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真的是。嗯,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冷戰。傑米、彼得和亞當開始反抗,他們連續幾周當啞巴,完全不跟我們家長說話,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也不在課堂上說話。傑米在每一份家庭作業最上邊都寫著‘不要把我送走’……」
她說對了,是反抗沒錯。讓傑米留下來,我在座標紙上寫了這幾個紅色粗體字。我媽試著跟我講道理,可是完全沒用,我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對她不理不睬,兀自摳著指甲邊的皮。想到自己這麼大膽,心裡覺得既刺激又害怕,腹中一陣翻攪。但我們贏了,我有點搞不清楚,我們當然贏了,我記得我們在城堡牆上高聲歡呼,互相擊掌,高舉可樂罐慶祝勝利。「但你還是沒有改變心意。」凱茜說。
「呃,其實也不是,他們三個真的把我累壞了,真的好難好難,你知道——住宅區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傑米把自己說得好像是《清秀佳人》裡的安妮要被送進孤兒院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只好說:‘好吧,我再想想看。’我要他們別擔心,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他們就取消抗議了。我真的想過延後一年,但我爸媽說要為傑米出學費,我不知道他們一年後還會不會願意出這份錢,我知道這樣聽起來,我實在是個差勁的母親,但是我真的想過——」
「一點也不會,」凱茜說,我在旁邊自動搖搖頭,「所以,你跟傑米說她還是得去……」
「哦,老天,她簡直……」艾麗西亞雙手糾纏在一起,說,「簡直太吃驚了,她說我騙了她,但我沒有,你知道,我真的沒有……接著她就衝出去找彼得和亞當了。我心想:天哪,他們又要開始不說話了,不過再怎麼胡鬧也就只有一兩週了。我拖到最後才告訴傑米,你知道,讓她可以好好享受夏天。後來,她那天沒有回家,我就以為……」
「你就以為她跑了。」凱茜柔聲說。艾麗西亞點點頭,凱茜又說:「你還是覺得有可能是離家出走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哦,警探,我常常今天這樣想,明天就……但她的儲蓄罐還在,你知道,如果是出走,她應該會拿走才對,不是嗎?而且亞當一直在森林裡,要是他們真的跑了,她現在一定……一定……」
她突然轉頭,舉起一隻手遮住了臉。「等你發現她好像不是離家出走,」凱茜說,「你心裡最先想到的是什麼?」
艾麗西亞又深呼吸數到十,雙手緊握放在腿上。「我猜可能是她父親……我希望是他把她帶走了。他和他太太無法生育,你知道,所以我想,也許……但警探追查過了,他們說沒有。」
「換句話說,」凱茜說,「你不覺得有人可能會傷害她。在她失蹤之前那幾周,她有沒有害怕誰或覺得不安?」
「沒有,應該沒有。只是有一天,大概是她失蹤前兩週,她很早就從外面玩回來了,看起來有點驚慌,而且一整個晚上都很安靜。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騷擾她,她都說沒有。」
我心裡閃過一絲陰影——早回家,沒有,媽,沒事——但我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我跟警探說過這件事,」艾麗西亞說,「但這樣的線索實在用處有限,是吧?而且可能真的沒什麼要緊的,她也許只是跟彼得和亞當鬧得不愉快。我應該看得出來事情嚴不嚴重才對……但傑米這孩子很沉默,什麼事都放在心裡,所以很難判斷。」
凱茜點點頭說:「十二歲的小孩確實很麻煩。」
「沒錯,是啊,一點也沒錯,對吧?就是這樣,你知道,我覺得自己當時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夠大了,懂得——呃,遇到事時感受會很強烈。她和彼得、亞當……他們從很小就玩在一起,什麼事都一起做,我想他們可能無法忍受彼此分離。」
