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那陣子我每天都在凱茜家過夜,我是說我們三個。雖然案子大概只辦了一個月,而且三個人一定有幾天是各忙各的,沒法湊在一起,但那些共度的夜晚卻像洇開的墨水逐漸佔滿了我對當時的回憶。初秋天氣凜冽,捉摸不定,風在屋頂上呼呼作響,雨水從變形的窗框滲進來,順著玻璃滴下。凱茜會在壁爐生火,我們三個把筆記、報告攤在地上,互相揣摩、推敲案情,然後輪流做飯——凱茜是各式義大利麵,我是牛排三明治,薩姆則偏好異想天開的外國料理:餡料豐盛的墨西哥卷和用辣花生醬做的泰國菜之類的。我們會喝餐酒,之後再喝各式各樣的威士忌,等三個人都醉醺醺的了,就會把資料推開,踢掉鞋子,放音樂聊天。
我和凱茜都是家裡唯一的小孩,所以聽薩姆說他小時候的故事都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家有八個兄弟姐妹,五男三女,住在戈爾韋一間白色的老舊農舍裡。小孩子白天玩牛仔和印第安人追逐遊戲,夜裡溜出去到鬧鬼的磨坊探險。他們的父親人高馬大,沉默寡言,母親會用木鏟子端出熱氣騰騰的麵包,晚飯時會點人頭確定沒有小孩掉進溪裡。凱茜的爸媽在她五歲時就出車禍死了,她是由性情溫和的伯伯和嬸嬸帶大的。他們住在威克洛的一間破房子裡,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她說她跟圖書館借過很多不適合她看的書,例如《金枝》,奧維德的《變形記》,還有《包法利夫人》。她很討厭《包法利夫人》,但還是看完了。她總是窩在走道窗邊的位子上,吃著園子裡摘的蘋果,一邊讀書一邊聽雨水拍打窗玻璃的聲音。她說她有一回扭著身子鑽進破破爛爛的古董衣櫥裡,結果找到一個陶瓷托盤、一枚喬治六世時期的硬幣和兩封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士兵寫的信。沒有人知道寫信的人是誰,因為信裡有些地方被書信檢查員塗黑了。我不大記得十二歲之前的事,十二歲之後的回憶又都是一排排的:宿舍裡一排排的灰白條紋床;浴室裡一排排飄著漂白水味、回聲四起的冷水蓮蓬頭;教室裡一排排的男孩穿著歷史久遠的制服,低聲哼唱著新教關於責任和忠誠的讚美詩。對我和凱茜來說,薩姆的童年簡直就像是個童話世界,像用鉛筆素描出來的:一群臉頰泛紅的孩子,牧羊犬開心地在他們身邊蹦蹦跳跳。「來說說你小時候發生的事。」凱茜總會舒服地窩在墊子上,將套頭毛衣的袖子拉長蓋住手掌,捧著溫熱的威士忌,要薩姆說他的童年往事。
儘管如此,聊天的時候,薩姆通常還是我們之間的第三者,這點讓我不免有些得意。我和凱茜花了兩年培養相處的習慣和節奏,熟悉彼此的肢體語言和小動作。薩姆能跟我們混在一起,畢竟是我們准許的,所以他演配角似乎理所當然。不過,薩姆對此貌似也不以為意。他會放鬆地癱坐在沙發上,微微傾斜酒杯折射爐火的光,在他的套頭毛衣上留下琥珀色的光芒,同時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和凱茜唇槍舌劍,討論時間的本質、艾略特和科學對鬼魂的解釋。不用說,我們的對話都很孩子氣,尤其是我和凱茜常常會把對方搞到亂使性子(「不然你咬我啊,瑞安。」坐在墊子一角的凱茜會眯著眼睛對我說這樣的話,於是我就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朝手腕咬下去,直到她討饒為止)。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這麼做過,我真是愛死這種感覺了,一分一秒都很享受。
當然,我這麼說是刻意美化了,這是我的老毛病。各位別被我騙了:那些日子,夜晚或許真的像在篝火前聊天、烤栗子,但白天卻充滿了挫折、辛苦和緊張。雖然我們的工作時間是早九點到晚五點,但我們通常早晨八點不到就進組了,晚上不到八點幾乎不可能離開,而且還會帶工作回家,例如比對訪談內容、讀筆錄或寫報告等。我說的三人晚餐通常是九點或十點才開始,談案子談到十二點,等我們完全放鬆下來可以上床睡覺了,差不多夜裡兩點了。我們跟咖啡因形影不離,很不健康,更常常忘了不累是什麼感覺。命案發生後的頭一個週五晚上,有個叫科裡的新人支援刑警離開前跟大家說:「各位,下週一見。」結果招來一陣訕笑,還有人拍拍他的背,奧凱利更賞了一句不怎麼好笑的話給他:「不對,小傢伙,明天早上八點見,還有,不準遲到。」
