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我說,「我實在不知道還能不能恢復正常。週六晚上是天大的錯誤,我真希望什麼都沒發生,可惜沒辦法,結果就把我們兩個卡住了。」
凱茜將菸灰彈到石板路上,但我看見她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好像我甩了她一巴掌,讓她非常驚訝。沉默片刻之後,她說:「嗯,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不對。」
「不應該發生的。」我說。我的背緊緊抵著牆壁,用力得連牆面上的突起都穿透西裝扎刺著身體。「要不是我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那件事也不會發生。我很抱歉,但事實就是這樣。」
「好吧,」她格外小心地說,「好吧。但也沒必要搞得這麼嚴重吧?我們是朋友,很親近的朋友,所以才會發生那件事,但也只是讓我們更親近一點,就這樣。」
她說得合情合理,我知道是我太幼稚,是我大驚小怪,這麼做只會自縛手腳,可是她的眼神……我看過一模一樣的眼神,就在那棟不像人住的大樓的房間裡,隔著那敗類手上的針頭,當時她說話的樣子也像現在一樣自信、冷靜。「嗯,」我撇開頭,說,「也許吧,我只是需要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理清楚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凱茜雙手一攤。「羅布,」她說,聲音微弱,卻很清楚地帶著困惑,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羅布,是我啊,凱茜,不是別人。」
我聽不見也幾乎看不見她,她的臉看起來像陌生人一樣,危險又難懂。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我該進去了,」我把煙一扔說,「可以把打火機還給我嗎?」
我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為什麼完全沒想過凱茜說的也許是事實,她要的就是那麼清楚簡單。畢竟我認識她這麼久,她從來沒騙過我或任何人,我不知道自己那時候為何如此確定她在撒謊。我完全沒想過她之所以消沉難過,或許不是因為用情極深,而是真的害怕失去最親近的朋友——我想這麼說應該不為過,我當時真的是她最親近的朋友。
各位可能覺得我很自大,竟然把自己說成女人無法抗拒的情聖,但我真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要知道我之前從來沒見凱茜這樣過,從來沒看她哭過,她感到害怕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出來。但現在,就算隔著難看的淡妝,我還是看得出她雙眼紅腫,黯然神傷,看向我時,眼裡會露出一絲恐懼和絕望。各位覺得我還能怎麼想?羅莎琳德說過的話「年過三十,生理時鐘,無法再等」,都像針一樣刺著我,而我讀過的所有資料(候診室裡被翻得破破爛爛的雜誌,還有早餐時隨意瀏覽過的希瑟買的《時尚》)都支援我的判斷:「三十」熟女如何把握最後良緣的十大訣竅,太晚生兒育女有多恐怖,還有一篇很詭異的報道奉勸讀者絕對別跟朋友上床,因為最後一定會是女人「投入感情」,男人害怕承諾,到頭來只剩無謂的麻煩的下場。
我一直覺得凱茜的想法跟這些一般女性的標準心態相差十萬八千里,然而(當你跟對方非常親近,有時就會看不到一些事情)我也知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是例外,但結果往往不是這麼回事。我當然不想人云亦云,但別忘了日子難過的又不是隻有凱茜,我也很失落,惶惶不安到了極點,因此只要有人提出建議,不管是什麼建議,就會抓著不放。
另外,我從很早之前就有一個看法,認為我心愛的東西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因此只要我沒看到,心裡就會一直懷疑、困惑,然後用我唯一會的方式回應,就是親手為他們加上那一面。
當然,現在回頭一看,一切都很清楚,再堅強的人也有弱點,而我當時真是狠狠地傷害了凱茜,跟珠寶匠切寶石瑕疵一般精準,直接命中要害。她一定想過是不是跟她自己的名字有關,她是不是被自己的守護神下了詛咒,而且還是個別出心裁的惡毒詛咒:據實以告,卻沒有任何人相信。
