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腸和馬鈴薯,」我說,「我們可以生火,找枯枝當木柴——」
「不行,不能生火,會被他們發現。別買需要烹煮的東西,買罐頭,通心粉或燉豆子之類的,就說是幫媽媽買東西。」
「那最好有人帶個開罐器——」
「我帶。我媽有一把多的,她不會發現。」
「睡袋,還有手電筒——」
「笨蛋,那是最後才準備的,我們不能讓他們發現睡袋和手電筒不見了。」「我們可以在河裡洗衣服——」
「把垃圾塞進空樹幹裡,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你們有多少錢?」
「我的錢都存在郵局,拿不到。」
「那就買便宜的東西,牛奶、麵包之類的。」
「呃,牛奶會臭掉的!」
「才不會,我們可以用塑膠袋裝好浸在河裡。」
「傑米愛喝臭牛奶!」彼得大喊,他跳回牆上,迅速地奮力往頂上爬。
傑米跳起來跟在他後面。「我哪有?你才愛喝臭牛奶,是你——」她抓住彼得的腳踝,兩人在牆的最上方打成一團,盡情地哈哈大笑。我跟上他們,彼得突然伸手將我拉進戰局,三個人拉拉扯扯,高聲尖叫,笑得喘不過氣來,顫巍巍地在牆邊維持身體平衡。「亞當吃蟲子喲——」「去你的,那是我小時候——」
「噓!」彼得突然大喊,同時把我們甩開,整個人定住不動蹲伏在牆上,伸手示意我們安靜,「那是什麼?」
我們像三隻受到驚嚇的野兔般一動不動,神情警覺。森林很安靜,太靜了,似乎在等待什麼。平常午後十分熱鬧的蟲鳴鳥叫聲和小動物在隱匿處的窸窣騷動聲全都戛然而止,彷彿有人用指揮棒下令似的。只有某處,在我們頭上方——
「這到底……」我低聲說。
「噓。」音樂聲?說話聲?河水拍打溪石的聲音?還是微風吹過中空的橡樹的聲音?森林有千百種聲響,隨著季節變換,天天不同,永遠不可能全部摸清楚。
「走吧,」傑米說,眼睛炯炯有神,「走吧。」說完她就像會飛的松鼠一樣跳離石牆,抓住樹枝蕩了一下後落地,又滾了幾圈,然後站起來拔腿就跑。樹枝還沒停止搖晃,彼得已經蹦蹦跳跳跟在傑米後頭了。我手忙腳亂地翻下石牆,追在他們後面說:「等等我,等一下——」
森林從未像那天那般翠綠,那般原始。樹葉投灑下點點陽光,猶如輪轉煙火,顏色鮮明無比,彷彿具有生命。肥沃的土壤氣味濃郁,直逼教會釀造的醇酒。我們飛奔向前,穿過嗡嗡轟鳴的小蒼蠅,跳過壕溝和枯腐的樹幹,樹枝像流水一般在我們身邊旋轉,燕子像空中飛人般在我們前方穿梭,我發誓我看到三隻鹿就在不遠的樹林裡亦步亦趨地跟隨著我們。我覺得自己很輕盈、很幸運,充滿了原始的活力。我從不曾跑得這麼快,毫不費力就可以跳得很高,彷彿只要輕輕一點地就能騰浮於空中。
我們跑了多久?所有我們所熟悉和珍愛的地標都在為我們讓路,希望我們盡情飛奔,因此我們經過了每一處。我們跳過石桌,一躍穿過空地;藍莓樹叢在我們身側晃動,兔子探著鼻子注視我們跑過。我們跑過搖曳著的輪胎鞦韆,單手繞過中空的橡樹,前方的感覺是那麼甜美,那麼狂野,不斷吸引我們前往——
朦朧之間,我逐漸察覺自己正在睡袋裡大汗淋漓,靠著樹幹的背部因僵硬而發抖,腦袋像玩具一樣不由自主地點著頭。森林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感覺好像是我瞎了眼睛。遠方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雨水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很輕,慢慢蔓延開來。我努力不去理會它,繼續追尋那有如黃金絲線般脆弱的回憶,小心地不讓思緒遺落在黑暗之中,否則我將找不到回家的路。
笑聲有如明亮的肥皂泡般從傑米肩上飄起,蜜蜂在陽光下飛舞,彼得張開的雙手有如雙翼,飛越過地上的樹枝,興奮地尖叫著。我的鞋帶鬆了,同時我感覺到住宅區消失在了身後的迷霧裡,心中突然躥起一絲警覺:你確定嗎?確定嗎?彼得、傑米,等一下,停下來!