那天(週五)下午,羅莎琳德·德夫林始終沒有出現。傍晚五點多,我等得有點不耐煩,又不由得擔心她可能會出事,便撥了她的手機號,但沒有接通。我對自己說,她應該是跟家人在一起幫忙處理後事,或照顧傑茜卡,不然就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垂淚。但我心裡頭就是不安穩,微小但尖銳,彷彿鞋裡跑進小石子。
週日,我們參加了凱蒂的葬禮,我、薩姆和凱茜。很多人說兇手喜歡到被害人的墳前遊蕩,這其實沒什麼根據,但我們還是不敢大意。再說奧凱利也命令我們出席,因為他覺得這有助於提升警察的形象。教堂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的,當時混凝土建築還是藝術,納克拿裡也號稱是未來之都。教堂很大,很醜,冷冰冰的,很笨拙——半抽象風格的耶穌十字架,回聲緩緩爬上傾斜的混凝土天花板,顯得有氣無力的。我們站在後頭,穿著最不顯眼的深色衣服,注視著人群陸續走進教堂,有手拿貝雷帽的農夫,有纏頭巾的老婦人,還有打扮時髦、故意麵露無聊的年輕人。祭壇前是一方小小的白色棺材,滾上金邊後非常難看。羅莎琳德在走道上搖搖晃晃,雙肩顫抖,瑪格麗特和薇拉阿姨一左一右扶著她。喬納森走在她們的後面,目光茫然地帶著傑茜卡走到前排的座位。
教堂裡寒風陣陣,燭光閃爍,空氣潮溼,瀰漫著薰香和花朵凋敗後的味道。我有點頭重腳輕,因為忘了吃早餐,也因為眼前的這一幕讓我感覺似曾相識。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明白是為什麼:我十二歲以前都在這裡做彌撒,而且很可能坐在其中一排廉價木頭長椅上,出席彼得和傑米的追悼會。凱茜掬起雙手偷偷呼氣,溫暖手掌。
神父很年輕,表情莊嚴,吃力地用他有限的神學辭藻應付這個艱難的大場面。穿著制服的小女孩(是凱蒂學校的同學,我認得其中幾張臉)肩並著肩,共用樂譜哼唱著聖歌。聖歌原本是要安慰人的,但她們聲音太弱,猶疑不定,有幾個還一直唱破音。「不要畏懼,我會時時在你前方。來吧,跟隨我……」
西蒙娜·卡梅倫領完聖餐回座時看到了我,便朝我僵硬地點了點頭,淺金色的雙眼爬滿血絲,模樣駭人。德夫林一家人魚貫離席,把紀念物放在棺木上,瑪格麗特放了一本書,傑茜卡放了一隻小黃貓似的玩具,喬納森放的是那幅掛在凱蒂床頭的鉛筆素描。羅莎琳德走在最後,她跪下來在棺木蓋上放了一雙粉紅色的小芭蕾舞鞋,鞋帶綁在一起。她輕輕撫摸著鞋子,低頭貼著棺木哽咽啜泣,栗色鬈髮披散在白棺和金邊上。前排傳出微弱且非人的號哭聲,讓人毛骨悚然。
教堂外,天空陰沉沉的,冷風吹得庭院裡落葉紛飛。記者都靠在扶手上,閃光燈閃個不停。我們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審視著周遭和眼前的人群,結果不出所料,連半個可疑人物都沒看到。「出席的人真多。」薩姆輕聲說。他是我們三個裡面唯一一個去領了聖餐的。「明天記得找那些記者要照片,看有沒有不速之客混在裡面。」
「兇手不在這裡,」凱茜說著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除非他有必要來。那傢伙可能連報紙都不會讀,只要有人談起這件事,他馬上就會轉移話題。」
這時,羅莎琳德用手帕捂著嘴,緩緩走下臺階。她抬頭看見我們三個,立刻甩開別人的攙扶,飛舞著黑色長洋裝直直穿過草地而來。「瑞安警探……」她雙手抓住我的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說,「我受不了了,拜託你一定要抓到殺害我妹妹的兇手。」
「羅莎琳德!」喬納森不知道在哪裡啞著嗓子喊她,但她卻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的手指很長很軟,非常冰冷。「我們會盡力而為,」我說,「你明天方便來找我談嗎?」
