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醒著的時間幾乎都在追查神秘運動服怪客。納克拿裡有七個人符合傑茜卡的描述,也就是身材高胖,年過三十,禿頭或光頭。其中一個有小前科,是年少輕狂時的記錄:持有大麻和有礙風化。看到有礙風化,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這傢伙只不過是在巷子裡撒尿時碰巧遇到了特別認真的年輕警員而已。有兩個人說他們在達明提供的那個時間點可能正在下班回住宅區的路上,但不是很確定。
七人都否認跟凱蒂說過話,而且凱蒂遇害當晚多多少少都有不在場證明。他們都沒有跳舞摔斷腿的女兒,也沒有殺人動機(起碼我查不到)。我把照片排成一排讓達明和傑茜卡指認,但他們看著照片上的人,只露出困惑和焦慮的表情。達明說他覺得他們都不是他那天看到的那個人,傑茜卡則每次指認的照片都不一樣,最後變得像上回見面時那樣,毫無反應了。我找了兩名支援刑警到住宅區逐戶訪查,問居民有沒有接待過符合描述的訪客,還是一個也沒有。
有兩個人沒有他人做不在場證明。其中一個說他那天在摩托車網上論壇聊天聊到深夜三點,跟人討論如何保養經典款川崎忍者摩托車。另一個人說他去城裡約會了,結果錯過十二點半的夜班公交,只好在超級麥克速食店等到兩點。我把兩人的照片貼在白板上,打算拆穿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但每次看到照片,我都有一種很特別的不安感,後來整件案子都讓我有一種同樣的感覺:無論我查到哪裡,總有一股狡猾且頑強的力量在冥冥之中與我對抗。
薩姆是唯一有進展的。他經常往外跑,四處找人問話,不在組裡。他說他問了郡議員、測量員、農民和「反高速公路」抗爭活動的成員。吃晚飯的時候,我們談到各自的進度,他總是支支吾吾:「我過幾天再告訴你們,等事情清楚一點再說。」有一回他去洗手間時把記事本放在了桌子上,我趁機偷瞄了一眼,邊緣空白的地方畫滿了表格、速記符號和小幅草圖,精細詳盡,但我完全看不懂。週二早上,天空飄著細雨,空氣又溼又悶,很煩人。我和凱茜拿出支援刑警的訪查記錄重讀了一遍,不抱希望地檢查是不是漏了什麼。這時,薩姆出現了,他手裡抱著一大張卷好的紙,就是小孩在學校做情人節和聖誕節裝飾用的那種厚紙。「好啦,」他從口袋裡掏出透明膠帶,然後把紙攤開貼在重案室我們專用的角落的牆上,說,「這就是我這段時間的成果。」
我們眼前出現一張納克拿裡鎮的巨幅地圖,做工精緻,房舍、山丘、河流、森林和古塔樓全都像兒童書裡的插圖般用細筆勾勒而成,筆法流暢又精準。他一定是花了好幾個小時完成的。凱茜吹了聲口哨。「謝謝,謝謝各位。」薩姆咧嘴微笑,模仿貓王低沉的嗓音說道。我和凱茜立刻扔開手上的訪查記錄,彎腰湊到地圖前看個仔細。地圖被用彩筆劃分成不規則的區塊,主要是綠色、藍色、紅色,還有幾塊黃色,並且各用小字標註了「售,未來——唐尼gii11/97」和「重劃農——工8/98」之類的神秘縮寫。我揚起眉毛,用疑問的表情看著他。
「我馬上解釋。」薩姆說著咬下一截膠帶,把地圖最後一個角貼好。我和凱茜坐到桌邊,好看清楚細節。
「好了。看到沒?」薩姆指著地圖上兩條穿過森林和基址的平行虛線說,「這就是預定的高速公路路線。政府於二〇〇〇年三月公佈計劃,第二年開始向當地農民強制收購土地,沒有什麼骯髒勾當。」
「嗯,」凱茜說,「那就要看你怎麼說了。」
「噓,」我說,「專心看這幅漂亮的地圖。」
「哎,你們知道我的意思,」薩姆說,「收購過程背後有什麼大家都清楚,真正有趣的是高速公路周邊的土地。這些土地一直到一九九五年下半年都是農業用地,但接下來四年卻被人一點一點買下來,變成了工業和住宅用地。」
「顯然有人是千里眼,政府宣佈前五年就知道高速公路會建在哪裡。」
「這其實不算什麼暗箱操作,」薩姆說,「早就有人在傳政府打算建高速公路,從西南邊郊區開進都柏林,我查到報紙上有過相關報道,在一九九四年左右,就是愛爾蘭經濟開始起飛的時候。我跟兩名測量員談過,他們說高速公路這樣走最合理,因為地形、群落形態之類的,他們說了一堆理由,我不是很懂,但他們是這麼說的。房地產開發商沒有道理不知道這些事,他們聽到風聲後,一樣可以找測量員推斷路線。」
