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我把車開到德夫林家門前時,凱茜說:「羅布,你可能已經想到了,不過我還是要說,我們很可能要改變偵查方向。」

「怎麼說?」我漫不經心地說。

「你應該還記得我對凱蒂被強姦的分析,我說它不像是真的性侵犯,對吧?多虧你,我們現在手邊有一個人有非性犯罪去強姦德夫林女兒的動機,而且必須借用外物不可。」

「你說桑德拉?都過去二十年了,她會突然犯案嗎?」

「凱蒂這麼出名,上過報紙,還有人募捐……她可能受不了。」

「凱茜,」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是在小鎮長大的土包子,頭腦簡單,只能挑明顯的物件下手,現在就屬喬納森·德夫林最可疑。」

「我只是提一下,說不定會有用,」說完她笨拙地撥了撥我的頭髮,「去吧,土包子,給它好看。」

喬納森在家,就他一個人。他說瑪格麗特帶兩個女兒去她妹妹家了,我很好奇她們是多久前去的,還有為什麼去。他看起來很糟,突然瘦了很多,衣服和臉看起來都鬆鬆垮垮的,頭髮剪短了,幾乎剃平,看起來既寂寞又絕望,讓我想到了古代人會剪下頭髮扔進愛人火葬用的柴堆裡的習俗。他帶我到沙發前,自己則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胳膊肘支著膝蓋,雙手交握。房子感覺空蕩蕩的,沒有烹煮食物的味道,也沒有電視或洗衣機的聲音,椅子扶手上沒有開啟的書,完全無法判斷他在我來之前到底在做什麼。

他沒有請我喝茶,我問他一家還好嗎(「你覺得呢?」),說我們正在追查幾條線索,他單刀直入問我細節,我避而不談,問他有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有關的事情。我剛才在車上覺得非來拷問他不可,但他一開門,那股衝動就消失了。兩週多下來,就數現在的我精神最鎮定,腦袋最清醒。瑪格麗特、羅莎琳德和傑茜卡隨時都有可能回來,但我心裡就是很有把握,她們不會回來。窗子很髒,午後的陽光穿透進來,迷惘地灑在玻璃櫃和餐桌的拋光桌面上,光影斑駁,彷彿置身於水底世界。我聽見廚房有時鐘的聲音,很沉很重,慢得熬人,但除此之外,室內一片死寂,就連戶外也毫無動靜。整個住宅區彷彿濃縮成一點,消失在空氣裡,只剩我和喬納森·德夫林兩個人圍在一張小圓咖啡桌前面面相覷。真相就在眼前,我已經聽見它在房間的角落裡窸窸窣窣,所以不急。

「你們誰是莎士比亞迷?」我放下記事本,問了一句。這個問題顯然跟案情無關,但我想或許可以稍微降低他的戒心,而且我一直很好奇。

喬納森皺起眉頭,氣惱地說:「什麼?」

「你女兒的名字,」我說,「羅莎琳德、傑茜卡和凱蒂,都是莎翁喜劇人物的名字,我猜是刻意取的。」

他眨眨眼,看我的眼神頭一次露出一絲情感,對我撇撇嘴角,迷人地笑了笑,笑容開心而害羞,很像等著別人發現他身上童子軍徽章的小孩。「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人。沒錯,我是莎翁迷。」我挑了挑眉毛,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結婚之後,我很努力地自我提升,我想你們是這麼說的,方法就是讀該讀的好書,你知道,就是莎士比亞、彌爾頓、喬治·奧威爾……我不是很喜歡彌爾頓,但莎士比亞——他的東西很難讀,但我還是努力讀完了。我曾經跟瑪格麗特開玩笑,說雙胞胎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取名叫塞巴斯蒂安和薇奧拉,但她說這樣小孩在學校一定會被同學嘲笑……」

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轉過頭去。我知道要問就得趁現在,趁他還喜歡我的時候。「她們的名字都很美。」我說。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對了,卡達和沙恩這兩個名字你熟嗎?」

「幹嗎?」他問。我覺得他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戒懼,但因為他背對著窗戶,所以很難判斷。