我勃然大怒,把自己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心想,這根本就是他媽的亂來。我應該坐在馬路旁的院子裡打著赤腳,手拿飲料跟彼得和傑米聊一天的工作才對。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沒想過如果我們三個沒出事會變成什麼樣,現在想起來反而一時無法面對。我們應該會一起唸書,在高中畢業考試前緊張個不停;我和彼得會爭吵,究竟誰能帶傑米去參加社交舞會,我們也會嘲笑她穿洋裝很難看;上大學的時候,我們會在夜裡喝得醉醺醺的,三個人歪歪扭扭地邊唱邊笑,走在回家的路上,完全無視別人的目光;我們可能租同一層公寓,搭火車環遊歐洲,一起研究穿著打扮,一起去聽廉價演唱會,一起經歷緊張刺激的戀愛故事;我們三個人裡面可能有兩個已經結婚了,互相當著對方小孩的教父教母。我眼前一片空白,只好把頭埋在記事本後,不讓凱茜和艾麗西亞·羅恩看到我的臉。
「我還保留著她房間原來的樣子,」艾麗西亞說,「如果她——我知道這麼做很蠢,我當然知道,但要是她真的回來了,我不希望讓她覺得……你們想看她的房間嗎?可能——之前的警探或許遺漏了什麼……」
我不過只是瞄了一眼房間,就彷彿被人甩了一巴掌。白色的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黃色的窗簾隨風鼓動,床頭掛了一張捕夢網——我知道自己受不了了。「我要先回車上了,」我說,凱茜匆匆瞥了我一眼,「謝謝您抽空跟我們談話,羅恩女士。」
我坐進車裡,頭趴在方向盤上,直到眼前的眩暈感消失。我抬起頭,看到黃影一閃,窗簾間有一個淡金色頭髮的人臉移動了一下,我的腎上腺素立刻暴增,結果只是艾麗西亞·羅恩挪了挪窗臺上的小花瓶,好讓花朵能照到午後最後一絲灰濛濛的陽光。
「那間臥室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們離開住宅區,在人車稀少的小徑蜿蜒前行時,凱茜說,「床上有件睡衣,地上有本開啟著的舊的平裝小說。但我沒發現什麼線索。壁爐臺上那張照片裡的男孩是你嗎?」
「應該是吧。」我說。我還是感覺非常糟,實在不想討論艾麗西亞·羅恩的裝潢品位。
「凱茜,」我說,「我們之前也遇到過這種事。那種感覺又來了,我又想起了那些他媽的該死的甜美過去。對我來說,我的生命從搭渡輪到英國那天才開始,好嗎?」
「拜託,瑞安,我只是問一下。」
「現在你知道答案了。」我說著把車加擋提速,凱茜仰起頭,把收音機扭開,音量調大,之後就不理我了。
過了二三英里後,我一隻手放開方向盤,伸手抓了抓凱茜的頭髮。
「住手啦,豬頭。」她說,但沒有生氣。
我咧嘴一笑,鬆了一口氣,又拉拉她的鬈髮,她把我的手揮開。「聽好,凱茜,」我說,「我要問你一件事。」
她給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
「你覺得這兩件案子真的有關聯嗎?還是沒有?如果讓你猜的話。」
凱茜看著窗外的圍籬和陰沉的天空想了很久,雲層迅疾地彼此追逐。「我不知道,羅布,」最後,她跟我說,「有些地方不一樣。凱蒂被棄置在很明顯的地方,可是……就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是個很大的差別。但也可能是那傢伙第一次犯案的時候被嚇到了,所以這回他可能心想如果讓家屬找到屍體或許可以減輕罪惡感。而且薩姆說得沒錯,同一個地方出現兩個兒童殺手的機率有多高?如果要我打賭的話……我真的不知道。」
我踩了剎車,很用力。我和凱茜應該都尖叫了一聲。有個東西衝到了馬路上,身形很黑,貼近地面,動作很像鼬鼠或白鼬,但以體形來說太小了。它跑到車前面,又一溜煙鑽進馬路另一邊的茂密圍籬裡去了。
我們全都往前猛衝(小路是單行道,我開得太快了),不過凱茜對安全帶非常偏執。她爸媽當年本來可以靠安全帶倖免於難。因此我們都繫著安全帶。車剎是剎住了,卻打滑衝到路邊才停下,一邊的輪胎離壕溝只有幾英寸的距離。我們倆呆坐著,嚇得動彈不得。收音機裡少女樂隊正瘋狂地歡呼,不停地哼哼唱唱。
「羅布?」過了好一會兒,凱茜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沒事吧?」