我和凱茜都沒說話。薩姆看看我,又看看凱茜,臉龐微微一紅。「我沒那麼天真。沒錯,開發商那裡可能有政府官員通風報信,但也可能沒有。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法證明,而且我不覺得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聯。」我儘量不讓自己笑出來。薩姆是重案組辦事效率最高的警探,但看到他這麼認真的樣子還是很有趣。
「買地的人是誰?」凱茜換了話題。
薩姆鬆了一口氣說:「幾家不同的公司。其實其中大部分只有一個名頭,也就是控股公司。這些控股公司所屬於其他公司,而這些其他公司上面還有其他公司。就是它們花了我這麼多時間——追查買地的人到底是誰。我目前查到所有土地都是由三家公司收購的:環球愛爾蘭產業公司、未來房地產顧問公司和動力房地產開發公司。藍色是環球,這裡;綠色是未來;紅色是動力。我費了不知道多少工夫才查出這三家公司背後的負責人。兩家在捷克,未來房地產在匈牙利。」
「這聽起來就不乾淨,」凱茜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
「沒錯,」薩姆說,「但很可能只是為了避稅,我們可以把資料交給國稅局,但我不覺得這會影響到我們的案子。」
「除非喬納森發現了這件事,並拿去向某人施壓。」我說。
凱茜有點狐疑。「他怎麼發現?再說他知道的話,早就跟我們說了。」
「誰知道,他這個人很怪異。」
「你看誰都覺得怪,起先是馬克——」
「我還沒講到精彩的部分呢。」薩姆說。我對凱茜做了個鬼臉,趁她還沒來得及反擊就扭過頭去看地圖了。「所以,到了二〇〇〇年三月政府宣佈興建高速公路的時候,周邊土地已經差不多被這三家公司買光了。不過,當時有四名農民拒絕讓步,就是黃色的部分。我找到他們四個,他們目前都住在路斯,知道事情的發展,也知道這幾家公司出的價錢很漂亮,超過了農用地增值的幅度,所以其他人才會賣地。他們私底下討論過,因為他們四個是朋友,最後決定守著農田,觀察後續發展。因此,高速公路計劃一公佈,他們馬上就明白了那些傢伙為什麼這麼急著收購土地,因為高速公路將縮短納克拿裡鎮和都柏林市中心的距離,所以這三家公司才會買地,把它們用於發展工業和開發住宅區。於是,這四名農民商量好後打算自行去申請變更土地用途,讓地價一夜暴漲兩到三倍。他們向政府申請了土地重新規劃,其中一個申請了四次,全都遭到了拒絕,沒有一次例外。」
他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塊黃色的區域,裡面一半都是手寫的小標記。我和凱茜湊過去看:m.克利裡,重劃農——工5/2000,11/2000,6/2001,1/2002;售,m.克利裡——未來8/2002;重劃農——工10/2002。
凱茜明瞭地微微點頭,坐直身子,雙手抱頭,眼睛仍然盯著地圖,輕聲說:「所以他們把地賣了。」
「沒錯,而且價錢跟其他人差不多。以農用地來講賣得很好,但以工業和住宅用地來說就是賤價了。克利裡·莫里斯本來不肯退讓,說他絕不受迫於穿西裝的白痴的威脅,把地賣掉,還說自己沒什麼理由,就是想唱反調。結果其中一家控股公司派了個傢伙來,說他們打算蓋一座製藥廠,後門正對他的農田,難保化學廢料不會滲入水中,毒害他的牛群。他覺得他們在出言恫嚇,我不知道他這樣想對不對,但他終究把地賣了。三家公司一取得所有土地——雖然收購人很多,但追查到最後都是這三家公司——就立刻申請重劃,並且通過了。」
凱茜笑了,帶著一點怒氣。
「郡政府根本就是這三家公司的囊中物嘛!」我說。
「好像是。」
「你找郡代表談過了?」