窸窣的聲響穿越樹林而來,時起時落,從四面八方朝我逼近。聲音在高高的枝葉間,在我身後的樹叢裡,輕微,迅速,專注。我頸後汗毛倒豎。是雨,我用僅存的一點心力跟自己說,只是下雨,雖然我沒有感覺到半點雨滴。森林的另一頭傳來了尖叫聲,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來啊,亞當,快,快點!
我眼前的黝黑移動著,越來越暗。有聲音,感覺像是強風正吹動著樹葉,掃過樹林,清出一條道路。我想起自己帶了手電筒,但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卻好像凍住了似的。我感覺回憶的絲線開始糾纏打結,空地對面不知道什麼地方有東西在呼吸,是個龐然大物。
滑到河邊,在那裡停住。柳枝搖曳,河面上波光粼粼,彷彿數不盡的小鏡子,讓人目眩、沉醉。金黃色的眼睛像貓頭鷹的雙眼,有如穗飾。
我提足狂奔。我匆忙掙脫黏人的睡袋,衝進森林,遠離空地。荊棘扎刺著我的雙腿和頭髮,鼓翅聲在我耳際迴盪,我的肩膀直直地撞上了樹幹,瞬間岔了氣。我腳下淨是小坑,只是我看不見在哪兒。樹叢及膝,拖慢了我的速度,感覺就像童年的夢魘化為了現實。藤蔓滑落,罩在我的臉上,我想我大叫了一聲。我心裡很篤定,自己跑不出森林了,他們會發現我的睡袋,就這樣,沒了。突然,我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凱茜穿著紅色套頭毛衣的樣子,她跪在堆滿落葉的空地上,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觸碰睡袋。
再後來,我看到一彎新月出現在快速飄過的雲朵之間,我知道自己出來了,回到了基址上,只是地面並不安全,我腳下的泥土很鬆很滑,讓我跌了一跤。我手腳亂揮,脛骨又撞上了舊石牆的遺蹟,但總是及時保持住平衡,繼續往前跑。我聽到了急促的喘息聲,卻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我和其他警探同事一樣,向來自認是獵人,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淪為獵物。
黑暗中,我的吉普車隱約閃著白光,彷彿一座撫慰靈魂的溫暖教堂。我試了兩三次才把車門開啟,其間還掉了一次鑰匙。我手忙腳亂地在落葉和乾草間摸索,不時猛地回頭張望,心想我可能找不到它們了,這時,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拿著手電筒。後來,我總算吃力地爬回車裡,胳膊肘狠狠地撞到了方向盤。我把車門全都鎖上,坐在駕駛座上氣喘吁吁,全身都是汗。我驚魂未定,根本沒法開車,硬來的話一定會撞到東西。我找了一根菸,勉強地點上了,一心只想喝杯烈酒或狠狠吸根大麻。我牛仔褲的膝蓋部位沾滿了泥巴,可我不記得自己摔倒過。
等雙手終於不再顫抖,可以按鍵之後,我立刻給凱茜打了電話。當時絕對已經後半夜了,也許更晚,但才響了兩聲她就接了起來,而且聲音非常清醒:「喂,你怎麼了?」
我很怕自己嗓子已經不靈光了,幸好沒有。「你在哪裡?」
「我才剛回到家,差不多二十分鐘前。我、埃瑪和蘇珊娜先去看了電影,然後到特羅卡迪羅餐廳吃飯。你不知道,他們那裡的紅酒真是好喝極了。有三個男的來找我們搭訕,埃瑪說他們都是演員,她曾在一部講醫院裡的故事的電視劇裡看過其中一個男的——」
她有醉意,但並不徹底。「凱茜,」我說,「我在納克拿裡,基址這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鐘,接著她換了一種聲音冷靜地說:「要我去接你嗎?」
「嗯,拜託了。」我一直到她說出口,才想起自己打電話給她就是想要她來接我。
「好,待會兒見。」說完她就結束通話了。
我以為她永遠不會來了。我等呀等呀,等到都開始慌亂地想象恐怖的情節了。我想象凱茜被卡車撞到對面的車道上,想象她的車爆胎,或是她在路邊被人販子綁架。我費力地把槍掏出來放在腿上,不過幸好頭腦袋還算清醒,沒有把它立在腿上。我不停地抽菸,車裡煙霧瀰漫,讓我直流淚。車外的草叢裡有東西在窸窣跳動著,我還聽得到小樹枝折斷的聲音。我不停地左右張望,心臟狂跳,雙手緊握著槍,我確定自己看到窗邊有一張臉露出了野獸般的笑容,但其實什麼也沒有。我想開啟車頂燈,卻又覺得太引人注目,就像原始人生火結果引來了捕食者,於是我剛把它開啟就又立刻關上了。
