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我把森林探險留到週六晚上,心裡就像留下一枚裝了神秘獎品的復活節大彩蛋的小孩一樣高興。薩姆到戈爾韋度週末,參加侄子的洗禮。他家人幾乎每週都有活動,不是有新生兒要做洗禮,就是有人要結婚或出殯,全家族都會參會。凱茜要和女性朋友聚會,希瑟要到一家飯店參加單身派對,沒有人會發現我不在家。

傍晚七點左右,我開車到納克拿裡,把車停在路肩。我帶了睡袋、手電筒、一保溫瓶超濃咖啡和兩份三明治。打包的時候我覺得有點荒謬,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名擁有尖端裝備的認真的探險隊員,又好像是一個逃家的孩子。不過,我沒有帶生火工具,一方面是因為住宅區里人心惶惶,看到不明火光一定會立刻報警,到時就糗了;另一方面,我本來就不是童子軍那種型別的,生個火可能把整個森林都燒了。

那天晚上夜色清朗,斜長的光線將石塔照得呈玫瑰金色,就連渠道和土丘都渲染上了憂傷、殘破的魅力。我聽見小羊的叫聲從遠方的田野傳來,四周氣味濃郁,是牧草、牛群和我說不出名字的馥郁花香,讓人內心寧靜。山頂上,成群的飛鳥正在練習人字隊形;農莊外,牧羊犬坐起身來,半警告地低吠一聲,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認定我沒有威脅後便又趴回了地上。我循著考古隊的崎嶇小徑前進。路只有一輛手推車那麼寬,我這回穿了舊運動鞋、破牛仔褲和厚套頭毛衣,穿越基址走進森林。

如果你和我一樣是城市人,那麼想到森林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的景象一定也很單純:綠樹排列成行,地上鋪滿柔軟的枯葉或松針,就像小孩的圖畫。速成的人造森林或許就是這樣,我不清楚,但納克拿裡的森林是真正的森林,而且比我印象中的還要複雜隱秘,自有其秩序,自有其消長的歷程。現在我闖了進來,心裡好像被刺了一下,感覺行蹤被記錄了,森林正監視著我,所有生物都將目光聚焦到了我身上,不接受也不排斥,只是靜靜地打量著。

我走到馬克露營的空地,還留有火堆剛熄不久後的灰燼,四周光禿的土地上有幾根新的捲菸屁股,這表示他在凱蒂死後又來過這裡。我誠心希望他不要挑今晚來跟祖先溝通。我把三明治和保溫瓶從口袋裡拿出來,將睡袋鋪在馬克之前睡過,已經壓平的草地上,把東西一一擺好,接著就不疾不徐地走進林中。

有如踏進偉大的古城遺蹟般,樹幹高聳更勝教堂樑柱,樹木彼此爭奪空間,將傾倒的巨木踩在腳下,沿著斜坡生長:橡樹、山毛櫸和白蠟樹,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微光有如長矛,穿透重重綠拱射向地面,幽暗且神聖。藤蔓攀延叢生,模糊了樹幹的容貌,讓殘枝化為屹立的岩石。層層落葉在我腳下如軟墊,踩過隨即恢復原貌。我停下腳步,用鞋尖抵住一截殘幹將它翻開,嗆人的腐味沖鼻而來,出現在眼前的是深色溼土、橡果殼和倉皇騷動的白蟲。鳥在枝幹間穿梭鳴叫,我每踏一步就能聽見窸窣聲四起,彷彿在奔走相告我的到來。

地上植物蔓生,到處可見石牆的遺蹟,樹根爬滿青苔,比我的手臂還要粗壯。低矮的河岸邊刺藤密佈(躺著往下滑或用手撐地:哦!我的腿!),頭上漿果串串,垂柳紛紛。小河像一縷陳舊的金箔,夾雜著斑斑黑紋。黃葉細長,漂浮在水面之上輕盈平穩,彷彿河水已經凝固。

我的思緒一滑,開始旋轉。每一步都喚起了回憶,在空氣中嗡嗡嘶鳴,有如超高頻摩爾斯密碼般無法解讀。我們曾經來過這裡,自信滿滿地沿著隱秘的蛛網般的小徑跑下山坡,從糾結的枝幹上摘紋路鮮明的沙果吃。我感覺只要自己抬頭望一眼濃密的枝葉,就會看到我們三個正坐在上面,像年幼的野貓攀著枝幹般回頭凝望。那一天,就在其中一小塊空地邊緣(綠草高長,陽光斑駁,雲朵有如澤菊,又像野蘿蔔花),我們看到喬納森和他同伴將桑德拉壓在地上。不久後,也許就在我此刻站立的這個點上,樹林顫抖著裂出縫隙,彼得和傑米就這麼消失離去了。