「辦案過程中,有人提到了這兩個名字。」

他突然眉頭緊鎖,我發現他的肩膀像鬥牛犬似的繃得緊緊的。「他們是嫌疑犯嗎?」

「不是。」我一口否認。就算是,我也不會直說,不只因為規定如此,更因為他現在非常衝動,我感覺得到他心裡那股箭在弦上的憤怒。假如他真的是無辜的(我是說凱蒂遇害這件事),那隻要我語氣稍有猶豫,他就很可能會拿著烏茲衝鋒槍殺到那兩人的家門口。「我們只是不想錯過任何線索。告訴我這兩人的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之後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回椅子上。「我們年輕時是朋友,但已經很多年沒聯絡了。」

「你們什麼時候變成朋友的?」

「我們幾家搬來這裡的時候應該是一九七二年。我們是最早搬進這個住宅區的三戶人家,在最上頭,其他地方當時都還沒蓋好,所以這一片住宅區全都是我們的。我們三個常趁工人下班回家之後在工地上玩,那裡就像個大迷宮。我們那時應該有六七歲吧。」

他聲音裡潛藏著對過去的深深懷念,而且彷彿早就習以為常,我突然發現他是一個多麼寂寞的人,不光是此時此刻,也不只是凱蒂死後。「你們做了多久朋友?」我問。

「其實很難說清楚,我們開始分道揚鑣差不多是十九歲的時候,但還是保持了一陣子聯絡。你問這個幹嗎?我看不出這跟案件有什麼關係。」

「我們有兩名目擊證人,」我儘量壓平聲音,無表情地說,「他們表示你、卡達和沙恩一九八四年夏天曾經聯手強姦過一名住宅區裡的少女。」

他突然坐直身體,雙手握拳。「這個——這跟凱蒂遇害他媽的有什麼關聯?你難道認為……×他媽的!」

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我得說你並沒有否認涉及強姦。」我說。

「我他媽的也沒有承認,我需要找律師嗎?」

不會有律師準他繼續說下去的。「聽好,」我身體前傾,換成彷彿是在私下商量般的語氣輕鬆地說,「我是重案組,不是性犯罪組的,除非死者超過二十一歲,而且……」

「疑似遭人強姦。」

「沒錯,疑似遭人強姦。我對強姦沒興趣,我只在意謀殺,所以才會來找你。」

喬納森屏住氣,似乎想說些什麼,我以為他會下逐客令。「如果你還想待在我家,有件事要先說清楚,」他說,「我從來沒碰過我女兒,一次也沒有。」

「沒有人說你——」

「你從第一次來我家就一直繞著這點打轉,我很不喜歡你話中有話的說法。我愛我女兒,我會擁抱她們,跟她們說晚安,就這樣。我從來沒對她們有過一絲不軌,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我試著不讓自己聽起來語帶嘲諷。

「很好,」他猛然但自持地點了點頭說,「至於你說的那件事,我不是笨蛋,瑞安警探,假如我真的幹了什麼會讓自己坐牢的事,我幹嗎要告訴你?」

「聽好,」我認真地說,「我們覺得——」謝謝你,凱茜。「當年被強姦的女孩子可能跟凱蒂的死有關,因為她想報復。」喬納森瞪大了眼睛。「不過她涉案的機率很低,而且我們缺乏有力的證據,因此我希望你別想太多,尤其是千萬不要跟對方聯絡,因為如果真的是她,你這麼做會毀了整個案子。」

「我不會跟她聯絡,我說過了,我不是笨蛋。」

「很好,謝謝你的理解,但我還是要聽聽你對那天發生的事情的說法。」

「然後呢?找罪名起訴我?」

「我沒辦法保證,」我說,「我當然不會逮捕你,因為要不要起訴,決定權不在我,要看地檢署和被害人,但我不認為她會出面。而且我沒有事先警告你,所以你現在講什麼,法庭都不會採用。我只是需要知道事情經過。你自己決定,德夫林先生,你到底有多希望我們找到殺死凱蒂的兇手?」

喬納森想了很久。他維持同一個姿勢,身體前傾,雙手交握,以滿是質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值得信賴,儘量不眨眼睛。