最後,我終於聽到了摩托車的聲音,看到車燈從山丘那頭打過來。我把槍收回槍套,同時開啟車門,我不想讓凱茜看到我這麼狼狽。在暗處待習慣了,我感覺車燈很刺眼,很不真實。她停在路邊,雙腳穩住摩托車後大喊了一聲:「喂!」
「嘿。」我說著跌跌撞撞地下了車,雙腿又麻又僵,我剛才一定把腳緊緊地壓在了地板上,從頭至尾都沒有放鬆過,「謝了。」
「哪裡,反正我也還沒睡呢。」她一路騎車過來,臉被風吹得發紅,雙眼炯炯有神。我向她走近幾步,感覺到了她散發出的一股寒氣。她脫下背包,拿出備用安全帽,說:「拿去。」
我戴上安全帽,什麼也聽不到了,只有摩托車的低低轟鳴和脈搏聲在我耳中作響。空氣滑過我的身旁,黝黑且冰涼,猶如流水,車燈和霓虹燈飛逝而過,留下一道道光影。凱茜的肋骨在我的掌間,輕盈又結實,不時因為換擋或轉彎而挪移。我感覺摩托車好似飛了起來,飄浮在馬路之上,我突然希望我們是在沒有盡頭的美國高速公路上,可以不停地向前,從黑夜直到天明。
我剛才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應該在讀書。床墊已經被拉出並鋪好了,上面放著百衲被和白色的枕頭,《呼嘯山莊》和特大號t恤散落在床腳。案件資料稍微整理過,攤開放在咖啡桌和沙發上,凱蒂頸部勒痕的照片映入我的眼簾,彷彿殘留視像般懸浮在空中。資料上面放著她的外出服,一條合身的深色牛仔褲和滾金邊的紅絲巾,矮矮胖胖的床頭燈發出平和的黃暈。
「你上一次吃東西是幾點?」凱茜問。
我完全忘了自己帶了三明治,這會兒應該還在空地上吧,還有睡袋和保溫瓶,明天早上去取車時一定要拿回來。但一想到重回森林,即使是大白天,脖子後頭還是不由得汗毛直豎。「我也說不清。」我說。
凱茜在衣櫃裡東翻西找,拿出了一瓶白蘭地和一隻杯子給我。「我去做菜,你自己先喝點。吐司加蛋可以嗎?」
我和凱茜都不喜歡白蘭地,瓶子上覆滿了灰塵,完全沒開封過,我猜是她聖誕抽獎或義賣贏來的獎品。不過,我心裡有一小塊客觀的角落很確定凱茜說得沒錯,我真的被嚇壞了。「行啊,很好。」我說。我在床邊坐下,因為清掉沙發上堆放的東西感覺會很麻煩,我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瓶子,才恍然想起應該把它開啟。
我一口喝得太多,嗆了一下(凱茜瞄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感覺白蘭地開始發威,暖意沿著血管蔓延,舌頭上又刺又痛,不知道什麼時候咬到了。我又倒了一杯,這回比較謹慎,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凱茜在小廚房熟練地操作著,一手從櫃子裡拿香料,一手開啟冰箱拿雞蛋,接著屁股一頂將抽屜關上。音樂還開著,音量很低,播放著「煙槍牛仔」的專輯,歌聲微弱、舒緩,頗具磁性。平常我很喜歡聽這首歌,但那天晚上我卻不斷聽到低音區有人的竊竊私語聲、喊叫聲和完全不應該出現的一連串鼓聲。「可以把音樂關掉嗎?」我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對凱茜說道,「拜託!」
凱茜站在煎鍋前回頭看我,手裡還拿著木湯匙。「可以,當然沒問題。」她頓了一下後說,把音響關掉,從吐司機裡拿出吐司,最後把蛋擺上去,「拿去。」
我聞到食物的味道後才發現,自己有多餓。我狼吞虎嚥地大口吃著,幾乎沒有喘息。現烤的全麥吐司,加了香料和辣醬的蛋香味四溢,我覺得自己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可口的食物。凱茜蹺著二郎腿坐在床頭,看我埋頭吃吐司。「還要嗎?」我吃完之後,她問。
「不用了。」我說。我一下吃得太多太快了,腸胃一陣劇痛,很不舒服。「謝謝。」
「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輕聲問,「你還記得嗎?」
我哭了。我很少哭,從十三歲到現在只掉過一兩次眼淚,我想,而且都是喝到爛醉的時候,所以不能算數。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哭。我伸手抹了下臉,看著自己沾溼的手指。「沒事,」我說,「沒什麼有用的事。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我們跑到森林裡談論了一番,後來聽到了一些聲音,但我忘了是什麼,三人就去一探究竟……接著我就慌了,他媽的慌到不行。」我說著說著啞了嗓子。