「哦,有啊,就那樣。他們都很客氣,但一直在兜圈子,可以連講好幾個小時,就是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瞄了一眼凱茜,發現她也在看我,眼神好像在悄悄說:這真有趣——薩姆跟政客住了這麼久,不是早該習慣這一套了嗎?「他們說土地重劃的決策是——等一下……」他開始翻記事本,「‘我們做決策時的最高原則就是增進社群的最大福祉,在相關時間點上根據現有資訊做出判斷,從來不偏袒或為特定物件謀利。’這不是回信,是他親口說的話,跟我說話的時候。」凱茜把手指伸到喉嚨裡,做了一個嘔吐的動作。
「收買郡政府需要多少錢?」我問。
薩姆聳聳肩說:「那麼多次決議,那麼長的時間,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三家公司為了這塊地砸了很多錢,不管用在哪裡。要是高速公路改道,他們絕對不會開心。」
「改道對他們到底會造成多大損失?」
他指著切過地圖西北角落的兩條虛線。「根據測量員的說法,這是最好的次要選擇,也是‘反高速公路’成員要求的路線,跟原定路線差了足足兩英里,有些地方甚至差了四到五英里。原定路線北邊的土地仍然待價而沽,但三家公司在南邊也有很多土地,價格勢必立刻下滑。我找兩位房地產代理人談過,假裝我有興趣置產,他們都說高速公路旁的工業用地價格最高可以達到三英里外工業用地的兩倍,我沒詳細計算,但我想差價應該有幾百萬吧。」
「幾百萬是值得打幾個恐嚇電話。」凱茜輕聲說。
「有些人,」我說,「甚至值得多付幾千找個殺手來解決。」
沒有人接話,三個人都沉默了。窗外,細雨漸漸停歇,泛著水紋的陽光灑在地圖上彷彿直升機的探照燈,照亮了一段河流,細緻小巧的字跡有如波紋,帶著暗沉的紅暈。重案室另一角,負責接聽專線的支援刑警遇上了一個滔滔不絕的傢伙,完全插不上話,正千方百計想要擺脫對方的糾纏。後來,凱茜開口了:「但為什麼找上凱蒂,而不是喬納森?」
「可能怕太明顯,」我說,「要是死的是喬納森,我們馬上會追查他因抗爭活動而樹的敵。如果物件換成凱蒂,就可以設計成性侵犯,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不會從高速公路這條線索切入,但喬納森還是會知道他們是衝著他去的。」
「前提是我能找出這三家公司的背後老闆是誰,」薩姆說,「但我現在卡住了,那些人的名字農民不知道,郡政府的人也推說不認識。我看了幾份土地交易書和用途變更申請書,但簽名的都是律師,而他們又說未經允許不能洩露客戶的姓名。」
「拜託!」
「那記者呢?」凱茜突然問。
薩姆搖搖頭說:「記者怎麼樣?」
「你說一九九四年就已經有報紙提到興建高速公路的事,這表示一定有記者在追這件事,就算他們沒辦法報道,也應該很清楚地是誰買走的才對。這裡是愛爾蘭,愛爾蘭沒有秘密這種東西。」
「凱茜,」薩姆神采奕奕地說,「你真是天才,我決定請你喝一杯。」
「要不要幫我讀查訪記錄?那個奧戈爾曼講話就跟美國前總統布什似的,我幾乎都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聽著,薩姆,」我說,「如果這條線索有著落,我們會請你喝很長時間的酒。」薩姆起身開心又笨拙地拍了拍凱茜的肩膀,走回剛才做事的桌前,開始像聞到新味道的警犬一樣在報紙堆裡翻找,我和凱茜又繼續重讀查訪記錄。
地圖還貼在牆上,這讓我很不自在,雖然我說不出來為什麼。我想或許是因為它太完美了,充滿了微小又迷人的細節吧,彷彿林子裡的小小落葉和塔牆上的凹凸石礫都一清二楚。我似乎暗自覺得哪一天抬頭一望,會發現兩張微笑著的小臉從用墨水筆畫的森林裡探出頭來。凱茜在一塊黃色區域內畫了一隻地產開發商化身的魔鬼,穿著西裝,頭上長了兩隻角,兩顆小獠牙還滴著血,雖然只有八歲小孩的水準,但每回我瞄到那該死的傢伙盯著我瞧,身體還是會猛然一震。
因為這個案子,我這輩子頭一回開始努力回想當年在森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先從周邊的細節試起,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像個想揭開傷疤卻又不敢看的小孩。我會散很長、很久的步,通常是清晨,不然就是沒在凱茜家過夜而失眠的夜晚,恍惚地在市區漫無目的走上好幾個小時,傾聽心底曲折角落傳出的窸窣聲響。我有時會發現自己正眨著眼睛,目光渙散地盯著陌生購物中心的劣質霓虹燈牌,或是敦勞費爾喬治王朝時代風格的高階住宅區的優雅三角牆,但完全不清楚自己怎麼會走到這裡來。