「希望你能瞭解我在說什麼。」最後他總算開口了,幾乎是喃喃自語。他急匆匆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靠著玻璃。每次我眨眼,他的身影就會在我眼皮前浮現,邊緣泛著光,在背後的窗格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壯碩。「你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嗎?」

「不算有,沒有。」

「沒有人比一起長大的人更瞭解你,就算我明天遇到卡達和沙恩,我們這麼多年不見,他們對我的認識還是比瑪格麗特多。我們比兄弟還要親,三個人的家都稱不上美滿,沙恩沒見過他爸,卡達的父親是個廢物,一輩子沒幹過什麼正經的差事,我爸媽都是酒鬼。我不是拿這個當藉口,你別搞錯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人。我們十歲那一年還搞過歃血為盟的把戲。你做過嗎?就是在手腕上劃一刀,然後所有人把手腕貼在一起?」

「應該沒有。」我說,但心裡還是想了一下,因為這聽起來很像我們會做的事。

「沙恩很害怕,不敢拿刀劃自己,但卡達說服了他。卡達連聖水都有辦法賣給教皇,他就是有這個能耐。」他笑了,笑得很輕,但從他的聲音能聽出來。「我們三個都在電視上看過《三個火槍手》,於是卡達就決定用‘禍福與共,死生同憂’當作誓言。他說,我們要彼此照應,因為沒有人站在我們這邊,他說得沒錯。」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想知道我的反應,「你現在多大?三十了?還是三十五了?」

我點頭。

「你錯過了最糟糕的時候。我們畢業那會兒正好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愛爾蘭經濟一蹶不振,什麼工作都沒有,完全沒有,如果沒有父業可以繼承,就只能移民,或領救濟金。就算你有錢,成績夠上大學——當然我們三個都不行——頂多就是多撐幾年。我們沒事做,只好整天閒晃。我們沒有希望,也沒有目標,什麼都沒有,只有身邊的死黨。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失業的威力有多驚人,多危險。」

我不知道他打算把話題扯到哪裡去,但我突然很嫉妒他,雖然我並不想這樣。當年在學校,我也曾經幻想過這樣的友誼,就像戰場上的同袍或戰俘,彼此堅貞不移,這種神秘感情只有困境中的男人們才會擁有。

喬納森呼了一口氣。「總之,卡達後來開始跟這個叫桑德拉的女孩交往。起初覺得這事有點奇怪,我們之前也跟女孩約會過,但從來沒有認真地交往過。但她真的很可愛,我是說桑德拉,真的特別可愛。她總是面帶笑容,十分純真,我覺得她應該是我的初戀……所以,當我聽到卡達說她也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走運。」

「你難道不會覺得——嗯,有點怪嗎?說有點算是含蓄的了。」

「沒有你想得那麼怪,現在聽起來當然很瘋狂,是沒錯,但我們仨一向有福同享,這是規矩,這件事感覺也不例外。我那時身邊也有女孩,兩人交往了一陣子,她也跟卡達約會,覺得那沒什麼。我猜她會跟我在一起是因為卡達已經有女朋友了,他長相比我英俊多了。」

「沙恩,」我說,「他聽起來好像落單了。」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兒。沙恩發現之後氣瘋了。他應該也很迷戀桑德拉吧,我想,但重點是他覺得我和卡達背叛了他,他非常沮喪。我們幾乎每天都為了這件事吵架,吵得很兇,持續了好幾周,多半時間他一句話都不肯跟我們說。我很難過,感覺好像全都完了。你也知道那個年紀的小孩,出一點小事就跟世界末日來臨似的……」

他停了下來。「然後呢?」我說。

「後來,卡達就想出那個主意,既然事情是桑德拉引起的,就應該由她來解決。他興致勃勃,一直說個不停,他說只要我們睡過同一個女人,三個人的友誼就更加牢固了,就像歃血為盟,只是更有力量。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確定他是真的相信這一套,還是……我不知道。他這個人腦袋有點奇怪,卡達,尤其當他遇到……總之,我一開始很猶豫,但他一直說一直說。至於沙恩,他當然是全力敲邊鼓……」

