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週日,我到爸媽家吃晚飯。我每隔幾周就會回去看看他們,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我們不是很親,頂多就像朋友,還有一點莫名其妙的客氣,彷彿是旅行團遇到的同伴,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告別。我有時候會帶凱茜一起去,我爸媽非常喜歡她。她會嘲笑我爸的園藝技術,偶爾到廚房幫忙也會把我媽逗得像個小女孩似的哈哈大笑。他們兩人不時抱著希望「提醒」我和凱茜在關係上更近一步,我們倆都樂得裝作沒看到。

「凱茜呢?」吃完晚飯,母親問我。她做了乳酪通心粉——她不知道從哪裡得知這是我最愛吃的食物(或許吧,我可能有個階段特別愛吃),因此每回只要在報紙上看到我處理的案子進展不順,含蓄的她就會煮這道菜安慰我。結果我現在只要一聞到味道就覺得喘不過氣來,全身發癢。我和她在廚房裡,我負責洗碗,她負責擦乾,父親在客廳裡看電視上播的《科倫坡探長》。雖然還是下午,廚房卻很暗,於是我們把燈開啟了。

「她應該去姑姑家了吧。」我說。其實凱茜這會兒可能正蜷著身子窩在沙發上,捧著冰激凌桶讀書。過去這兩週,我們都沒什麼時間獨處,但凱茜和我一樣,很需要自己的時間,只是我知道說實話會讓我媽緊張,擔心凱茜一個人過週末。

「這樣很好,有人照顧她。你們兩個一定累壞了。」

「是挺累的。」我說。

「在都柏林和納克拿裡兩邊跑。」

我和爸媽除了隨口聊聊,從來不談我的工作,對納克拿裡鎮更是絕口不提,因此聽她提到這個名字,我立刻猛然抬頭,但她只是將盤子斜向一邊,對著燈光檢查有沒有水漬。

「要開很久的車,但還好。」我說。

「我在報紙上讀到,」母親小心翼翼地說,「警方又找彼得和傑米的家屬談過,是你和凱茜去的嗎?」

「薩維奇家沒有,但我跟羅恩女士談過。你覺得這樣夠乾淨嗎?」

「非常好,」母親說著從我手裡接過烤盤,「艾麗西亞怎麼樣?」

她的語氣有些不尋常。我又抬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她發現我在看她,忍不住臉紅了,用手背拂開臉頰上的頭髮,說:「哦,我們之前是很好的朋友,艾麗西亞她……呃,我覺得她就像我妹妹一樣,但後來我們就沒有再聯絡過了。我只是好奇她現在過得如何,就這樣。」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我忍不住心慌意亂,突然很想嘔吐。早知道艾麗西亞·羅恩和我媽是好朋友的話,我就絕不會靠近那棟房子了。「我覺得她過得還不錯,」我說,「應該算是很好吧,她仍然保留著傑米房間原來的樣子。」

母親不高興地咂巴了下嘴。我們靜靜地洗碗擦碗,廚房裡只有餐具的碰撞聲和隔壁科倫坡探長機敏的問話。窗外,一對鵲鳥停在草地上,開始在小小的院子裡撿拾食物,大聲地互相嘰嘰喳喳。

「成雙成對,」母親忍不住脫口而出,同時嘆了一口氣,「我竟然和艾麗西亞失去了聯絡,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她真的非常特別,人特別可愛,天真無邪,都過去很久了,還在期盼傑米的父親會離開妻子,跟她組建家庭……她嫁人了嗎?」

「沒有,但她看起來並不難過,真的。她在教瑜伽。」水槽裡的泡沫水變溫了,黏黏的,我伸手握住水龍頭,加了一點熱水。

「我們當年之所以會搬家,這也是原因之一,你知道的,」她背對著我,一邊將餐具收進抽屜,一邊跟我說,「我沒法面對他們,艾麗西亞、安吉拉和約瑟夫。我的小孩回來了,毫髮無傷,他們卻‘水深火熱’……我幾乎足不出戶,生怕遇到他們,我知道這沒有道理,但我就是非常內疚。我覺得他們一定很恨我,因為你平安無事。我覺得他們沒有理由不恨我。」

我很意外。不過,我想小孩就是這麼以自我為中心,因此我一直以為搬家全都是因為我,而不是為了其他人。「我沒想到這一點,」我說,「我真是個自私的渾蛋。」

「你是小天使,」母親突然說,「世界上最有感情的小孩。你從學校回來或出去玩回來時,都會大大地擁抱我,親我一下,就算你後來長得跟我差不多高了也一樣。你會問:‘媽,你想我嗎?’而且常常送禮物給我,一朵花或漂亮的石頭什麼的,我幾乎都留著。」

