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早上,我們開始追查桑德拉(或亞歷山德拉)的下落,看一九八四年納克拿裡附近有沒有這樣一個女孩。我這輩子經歷過不少充滿挫折的早上,但那天是數一數二的差。我打給戶口普查局,接電話的女士講話帶著鼻音,語氣冷淡地說沒有法庭許可,她不能透露任何資訊。等我壓著怒火跟她說事關小孩謀殺案,她才明白我不會輕易放棄,便告訴我這件事她沒法處理,接著便把我的電話轉接出去(音樂是莫札特的《g大調絃樂小夜曲》,顯然是某人用一根手指在過時的卡西歐電子琴上彈的)。後來電話終於接通了,同樣是一位語氣冷淡的女士,跟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凱茜坐我對面,正在想方設法拿到一九八八年都柏林西南區的選民名冊,因為我確定桑德拉那時應該有資格投票了,但還不到離家的年紀。結果,她的遭遇跟我差不多。我聽見有人在電話裡用甜膩且刺耳的聲音反覆跟凱茜說她的來電非常重要,很快就會有專人接聽。凱茜很不耐煩,靜不下來,三十秒換一個姿勢,不是蹺著二郎腿,就是趴在桌子上,或是推著椅子轉圈,直到被電話線纏住。我因為睡眠不足而頭暈眼花,全身被汗水弄得黏黏的。今天不算冷,但辦公室中央空調的熱風卻開到了最大,讓我很想尖叫。

「呸,去他媽的。」最後我終於受不了了,猛力將電話掛上。我知道接下來《小夜曲》會在我腦袋裡迴盪好幾周。「他媽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您的氣憤非常重要,」凱茜背靠椅子,從椅背上仰過頭來看著我,模仿語音信箱的聲音對我說道,「很快就有專人讓您更加氣憤,謝謝您耐心等候。」

「就算這群智障願意提供資料,也一定不會存在光碟或電腦資料庫裡,而是端出五百萬個裝滿檔案的鞋盒,要我們他媽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慢慢查,絕對得花上好幾周。」

「而且桑德拉說不定早就搬家,嫁人,移民,甚至死掉了。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我突然靈光一閃。「我還真的有,」我說著一把抓起外套,「走吧。」

「哈嘍,這位先生,我們要去哪兒?」

我走過她面前,順手將她的椅子轉到面向門口的方向。「我們去找帕梅拉·菲茨傑拉德太太。你最崇拜的天才是誰?」

「平常是倫納德·伯恩斯坦,」凱茜說著開心地掛上電話,從椅子上彈起來,「今天是你。」

在拜訪菲茨傑拉德太太前,我們先到勞裡的店買了一盒牛油酥餅以表歉意,因為我們還沒找到她的皮包。結果錯了,大錯特錯,那一輩的人最講究禮尚往來,既然我和凱茜送了餅乾,她又怎麼可能怠慢。只見她從冷藏室找出一袋司康餅,用微波爐解凍,抹上奶油,再將果醬緩緩倒入陳舊的小碟子裡。我坐在滑溜溜的沙發邊緣看菲茨傑拉德太太準備點心,一條腿的膝蓋瘋狂地抖動個不停,直到凱茜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強迫自己停下來。我知道自己非得吃那該死的司康餅不可,不然我們可能要連聽幾小時的「嘿,吃點餅乾」。

菲茨傑拉德太太目光炯炯地盯著我們,眼睛一刻也不放鬆,直到我們各喝了一口茶(茶很濃,喝完嘴巴很澀),吃了一口司康餅,她才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躺回扶手椅上。「我喜歡原味的,」她說,「因為果醬會粘在我的假牙上。」

「菲茨傑拉德太太,」凱茜說道,「您還記得二十年前有兩個小孩在森林裡失蹤的事嗎?」我心裡突然憤憤不平,氣我自己說不出來,竟然要由凱茜代勞。可我確實又開不了口,因為我就是覺得自己說話會聲音顫抖,一不小心就會洩底,讓菲茨傑拉德太太起疑,仔細盯著我瞧,最後發現我就是亞當。到時我們就不得不在她家待上一天了。