「你們都沒想過要問桑德拉的意見?」

喬納森的頭又靠回玻璃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們應該問的,」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道,「我們真的該問,但當時我們眼睛裡頭只有自己,三個人都是。其他人都不存在了——我迷戀桑德拉,就像我迷戀萊亞公主,或者任何一個那周我們幻想的物件,而不是真正愛一個人。這不是藉口,我們做了就是做了,沒有藉口,但這是原因。」

「結果發生了什麼?」

他伸手抹了把臉。「我們去了森林裡,」他說,「我們四個,我那時已經跟克萊爾分手了。森林裡有一塊空地,我們偶爾會去。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夏天棒得不得了,熱得就像希臘之類的地方似的,萬里無雲,晚上十點半還天色大亮。我們每天都在外頭閒晃,不是在森林裡就是在森林邊,三個人全都曬成了黑炭。我當時看起來就跟義大利學生似的,除了眼睛四周因為戴太陽鏡留下了一圈白,很好笑……

「那天下午稍晚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空地上混了一整天了,喝酒吸大麻,我想我們都暈得差不多了,不只是因為蘋果酒和幾根菸,還有陽光和那個年紀特有的飄忽感……我在跟沙恩比臂力,他心情不錯,所以我們就比了一次,我故意讓他贏。我和他一直在胡鬧,推來推去,在草地上打架,你知道,就是年輕人愛玩的把戲。卡達和桑德拉在旁邊大吼大叫,加油打氣,後來他開始搔她癢,逗得她又笑又叫,兩人滾到了我們腳跟前,我和沙恩猛地一跳趴在他們身上。這時,卡達突然大喊,‘就是現在!’」

我等他說下去,等了很久。「你們三個把她強姦了?」最後,我輕聲問。

「只有沙恩。當然這不會減輕我們的罪過,我只是幫忙抓住她……」他咬著牙匆匆吸了一口氣,「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我覺得我們可能都有點瘋了。那時候,一切都感覺很不真實,你知道嗎?就好像噩夢一樣,或是一趟很糟糕的旅行,感覺永遠不會結束。那天熱得要命,我汗流得跟頭豬似的,頭重腳輕的。我看了看四周的樹,感覺森林好像越靠越近,不斷抽出新芽,要將我們團團圍住,吞噬我們。所有的顏色都不對勁了,都是錯的,彷彿重新上色的黑白老電影。天空幾近白色,有東西飛過,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東西。我回過頭來,覺得自己應該警告其他人有事情要發生,有地方不對勁。我還抓著……我還抓著她,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好像那雙手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我嚇壞了。卡達在對面,他的呼吸聲大得離譜,但我卻認不出他來,我不記得他到底是誰,我們又在幹什麼。桑德拉在掙扎,我聽到了聲音——老天,我發誓當時有幾秒鐘,我覺得我們就像獵人,桑德拉是被抓來的獵物,沙恩正在殺她……」

聽到這裡,我開始反感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我冷冷地說,「你當時深受酒精和違禁藥物的影響,很可能已經中暑,而且整個人非常亢奮。你覺得這些因素跟你剛才描述的感覺有關嗎?」

喬納森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後聳聳肩膀,有點喪氣地顫抖了一下。「有可能。我之前就說過了,我不是找藉口,我是跟你實話實說,問話的人是你。」

他的說辭當然很離譜,情節跌宕起伏,為自己脫罪,而且了無新意。我審訊過的人個個都有難言之隱,有一大段曲折離奇的過去,結論永遠是錯不在我,不然就是事情沒有大家所想的那麼糟,而且他們的說辭都比他的好上太多了。但令我困擾的是,我心裡有那麼一丁點選擇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我不怎麼相信卡達那套浪漫美好的講法,但是喬納森不同,他迷失在十九歲的邊緣生活裡了,他愛朋友更勝於女人,迫切地期盼神秘儀式能夠扭轉時空,讓他們三人已經分崩離析的小天地恢復如初。無論外人看起來多麼邪惡扭曲、難以解釋,但在他眼中這種做法就是愛,這一點也不難理解。不過,這件事他確實做了,無可辯駁,我很好奇他當時為了死黨究竟願意做出多少事來。