週一晚上十點左右,薩姆跑到我家來找我。我剛睡醒,做了吐司當晚餐,正打算吃完倒頭繼續睡。門鈴響的時候,我突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很怕會是凱茜,或許她帶著一點醉意,希望兩人把事情徹底談清楚。我讓希瑟去應門。沒多久,她怒氣衝衝地敲我的門說:「找你的,一個叫薩姆的傢伙。」我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不過卻又開始感到很意外。薩姆從沒來過我家,我甚至不知道他知道我住在哪兒。我走到門邊,把襯衫塞進褲子裡,聽他噔噔地走上樓來。「嘿。」他到走廊上時,我對他說道。
「嘿。」他說。週五早上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他穿著大號花呢大衣,一臉胡楂,蓬頭垢面,幾綹長髮披垂在額前。
我等他開口,但他完全沒有說明來意的打算,於是我只好請他到客廳。希瑟跟在我們身後開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希瑟,很高興認識你,羅布怎麼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你,他都不帶朋友回家,你看他是不是很差勁,我正在看《簡單生活》,你看過這部劇嗎,天哪這一季真誇張,吧啦吧啦。最後,她總算明白我們「嗯,啊,哦」的意思了,便用受傷的語氣說:「好吧,我猜你們二位想說悄悄話。」她看我們沒有反駁,便起身離開了,離開之前還不忘對薩姆溫暖地一笑,不過對我就有點冷淡。
「抱歉突然過來找你。」薩姆說。他環視了一圈房間(扎眼的專門設計製作的沙發靠墊,好幾排架子的長睫毛陶瓷動物擺件),一副很困惑的樣子。
「沒關係,」我說,「你想來一杯嗎?」他為什麼來找我,我完全想不到理由,至於會不會跟凱茜有關,我是連想都不敢想。不會吧,我心想,天哪,她不會真的找他來傳話吧?
「我想喝威士忌。」
我從廚房櫃子裡找出半瓶尊美醇威士忌,連酒帶杯子拿回客廳,薩姆已經坐在扶手椅上,大衣沒脫,雙肘支在膝上,低頭不語。希瑟沒有關掉電視,只是調成靜音,兩個長得一模一樣、滿臉橘色彩妝的女人正在無聲地爭辯。螢幕的光肆無忌憚地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猶如妖魔鬼怪。
我關掉電視,把酒杯遞給他。薩姆看著杯子,似是很意外,接著手腕胡亂一轉就灌了半杯下肚。我發現他在來之前就有點醉了,雖然沒有身體不穩或講話不清之類的,但他的動作和聲音都不一樣了,變得非常魯莽、笨重。
「那麼,」我隨口亂問,「是怎麼回事?」
薩姆又灌了一口威士忌,他半個人暴露在身旁的燈光下,半個人隱匿在黑暗中。「你記得週五那件事吧?」他說,「就是那捲帶子?」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嗯,怎麼了?」
「我沒去找雷德蒙。」他說。
「你沒去?」
「沒有。我想了一整個週末,最後還是沒打給他,」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我直接去找了奧凱利。」他說完又清清喉嚨,「今天下午,把帶子放給他聽,跟他說接電話的是雷德蒙。」
「哇!」我說。老實說,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所以忍不住嚇了一跳。
「先別激動。」薩姆說。他對著手裡的杯子眨了眨眼,放到了咖啡桌上。「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他怎麼說?」
「他問我是不是他媽的瘋了?」他笑了,有點瘋瘋癲癲的,「老天,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他要我把帶子洗掉,取消監聽,別再管那個混賬安德魯斯了。‘這是命令。’他這樣跟我說。他說安德魯斯跟謀殺案到底有沒有關聯我連一丁點證據都沒有,要是再追查下去,我們都得回去幹警員,我和他都是。當然不是馬上,也不會跟這件案子扯上關係,只是某天醒來就會發現自己後半輩子都得在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值勤到死。他還跟我說:‘我們從剛剛到現在都沒有說過話,因為這卷帶子根本就不存在。’」
他越說越激動。希瑟的房間背對客廳,我敢打賭她現在一定耳朵緊貼著牆壁偷聽。「他要你毀滅證物?」我壓低聲音問,希望薩姆能聽懂我的暗示。