「當然記得,」菲茨傑拉德太太氣鼓鼓地說,「很可怕,真的是。他們完全不見蹤影,沒有辦喪禮,什麼都沒有。」

「您覺得他們出了什麼事?」凱茜突然問。

凱茜竟然在浪費時間,我真想踹她一腳,但我必須承認她問得很有道理。菲茨傑拉德太太就像童話故事裡的怪婆婆,躲在森林中的破舊小屋裡淘氣且專注地向外張望。你就是覺得她有辦法回答你心中的任何疑惑,就算謎題再神秘也難不倒她。

菲茨傑拉德太太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司康餅,咬了一口,再用紙巾輕輕拍拭嘴唇。她在讓我們等,享受賣關子的樂趣。「他們被心理有問題的傢伙丟進河裡了,」最後她終於開口道,「願他們安息。可憐的傢伙,他當初就不應該被放出來。」

談話間,我的身體又開始起反應了,雙手顫抖,心跳加速,完全不受控制,真是令人氣憤。我放下杯子,說:「所以,您認為他們被謀殺了。」我刻意壓低嗓音,確保我的聲音在掌控之中。

「當然嘍,不然呢,小夥子?我的媽媽,願她的在天之靈得以安息,她那時還活著,三年後因為感冒過世。她一直相信是鬼精靈把他們抓走的。但她實在太老古板了,願神庇佑她。」我很意外她會這麼說,鬼精靈是愛爾蘭傳說中專門嚇唬小孩的妖怪,是牧神潘恩的頑皮後代,小鬼普克的祖先,但它們可不在基爾南和麥凱布的犯罪嫌疑人名單上。「可是不對,他們一定是掉進河裡了,不然你們警方一定會發現屍體。有人說他們的鬼魂還在森林裡遊蕩,真是可憐的小傢伙。住在萊恩的特里薩·金去年在森林附近洗衣服時還看到過他們一次。」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雖然我應該猜到才對。兩個小孩在附近的森林裡失蹤,從此再也沒有出現,街頭巷尾怎麼可能不傳出點什麼?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但這種想法(傍晚的人影,無聲的呼喚)還是讓人毛骨悚然並感到一絲憤怒,憑什麼是萊恩來的女人看到了彼得和傑米,而不是我?

「事發當年,」我試著拉回正題,「您跟警方說有三個不良少年經常在森林邊緣閒晃。」

「那幾個小渾球啊,」菲茨傑拉德太太愉快地說,「老是隨地吐痰,做些這一類的事。我父親常說吐痰就代表沒家教,但後來有兩個人改邪歸正了,是啊,沒錯。米爾斯家那個小鬼現在做電腦,已經搬去城裡了,在黑巖區,也許你們想知道。納克拿裡對他來說太小了。至於喬納森那小子,當然,我們已經談過他了,他女兒就是可憐的小凱蒂,願她安息。他人很不錯。」

「第三個呢?」我問,「那個叫沙恩·沃特斯的?」

她抿著嘴唇,動作拘謹地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哦……他下場很不好,是嗎?」凱茜很有把握地說,「我可以再吃一個司康餅嗎,菲茨傑拉德太太?我已經好幾年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什麼好幾年沒吃到,她根本好幾年沒吃司康餅了。她不喜歡司康餅,因為她說吃起來根本「不像食物」。

「多吃點,親愛的,你要多長點肉才行。冷藏室裡還有很多,我女兒幫我買了微波爐之後,我一口氣做了六打,全部冰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凱茜煞有介事地挑選司康餅,挑好之後咬了一大口說:「嗯——」要是她吃太多,結果讓菲茨傑拉德太太又去熱更多出來,我一定會捶她腦袋。她把嘴裡那一口餅嚥下去後說:「沙恩還住在納克拿裡嗎?」

「芒喬伊監獄,」菲茨傑拉德太太用陰森的語氣說道,「他現在住在那兒。他和另一個傢伙持刀搶劫了加油站,把在那裡打工的小夥子嚇死了。他媽媽老說他本性不壞,只是很容易受影響,但這種事可不是好小孩會做的。」我突然覺得可以介紹她和薩姆認識,他們一定很合得來。

「您跟警方說有女孩子和他們混在一起。」我把記事本準備好,說道。

她不悅地吸吸假牙說:「那兩個騷包。我當年也不介意露點大腿,有什麼比露腿更能吸引男孩子目光的呢,你說對吧?」她對我眨眨眼睛笑了,笑得很生澀,但臉龐卻為之一亮,看得出來她年輕時一定很美,雖然粗枝大葉,卻長得很甜,眼神充滿光彩。「但那兩個年輕女孩穿成那樣根本就是浪費錢。就算真的有用,也很容易著涼。當然,現在年輕人都這樣穿了,高腰熱褲,就那些東西,但當年還沒這麼開放。」