「你現在跟卡達·米爾斯和沙恩·沃特斯完全沒聯絡了?」我說。這麼問有點殘酷,我知道。

「沒有,」他輕輕答了一句,接著便轉頭看向窗外,然後他笑了,但臉上沒有笑意,「在發生那件事之後,你覺得呢?我和卡達還會互寄聖誕卡片,但他的名字是他老婆代簽的。至於沙恩,我已經好幾年沒他的訊息了。我寫過信給他,但他從來不回,後來我就沒再試。」

「那件事之後,你就開始跟他們疏遠了?」

「沒那麼快,有幾年的時間。不過沒錯,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從森林裡的那一天開始的。事後大家感覺都很差,因為卡達一直講個不停,搞得沙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緊張,而我則是覺得丟臉到極點,連想都不願意想……很諷刺,不是嗎?我們當初都以為這麼做能讓三個人和好如初,讓友情永遠維持下去。」他像馬驅趕蒼蠅似的迅速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但我敢說就算沒這件事,我們最後還是會漸行漸遠,一定會的,事情就是這樣。卡達搬家,而我結了婚……」

「沙恩呢?」

「我敢說你早就知道沙恩在牢裡,」他諷刺我說,「沙恩他……聽好,那可憐的混球要是晚生十年絕對非常吃得開。我的意思不是他會飛黃騰達,但起碼他會有個不錯的工作,或許還會成家。他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犧牲品,那一整代人都被拖垮了。後來是有經濟奇蹟沒錯,但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太晚了,我們已經老得沒辦法重來了。我和卡達是運氣好,我什麼都不行,就只有數學還不錯,畢業成績拿了a,所以最後在銀行找到了差事。卡達跟一個有錢的年輕女孩子交往,對方有電腦,教他怎麼用,但純粹只是好玩。沒想到短短幾年後,市場上急需懂電腦的人,全愛爾蘭除了他和少數幾個人外,很多人連電腦怎麼開機都不知道。卡達算是走運,成功了。只有沙恩……他沒工作,書又沒念好,沒有前途,也沒有家庭,既然都一無所有了,搶劫又有什麼損失?」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難同情沙恩。「你們強姦完桑德拉之後不久,」我幾乎有點不由自主地說,「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聲音?比如大鳥拍打翅膀的聲音?」我沒有提到聲音是人裝出來的,就算在這種場合,我也不想讓對方覺得我是怪胎。

喬納森看了我一眼,好像覺得很有趣。「森林裡都是鳥和狐狸之類的動物,我平常就不會注意那麼多,更別說當時了。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不明白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們當時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下。不只是我,你知道,我們幾個都剛剛嗑完藥。我全身發抖,眼前一片模糊,所有東西都歪歪斜斜的。桑德拉她——她在喘氣,好像無法呼吸。沙恩癱在草地上,呆呆地望著樹木,身體微微抽搐。卡達笑了,搖搖晃晃地繞著空地邊緣走,邊走邊大吼大叫。我警告他說要打掉他的腦袋,如果他不——」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我愣了一下後問。

「我忘了,」他慢慢地說,「不,我沒有——沒錯,我實在不願意回想這件事,所以才會忘了……我接下來說的可能沒什麼,先事先提醒你一下。人的腦袋就是這樣,事後很容易發現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象。」

我等他開口。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不安地做了個像是聳肩的動作後說:「呃,我記得自己抓住了卡達,要他閉嘴,不然就揍他,他收起笑容,抓住我的t恤,他看起來有一點瘋瘋癲癲的,我還以為我們會打起來,但笑聲還在,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是從樹林裡傳來的。桑德拉和沙恩開始尖叫,我可能也叫了,我不知道。後來,笑聲越來越響,聲音大得驚人……卡達把我鬆開,罵了句死小鬼之類的,但聽起來不像——」

「小鬼?」我冷靜地說,心裡拼命壓抑想要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衝動。喬納森沒有理由認得我,當年在那附近晃盪的小孩有得多,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我那時頭髮顏色淺得多,口音和名字也和現在不一樣,但我還是突然覺得像被剝光了似的,暴露在他眼前。

「嗯,住宅區裡有幾個小鬼,年紀很小,十歲、十二歲的樣子吧,他們經常在森林裡玩。他們有時會偷看我們,朝我們扔東西,丟了就跑,你也知道,就是小孩在胡鬧。但那個笑聲我怎麼聽都不覺得像是小孩發出來的,而是大人的聲音,有可能是年輕人,跟我們年紀差不多,但不是小孩。」