這麼做雖然怪,但起碼有效。我的心有如脫韁的野馬,開始迸出一連串彷彿快速幻燈片般的影像,而我也慢慢學會如何從中攫取一個畫面,在手中輕輕攤平,審視它。我們三個的爸媽帶我們到城裡買初領聖體時要穿的衣服。我和彼得換上黑西裝,感覺很體面。傑米跟她母親低聲爭執了很久,最後穿得像個蛋白酥卷似的從試衣間裡恨恨地走了出來,我們兩個一點都不體貼地,又吼又叫著捧腹大笑。住宅區裡有個神經病叫米克,他一年到頭都穿戴著長大衣和無指手套,而且不停地自言自語,說些咒罵人的話。彼得說他之所以變成瘋子,是因為他年輕時曾對一個女孩做了壞事,搞大了她的肚子,結果女孩跑到森林裡上吊自殺了,整張臉都是黑的。
後來有一天,米克在勞裡的店外突然大聲尖叫,被警察押進警車帶走了,自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學校裡,我的深色木紋桌桌面已被磨得很光滑,爬滿了多年累積的刻痕,頂端還有一個沒用的墨水槽。有人在上面刻了一根曲棍球杆,還有人刻了一顆心,心裡面歪七扭八地寫著「德斯·皮爾斯12/10/67」。我知道這些回憶沒什麼特別的,對當年的案子一點幫助都沒有,幾乎不值一提,但是各位別忘了,我早就習慣性地認為十二歲以前的回憶已經消失了,因此這些挽救回來的影像就算再瑣碎,對我依然充滿神奇的力量,猶如只有一個字母的羅塞塔石碑碎片一樣讓人著迷。
偶爾,我確實會想起一些相關的瑣事,即使沒什麼用,比方說「重金屬」和桑德拉坐在樹枝上……隨著記憶浮現,我慢慢明白森林並非只屬於我、彼得和傑米,也不是隻有我們會在那裡做自己的事,這讓我莫名地很不愉快。森林深處有塊空地,離舊城堡不遠。春天,那裡長滿風鈴草,我們拿著鞭子似的軟樹枝比劍,手臂上都是紅紅的條狀痕跡。夏末則有糾結的矮樹叢,長滿藍莓。有時候,我們無所事事,就會在那裡偷看重型摩托車騎手。我就只記得那麼一次,但感覺很熟悉,這表示我們之前一定也做過。
我記得有一天,炎炎夏日,陽光灼燒著我的後頸,我嘴裡還殘留著芬達汽水的味道。那個叫桑德拉的女孩躺在森林空地一塊壓平的草皮上,「重金屬」半趴在她身上。她的襯衫被褪到了手臂上,露出了黑色的蕾絲胸罩肩帶。她雙手抓著「重金屬」的頭髮,兩人大張著嘴,彼此親吻著。「呃,那樣是會傳染細菌的。」傑米在我耳邊悄聲說。
我放低身子緊貼地面,把t恤撩起來露出一截肚子,感受著青草輕輕搔弄著我的肚皮。我們用嘴巴呼吸,降低音量。
彼得發出長長的接吻聲,雖然輕得沒讓他們聽到,卻讓我和傑米捂住嘴巴咯咯直笑,身體顫抖,用胳膊肘頂來頂去要對方安靜。「墨鏡老兄」和戴了五個耳環的高個子女生在空地的另一邊,「炭疽」幾乎一直在森林的邊緣,不是踢牆、抽菸,就是對著空啤酒罐扔石頭。彼得拿起一塊小石頭咧嘴一笑,只見他手臂一甩,石頭應聲落在桑德拉肩膀旁邊幾英寸的地方。氣喘吁吁的「重金屬」連頭都沒抬,我們把臉埋在長長的草裡,直到有辦法忍住不笑了才敢抬起頭來。
這時,桑德拉突然轉頭,她一眼就看到了我,隔著雜草和菊苣盯著我瞧。「重金屬」親吻著她的脖子,但她動也沒動,我感覺手旁有蟋蟀在動。我回望著她,感覺自己的心臟正緩緩地敲擊著地面。
「走啦,」彼得低聲催促著,「亞當,快走啦。」他和傑米抓住我的腳踝往後扯,我扭著身子往後退,雙腳在荊棘上刮來刮去,回到了濃密的樹影裡。桑德拉仍一直看著我。
還有一些其他回憶,我到現在都覺得很離譜。例如我記得自己可以不踩樓梯走下樓,而且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褪色的玫瑰花凸紋桌布,浴室的燈光透出來灑在樓梯井,照亮了塵埃和扶手的紅褐色亮光漆,我一隻手習慣且熟練地往扶手上一撐,隨即毫無阻礙地飄了起來,雙腳騰空,在地毯上方三四英寸的空中緩緩踏步。