「嘿,」凱茜說著從床墊那頭滑過來,伸手按住我的肩膀,「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小乖,下回你一定會全部想起來。」
「不會的,」我說,「不會的,不。」我沒法解釋,我直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這麼肯定。這是我的王牌,我的最後一搏,結果卻搞砸了。我將臉埋進雙手中,像個孩子一樣哽咽啜泣。
凱茜沒有摟著我的肩頭安撫我,我很感激她沒這麼做。她只是靜靜地坐著,拇指規律地在我肩頭摩挲,看著我哭。我不能說是為了彼得、傑米和凱蒂,而是為了阻隔在我和他們之間的鴻溝:為了幾千萬英里的距離,和以炫目速度分離的星球。還有不得不失去的一切。我們那時太小了,天真地深信只要在一起,就能對抗成人世界黑暗複雜的威脅,可以像玩「紅色漫遊者」一樣輕鬆地完成任務,然後笑著揚長而去。
「對不起。」哭完之後,我開口對她說。我坐直身子,用手背抹臉。
「對不起什麼?」
「把自己弄得這麼白痴,我不是故意的。」
凱茜聳聳肩說:「這樣我們就扯平了。現在你應該明白你把我從噩夢裡叫起來時我是什麼感受了吧。」
「是嗎?」我從來沒想過這點。
「沒錯,」她轉身趴在床墊上,伸手到旁邊櫃子上拿了一包面巾紙給我,「擤鼻子。」
我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擤了擤鼻子。「謝了,凱茜。」
「你還好吧?」
我抖著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剋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哈欠。「我沒事。」
「你快不行了?」
我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我從來沒有這麼疲憊過,但我眼皮上還有細小的陰影匆匆閃過,房間裡哪怕是一絲聲響都會讓我身體一顫。我知道,如果凱茜把燈關掉,我獨自一人躺在沙發上,就會覺得四周充滿不知名的東西,呢喃騷動,不斷逼近。「應該是吧,」我說,「我可以睡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是打呼嚕,就得回沙發。」她坐起來眨眨眼睛,開始拆髮卡。
「我不會打呼嚕的。」我說著彎腰把鞋襪脫掉,但維持應有的禮節和脫衣服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吃力了,我直接放棄,鑽進了被子裡。
凱茜脫掉套頭毛衣,滑到我身邊,鬈髮在床上潑灑開來。我想都沒想就伸手摟住她,她也很自然地轉身背靠著我。
「晚安,小乖,」我說,「謝謝你。」
她拍拍我的手臂,傾身把床頭燈關掉。「晚安,呆子,睡個好覺,需要的話直接叫醒我,不要客氣。」
她的頭髮就在我的面前,有甜甜的青草香,很像茶葉的味道。她頭靠在枕頭上嘆了一口氣。她的身軀嬌小溫暖,感覺有點像光滑的象牙或栗子,柔順地停在你的掌心,帶給你深刻且純粹的滿足感。我已經不記得上回這樣抱著一個人是什麼時候了。
「你還醒著嗎?」過了很久,我低聲說。
「嗯。」凱茜說。
我們躺得很僵硬,我感覺周圍的氣氛變了,就像被炙烤的路面上方蒸騰的空氣,閃閃發亮又充滿能量。我不知道是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還是她的心跳正「嘭嘭」打在我的胸前。我將懷裡的凱茜翻轉過來,低頭吻住了她。過了片刻,她回吻了我。
我知道自己曾跟各位說過,說我總是在事情進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時臨陣脫逃,虎頭蛇尾。當然,這表明我一向是個懦夫,但其實我是騙你們的:並不總是,起碼那天晚上不是,那一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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