我差點搶過他的話頭。我心裡之前的惶惑消失了,細碎的話語從所有角落浮現,匯聚成無聲的吶喊,近在嘴邊,有如呼吸,已經衝到了舌尖:幾個小鬼?他們那天不是躲在那裡偷看嗎?你們難道不擔心他們會說出去?你們是怎麼讓他們閉嘴的?然而,我體內的警探細胞制止了我,我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次機會,我必須設好圈套,帶上我所有的武器。

「你們有人去看那聲音到底是什麼嗎?」最後,我只問了一句。

喬納森想了一下,眼睛微眯,神情專注。「沒有。我剛才就說了,我們都有點被嚇到了,根本做不到。我整個人都僵了,動彈不得。之後,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我覺得住宅區裡的人都會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四個人也在繼續尖叫……後來,聲音終於停了,好像往森林裡去了,我不知道,但沙恩還在大叫,卡達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叫他閉嘴。我們四個人火速離開空地,我回到家,偷拿我爸的酒出來喝到爛醉。我不知道他們幾個後來做了什麼。」

所以,凱茜說的神秘野獸可能是真的?然而,那天森林裡或許還有其他人在,他也看到桑德拉被強姦,甚至還看到我們三個,之後過了一兩週,他又回到了森林裡。「你覺得那個發出笑聲的人可能是誰?」我問。

「不知道。我記得卡達後來問過我們,他說我們應該找出那個人,問他或他們看到了多少,但是我沒印象了。」

我站了起來。「德夫林先生,謝謝您抽空跟我談話,」我說,「我之後可能還會找您再問些問題,不過今天就暫時到此為止。」

「等一下,」他突然說,「你覺得是桑德拉殺了凱蒂嗎?」

他站在窗邊,雙手握拳插在開襟毛衣的口袋裡,看上去既矮小又可悲,卻帶著一絲孤獨的尊嚴。「不是,」我說,「我覺得不是,但我們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喬納森點點頭。「這麼說來,你們其實還沒有找到嫌疑犯,」他說,「不用,我知道,真的,你們不能跟我說……你們如果會找桑德拉談話,請跟她說我很抱歉。我們做了很差勁的事,我知道現在說有點太遲了,二十年前就應該想到的,不過……總之,請你們跟她說。」

那天傍晚,我到芒喬伊監獄找沙恩。我如果跟凱茜說,她應該會跟我一起去,但我只想自己一個人來。沙恩長得獐頭鼠目,滿臉愁容,上唇留著有點叛逆的鬍鬚,雖然一把年紀,還是長滿了痘,讓我想到那個癮君子韋恩。我使出渾身解數,什麼都答應——免罪、(持械搶劫)刑期縮短——想著他應該沒那麼聰明,知道我什麼辦得到,什麼辦不到。結果(這是我的盲點,老是改不掉)我顯然低估了愚蠢的力量。這些年來,沙恩早就自暴自棄了,不再費力去想這麼做可能如何,那麼做也許怎樣,而是從頭到尾死守他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堅稱「我什麼都不知道」,這讓我為之氣結。他那一副死人的表情,讓我看了想要尖叫。「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而且你也沒辦法證明是我乾的。」我提到桑德拉、強姦、彼得和傑米,甚至說到喬納森·德夫林,他的答案永遠千篇一律:「老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問到後來發現自己很想摔東西,這才決定放棄。

回家的路上,我嚥下自尊心,給凱茜撥了電話,她擺明了早就猜到我會跑去那裡。她傍晚做了追查,排除了桑德拉涉案的可能,因為命案發生當晚,她在都柏林市區的客服處值班。桑德拉的上司和一起當班的同事都證實她在辦公室待到深夜兩點才打卡下班,搭夜線巴士回家。這是好訊息,讓案情簡化了一些,而且一想到桑德拉有犯案的可能就讓我反感。但我想到那天夜裡,她坐在空氣不流通的日光燈小隔間,身邊都是打工的大學生和等著東山再起的演員,心裡還是莫名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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