「我?」還好我沒帶凱茜來,我都可以想象到她聽完後一定眼帶揶揄。

「沒錯,就是你。所以那天我們找不到你,才會那麼擔心。」她突然用力捏住了我的手臂,時過境遷這麼多年,我還是聽得出她語氣裡的焦慮,「我整個人都慌了,你知道嗎,大家都說:‘哎呀,他們一定是離家出走了,小孩都這樣,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們的……’但我跟他們說:‘不可能,亞當不會這麼做。’你是乖小孩,心地善良,我知道你絕對不會這樣對我和你爸。」

聽到她喊我的名字,我心頭一震,迅即產生出一股危險且原始的衝動。「我不記得我小時候這麼善解人意。」我說。

母親看著窗外笑了,神情恍惚,沉浸在我已經不記得的回憶裡,這讓我很不舒服。「嗯,不善解人意,但很體貼。那一年你長得很快,你要彼得和傑米別再欺負那個小可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那個戴著眼鏡,媽媽很兇,會幫教會擺花飾的小孩。」

「你是說威利·利特爾?」我說,「那不是我,是彼得說的。我怎麼可能不欺負他,除非發生奇蹟。」

「不對,是你,」母親肯定地說,「你們三個不知道做什麼把他弄哭了,你覺得很不安,決定放過那個小可憐,但你怕彼得和傑米沒法理解。你都忘了嗎?」

「有一點。」我說。我們說了這麼多,就只有這件事最讓我困擾。各位也許會想我應該比較喜歡我媽的說法,其實不然。當然,很有可能是她下意識將主角變成我,或是我自己說謊騙了她,但這兩週下來,我開始覺得自己本以為牢靠得像小寶石般值得追尋和珍藏的記憶可能是贗品,不但模糊曖昧,而且問題重重,這讓我非常驚慌。「如果碗盤都洗完了,我想回客廳陪陪爸爸。」

「去吧,他一定會很高興的,這裡我來就好。拿兩罐吉尼斯黑啤酒過去,在冰箱裡。」

「謝謝你做的晚餐,」我說,「真的很好吃。」

「亞當。」正準備離開時,母親突然喊住我,我肋骨下又是劇烈的一震。天哪,我真希望自己變回乖小孩,轉身將臉埋進她帶著吐司味的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跟她說我這幾周過得有多麼辛苦。我想象了下自己如果這麼做的話母親會有什麼表情,結果差點沒笑出來,只好咬緊牙關用力忍住。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她雙手絞著抹布,怯生生地說,「那件事情之後,我們想盡辦法做對你好的決定。我有時會想我們是不是完全做錯了……但我們很擔心那傢伙,你知道的,那傢伙還會回來……我們只是想做對你最好的決定。」

「媽,我知道,」我說,「沒事的。」我感覺自己彷彿逃過一劫,有點僥倖又似乎本來就不會有事發生。我回到客廳跟父親一起看起了《科倫坡探長》。

「工作怎麼樣?」播廣告的時候,父親問我。他在靠墊旁邊摸來摸去,找到遙控器後把電視音量調小了。

「不錯。」我說。螢幕裡有一個小孩正坐在馬桶上,興高采烈地跟周圍滿是水汽的青面獠牙的卡通人物說話。

「你是個好孩子,」父親彷彿被催眠般盯著電視,喝了一口吉尼斯後說,「一直都是。」

「謝謝。」我說。他和我媽下午在做準備時顯然討論過我的事,但我對他們的用意一點概念也沒有。

「而且工作上都沒問題。」

「對,很好。」

「那就好,很好。」父親說完又把音量調大了。

我差不多八點回到了家,直接進廚房弄了一個三明治,夾了火腿和希瑟買的低脂乳酪——我忘記去買菜了。剛才那罐吉尼斯讓我肚子很脹,很不舒服,我不喜歡喝啤酒,但我要是喝其他東西,父親一定會擔心,因為他認為男人喝烈酒不是酒鬼,就是同性戀。我一直有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奇怪想法,覺得只要塞點食物到胃裡,就能把酒吸乾,讓身體好過一點。希瑟在客廳,週日晚上是她的「個人時間」,內容包括《慾望都市》dvd,五花八門的奇怪用具,還有好像非如此不可地在浴室和客廳之間來來去去,讓人看了就討厭。