嚴格來說,我那天晚上確實沒有什麼計劃,我只想到森林裡走走看看,過上一夜,希望能發生些什麼事。從我踏進森林的那一刻到現在,這樣的做法似乎沒什麼問題,再說我最近只要做了計劃,到頭來反而會大錯特錯,天差地遠,因此顯然需要改弦易轍。既然如此,何不完全放棄計劃,徒手走進森林,靜待事情發生?再說,這麼做也滿足了我對刺激的渴望,雖然我完全不是英雄式的人,心裡卻始終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傳奇武士,披盔戴甲,無所畏懼,騎著他人無法駕馭的野馬,昂然迎向命運的挑戰。

但等我真的走進森林,之前自在解脫的感覺立刻消失無蹤。那感覺有點像嬉皮士的狀態。我甚至想過抽點大麻,讓自己精神放鬆,讓潛意識助我一臂之力,不過這麼做通常只會讓我昏昏欲睡,而不只是有點暈眩。我突然想到,自己現在靠著的這棵樹很可能就是我當年被警員發現時靠著的那棵,樹幹上可能還有我指甲留下的白色抓痕,還有,我發現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差點就直接離開了。我真的走回了空地,將睡袋上的落葉抖掉,準備卷好收起來。老實說,我會留下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馬克,因為他曾經在此過夜,不止一次,是經常,而且好像絲毫不覺得恐怖。不管他知不知道,我都無法忍受自己在這一點上輸給他。他是生了火,可我有手電筒和史密斯·韋森手槍啊。我突然覺得這麼想有點可笑:我離文明世界(或者說住宅區)不過才短短幾百碼。我拿著睡袋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後,便將睡袋攤開鑽了進去,然後將睡袋拉到腰間,背靠樹幹坐了下來。

我倒了一杯摻了威士忌的咖啡,味道既濃又醇,竟然很有穩定心情的效果。樹影間,天空暗了下來,從青綠變成靛藍,鳥紛紛停在樹枝上,輕快地鳴囀,嘰嘰喳喳,準備棲息過夜。蝙蝠在基址上空尖叫,樹叢裡有什麼東西猛地跳了一下,雜亂的腳步聲後一切又迴歸沉寂。遠方,住宅區裡有個小孩在高聲哼唱著:艾麗,艾麗自由了……

我其實隔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要是真的想到了什麼有用的線索,都必須跟奧凱利報告。不過,想到這點並沒有讓我很意外,我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當然,我不會馬上跟他說,起碼先守口如瓶幾周,等我把零散的證據串聯起來,理出頭緒後再說,因為我知道只要自己開了口,我的警探生涯也將就此結束。

我是那天下午想到這件事的,當時感覺就像被棒球打到肚子一樣,可是到了晚上,它卻變得魅力無窮,在我眼前飄浮閃爍,非常誘人。我放任自己去幻想,讓心靈飄忽。自從我當上警探,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言行舉止都時刻圍繞著這個身份打轉,醒著如此,睡時亦如此。但一想到有一天我會一甩手,將這份工作拋開,讓它像明亮的氣球般直衝天際,我就深深地陷入這份憧憬中無法自拔。我覺得自己可以改行去做私家偵探,在寒酸的喬治式建築裡租一間破舊的小辦公室,毛玻璃門上用金字燙印上自己的名字。我愛什麼時候工作就什麼時候工作,可以自在地遊走於法律的邊緣,不時騷擾奧凱利,問他內部訊息,把他氣得七竅生煙。我幻想著凱茜或許會和我一起離職創業,我可以去買風衣和軟呢帽,展現出高明的損人的幽默感,凱茜則是身著優雅又合身的紅洋裝,坐在飯店酒吧裡拿著唇膏攝影機偷拍偷情的商人……我想著想著,差點哈哈大笑。

