。你說的錢幣又是怎麼回事?」

「我找到那一枚錢幣,」肖恩一副很想幫忙的樣子,他說,「大家都很興奮,因為看起來很古老,而且基址從開挖到現在只發現了十枚左右。我把錢幣拿到收藏室給亨特博士看,我放在泥刀上,因為他們說如果用手碰,手上的油汙會損毀錢幣之類的。博士也很興奮,開始把書統統翻出來查,想知道那是什麼錢幣。五點半的時候,我們該回家了,但我把泥刀忘在了收藏室的桌子上。第二天早上我回去找時,泥刀已經不見了。」

「因此那天是週四,」我說,心情慢慢往下沉,「也就是我們來找馬克談話那一天。」雖然本來就只是碰碰運氣,但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麼失望,覺得自己很蠢,而且非常非常疲倦,只想衝回家倒頭大睡。

肖恩搖搖頭,把油膩的手指上的糖霜舔乾淨。「不對,更早。」他說。我發現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我是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來的,後來有段時間一直不需要用到它,因為我們又回頭去挖他媽的排水渠了。而且我想有可能是別人借去用,結果忘了還。你們來找馬克的那天,我正好又需要用到,但我問的每個人都說‘沒有,我沒看到’‘喂,我可沒拿’。」

「你的泥刀好認嗎?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沒錯,我在手把上烙了名字的縮寫,」說著他又咬了一大口甜甜圈,「我很久很久以前烙上去的。」他口齒不清地說,「那天下了傾盆大雨,我們只好躲在室內待了很久,好幾個小時,我有把瑞士刀,你看,我就用打火機把刀子上的開瓶器燒熱——」

「我記得你那時說是麥克拿走的,為什麼?」

他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因為他經常幹這種蠢事。沒有人會為了偷它而偷它,因為上面有烙字,所以我就想拿的人應該是故意要氣我。」

「你還是覺得泥刀是他拿走的嗎?」

「不了。後來我意識到我們一離開,亨特博士就把收藏室鎖上了,麥克沒有鑰匙——」說到這裡,他突然眼睛一亮,「嘿,難道泥刀就是兇器?該死!」

「不是,」我說,「你找到錢幣的那天,還記得日期嗎?」

肖恩一臉失望,但還是開始回想。他看著天空,雙腳晃呀晃的。「屍體是週三出現的,對吧?」想了半天,他終於開口說道。這時他已經把甜甜圈吃完了,他將保鮮膜揉成一團往上一扔,然後手掌一拍將它拍到了草叢裡。「那好,所以不是前一天,因為我們在搞那條混賬排水渠,是再前一天,週一。」

我現在偶爾還會想起那天和肖恩的對話,這段回憶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能夠安撫人心,雖然對話裡明明潛藏著憂傷。我不想這麼說,但那天真的算是我警探生涯的巔峰。「維斯塔爾行動」期間我做了很多決定,大部分都沒什麼好驕傲的,但起碼那天早上,就算之前和之後的種種都不盡如人意,但起碼那天早上我從頭到尾沒有一樣事情做錯,既篤定又輕鬆,彷彿這輩子從來不曾走差過一步。

「你確定?」我問。

「應該吧,我想。你可以去問亨特博士,他都會在出土器物簿上做記錄。這樣說來,我算是證人嘍?需要到法庭做證嗎?」

「很有可能。」我說。腎上腺素已經把我體內的疲憊燃燒殆盡,我的腦袋開始加速運轉,推敲排列各式各樣的做法和可能。「我到時會再通知你。」

「太好了,」肖恩開心地說,顯然這彌補了剛才泥刀不是兇器的失望,「我會得到證人保護嗎?」

「不會,」我說,「但我要你幫我一個忙。你回去之後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跟他們說我們是在談命案發生前幾天你曾看到陌生人在附近出沒過,所以我來向你詢問詳細情況。做得到嗎?不要提證據或線索,我不想驚動對方。時機還不成熟。」

「沒問題,」肖恩向我保證道,語氣聽起來有點不快,「原來是讓我當臥底,太棒了。」

「謝謝,」我說,「我會再跟你聯絡。」肖恩從引擎蓋上溜下來,隔著毛線帽抓了抓後腦勺,接著就蹦蹦跳跳跑回基址去了。他嘴邊還沾著一圈糖霜。

我去找亨特,他翻閱記錄後證實了肖恩的說法:他週一發現錢幣,凱蒂在幾小時之後遇害。「很棒的發現,」亨特跟我說,「非常棒,我們花了很久才……呃……認出它來,你知道,因為基址這裡沒有古錢幣專家,我是研究中世紀的。」

「都誰有收藏室的錢匙?」我問。

「愛德華六世的錢幣,基本款,十六世紀五十年代初期,」他說,「哦……你說收藏室?怎麼了?」

「對,收藏室,我聽說晚上是鎖起來的,是嗎?」

「是的,沒錯,每天晚上都鎖。雖然大部分是瓷器,但誰知道小偷會怎麼想?」

「誰有鑰匙?」

「我有,這不用說也知道,」他說著摘下眼鏡在套頭毛衣上擦拭,同時衝我眨了眨視線朦朧的雙眼,「還有馬克和達明,你知道的,他們要做導覽,拿著鑰匙是以備不時之需。大家都很喜歡看出土器物,不是嗎?」

「沒錯,」我說,「是啊,我相信大家都愛看。」

我走迴路肩,打電話給薩姆。路旁有一棵橡樹,橡果在我車四周落了一地,我一邊等薩姆接電話,一邊撿了一顆橡果將刺殼剝開,把果子扔向空中。只是順手撥通電話而已,或許是想約他晚上見面,看看局裡有沒有人找過我或者擔心我,就這樣,沒什麼要緊的事。

「喂?」薩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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