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羅莎琳德咬著下唇,抬頭看向我,一臉困惑地說:「你搭檔看到我很不高興,是嗎?」

「呃,她其實不是故意的,」我說,「真不好意思。」

「哦,沒關係,」羅莎琳德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一直都不怎麼喜歡我,對吧?」

「馬多克斯警探沒有不喜歡你。」

「你別擔心,瑞安警探,真的,我已經習慣了。很多女生都討厭我,我媽說——」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媽說那是因為她們嫉妒,但我實在看不出來她們有什麼好嫉妒的。」

「我看得出來,」我說著低頭對她微笑,「但我不認為馬多克斯警探嫉妒你,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可以了嗎?」

「你們吵架了?」過了一會兒,她怯生生地問。

「算是吧,」我說,「說來話長。」

我為她開門,兩人走過石頭路來到花園。羅莎琳德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說:「真希望她不要這麼討厭我,我其實很崇拜她,你知道,要當女警探一定很不容易。」

「幹警探很辛苦,男女都一樣,」我說,我不想再聊凱茜了,「但我們都熬過來了。」

「沒錯,可是女人不一樣。」她有點不悅地回答我。

「怎麼說?」她這麼年輕,臉上表情又這麼認真,我知道笑出來一定會讓她生氣。

「呃,例如……馬多克斯警探應該有三十歲了吧,對吧?她一定很想趕快結婚生小孩,你也知道,女人沒法像男人那樣等下去。當警探很難認真地維繫一段感情,不是嗎?對她來說一定壓力很大。」

我腸胃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我不覺得馬多克斯警探是賢妻良母型的。」我說。

羅莎琳德的神情有些困惑,潔白小巧的牙齒咬著下唇。「也許你說得對,」她小心翼翼地說,「可是你也知道,瑞安警探……有時候跟一個人靠太近會看不見一些事情,其他人都看得到,就只有你沒發現。」

我肚子裡又一陣騷動。我很想逼她把話說清楚,她到底發現了凱茜的什麼是我沒看出來的,只是,過去的一週給了我一個慘痛的教訓,生活中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馬多克斯警探的私生活與我無關,」我說,「羅莎琳德……」

但她已經跑開了,在草地上沿著刻意不規則的小徑前進,同時回頭大喊:「哦,瑞安警探——你看!是不是很美?」

陽光穿透枝葉潑灑而下,在她發隙間飛舞,我不由得微笑。我跟著她走上小徑,反正我本來就得找個隱秘的地方談話。我在一張僻靜的長椅旁追上她,枝葉庇廕,鳥在樹叢裡啁啾,吱喳個不停。「是啊,」我說,「真的很美,你想在這裡聊嗎?」

她在椅子上坐下,抬頭看著樹木,開心地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是我們的秘密花園。」

良辰美景,我真不想破壞這一切,心裡突然有個放肆的念頭,很想撇開找羅莎琳德來談話的目的,聊聊她最近過得怎麼樣,讚歎下天氣是如此美好,然後送她回家。我只想當幾分鐘的普通人,在陽光下和一個漂亮女孩談天說地。

「羅莎琳德,」我說,「有件事我必須問你,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我也真的希望可以找到讓你輕鬆一點的方式,但我能力有限,而且別無選擇。我真的需要你幫我,你願意試試看嗎?」

她臉色微微一變,流露出強烈的情感,但轉眼就消逝無蹤,讓我來不及看個仔細。她抓住長椅的扶手,支撐自己。「我會盡力的。」

「你爸媽,」我儘量以溫柔平靜的口氣說話,「他們有哪一個曾經傷害過你或你的妹妹們嗎?」

羅莎琳德倒抽一口氣,一手捂住嘴巴瞪著我,眼睛又圓又大,充滿詫異。後來,她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便匆匆把手放下,緊緊抓著扶手。「沒有,」她聲音緊繃,「當然沒有。」

「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我可以保護你,我保證。」

「沒有。」她緊咬下唇,猛力地搖頭,我知道她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沒有。」

我湊到她身旁,將手覆蓋在她的手上,她的身上混雜著花香和麝香,感覺非常老氣。「羅莎琳德,如果真的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們,你現在這樣很危險。」

「我不會有事。」

「傑茜卡也會有危險,我知道你很努力地照顧她,但你不可能一個人撐下去,求求你,讓我幫你。」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低聲說,手在我的手底下顫抖,「我不能說,瑞安警探,我就是不能說。」