我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這不在計劃之中,雖然我也沒什麼計劃。我試著保持清醒,但之前那些失眠的夜晚現在全都齊力反攻,我感覺彷彿有人在我的手臂上打了一針催眠藥。我想到保溫瓶裡的咖啡,但伸手去拿似乎都變得費力了。睡袋貼著我的身體,暖洋洋的,我調整好姿勢,避開地上和樹幹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感覺就像嗑了藥似的,通體舒暢。我發覺保溫瓶杯從我指間滑落,但我就是睜不開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坐起身來,把正要脫口而出的尖叫硬吞了回去,緊接著便完全清醒過來。有人在說話,聲音又尖銳又清楚,彷彿就在我耳邊:「那是什麼?」

我呆坐了很久,感覺血液緩緩衝上脖子。住宅區的燈光已經熄滅,森林裡一片寂靜,枝葉間的風聲幾不可聞。不知道哪裡的一根樹枝折斷了。

彼得在城堡牆邊跑來跑去,突然伸手冰我和傑米,對我們說:「那是什麼?」

我們三個朝露還沒散時就出門了,已經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天氣熱得快把人煮熟了,呼吸就跟洗澡水一樣暖和,天空藍得有如燭火的火芯。我們把紅檸檬汁放在樹下草叢裡,打算口渴的時候喝,結果檸檬汁不但變熱,連氣泡都沒了,還被螞蟻發現了。馬路上有人在除草,有人把廚房窗戶開啟,收音機音量調大,跟著「在你離開之前把我叫醒」的旋律哼唱著。人行道上,兩個小女孩在輪流騎一輛三輪車,是彼得的妹妹和衣服永遠穿得規規矩矩的塔拉,正在朋友奧德麗家的院子裡玩過家家:兩人假裝是老師,對著坐成幾排的洋娃娃喋喋不休。卡邁克爾家買了噴水器,我們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所以他們每次拿出來,我們都會跑去看。不過,卡邁克爾太太是個討厭鬼,彼得說如果你被她看到進了他們家花園,她就會拿火鉗戳穿你的腦袋。

那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騎腳踏車。彼得生日時得到了一輛縮小版的埃維爾·克尼維爾摩托車當禮物,只要上緊發條,就能跳過一大沓《戰神》漫畫年刊。他說他長大之後也要當特技高手,所以找我們一起練習。我們用彼得父親放在院子棚架裡的磚塊和三夾板,在路上搭了一個斜坡。「斜坡會越來越高,」彼得說,「我們每天多墊一塊磚頭。」但是斜坡搖晃得非常厲害,害我每回都在起跳前一秒緊急剎車。

傑米試跳了幾回,接著就在馬路邊騎來騎去,撕掉把手上的貼紙,用腳猛踢踏板,讓踏板兀自旋轉。她那天早上很晚才出門,而且一直很沉默。她向來話不多,但是那天不一樣,沉默就像烏雲將她團團圍住,讓我和彼得很不耐煩。

彼得從斜坡飛落下來,興奮得大吼大叫一路蛇行,差點撞上騎三輪車的兩個小女孩。「你這個大笨蛋,你會把我們都撞死的。」塔拉在洋娃娃旁邊氣得大罵。她穿著花長裙,裙襬拖在草地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大帽子,上頭繫著緞帶。

「你管我!」彼得吼了回去。他掉頭騎上奧德麗家的草坪,從塔拉身邊掃過,順手將她的帽子摘了下來。塔拉和奧德麗商量好了似的齊聲尖叫。

「亞當!接著!」我跟著彼得騎進院子(要是奧德麗她媽媽現在出來就慘了),接住了帽子但沒有從腳踏車上摔下來。我把帽子戴在頭上,放開雙手繞著洋娃娃的教室騎。奧德麗想把我拉倒,但被我閃過去了。她長得挺漂亮的,而且看起來不像真的在生氣,所以我儘量小心不去軋到她的洋娃娃。塔拉雙手叉腰,開始大罵彼得。「傑米!」我大喊,「快來嘛!」

傑米還在馬路上,有節奏地用前輪撞擊斜坡,接著她突然放下腳踏車,朝住宅區圍牆狂奔,翻身跳了過去。

我和彼得立刻忘了塔拉(「你腦袋壞掉了,壞透了,彼得,媽媽要是知道你亂來……」),兩人緊急剎車,停下來對視了一眼。奧德麗乘機把帽子搶走,轉身就跑,還頻頻回頭看我有沒有追上來。我和彼得把車扔在路上,跟著傑米跳上圍牆。