我還記得我、彼得和傑米在森林中心發現了一座秘密花園,就在隱匿的圍牆或門後,園裡長滿了野生的果樹:蘋果、櫻桃、梨,還有破損的大理石噴泉,依然有細流沿著石上生著青苔的刻痕涓涓滴落,角落裡到處都是爬滿藤蔓的巨大雕像,雕像腳底邊雜草叢生,斷手斷頭四散在草叢和野胡蘿蔔花叢間。我還記得,灰濛濛的晨曦中,伴著我們移動時發出的窸窣聲,露水沾在我們的腿上。傑米紅嫩如玫瑰的小手撫摸著石像長裙的皺褶,抬頭凝望著它空洞的雙眼。無邊無際的寂靜。我很清楚這座花園要是真的存在,考古隊第一次來勘探時就會發現,雕像現在應該都已經收藏在了國家博物館,而馬克也一定會跟我們大談特談。但問題就在這裡:我記得它,一直。
週三早上,電腦犯罪組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檢查完最後一名「運動服怪客」的電腦,證實凱蒂遇害時那傢伙的確在上網。他們帶著專業的自信跟我補充說,這混球雖然跟父母和妻子共用電腦,但電子郵件和討論區的發帖記錄顯示四個人的拼寫和標點錯誤各有不同,他們根據t這個字母,確定凱蒂死亡當時發的帖和嫌疑犯的打字模式吻合。
「他媽的。」我說完把電話掛上,臉埋進手裡。我們已經拿到錯過夜間巴士的那個傢伙在超級麥克速食店的監控錄影畫面:他拿著薯條蘸烤肉醬,動作慢條斯理,只有喝到爛醉的人才會那麼全神貫注。我心底還是有些許期待的,但我感覺很糟糕,一夜沒睡,咖啡喝不夠,頭痛得心煩,特地一大早趕來,結果我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怎麼樣?」凱茜放下手邊不知道什麼事,抬起頭問道。
「川崎小子的不在場證明查過了。如果傑茜卡看到的這個傢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都不是納克拿里人,我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我又他媽的回到原點了。」
凱茜扔下手上那疊檔案,揉著眼睛跟我說:「羅布,兇手一定是當地人,所有跡象都這麼表明。」
「那麼那個該死的運動服怪客到底是誰?要是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只是湊巧跟凱蒂說過話,幹嗎不直接承認?」
「這是假設,」凱茜撇頭看了我一眼,說,「真的有那傢伙的話。」
我霎時勃然大怒,完全無法控制。「抱歉,凱茜,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說所有事情都是傑茜卡編的,是她在開玩笑?你根本不認識她們,你知道她們有多難過嗎?」
「我是說,」凱茜揚起眉毛冷靜地說,「我可以想象她們為什麼覺得應該編個故事。」
在還沒來得及爆發之前,我突然明白了。「他媽的,」我說,「是家長。」
「謝天謝地,有人總算長腦袋了。」
「對不起,凱茜,」我說,「抱歉剛才好像要把你的頭咬下來似的。是家長……該死。要是傑茜卡覺得是她爸爸或媽媽乾的,然後編了一個故事……」
「傑茜卡?你覺得她想得出來這樣的東西嗎?她根本連話都說不好。」
「好吧,那就是羅莎琳德。她捏造出運動服怪客來轉移焦點,不讓我們注意她的爸媽,然後再叫傑茜卡說謊,而達明的證詞只是巧合。可是,凱茜,如果她真的在編故事……如果她這麼大費周章,那就表示她一定知道內幕。要麼是她,要麼就是傑茜卡曾經看到或聽到了什麼。」
「週二……」凱茜說到一半就停下了,但我們心中都飄過了同樣的想法,只是太恐怖了,讓人難以啟齒。週二,凱蒂的屍體一定在某個地方。
「我要跟羅莎琳德談談。」我說著伸手去拿電話。
「羅布,別逼她,這樣她只會退回去,讓她來找你。」
她說得沒錯。小孩可能被打,被強姦,被以各種難以想象的方式虐待,但仍無法背叛父母,尋求外人的協助。假如羅莎琳德在袒護喬納森或瑪格麗特,甚至同時袒護兩個人,那她如果說了實話,她的世界就會瓦解。她必須照自己的步伐去調適。如果我逼迫她,我只會失去她,將她推開。我把電話放下了。
然而,羅莎琳德沒有打電話來。過了一兩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就撥了她的手機。我沒有直接打電話到她家,理由有很多,說不清楚,總之很麻煩。手機沒有人接,於是我留了言,但她一次都沒回電。