我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完全鬆不開。「那到底是什麼?」
「什麼?」她睜大眼睛,滿臉驚恐。
「小動物啊,」我說,「那是什麼?」
凱茜看著我,眼神很陌生,把我嚇壞了,就跟剛才的小東西一樣。她說:「我沒看到什麼小動物。」
「它直接衝到馬路上了。你一定是沒看到,因為你在看旁邊。」
「嗯,」彷彿隔了好久,她才說,「嗯,應該是吧。會不會是狐狸?」
薩姆只花了幾小時就找到了那位記者。他叫邁克爾·凱利,今年六十二歲,目前半退休,當記者當得算是頗為成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他揭發了一名部長讓九名家族成員以「顧問」的名義領取政府薪資,這讓他聲名大噪,但之後就沒有再創巔峰了。二〇〇〇年,政府宣佈將興建高速公路,凱利寫了一篇報道,暗指政府已經達成初步目標,因為那天早上愛爾蘭很多房地產開發商都很開心。然而,事情就這樣無疾而終,只有環境部部長寫了回信,陳腔濫調地解釋高速公路會讓民眾便利、國家富強。
不過,薩姆費了好幾天才說服凱利跟他見面。他第一次打電話過去,提到納克拿裡,凱利馬上大吼一句:「小子,你當我白痴啊?」然後就被掛掉了。後來他答應見面,卻堅決不肯約在城裡,要薩姆大老遠跑到鳳凰公園另一頭的一家非常廉價的酒吧去找他。
凱利鼻子很挺,一頭風吹過似的飄逸白髮,「看起來有點像詩人。」兩人談話過後的當天晚上,薩姆一邊吃飯一邊帶著猶疑的語氣跟我們說。薩姆買了一杯百利甜酒和一杯白蘭地請他。(「真好。」我說,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胃口。「哇。」凱茜若有所思地看著家裡的酒架說。)
薩姆試著探詢高速公路的事,但凱利聽到後身體一震,舉起一隻手,彷彿承受著劇痛般眨眨眼說:「聲音,孩子,放小聲一點……那條路有問題,當然有問題,但有人——我不能說名字,否則會惹禍上身——有人在事發前就已經要我把報道撤下。他們的說法是擔心法律問題,因為缺乏事實證據……真離譜,胡說,根本就和私人利益有瓜葛。孩子,我跟你說,都柏林啊,這座齷齪骯髒的老城裡有太多回憶了。」
不過,酒過三巡,他就放鬆下來,開始沉浸在回憶之中。「或許有人會說,」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比手畫腳地對薩姆說,「或許有人會說那地方一開始就註定會出問題。太多漂亮的說辭了,你知道的,說什麼那裡將是未來的都市中心,結果等住宅區的房子都賣完之後,一切都落空?政府只會說預算不足,無法進一步開發。孩子,或許有人會說,當初政府搬出那一套說辭,只是為了讓那些蓋在鳥不生蛋地方的房子能夠賣出去。當然,這不是我說的,因為我沒有證據。」
他把酒喝乾,感傷地望著空酒杯說:「我想說的很簡單,就是那地方從一開始就有點不對勁。你知道嗎,當初興建住宅區時,工人的死傷率幾乎是全國平均值的三倍?孩子,你相信土地也有靈魂,會反抗人類的不當行為嗎?」
「不管別人怎麼說納克拿裡,」我說,「至少它沒有拿他媽的塑膠袋罩在凱蒂·德夫林頭上。」幸好應付凱利的人是薩姆,不是我。通常聽到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我會覺得挺有趣的,但以那一週的心情來說,我很可能會直接朝那老傢伙的小腿踹下去。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凱茜問薩姆。
「我當然說相信了,」薩姆把叉子上的義大利寬面弄下來,若無其事地說,「要是他問我相不相信愛爾蘭有小綠人,我都會說相信。」凱利喝完第三杯(這杯薩姆想報銷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之後,下巴抵在胸前,不再開口說話。後來他穿上外套,用力跟薩姆握手,握了很久並低聲對他說:「到安全的地方再開啟。」說完就衝出了餐廳,留下薩姆和他手心裡的紙團。
「可憐的傢伙,」薩姆一邊翻找口袋一邊說,「我想他一定很感激有人聽他說話,他那個樣子,就算站在屋頂大聲喊,也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他掏出小小的一坨銀色的東西,謹慎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拿給凱茜。我放下叉子,湊到她背後看。