我手機「嗶」地響了一聲。是凱茜:載我到法院,明天?大人衣服+高爾夫球車+天氣=很難看。

「哦,該死!」我大喊。是卡瓦納那件案子,利墨裡克有一名歹徒入室搶劫時將老婦人活活打死了。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明天,我和凱茜一早要出庭做證。檢察官跟我們演練過,我和凱茜週五還互相提醒,結果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怎麼了?」希瑟從客廳裡衝過來,急切地尖聲說道,一副準備聊天的架勢。我趕緊把乳酪丟回冰箱,將門甩上,雖然一點用也沒有。希瑟對自己東西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一釐米之差都難逃她的法眼。有一回我喝醉酒回家,用了她昂貴的有機肥皂,結果她跟我冷戰了好久,直到我買一塊新的還她為止。「你還好吧?」她穿著睡衣,頭上纏著類似保鮮膜的東西,身上散發出陣陣人造花香的味道,聞著令人頭痛。

「哦,沒事。」我說著按下回復鍵,開始給凱茜發簡訊:不然呢?八點半左右見。「我忘了明天要出庭。」

「哦,哦。」希瑟瞪大眼睛說。她剛把指甲塗成了迷人的淺粉紅,正不停地揮手讓指甲油變幹。「我可以幫你準備,一起重看筆記之類的。」

「不用了,謝謝。」其實我手上根本沒有筆記,應該是放在辦公室了。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開車去拿,但最後還是跟自己說算了,來不及了。

「哦……好吧,沒問題,」希瑟吹了吹指甲,瞄了一眼我的三明治,「哦,你去買菜了?其實這回輪到你買浴廁清潔劑了。」

「我明天就去買。」我說完就拿著手機和三明治回房間了。

「哦,好,我想撐到明天應該沒問題。你用了我的乳酪嗎?」

我擺脫了希瑟(其實不難),把三明治吃完,沒想到它對肚子裡的吉尼斯完全沒作用。於是我又照同樣的邏輯調了一杯湯力水伏特加,然後躺在床上在心裡將卡瓦納案過了一遍。

我完全無法專心,細枝末節在我的腦袋裡跳來跳去,非常鮮明——被害人幽暗客廳裡紅光閃爍的聖心雕像、兩名少年兇手的劉海、死者頭部凝著血的恐怖彈孔,還有我和凱茜住的旅館裡水漬斑斑的花紋桌布——但毫無用處,因為重點我一樣也想不起來。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麼查到兇手的,他們有沒有認罪,偷了什麼,就連嫌疑犯的名字我都沒有印象。我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把頭探到窗外吹冷風,但我越是想集中精神,想起來的事情就越少。沒多久,我連死者的名字是菲洛梅娜還是菲奧諾拉都搞不清楚了,兩個小時前明明還能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事情(她叫菲洛梅娜·卡瓦納)現在全忘了。

我嚇壞了,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不是自誇,但我一向自認記性出奇地好,可以跟鸚鵡一樣吸收大量資訊,再毫不費力地一口氣全吐出來。我當年就是靠這招通過預科考試的,這也是剛才發現筆記不在身邊也沒有手足無措的原因。我之前也有過一兩次忘記預習案件內容的情況,但從來沒被發現過。

再說,這本來就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我們在組裡同時處理三四件案子是家常便飯。遇到小孩被殺、警察遇害之類的大案子,我們可以將正在處理的案件轉手,就好像我和凱茜把計程車兇殺案交給奎格利和麥卡恩一樣,但已經結束的案子就不能假手他人,無論文書作業、跟檢察官會面還是出庭做證都必須親自處理。在這一行幹久了,自然會學到怎麼把最重要的事情記在心底,有需要隨時就能說出來。卡瓦納這個案子應該也不例外,可是我卻怎麼也挖不出來,因此才會下意識地驚慌失措。

兩點左右,我開始相信只要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一切都會恢復如常,於是又喝了一小杯伏特加,把燈熄了。但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袋就會立刻湧出一堆東西,完全無法控制:聖心雕像、油頭粉面的兇手、頭上的傷、陰森的旅館……四點左右,我發現自己剛才沒有開車去拿筆記真是太蠢了,便重新把燈開啟,胡亂摸索著將衣服穿上。但綁鞋帶時,我發現自己的雙手在顫抖,這才想到睡前喝了伏特加,待會兒如果遇到酒精檢測,臨檢警員絕對不會放我一馬,而且(我這時才想到)我現在頭暈目眩,就算拿到筆記也讀不下去。