她在蕩輪胎鞦韆,晃幾圈就蹬一下牆。她低著頭,我只看得見她的鼻尖和一頭筆直的金髮,我和彼得坐在牆上等著。

「我媽今天早上幫我量身高了。」她總算開口了,邊說邊摳手指關節上的傷痂。

我有點困惑,想起了家裡廚房的門框,光潔的白木框上有鉛筆記號和日期,那是我越長越高的證據。「那又怎樣?」彼得說,「盪鞦韆的米老鼠。」

「因為要訂製服!」傑米朝他大吼,「笨蛋!」說完她跳下輪胎,著地時力道很猛,接著就跑進森林去了。

「嘖,」彼得說,「她這是什麼毛病啊?」

「寄宿學校!」我說,這幾個字讓我雙腳發軟。

彼得嫌惡地對我做了個鬼臉,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她不會去的,她媽媽都說了。」

「才怪,她只說了‘再看看’。」

「沒錯,但那之後她就什麼都沒說了。」

「是啊,但她現在又說了,不是嗎?」

彼得對著太陽眯起眼睛。「走吧。」他說完跳下圍牆。

「我們要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只是扶起自己和傑米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將兩輛車拖進他家的院子。我抓著自己的車跟在後面。

彼得的母親正在晾衣服,圍裙邊上夾了一排晾衣夾。「不要老欺負塔拉。」她說。

「我們才沒有。」彼得說著把車扔在草皮上,「媽,我們要去森林裡,可以嗎?」他的弟弟肖恩·保羅躺在毯子上,全身光溜溜的,只包了塊尿布,正努力地想爬。我用鞋尖輕點他的身側試探他,他轉身抓住我的球鞋,對我咧著嘴笑。「乖寶寶。」我對他說。我不想到森林裡找傑米,我心想,也許自己可以幫薩維奇太太照顧肖恩,等彼得回來跟我說傑米逃走了。

「點心時間是六點半。」薩維奇太太說。彼得走過她身邊,她心不在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你戴錶了嗎?」

「戴了。」彼得衝她揮揮手腕,「走吧,亞當,我們走了。」

每次出現什麼問題,我們幾乎都會跑去一個地方:城堡頂層的房間。樓梯早就崩塌了,從下面根本看不出來有房間,必須攀著外牆一路爬上去,再跳到石頭地板上。常春藤順著牆面蔓延,枝葉在頭頂上搖曳,感覺就像鳥巢,高高地在空中擺盪。

傑米就在那兒。她縮在角落裡,胳膊肘彎曲著抵住嘴巴。她在哭,哭得很用力,很難看。很久之前,有一回她在森林裡跑,結果一腳踩進了兔子窩,腳踝骨折了,我和彼得像消防隊員一樣一路把她抬回家,那時她都沒有哭,就連我不小心絆倒,撞到了她的腿,她也只是大吼一聲:「哦!亞當,你這個笨蛋!」說完捏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爬進房間裡。「你走開!」傑米對我大叫,但因為隔著手臂和眼淚,所以聲音含混。她臉漲得通紅,頭髮糾纏在一起,髮夾垂在旁邊。「讓我一個人待著。」

彼得還在牆上。「你要去寄宿學校嗎?」他高聲問。

傑米揉揉眼睛,雙唇緊閉,但還是忍不住抽泣。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都沒再說過了,裝得好像沒事了一樣,結果……她一直在說謊!」

竟然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我簡直無法呼吸。傑米的母親明明說了,再看看,不要擔心。我們就都相信了,也真的不再擔心。我們之前從來沒被大人騙過,起碼這種大事上沒有,所以我很難接受。那年夏天,我們一直深信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彼得緊張地保持平衡,在牆上走過來走過去,或是單腳站立著。「那我們就再來一次,抗命加冷戰,這樣就——」

「不行!」傑米哭喊著,「她已經付學費了,來不及了。我再過兩週就要走了,還有兩週……」她雙手握拳,用力捶打著牆壁。

我再也受不了了,跪在傑米身旁,伸手摟著她的肩膀。她把我的手甩開,我又摟住,她就不再反抗了。「別這樣,傑米,」我求她,「別哭了。」翠綠和金黃的枝葉在我身旁旋轉,彼得滿臉困惑,傑米低頭啜泣,絲綢般光滑的手臂令我的手一陣刺痛。我感覺天搖地動,石頭城堡有如船隻的甲板在我腳下震動。「你週末還是可以回來的……」