她手上的是一張銀色的紙(就是煙盒裡會看到的那種紙),漂亮地緊緊滾成一個小卷。凱茜把紙卷開啟,銀紙背面用簽字筆髒兮兮地寫滿了蠅頭小字:「動力——肯尼思·麥克林托克;未來——特倫斯·安德魯斯;環球——傑弗裡·巴爾內斯和康納·羅奇。」
「你確定我們可以相信他?」我問。
「他是瘋子,」薩姆說,「但也是個好記者,起碼之前是。我猜他應該有十成的把握,否則不會交給我。」
凱茜用指尖磨蹭著小紙片。「要是查證屬實,」她說,「這絕對是我們目前找到的最好的線索。幹得好,薩姆。」
「他回到車上,你知道,」薩姆說,語氣透露出些許擔憂,「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開車,畢竟他喝了那麼多,可是……我可能還需要再去找他談談,沒錯,我需要跟他保持聯絡。我在想是不是應該給他打個電話,看他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第二天是週五,偵查已經過了兩週半,那天傍晚奧凱利把我們三個叫進辦公室。外面天空晴朗,寒風凜冽,不過陽光穿透大窗戶灑了進來。重案室裡暖洋洋的,讓人感覺好像還是夏天。薩姆在他的角落裡不是低聲打電話,就是抄抄寫寫。凱茜在電腦上查某人的檔案,我和兩名支援刑警剛剛泡完咖啡,正在傳馬克杯。就像教室一樣,房間裡充滿了低聲細語。奧凱利在門口一探頭,拇指和食指圈成小圓放進嘴中吹出了一聲尖銳的口哨,細語聲停息之後,他開口說道:「瑞安、馬多克斯和奧尼爾。」他豎起拇指比比身後,接著就把門甩上了。
我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發現支援刑警都揚起眉毛,偷偷左右對望。這個場景我們兩天前就預料到了,起碼我是如此。開車上班的時候,沖澡的時候,我都會在腦袋裡模擬可能發生的狀況,甚至睡夢中都會醒來自言自語。「領帶。」我對薩姆說,同時伸手比畫了下。他專心想事情的時候,領帶結常常會偏向一邊。凱茜匆匆灌了一大口咖啡,吁了一口氣。「好了,」她說,「走吧。」支援刑警又開始忙各自的工作,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還在我們三個身上,一直到我們走出重案室,進到走廊為止。
我們走進辦公室,奧凱利已經坐在桌前,手裡把玩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留下來的難看的鉻合金碰碰球。「那麼,」他一看到我們就問道,「你們那個叫什麼玩意的任務進行得怎麼樣了?」我們沒有人坐下,三個人詳細說明了到目前為止的辦案進度,還有為什麼找不出殺死凱蒂·德夫林的兇手的原因。我們說得太急,太冗長,不斷重複地講了一堆他早就知道的細節,我們都猜到他會有什麼反應,但三個人就是不想面對現實。
「看來你們能查的、該查的都查了。」我們總算報告完後,奧凱利說。他還在玩那個恐怖的碰碰球,「咔、咔、咔」,響個不停。「找到嫌疑犯了嗎?」
「我們覺得家長很有可能,」我說,「不是父親,就是母親。」
「換句話說你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個。」
「報告頭兒,我們還在追查。」凱茜說。
「關於威脅電話,我已經鎖定了四個主要物件。」薩姆說。
奧凱利抬頭瞄了一眼說:「我讀過你的報告了,你自己小心點。」
「是,頭兒。」
「很好,」奧凱利放下玩具,說,「繼續努力,但我想三十五名支援刑警應該是沒有必要了。」
雖然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但聽了還是心頭一沉。我不是很喜歡支援刑警,但撤掉支援的這個決定意義重大,這表示我們要邁出撤退的第一步,且這麼一退就再也不能回頭了。換句話說,再過幾周,奧凱利就會讓我們回去值班,派給我們新的任務,「維斯塔爾行動」就會變成有空再辦的案子。再過幾個月,凱蒂的檔案就會被送到地下室,收進紙箱,最終佈滿灰塵,每隔一兩年才會被翻出來一次(如果我們發現了什麼新線索的話)。愛爾蘭國家電視臺會替她製作煽情的紀錄片,並且用低沉的旁白和毛骨悚然的音樂告訴大家這件命案懸而未決。不知基爾南和麥凱布當年是不是也在同一個房間裡聽過同樣的話,說不定說話的人也在玩同樣一個無聊的玩具。