有一天下午,天氣陰霾,灰沉沉的,我和凱茜去了一趟納克拿裡。我們想找彼得的父母和傑米的母親談談,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新線索。我們都宿醉得很厲害,因為前一天才看了卡爾追查到的變態網路世界。兩人在車上幾乎沒怎麼說話。凱茜開車,我看著窗外的樹葉被看起來很強勁的風吹得紛飛亂舞,還有水滴潑灑在窗上。我和凱茜都沒有把握,我是不是應該跑這一趟。
車開到了我家所在的那條老路上,凱茜正要停車,我突然決定不去彼得家了。不是因為這條路讓我心頭瞬間被回憶淹沒,不是這回事,恰恰相反,我的心裡只湧現出住宅區裡的其他路,就這樣,這樣的結果反而讓我很困惑,有種註定失敗的感覺,彷彿納克拿裡又贏了一回。當年我太常待在彼得家了,我隱約覺得自己還沒認出他家人之前,他們可能已經先認出我來了。
我坐在車裡看凱茜走到彼得家門前摁了門鈴,門開了,一個身影帶凱茜走進屋裡。我下車沿著馬路走到那時的我家,地址(都柏林郡納克拿裡鎮納克拿裡道十一號)彷彿默背下來的東西「咔嗒」一聲自動在我心裡浮現。
房子比我印象中窄小,草坪只有小小的一塊,而不是我心裡所想的綠油油一大片。房子才剛重新粉刷不久,明亮的奶黃色滾著白邊。薔薇叢中開著紅花白花,長得又高又大,有幾片花瓣落在了牆邊,我猜想這是不是我父親當年種下的。我抬頭望向我臥房的窗戶,心中立刻湧出回家的感覺:我在這裡住過,上學日的早晨拿著書包衝出房門,也曾靠在窗邊對彼得和傑米大吼大叫,還曾在園子裡學走路。我在這條路上不知道騎過多少次腳踏車,直到我們三人翻牆跑進森林那天為止。
車道上停著一輛乾淨的銀色polo,旁邊是一個金髮小男孩,可能只有三四歲,踩著塑膠玩具消防車繞著車轉,嘴裡發出警報聲。我走到柵門邊,小男孩停下來,神情嚴肅地注視著我。
「你好。」我說。
「走開。」小男孩開口說道,語氣很堅決。
我不知該怎麼反應,但也沒必要了,因為前門突然開啟,小男孩的母親(三十出頭,也是金髮,按一般標準來說算是漂亮)匆匆走下車道,一手防備地擱在小男孩頭上。「請問您有何貴幹?」她問。
「我是羅伯特·瑞安警探,」我邊找證件邊說,「我們正在調查凱蒂的命案。」
她接過證件,仔細審視了一番。「我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她把證件還給我後說,「我們跟其他警探談過了,我們什麼都沒看到,我們跟德夫林一家完全不熟。」
她仍舊一臉狐疑,小男孩在旁邊待得不耐煩了,開始發出油門聲,左右轉動著方向盤,但她還是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離開。微弱輕盈的音樂聲從開啟的前門內傳來,我猜是韋瓦第,心裡突然暈眩起來,突然很想問她:我有幾件事想跟您確認,我方便進去打擾一下嗎?我對自己說,凱茜從彼得家出來沒看到我一定會很擔心。「我們只是想再確認一次,」我說,「不好意思耽誤您的時間,謝謝。」
婦人目送我離開。我回到車上,只見她一手夾著消防車,一手夾著小男孩走進房子裡了。
我在車上坐了很久,呆望著馬路,心想要不是宿醉,我不會表現得這麼差。後來,彼得家的門終於開了,我聽見了說話聲,有人陪凱茜走下車道。我趕緊把頭撇開,看向另外一邊,假裝正在沉思,直到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
「說法還是一樣,」凱茜靠在車窗邊說,「彼得沒說過自己害怕什麼人或是被誰騷擾過。這小鬼人很精,不可能被陌生人哄跑,不過,他有點太過自信,這有可能會讓他攤上麻煩。他們沒有懷疑的物件,只覺得嫌疑犯有可能跟殺死凱蒂的傢伙是同一個人,因此有點不安。」
「誰不是呢?」我說。
「他們看起來過得還不錯。」我雖然問不出口,但我確實非常想知道。「他父親對重提往事不是很高興,但母親人很好,妹妹塔拉還跟他們一起住,她問到了你。」
「我?」我胃裡突然莫名其妙一陣翻攪。