我幾乎心碎了。這個女孩那麼柔弱卻又堅強,遇到這種事,就算年紀長她一倍的人也會受不了,她卻咬牙苦撐,像走空中繩索般努力前行。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決心、自尊和抗拒,這些是她僅有的依靠,但我卻跟其他人一樣,想將這一切從她身邊奪走。

「對不起,」我突然自慚形穢,「也許你以後會準備好跟別人說,別忘了,我就在這裡。在此之前……我真的不應該逼你,我很抱歉。」

「你對我真好,」她呢喃道,「我真是不敢相信。」

「我只是很想幫你,」我說,「真希望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我不是很容易相信別人,瑞安警探,但如果要我選一個人相信,那一定是你。」我和她靜靜地坐著。我覆蓋著她的手,感覺很柔軟,她沒有挪開。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把手翻過來,手掌張開和我十指交握,同時對我微微一笑,很親密,嘴角浮現出一絲倔傲。

我岔了口氣,整個人像被電到了,心裡只想傾身用手扶住她的頭,親吻她。我腦海裡閃現過幾幅影像:旅館的被單又光滑又柔軟,羅莎琳德的鬈髮恣意地傾瀉而下,我的手指緩緩解開她的紐扣,凱茜的臉上滿是痛苦——我好想擁有這個女孩,她跟我遇到過的女人都不一樣,我想擁有她,並非因為她種種的情緒表達和心靈創傷,還有被迫欺瞞世人的悲傷,我想擁有她,只因為她是這樣的她。我望著她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微小、閃爍、越靠越近。

她十八歲了,最後可能還會是我的主要證人。現在這一刻是她一生最脆弱,最容易受傷的時刻,而且,她崇拜我。她沒有必要像我一樣活得這麼辛苦,做什麼事都會搞砸。我緊咬雙頰,掙脫開她的手。

「羅莎琳德。」我說。

她臉色一沉。「我該走了。」她冷冷地說。

「我不想傷害你,你受的傷害已經夠多了。」

「可惜,你已經傷害我了。」她將背包甩到肩後,看都不看我一眼,雙唇緊抿著。

「羅莎琳德,求求你,等一下——」我伸手想抓她的手,但被她一把揮開。

「我還以為你關心我,顯然是我搞錯了,你只是想讓我覺得你關心我,因為你想從我這裡打聽凱蒂的事。你想從我這裡打探訊息,就跟其他人一樣。」

「你錯了。」我正要說下去,但她已經走了。她沿著小徑碎步離去,因為氣憤,腳步噔噔作響。我知道,追上去也沒什麼用。她走過的地方,樹叢裡的鳥一鬨而散,振翅鼓譟。

我覺得暈頭轉向。我給她幾分鐘冷靜,之後才打電話給她,但她沒接。我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留言跟她道歉。電話結束通話,我跌坐回椅子上。

「他媽的。」我對著空蕩蕩的樹叢大罵。

我覺得有必要跟各位再強調一次:不管我當時是什麼說法,「維斯塔爾行動」期間,我大部分時間心理狀態其實都有問題。這應該不算藉口,因為這是事實。例如我決定重返森林,但事前卻睡眠不足,吃得太少,而且累積了一大堆壓力,還灌了大量的伏特加。我覺得還有必要再補充一點,就是之後在森林發生的一切很可能只是一場夢,不然就是詭異的幻覺,我到現在也沒搞清楚,也想不出答案安慰自己。

森林之夜過後,我起碼又能睡得著覺了,只是那種無法抵擋的強度讓我很不安。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後,我幾乎都像夢遊般步伐虛浮。我彷彿是被一股很強的磁力吸到了床上,倒頭就睡,十二三個小時之後才會被鬧鐘吵醒,發現自己衣服也沒脫,躺的位置跟昨晚一模一樣。有一回我忘了設鬧鐘,結果睡到下午兩點才被貝爾納黛特的來電叫醒,被她訓了一頓,因為那已經是她打的第七個電話了。

我的回憶和隨回憶而來的奇怪副作用也在那天晚上之後戛然而止,就像電燈泡燒壞了一樣,結束得既突然又徹底。各位或許會猜我一定鬆了一口氣,當時的確如此,任何東西只要跟納克拿裡扯上關係,對我來說都是災難,因此離得越遠越好。我應該早點明白這一點才對,當時,我竟然會相信自己可以蠢到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興高采烈地重回森林去探個究竟。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氣過自己。要到很久以後,案子已經結束,一切塵埃落定,我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回到記憶邊緣探索,結果發現那裡空無一物,這才明白過來,回憶斷片或許不是解脫,而是錯過了絕佳的機會,是再也無法挽回的悲慘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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