奧凱利察覺到了我們無聲的抗議,便說:「怎麼了?」
我們鉚足勁兒,用最真誠且流利的表達,把預先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但我嘴上說著,心裡卻明白這只是白費工夫。我不想回憶自己當時說了什麼,但很肯定說到最後根本就是在胡言亂語。「頭兒,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什麼易如反掌的案子,」到最後,我說,「但我們確實在前進,即使一次只有一點點。我真的覺得現在就說放棄還太早。」
「放棄?」奧凱利氣得大罵,「你什麼時候聽到我說‘放棄’了?我們不是放棄,是縮小規模,聽懂沒有?」
沒有人答話。他靠在桌上,雙手指尖對指尖,拱成金字塔的形狀。「小子,」他的語氣和緩下來,「這只是簡單的投資回報率分析,既然要派支援刑警,就得有用才行。你們還有多少人需要查訪?」
一陣沉默。
「今天有多少人打專線電話?」
「五個,」凱茜過了一會兒才說,「目前。」
「有用的有幾個?」
「可能沒有。」
「那就對了,」奧凱利雙手一攤,「瑞安,你自己也說這不是什麼好辦的案子,我的看法跟你完全一樣。案子不是辦得快,就是辦得慢,這件案子顯然需要時間。再說,這陣子又冒出三件兇殺案,北區也有掃毒行動要忙,我成天都在接電話,問我到底把都柏林的支援刑警都派到哪裡去了。你們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我太明白了。不管我個人對奧凱利有什麼偏見,都必須承認一點:換成其他長官,他們連案子都不會交給我和凱茜。愛爾蘭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小地方,通常很快就能找到嫌疑犯,因此警方大部分時間不是在追查歹徒是誰,而是蒐集證據,想辦法將兇手定罪。「維斯塔爾行動」剛開始的那幾天,奧凱利發現這件案子非比尋常,備受各方關注時,心裡肯定想過要我和凱茜回去辦計程車命案,把這案子交給科斯特洛或其他有三十年資歷的警探,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我自認為並不天真,但我覺得他這麼做肯定出於忠誠,即使並非心甘情願。當然,並不是對我們忠誠,而是因為我們是他屬下。我之前一直覺得應該是這樣,現在卻猜想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難道他征戰多年的第六感從一開始就告訴他此案破案無望,所以才……
「那就留一兩個幫手吧,」奧凱利大方地說,「負責接電話和跑腿之類的。你們想要留誰?」
「斯威尼和奧戈爾曼。」我回答。兩週多過去了,支援刑警我都熟了,但當下卻只想得出他們兩個的名字來。
「你們三個回家吧,」奧凱利說,「週末休個假,去喝幾杯,好好睡一覺。瑞安,你那倆眼睛跟雪地上撒尿後留下的凹洞似的,跟女朋友還是誰聚一聚,週一養好精神再回來繼續幹活。」
回到走廊,我們都沒有看對方,也沒有人往重案室走。凱茜靠著牆,用鞋尖戳地毯。
「他說得有道理,其實,」薩姆開口了,「我們自己來也沒問題的,所以就我們三個來吧。」
「別說了,薩姆,」我說,「別說了。」
「什麼?」薩姆困惑地問,「什麼別說了?」我撇過頭去。
「不能喪氣,」凱茜說,「我們不該搞砸的,我們有屍體,有兇器,有……我們現在應該找到嫌疑犯了才對。」
「唉,」我說,「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我要找一家最近而且不錯的酒吧,喝到不省人事,有誰要跟我去?」
最後,我們去了多伊爾酒吧。雖然那裡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音樂太吵,桌子又太少,學生和穿西裝的上班族摩肩接踵,但我們都不想去警察經常光顧的酒吧,因為那裡所有人都會問你,「維斯塔爾行動」進行得怎麼樣了。酒過三巡,我上完廁所回來,胳膊肘跟一個女孩的胳膊肘撞到了一起,她手上的酒灑了出來,潑了我們兩個人一身都是。是她不對,她不知道聽朋友說了什麼,笑得往後仰直接撞到了我,但是她長得很漂亮,是我喜歡的那種嬌小優雅型的女孩。我們互相跟對方道歉,檢查彼此的「災」情,她溫柔且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於是我馬上買了一杯酒請她,兩人開始攀談起來。