「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嗎?」

「等一下,我想想。她們一個是瑪麗·加拉格爾家的大女兒,這十五年都住在倫敦,不時回來炫耀下漂亮的衣服和賺錢的工作,瑪麗說她女兒只是個小秘書。她一向很有主見。」我聽了心裡一沉(倫敦!)。菲茨傑拉德太太喝了一大口茶,豎起一根手指說:「克萊爾,沒錯,就是克萊爾·加拉格爾,不過她到現在都還沒結婚,跟一個離過婚的傢伙交往過幾年,讓她媽媽滿懷希望,結果還是沒成。」

「另一個女孩呢?」我說。

「哦,她啊,她還住這裡,跟她媽媽住在納克拿里巷,住宅區最上面地段比較差的那塊,你們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兩個小孩,沒有丈夫。是這樣,還能有什麼?想知道什麼叫麻煩,走幾步就能看到,根本不用跑遠嘍。她是斯庫利家的小孩。傑姬嫁給威克洛那小子,特雷西在博彩店工作,桑德拉,對,就是她。司康餅還剩一個,把它吃完。」她對凱茜說。凱茜早就偷偷把餅放下了,這會兒正裝出一副完全忘記了它的樣子。

「真是謝謝您,菲茨傑拉德太太,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說。凱茜乘機把吃剩的司康餅塞進嘴裡,連配茶一起吞了下去。我收起記事本,站了起來。

「等一下。」菲茨傑拉德太太朝我揮揮手說。她大步走進廚房,拿了一塑膠袋的冷凍司康餅回來,塞到凱茜手裡。「拿去,送你,別不要,你拿著。」她完全不顧凱茜的百般推辭。撇開個人飲食偏好不談,我們照規定不能收目擊證人的贈禮。「司康餅對你有好處,你這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如果你男朋友表現不錯,就賞他一個吃。」

地段比較差的那塊(我記得自己從來沒去過,我們三個人的母親都警告我們不要靠近那裡)其實跟其他區域沒有太大不同,就是房子髒了一點,有幾戶院子長了雜草和雛菊。納克拿里巷盡頭的牆上噴滿塗鴉,但都不是什麼恐怖的字眼——利物浦足球隊所向披靡、馬丁娜和康納長相廝守、瓊斯是同性戀——大部分都像是用彩色馬克筆畫的,與你在治安不良區看到的塗鴉相比根本就是小兒科,反而還挺好看的。就算得把車留在這裡過夜,我也不會緊張。

應門的是桑德拉。她開門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因為她跟我印象中長得不一樣。她是那種早熟也早衰的女人,青春燦爛幾年之後就莫名其妙地變得又胖又邋遢。在我模糊的記憶裡,桑德拉跟熟透的桃子一樣飽滿迷人,一頭八十年代流行的鬈髮金紅相間,熠熠發亮,有如光暈環繞她的臉龐,但現在門邊這個女人卻臃腫肥胖,眼神疲憊又帶著不信任,頭髮染成黃銅色,毫無生氣。

我一陣失落,希望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她。

她說:「請問有何貴幹?」聲音低沉,尾音有點生硬,但我認出了她帶著鼻音的甜膩語調。(「嘿,他們誰是你男朋友?」亮晶晶的指甲從我面前移到彼得面前,傑米搖搖頭「呃」了一聲,桑德拉笑了,靠牆的雙腳踢得老高:「你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

「您是桑德拉女士嗎?」我說。她狐疑地點點頭。我發現她在我們掏出證件之前,就已經認定我們是警察,開始起戒心了。屋子裡有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正在大叫,敲打著金屬製品。「我是瑞安警探,這位是馬多克斯警探,她想和您談幾分鐘。」

我感覺凱茜在我旁邊動了一下,幾乎察覺不出來,顯然收到了我的訊號。我要是不夠確定,絕對會說「我們」,然後和她一起按部就班問有關凱蒂·德夫林的問題。但我現在很確定,沒有我這個男人在屋裡,桑德拉說話會比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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