「那不一樣!」傑米大吼。她頭向後仰,不再試著隱藏自己的哽咽,曬成古銅色的柔弱喉嚨對著被枝葉切割成片狀的天空。她語氣裡的不悅刺穿了我,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未來再也不一樣了,永遠都不會一樣了。

「別這樣,傑米,別——別哭……」我坐不住了,很想跟她說我替她去,雖然我知道這麼做很蠢,但我願意代替她,讓她永遠留下……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我低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淚水沾溼我的嘴唇,她就像陽光下蒸騰鮮綠的草地,讓人沉醉。

她嚇得忘了哭泣,猛地轉頭看向我,佈滿血絲的藍色眼眸瞪得很大,離我如此之近。我知道,她正要做出反應,或許是打我一拳,或許是吻我——

彼得從牆上跳下來,膝蓋一彎跪坐在我們面前,一隻手用力抓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抓著傑米的。

「聽好,」他說,「我們離家出走吧。」

我和傑米盯著他。

「這樣做很笨,」過了一會兒,我說,「他們會抓到我們的。」

「不會,才不會,起碼沒那麼快,我們可以在這兒躲幾周,沒問題的。我們又不用躲一輩子,只要等風頭過了就行。學校開學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因為那時去寄宿學校已經太遲了,而且就算被送去又怎麼樣?我們可以再逃一次,跑去都柏林把傑米弄出來,學校到時會開除她,她就非得回家不可了,聽懂了沒?」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這個想法在我們之間凌空翻騰,熠熠生輝。

「我們可以住在這裡。」傑米說。她哽咽了一下,喘了口氣後說:「我是說在城堡裡。」

「我們可以每天都搬家,住這裡或空地上,還有枝幹密得像鳥巢的那棵大樹上,完全不讓他們有抓到我們的機會。你們真的覺得有人能找來這裡?別逗了!」

住宅區裡沒有人比我們三個更熟悉這片森林,我們可以在樹叢裡鑽來鑽去,動作輕盈安靜得像印第安勇士;躲在高大濃密的枝葉間一動不動,觀察搜救隊在我們底下喧鬧嘈雜,蹣跚走過……

「我們可以輪流睡覺,」傑米坐直身子,「讓其中一個人檢視情況。」

「但是我們的父母,」我說,我想起母親溫暖的雙手,想象她哀傷哭泣的樣子,「他們一定會很擔心,會以為——」

傑米嘴巴一撇,說:「才怪,我媽就不會,她從以前就不喜歡我。」

「我媽只會擔心年紀比較小的,」彼得說,「我爸絕對一點都不關心。」我和傑米對視了一眼。我們雖然從來不提,但都知道彼得的父親喝醉之後有時會打他們。「再說,就算你爸媽擔心又怎麼樣?他們沒跟你說傑米要去寄宿學校,不是嗎?他們故意讓你覺得什麼事情都沒有。」

他說得對,我想,頭有些暈。「或許可以留一張字條給他們,」我說,「讓他們知道我們沒事。」

傑米開口說了些什麼,但彼得打斷了她的話:「沒錯,好主意,給他們留張字條說我們已經去了都柏林或者科克,隨便哪個,他們會去那裡找我們,但其實我們一直在這裡。」

他跳站起來,把我們也拉了起來。「要加入嗎?」

「我不要去寄宿學校,」傑米用手臂抹抹臉說,「我不去,亞當,我不去,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就是不去。」

「亞當?」在野外生活,皮膚被曬成古銅色,我們赤著腳在樹林間爬上爬下。在我的手掌下,城堡石牆又溼又涼。「亞當,不然你覺得我們還能怎麼辦?你要讓他們把傑米帶走嗎?你難道不想做點什麼嗎?」

彼得搖搖我的手腕,動作很急,很用力,我感覺自己的脈搏在他手下跳動。「我也加入。」我說。

「哇哦!」彼得振臂高呼,喊叫聲在枝葉間迴盪,狂放激昂,既得意又驕傲。

「什麼時候?」傑米問。她心情放鬆下來,雙眼晶亮,咧著嘴盈盈微笑,踮著雙腳好像在等彼得一聲令下就振翅高飛。「現在嗎?」

「別急,」彼得咧嘴一笑,說,「我們要準備好才行。先回家拿錢,我們需要補給品,但一次只能買一點,這樣才不會讓別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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