「我猜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沒錯。」薩姆諷刺地說。他不是這種人,因此語氣格外生硬,憤世嫉俗,讓人感覺他很稚嫩,彷彿受了委屈的少年。他往扶手椅上一癱,將頭髮從臉上撥開。「我完全沒想到會這樣,你知道嗎?我想了一堆,擔心了一堆……就是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坦白說吧,我從一開始就不怎麼看重薩姆的調查。什麼跨國控股公司、橫行霸道的房地產開發商和不可告人的土地交易,感覺都很遙不可及,很沒水準,甚至好笑,比較像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電影大片的情節,而不是真實發生的事件。薩姆的表情讓我很吃驚,他從來不酗酒,從來不幹,但他叔叔和奧凱利卻像個巴士連續撞了他兩次。他是薩姆,我們的薩姆,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找到合適的話來安慰他,跟他說這種事誰都會遇上,他不會有事的,就跟其他人一樣。
「我該怎麼辦?」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說,說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和薩姆那陣子雖然常在一起,但遠遠不到稱兄道弟的程度,再說以我當時的狀況,根本沒法給人什麼明智的建議。「嗯,我不是不打算幫你,不過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不然還能找誰?」薩姆輕聲說。他抬頭看向我,我發現他雙眼佈滿血絲。「我不可能回去跟家人說這件事,對吧?他們會完蛋的。我有很多好朋友,但他們都不是警察,而這件事是警察的事。至於凱茜……我不想把她牽扯進來。沒錯,她自己要煩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這陣子看起來壓力很大。你知道這件事,而我只是需要在做決定之前找人談談。」
我敢說自己看起來應該也是一副壓力很大的樣子,尤其是在過去幾周,不過聽他這麼說,似乎代表我掩飾得還不錯,心裡不由得暗自竊喜。「決定?」我說,「我這樣聽下來,感覺你其實沒有太多選擇了。」
「還有邁克爾·凱利,」薩姆說,「我可以把帶子交給他。」
「上帝啊,你要是這麼做,我保證事情還沒見報,你就已經卷鋪蓋走人了。而且,說不定這麼做還會違法,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用手掌根緊壓雙眼說,「你覺得我應該這麼做嗎?」
「我哪兒知道?」我說。空腹(幾乎算是)喝威士忌,我覺得有點反胃。冰塊是我從冷凍室最裡面翻出來的,就剩這些了,味道都變了,有點餿味。
「我要是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你覺得呢?」
「呃,你會被撤職,說不定還會被起訴。」他沒有說話。「我猜他們可能會開審議庭,要是認定你叔叔真的有不法行為,應該會警告他不能再犯,他會沉寂個兩年,然後一切又恢復原狀。」
「可是,高速公路——」薩姆揉著臉說,「我沒法思考……如果我什麼都不說,高速公路就會動工,直接貫穿考古基址,但這樣沒道理。」
「結果還不是一樣?就算你找報社,政府頂多說一句:‘哇,真抱歉,換地已經太遲了。’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你覺得會這樣?」
「呃,對,」我說,「坦白地說。」
「那凱蒂呢?」他說,「我們做的這些不都是為了她嗎?萬一是安德魯斯僱人殺的她怎麼辦?我們就讓他逍遙法外嗎?」
「不知道。」我說,開始想他到底要待到什麼時候。
我和薩姆都沉默了。隔壁鄰居好像在辦派對一類的活動,我聽見歡樂的喧鬧聲,凱莉·米洛的歌曲,還有女孩撒嬌說:「我說過,說過的!」希瑟敲敲牆壁,對方安靜了片刻,隨即爆出壓低的笑聲。
「你知道我記憶中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薩姆說。他的眼睛隱藏在燈光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是雷德蒙就任國會議員的那天。那時我還是個小不點,可能只有三四歲,但我們全家都到都柏林一起出席了就職典禮。那天風和日麗,我穿著新衣服,我不懂為什麼要來,只知道很重要。所有人都很開心,我爸他……他容光煥發,非常驕傲,把我舉到肩膀上讓我看得到遠處,大聲對我說:‘兒子,那是你叔叔!’雷德蒙在臺階上揮手微笑致意,我高聲地大喊:‘他是我的叔叔!’所有人都笑了,他還對我眨眼睛……那張照片我們還留著,就掛在客廳的牆上。」