「她問我知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我跟她說警方已經和你失去聯絡,不過就我們所知,你過得很好,」凱茜說著對我促狹一笑,「我猜她那時候可能暗戀你。」
塔拉比我們小個一兩歲,眼睛尖尖的,胳膊肘也尖尖的,是那種整天找事情跟媽媽打小報告的女孩。謝天謝地,還好我沒有進去。「這麼說來,我好像應該進去找她聊一聊,」我說,「她是美女嗎?」
「就是你喜歡的那款:高高壯壯,屁股一看就知道以後很會生。她是交通協管員。」
「果然沒錯,」我說,我覺得好過一點了,「第二次約會,我一定會叫她穿制服來。」
「不用跟我說得這麼細。好了,接下來是艾麗西亞·羅恩,」凱茜直起身子,在記事本里尋找門牌號碼,「你要一起去嗎?」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做出決定。當年我們在傑米家並沒有待過很久,起碼我是這麼記得的。我們三個當年只要不出去玩,通常都待在彼得家。他家很熱鬧,全是兄弟姐妹和寵物的聲音,他媽媽會烤薑餅,他家還分期付款買了電視,而且准許我們看動畫片。「當然,」我說,「幹嗎不去?」
艾麗西亞·羅恩親自來應門。她雖然年華老去,卻還是風韻猶存,骨感的身材,雙頰瘦削,金髮隨意披垂,一雙藍眼睛大而迷人。她彷彿是位被人遺忘的電影明星,多年來,容貌只是增添了些許滄桑。凱茜自我介紹時,我發現她眼裡閃過一絲希望和恐懼,但隨即因為聽到凱蒂的名字而幻滅了。
「是啊,」她說,「是啊,可憐的孩子……他們——你們認為這件案子跟當年?……快請進來。」我一踏進屋子,就知道自己做錯決定了。因為屋裡的味道,混雜著檀香和甘菊的氣味,是那樣讓人熟悉,直直地躥進了我的潛意識裡,讓我的回憶有如泥水中的魚群四處亂竄:吃起來有顆粒感的怪麵包點心;樓梯轉角掛的裸女圖讓我們三個偷偷嬉笑,胳膊肘頂來頂去;我抱著膝蓋躲在衣櫥裡,細緻的棉裙有如輕煙拂過我的臉龐,有人在門廳大喊著:「四十九,五十!」
她把我們帶到客廳裡(沙發上鋪了手織墊布,咖啡桌上擺著煙青色的彌勒佛:我真好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納克拿裡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凱茜開始做開場白。壁爐臺上擺了好大一張傑米的裱框照片,這是當然的,但不知為什麼卻讓我感到有點意外。照片中的傑米坐在住宅區圍牆上,對著陽光眯眼微笑,在她身後是鬱郁蒼蒼的森林。照片兩旁還有其他小照片,其中一張是我們三個人手勾著彼此的脖子,頭上戴著偏向一邊的紙皇冠,好像是在參加聖誕節或生日會……我應該粘了假鬍子還是什麼的,我望著其他地方胡思亂想,凱茜應該多給我點時間……
「根據檔案,」凱茜說,「原始筆錄說你打電話給警方,表示女兒和她朋友離家出走了。你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覺得他們是離家出走,而不是比方說走失了或發生意外?」
「呃,對,你們知道……哦,天哪,」艾麗西亞·羅恩雙手撫過頭髮——她手指修長,柔若無骨,「我打算送傑米去讀寄宿學校,但她不想去。你們可能覺得我很自私……應該是吧。但我真的有我的理由。」
「羅恩女士,」凱茜柔聲說,「我們來不是要批評你。」
「哦,對,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不是,但人會自我批評,不是嗎?而且你們真的……哦,你們必須知道全部經過,否則不會了解的。」
「我們很樂意知道,你說什麼都可能對我們有幫助。」
艾里西亞點點頭,但顯然不抱什麼希望,她這些年聽同樣的話一定聽過千百遍了。「對,沒錯,我知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閉上眼睛,默數到十。「呃……」她說,「我生傑米的時候才十七歲,你知道,她父親是我爸媽的朋友,而且是有婦之夫,但我卻瘋狂愛上了他。外遇聽起來好像很複雜,很大膽,去賓館、編謊話之類的,你知道。再說我本來就不相信婚姻那一套,我覺得那是一種壓迫,而且已經過時了。」