女孩名叫安娜,藝術史碩士在讀生,穿著飄逸的白棉裙,纖腰盈盈一握,金色的秀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使我想起溫暖的海灘。我跟她說我是英國大學裡的文學教授,來這裡研究《德古拉》的作者布萊姆·斯托克。她輕咬杯緣,被我的笑話逗得咯咯直笑,露出潔白的兔牙,非常迷人。
隔著安娜,我瞄到薩姆揚起一邊眉毛對我咧嘴笑,凱茜則在學小狗,瞪大眼睛哈哈地喘著氣,但我都裝作沒看見。我已經太久沒跟人上床了,簡直沒道理,我現在只想跟這個女孩回家,笑呵呵地溜進她的學生宿舍,對著滿牆的藝術海報,用手指纏住她的蓬鬆秀髮,讓我的腦袋完全放空,一整夜都躺在她甜蜜又安全的床上,甚至明天一整天。沒有他媽的片刻想起當年和現在的案子。我一手摟住安娜的肩膀,拉她閃過硬灌了四杯啤酒的傢伙,在她背後朝凱茜和薩姆比畫了下手指頭。
酒吧里人推人,人擠人,我和安娜的距離越來越近。我們談完各自研究的主題(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讀一點布萊姆·斯托克),又聊到阿倫島(安娜和她的朋友,去年夏天;自然之美;逃離膚淺的都市生活真令人欣喜),她談到興起時,開始不自覺地觸碰我的手腕。這時,她的一個朋友從大吼大叫的一群人裡走過來,站到了她身後。
「你沒事吧,安娜?」那個男的不悅地問,伸手摟住安娜的腰,鬥牛似的瞪了我一眼。
安娜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翻了個白眼,彷彿分享秘密似的對我微微一笑。「我很好,奇利亞。」她說。我猜這小鬼不是她的男朋友,起碼她沒有表現出「我有男朋友」的樣子,但他顯然很想當她的護花使者。他個頭很壯,是那種魁梧式的英俊,看起來應該喝了不少,很想隨便抓個藉口找我出去單挑。
我還真的考慮了一下要不要答應。兄弟,你聽到這位女士說的了,回去跟你的死黨混吧……我瞄了一眼薩姆和凱茜,他們已經不理我了,兩人正聊得起勁。室內很吵,為了要聽清楚對方說話,兩人的頭幾乎靠在了一起,薩姆一根手指在桌上比畫著。我突然徹底厭惡起自己和我的專業面具,連帶厭惡起安娜和她想跟我以及這個叫奇利亞的小鬼玩的把戲。「我得回去找我女朋友了,」我說,「抱歉剛才打翻你的酒。」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留下驚詫得嘴巴張成粉紅色「o」形的安娜和一臉困惑、眼中閃著怒火的奇利亞。
我回到位子上坐下,伸手攬了一下凱茜的肩膀,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被拒絕啦?」薩姆問。「不對,」凱茜說,「我打賭是他改變心意,跟她說他有女朋友了,才會對我毛手毛腳。下回你再這樣,瑞安,我絕對會把薩姆的臉吻得凸出來,讓你的小女友的同伴衝過來痛打你一頓,教訓你誘拐良家少女。」
「該死,」薩姆樂呵呵地說,「真是太好玩了。」
酒吧關門之後,薩姆直接回家了,我則跟凱茜回到了她的住處。今天是週五,第二天不用早起,因此沒有理由不躺在沙發上喝點小酒,偶爾起身換換音樂,讓壁爐裡的柴火慢慢燃燒,噼啪低鳴。
「你知道嗎,」凱茜從杯裡撈出冰塊放在嘴裡吮著,懶洋洋地說,「我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小孩的邏輯跟大人的不一樣。」
「你想說什麼?」我們剛剛在談莎士比亞,談《仲夏夜之夢》裡的精靈,我的思緒還停在它們身上。我以為她又要開始東拉西扯,說小孩的想法跟十六世紀的人很像之類的,於是我打算等她一說完,就開口反駁。
「我們一直在想兇手是用什麼方法把凱蒂騙到遇害地點的……不要,你給我停下來好好聽。」我用腳踢她的腿,對她咧著嘴:「你才該閉嘴,我已經下班了,我什麼都聽不見,啦啦啦……」時間很晚了,我又喝了伏特加,腦袋暈暈的,我決定再也不管這個錯綜複雜、令人沮喪、毫無頭緒的案子。我想再多談點莎士比亞,或者打牌。「我十一歲的時候,有個男的想要猥褻我。」凱茜說。
我立刻停下踢腳的動作,抬頭看著她。「什麼?」我說,語氣有點太過謹慎了。我心想,原來這就是凱茜的秘密房間,而我現在終於有機會一探究竟了。