「我會想辦法。週五很抱歉,但是我實在……」她回頭迅速瞄了一眼,「實在走不開。請你一定要抓到他,瑞安警探,求求你……」
我沒聽清楚,但感覺到了相機的快門聲。其中一張照片(羅莎琳德臉龐微揚,滿臉哀痛,而我則是嘴巴張開的笨拙表情)出現在隔天小報的頭版頭條,下面還用一英寸見方的大字寫著:「請替我妹妹伸張正義。」奎格利為這件事痛罵了我整整一週。
維斯塔爾行動開始後的前兩週,各位想象得到的任何事情我們都做了,任何事情。我們三個、支援刑警加上當地警員,查訪了納克拿裡方圓四英里內的所有人以及所有認識凱蒂的人。住宅區有一名確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但他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就連停止服藥後的這三年也不例外。我們檢查過所有寄送到德夫林家的彌撒卡,也追查了所有為凱蒂的學費捐款的人,甚至派人監視有誰到祭壇前獻花致意了。
我們訪問過凱蒂的好友克里斯蒂娜·墨菲、伊麗莎白·麥金尼斯和瑪麗安娜·凱茜。三個小女孩眼睛都哭紅了,神情滿是不安,雖然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但都表現得很勇敢,反倒讓我有些擔心。現在很多人感嘆什麼少年老成,我很討厭這樣的說法,別的不提,我祖父母十六歲就開始工作了,那些成年了還在穿舌環、臍環的傢伙根本比不上。然而,看到凱蒂的這三個好朋友,我就是覺得難過。我記得自己在她們這個年紀就和動物一樣,有種忘憂的本能,但她們對外在世界的認知卻非常現實。「我們覺得傑茜卡可能有學習障礙,」克里斯蒂娜說,語氣像是個三十歲的大人,「但我們不敢問。那個……我是想問,殺死凱蒂的人是戀童癖者嗎?」
答案是否定的。雖然凱茜直覺上認為這件案子跟性侵犯無關,但我們還是清查了南都柏林所有有性侵害前科的,和許多沒有被定罪的嫌疑分子,並且跟在網路上監控、誘捕戀童癖,做著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的警員一起忙了好幾個小時。我們最常找的是一個叫卡爾的警員,他很年輕,身材瘦削,臉色蒼白,輪廓鮮明。他跟我們說這份工作他做了八個月了,很想辭職,他說他有兩個不到七歲的小孩,他覺得自己看他們的眼光都不對了,他下班之後常常會感到自己很齷齪,睡前都不敢抱孩子跟他們說晚安。
網路(這是凱茜的說法)上充斥著關於凱蒂·德夫林的傳聞和挑逗的流言,細節我就不多說了,我們讀了幾百頁摘錄的對話內容,感覺像走進了一個陌生的黑暗世界,但什麼都沒有發現。有個傢伙非常同情殺死凱蒂的兇手,簡直同情過了頭(「我覺得他一定是太愛她了,可是她什麼都不懂,所以他很難過。」),但凱蒂遇害時,他正在網上跟人討論東亞少女和歐洲少女各有什麼優缺點,所以兇手不可能是他。那天晚上,我和凱茜都喝到爛醉。
索菲那一幫人在德夫林家地毯式地搜尋了一遍,表面上是蒐集纖維毛髮以免遺漏,實際上卻是尋找血跡和庫珀所推斷的性侵犯工具,結果毫無所獲。我拿到的財務資料顯示,德夫林家家境不錯(一次家庭旅遊,在克里特;四年前辦過信貸;另外就是凱蒂的芭蕾舞課學費、羅莎琳德的小提琴和一輛一九九九年的豐田轎車),幾乎沒有存款,但也沒有負債,房貸差不多已經付清,也從沒拖欠過電話費。他們家的銀行交易沒有詐騙記錄,也沒有給凱蒂投保意外險,什麼都沒有。
至於專線電話,打來的人數創下新紀錄,但絕大部分是完全沒用的資訊,比例高得讓人難以置信:有人打來檢舉隔壁的怪鄰居或不肯參加居民大會的人;有人說他看到可疑分子在附近遊蕩,但他明明住在距離都柏林幾百英里外的地方;另外就是那些喜歡自稱兇手的怪胎,還有長篇大論說這是神在審判墮落社會的人。有個傢伙讓我和凱茜聽他說了一個早上什麼是神在懲罰凱蒂,因為她穿著暴露,只穿了緊身舞蹈服就出現在《愛爾蘭時報》成千上萬的讀者面前。不用說,我們對這個傢伙當然寄予厚望。他拒絕跟凱茜說話,因為他認為女性不該工作,就算穿牛仔褲也太過暴露。他激動地跟我說,穿著端莊的女性代表就是法蒂瑪聖母。可惜他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他週一晚上在貝格大街旁邊的迷你紅燈區喝得酩酊大醉,對著街頭妓女大罵髒話,還抄下嫖客的車牌號碼,皮條客把他架走,他又回來繼續罵,繼續抄,最後被警方帶到牢房昏睡到凌晨四點。這傢伙顯然每隔幾周就會故態復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把戲,也都樂於出面做證,還有人講關於那傢伙性怪癖的刺激性言論。