她父親。檔案裡有他,喬治·奧多諾萬,在都柏林擔任初級律師。沒想到都三十多年了,她還在袒護那傢伙。「但後來你發現自己懷孕了。」凱茜說。
「沒錯,他嚇壞了。我父母親發現之後,他們也嚇壞了。三個人都要我把小孩送走,讓人領養,但我不肯,怎麼說都不聽。我說我要把小孩生下來,自己拉扯她長大。我覺得這就有點像是在伸張女權,反抗父權意識。我當時太年輕了。」
她真是走運。要是在一九七二年,別說未婚生子,女人在愛爾蘭只要未婚先孕就會被送到收容所或由天主教開設的洗衣場,終身不準離開。「你真勇敢。」凱茜說。
「哦,謝謝你,警探。可你要知道,當時我覺得我是挺勇敢的,但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我之前常想,要是我把傑米送人領養,她會不會就……」她沒有再說下去。
「他們後來都接受了你的決定嗎?」凱茜問,「你的家人還有傑米的父親?」
艾麗西亞嘆了一口氣說:「呃,沒有,不算是。我爸媽後來准許我把小孩留在身邊,但要我永遠不跟他們往來。我讓家人蒙羞了,你知道。至於傑米的父親,他當然不想被妻子發現。」她語氣裡沒有絲毫憤怒,只有感傷和困惑:「我爸媽給我買了這棟房子,房子不錯,而且離他們很遠——我以前跟他們住在都柏林的霍斯區。他們不時會給我一點錢。另外,我也寫信給傑米的父親,跟他說傑米過得怎麼樣,還寄了照片。我一直覺得他遲早會來找我們,然後開始定期跟傑米見面。說不定他想過。我不知道。」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讓傑米去讀寄宿學校的?」
艾麗西亞用手指纏著頭髮說:「我……哦,真是,我不喜歡回想這件事。」
我們等她接著說下去。
「我那時才剛過三十歲,你知道,」她最後還是開口了,「我發現我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傑米在上學,我在咖啡館當服務員,扣掉巴士錢之後其實根本不夠花。我沒念什麼書,所以找不到其他工作……我發現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下去,我想要更好的,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傑米。我……哦,我自己其實還很像個小孩,從來沒機會長大,但我想要長大。」
「所以,」凱茜說,「你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
「對,哦,一點也沒錯,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她感激地按了按凱茜的手臂,「我想找份好工作,這樣才不用繼續依賴父母,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需要時間想清楚,等我想到要做什麼,我想我可能需要去上課進修,但我不能總是拋下傑米一個人……要是我有丈夫或是成了家,事情就會不一樣了。我是有朋友,但我不可能指望他們——」
她勾著頭髮的手指越纏越牢。「有道理,」凱茜理所當然地說,「所以你就跟傑米說你的決定……」
「呃,我第一次跟她說這事是五月份,那時我剛做決定,但她反應激烈。我試著跟她解釋,還帶她到都柏林看學校,結果反而更糟。她非常討厭那所學校,她說那裡的女孩都是笨蛋,只會聊衣服和男孩。傑米有點男孩子氣,你知道,她成天就愛往外跑,到森林去玩,她討厭被關在都市的學校裡,跟大家做一樣的事。而且她不想跟她的好朋友分開,她跟亞當和彼得非常親,彼得就是那個跟她一起失蹤的小男孩,你知道的。」我拼命強迫自己,才沒讓自己用記事本把臉遮住。
「所以你們才會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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