她轉頭看向我,顯然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不是,他並沒有真的對我做什麼。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哦,」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隱約有點不爽,「那發生了什麼?」
「我們學校那時候有一股彈球熱潮——大家隨時隨地都在玩彈球,午飯時間玩,放學後也玩,我們會用塑膠袋裝著彈球帶著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每個人都想知道對方有多少顆彈球。所以有一天放學後,我留了下來——」
「你?真沒想到。」我說著翻了個身,拿起酒杯。我不知道凱茜到底想說什麼。
「少來,別以為你是完美先生。總之我正要離開學校,有一名職員,不是老師,應該是打掃的人或工人之類的,從小屋子裡走出來問我:‘你要彈球嗎?跟我進來,我給你彈球。’那傢伙很老,可能有六十歲了,白頭髮,留著大鬍子。我在門邊猶豫了一會兒,就走進去了。」
「天哪,凱茜,你真是大笨蛋。」我說完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放下酒杯,將她的雙腳抬到我的腿上輕輕按摩。
「沒有,我跟你說,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走到我背後,雙手伸到我胳膊底下,好像要把我抬起來,結果卻開始亂摸我襯衫的扣子。我說:‘你想幹什麼?’他說:‘我把彈球放在上面的架子上了,我要把你舉起來,讓你拿得到。’我知道問題嚴重了,雖然我不知道問題是什麼,於是扭開身子說:‘我才不要彈球呢。’說完就拔腿跑回家了。」
「你真走運。」我說。她的腳很瘦,腳背很高,雖然隔著柔軟的居家厚襪子,我還是感覺得到她的肌腱,感覺她小巧的骨骼在我拇指下滑動。我想象著凱茜十一歲時的模樣:膝蓋上到處都是傷痕,指甲被啃得亂七八糟,還有一雙嚴肅的棕色眼睛。
「沒錯,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和別人說過這件事嗎?」我不希望故事到這裡就沒了。我要她再多透露一點,說些恐怖又可恥的秘密。
「沒有,因為整件事都讓我很不舒服,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就是我想講的重點:我從頭到尾都沒想到與性有關。我知道那方面的事,我和朋友成天都在聊,我知道有地方不對勁,我知道他想解開我的襯衫,但就是沒有把事情聯絡起來。過了好幾年,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有件事讓我回想起了那次經歷,可能是看到小孩在玩彈球之類的吧,我才突然會過意來:天哪,那傢伙當年是想猥褻我!」
「這跟凱蒂·德夫林有什麼關係?」我問。
「小孩看待事情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樣,」凱茜說,「把腳伸過來,換我幫你按。」
「不要,你難道沒看到臭氣從我的襪子上冒出來嗎?」
「天哪,你好惡心,你都不換襪子的嗎?」
「等它們可以粘在牆上的時候才換,這是單身漢的規矩。」
「這哪裡是規矩,根本就是退化。」
「那就按吧。」我說完兩腿一伸,抵到她面前。
「才不要,去找你的女朋友。」
「那你現在唸叨個什麼勁?」
「女友看到臭襪子不能抱怨,朋友可以。」她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很專業地甩甩手抓住我的腳,「再說,你要是多上幾次床,就不會那麼惹人厭了。」
「你還有資格說我。」我話一齣口,才發現自己對凱茜的性生活完全不瞭解。在我們相識之前,凱茜有個還算認真交往的男朋友,是個辯護律師,叫艾丹。在她進緝毒組那會兒,艾丹從她的生活裡慢慢消失了。做臥底很難維繫感情。那之後,如果她交了男朋友,我一定會知道,而我想如果她跟誰約會了,不管那個約會代表著什麼,我應該也會知道,不過除此之外,我就沒概念了。我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是因為沒有,但現在突然不確定了。我看了她一眼,想慫恿她說說,但她只是按摩我的腳踝,對我神秘一笑。