又是一陣沉默。我心想雷德蒙搞這種勾當,他哥哥(也就是薩姆的父親)應該不會像薩姆這樣震驚,但我很懷疑這麼說對薩姆有什麼幫助。
薩姆又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還有我家,」他說,「你知道我有自己的房子吧?」
我點頭,我有預感他會說什麼。
「是啊,」他說,「房子很棒,四間臥室,應有盡有。其實我當時只想找間公寓,但雷德蒙跟我說……你知道,買房子以後才能成家,但我說我買不起像樣的房子,結果他……對啊,」他又清了清喉嚨,聲音很刺耳,「他帶我去見了一位房地產商,說他們是老朋友,對方可以給我很好的價錢。」
「嗯,」我說,「是不賴,但你現在真的無能為力。」
「我可以把房子賣了,用當初我買的價錢,賣給沒有公寓住的年輕夫婦。」
「為什麼?」我說。這段對話我是越談越無力,薩姆就像一隻老實又困惑的聖伯納犬,在狂風暴雪之中拼命想完成自己的使命,但無論走得多麼辛苦也一點用都沒有。「自我犧牲是偉大的,但通常沒什麼用處。」
「我聽不大懂,」薩姆伸手去拿酒杯,疲憊地說,「但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放手別管了。」
「我不知道你該怎麼做。」我說。我只覺得倦意侵襲全身,噁心得想吐。天哪,我心想,這周真是夠了。「你問誰都比問我合適。我只是覺得犧牲你自己、賣掉房子、賠上工作對誰都沒有好處。你又沒做錯事,不是嗎?」
薩姆抬頭看著我。「對啊,」他語氣苦澀地輕聲說道,「我沒做錯事。」
掉體重的不只有凱茜一人,我已經一週多沒吃過像樣的一餐了。我刮鬍子的時候隱約覺得雙頰上多了兩個小小的凹陷,直到薩姆來訪的那天晚上,我脫下西裝才驚覺褲子已經垂在腰際,而上衣則鬆垮垮地搭在肩上。警探接到大案子,通常不是變瘦就是變胖,薩姆和奧戈爾曼因為吃了太多垃圾食品,小腹都開始微凸,我因為個子夠高,所以腰圍的變化沒那麼明顯,但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我不是得買新的西裝,就是會變得和查理·卓別林一樣。
有件事連凱茜都不知道,我十二歲的時候其實是個小胖子。不是各位在報紙上看到的那種為了證明一代不如一代拍的圓滾滾的小孩,我在照片裡看起來很壯,或許還有點嬰兒肥,個子在那個年齡層算是高的,表情非常不自在,重點是我既難過又沮喪:我的身體背叛了我。它就這樣自顧自地長,長到最後連我都認不出來了,感覺好像老天爺在開我玩笑。更慘的是我一分一秒都離不開它。而彼得和傑米卻半點沒變,雖然腿長了,牙齒也換了,但還是輕輕巧巧,無懈可擊,看了只會讓我更不爽。
不過,肥胖並沒有持續太久。寄宿學校的膳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維護文學傳統裡對其的塑造,真的難吃到了極點,就算你心情愉快,沒有想家,又在成長期,也很難增加體重。在學校的第一年,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舍監起初會留我在餐桌前,有時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直到我吃了幾口讓他滿意為止。但我很快就學會在口袋裡藏塑膠袋,每次都會把食物偷裝進去,再扔到馬桶裡沖掉。我覺得,禁食真的是種本能,當你想抗議或要求什麼的時候。我敢說自己當時真的相信只要儘量少吃東西,彼得和傑米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切又會回到從前。到了第二學年,我已經變得瘦瘦巴巴的了,跟一般的十三歲青少年沒什麼兩樣。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明明有那麼多選擇,幹嗎把這件事看成最重要的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想,應該是因為我一直覺得那天在森林裡我之所以會被拋下,是因為自己太胖了,跑不快;身體很笨重,平衡感就差,所以不敢從城堡外牆上跳下去。我有時會想,自己到底是被排除在外還是倖免於難,卻很難說個明白。偶爾,想起古代神祇要求獻祭的活人必須心無恐懼,人格沒有半點瑕疵,我心裡就會浮現出一個疑惑,帶走彼得和傑米的人或東西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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