於是我又回到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希瑟和隔壁公寓傢伙的呼嚕聲此起彼落,不時有車經過住宅區大門,車燈在我房間牆上畫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光影。過了一會兒,我才想起來我有治療偏頭痛的藥,便立馬吞了兩粒,之前我每次吃完就會想睡。雖然嗜睡很可能是副作用,但我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到了七點左右,我終於沉沉地睡去,不過鬧鐘也在這個時候響了。

我在凱茜家門外按喇叭,她穿著那套像樣的衣服跑了出來——高雅的香奈兒玫瑰紅襯裡黑色小套裝和她祖母給她的珍珠耳環——呼地跳上車,讓我覺得她好像有點精力過剩,但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淋到小雨。「嘿,你這傢伙。」她說。她化了妝,看起來大了幾歲,感覺很優雅,也很陌生。「昨晚沒睡?」

「沒怎麼睡。你帶著筆記嗎?」

「帶了,我進去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底是誰先進去?是你還是我?」

「我忘了。車你來開好嗎?我得讀筆記。」

「我保險可沒保這玩意喲。」她看著我的休閒吉普,一臉不屑地說。

「別撞到人就好。」我虛弱吃力地走下車,繞到另一邊,雨水打在我頭上。凱茜聳聳肩,鑽進駕駛座。她的字很好看,雖然有一點特別,卻清楚有力,我已經很習慣了。只是我實在是太累了,加上宿醉未消,她的筆記看起來全都字不成字,只剩紊亂難解的不規則曲線在紙上排來排去,有如詭異的羅夏墨跡測驗圖。後來,我睡著了,腦袋點呀點的,不停地撞著冰涼的窗玻璃。

結果可想而知,先出庭的人是我。我實在不願跟各位描述自己當時到底出了多少糗:不但說話結結巴巴,搞錯人名、記錯時間,還不時回頭掙扎著修正自己的說法。麥克謝里檢察官起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和他認識有一段時間了,而且我通常在證人席上的表現都很出色),後來察覺出不對,最後火冒三丈,只是很客氣地沒有表現出來。他拿出一張菲洛梅娜·卡瓦納腦袋開花的巨幅照片——這是老招了,檢方希望嚇到陪審團,讓他們覺得有人應該因此受罰,我很意外法官竟然會同意——我應該指著每道傷痕,將傷痕和嫌疑犯自白的罪行一一對應(所以嫌疑犯顯然是招認了),但沒想到這竟然是壓垮我這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只要一抬頭就會看到菲洛梅娜·卡瓦納,看到她沉重的身軀慘遭毆打,裙子被掀到腰間,嘴巴張開彷彿發出無力的控訴,譴責我竟然在幫倒忙,僅存的一點意志力就這樣從我體內蒸發消失了。

法庭裡很像桑拿室,溼外套散發的水汽模糊了窗戶,熱氣讓我的頭皮一陣刺痛,我感覺汗水正沿著肋骨向下滑。辯護律師結束對我的質詢後,顧不得場合,臉上浮現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就跟年輕小夥子本來只想一親芳澤,結果卻摸進女孩內褲裡一樣興奮。陪審團一陣騷動,所有人面面相覷,就連他們似乎都在為我感到難堪。

我渾身顫抖地走下證人席,雙腿軟得像果凍,有那麼一秒鐘,我覺得自己不得不扶著欄杆才能站直。出席過的證人可以留下來旁聽審判,凱茜沒看到我一定會很吃驚,可我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一個人不會有事的,她不需要我給她加油打氣,但這點也讓我心情更糟。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孩子氣,但就是這樣。我知道德夫林的案子讓她很煩心,薩姆也是,但他們都能保持清醒,而且工作起來似乎毫不費力。只有我一個人像《飛越瘋人院》裡的角色一樣,對著影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身體,喃喃自語,驚慌失措。我覺得我沒法坐在法庭裡,看凱茜神色自若在不知不覺間力挽狂瀾,解救我們辛苦了幾個月卻被我差點搞砸的案子。

外面還在下雨,我走進側巷找了一間骯髒幽暗到極點的小酒吧,角落那一桌三個男的一見到我,立刻露出看到警察的神情,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我點了一杯熱威士忌,找位子坐了下來。酒保「砰」的一聲把酒放到我面前,接著又回頭去讀報紙的賽馬版,連零錢都沒找給我。我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上頜像被火燒了一樣,我仰頭合上眼睛。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