「還有一件事,」她說,「就是我當時為什麼會走進小屋。」凱茜的心就好比四葉形的交叉公路,突然變換方向,之後又像立體錯覺畫一樣猛地回到原來的關鍵點。「不只是因為彈球,還因為那老人鄉下口音很重,我猜是中部地區的口音,所以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說:‘你想不想要天球啊?’我知道他不是這麼說的,也知道他說的是‘彈球’不是天球,但我心裡就是覺得他很可能是童話故事裡的神秘老人,小屋裡可能到處都是擺滿一個又一個架子的占卜用的玻璃球、靈丹妙藥和古羊皮紙卷,還有小惡龍被關在籠子裡。我知道那只是一間小屋子,他只是個工人,但又覺得自己是即將走進魔法衣櫥,通往神秘世界的小孩,如果錯過了,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我要怎麼才能讓各位明白我和凱茜之間的關係呢?不可能,除非我帶你們回到過去,走過我們相處過程中的每一條羊腸小徑。大家都說異性戀男人和異性戀女人不可能成為朋友,柏拉圖式的朋友,但我和凱茜卻贏了這一把,連丟五張a,然後笑著離開。她就像故事書裡和主角共度暑假的親戚:你在蟲鳴不斷的湖邊教她游泳,老是偷偷把蝌蚪放進她的泳衣裡惡作劇,兩人在長滿石楠的山坡上嘗試初吻。多年後,在奶奶家雜亂的閣樓裡,你們偷抽著大麻,回憶起當年那段往事,兩人哈哈大笑。凱茜曾把我的指甲塗成金色,跟我打賭敢不敢直接去上班。我跟奎格利說她覺得克羅克·帕克體育場應該改成購物中心,然後看她被罵得一頭霧水。她買了新的滑鼠墊,把包裝上的「摸我,感受截然不同」的字樣剪下來粘在我襯衫背後,我過了半天才發覺。我們曾經爬出她家窗戶,沿逃生梯走到樓下露臺,一起喝自己發明的調味酒,唱湯姆·威茲的歌,頭暈目眩地望著星星在繞我們身邊打轉。
不,這些是我喜歡回想的往事,晶瑩剔透,也不是全無價值,但無論如何,不管我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都是我的搭檔。然而,即使是現在,我仍然說不上來搭檔這個詞對我有什麼影響,又代表著什麼。我可以聊我們在寂靜的房子裡,雙手持槍逐房搜查,唯恐持槍嫌犯就躲在門後;我可以聊監視嫌犯的漫漫長夜裡,我們兩個人坐在漆黑的車裡喝保溫瓶裡的咖啡,拿出紙牌藉著街燈的微光打撲克。有一回,我們跟兩個肇事逃逸的偷車賊玩追逐戰,在他們的地盤上狂飆,只見窗外都是塗鴉和垃圾堆。時速達到了六十英里,然後七十英里,我把油門踩到底,懶得再看時速表。最後他們直接撞上了圍牆,我們抱著只有十五歲、哽咽哭泣的駕駛員,跟他保證他母親和救護車馬上就來,卻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們懷裡。我曾經在惡名昭彰的住宅大樓裡(那裡的人絕對會讓各位對人性徹底改觀)被一個癮君子拿注射器威脅。當時,我們鎖定的目標不是他,是他弟弟,他的言談舉止一直都很正常,結果說著說著他突然手臂一揚,下一秒針頭就已經抵在了我的喉間。我杵在原地,全身冒汗,心裡拼命祈禱我和他千萬不要打噴嚏;凱茜卻盤腿坐在發臭的地毯上,拿了根菸給他,兩人聊了整整一小時二十分鐘。這中間他跟我們要過皮夾,要過車,要過毒品,要過雪碧,還要我們別管他,但是凱茜從頭到尾語氣沉著,似乎對那傢伙很感興趣。最後他竟然丟下注射器,靠牆坐在凱茜對面,開始說自己的陳年往事。我雙手恢復正常之後,他乖乖讓我戴上了手銬。
我喜歡優雅的女孩,會在高窗邊獨自感傷或在鋼琴旁哼唱甜蜜的老歌,長髮飄逸,纖柔如蘋果花蕊般的姑娘。這和在你背後支援你,與你並肩作戰的女孩完全不同,這樣的女孩只會讓你發抖。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自己第一次談戀愛或做愛的經歷:你的心彷彿要爆炸般使你的眼前一片空白,指尖有如通電般吱吱作響,整個人從此徹底轉變。但我要跟各位說,這跟每天把性命直接交到對方手上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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