那幾周過得很奇怪、很零散,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太多瑣事和細節,看起來微不足道又毫無關聯,就像在玩某種詭異的拼字遊戲,所有字母都散落一地:面孔、話語、客廳、電話,全都揉攪成亮閃閃、模模糊糊的一片。要到很久之後,我用後見之明冷靜地回顧過去,所有細節才會自動歸位,排列得整整齊齊,透露出我們早該看出來的端倪。
維斯塔爾行動剛開始那陣子其實很難熬。儘管我們都不願意承認,但命案真的是毫無頭緒,所有線索追查到最後都是死路一條。奧凱利不時對我們發表振作士氣的演講,唾沫橫飛地說我們絕對不能搞砸,只要堅持下去就會柳暗花明。報紙大發正義之聲,並且製作模擬照片,讓讀者知道彼得和傑米長大後(又不幸剪了難看的髮型)會是什麼模樣。當時的我真是精神緊張到了極點。然而,我想我會不知從何說起,其實不是因為當時太難熬,而是因為我直到現在為止都還很懷念那段日子,即使我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耽於過去。
說到瑣事,我們當然立刻調來了凱蒂的病歷檔案。雖然她和傑茜卡都早產兩週,但起碼她活得很好,一直到八歲半都很健康,跟其他小孩沒什麼兩樣。然而,八歲半之後,毛病突然全都來了:胃痙攣、噴射性嘔吐、持續腹瀉,有一回一個月跑了三次急診。一年前,在一次強烈的不適之後,醫生給她做了剖腹探查術,這點庫珀之前也提到過,也是這次手術讓她錯過了芭蕾舞學院的入學機會。診斷的結果是「特發性假性腸梗阻,且非典型性,無腹脹症狀」。我覺得換句話說,醫生根本不知道這孩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會是代理孟喬森綜合徵嗎?」我問道,凱茜將交叉的雙臂搭在我的椅背上,上身越過我肩頭跟我一起讀病歷檔案。我們三個人在重案室裡清出了一個角落,儘可能地遠離專線電話,這樣只要我和凱茜、薩姆壓低音量,起碼還可以保有一點隱私。
凱茜聳聳肩,做了個鬼臉說:「有可能,但又有地方不吻合。大部分罹患孟喬森綜合徵的母親都有醫學相關背景,例如護士助理之類的。」而家庭背景調查資料顯示,瑪格麗特十五歲就離家到雅各布斯餅乾廠工作,直到她結婚為止。「而且你看就診記錄,有半數左右根本不是她帶凱蒂去醫院的,而是喬納森、羅莎琳德、薇拉,還有一次是老師……對代理孟喬森綜合徵的患者來說,重點是醫生和護士的關注與同情,有這種病症的母親不可能讓其他人代替她成為醫護人員的注意力焦點。」
「所以我們可以排除瑪格麗特了?」
凱茜嘆了一口氣說:「她雖然不符合我們之前做的罪犯側寫,但這並不能保證什麼,因為她有可能是例外。真希望我們也能拿到另外兩個小孩的病歷檔案,因為這種母親通常不會放著其他小孩不管,她們會輪換著來,以免旁人起疑,不然就是從老大開始,等老大年紀大了,會反抗了,就找老二。如果兇手是瑪格麗特,那另外兩個小孩的病歷檔案應該也會有問題,比如今年春天凱蒂不再生病,但傑茜卡卻不對勁了之類的……我們去問家長,看他們同不同意讓我們調閱記錄。」
「不行。」我說。我感覺重案室裡的支援刑警似乎全都在說話,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濃霧般籠罩著我的腦袋,讓我無法專心。「他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自己也有嫌疑,我希望繼續保持下去,起碼要到我們發現明確的線索為止。如果我們跟他們要求調閱羅莎琳德和傑茜卡的病歷檔案,他們絕對會心生警覺。」
「明確的線索。」凱茜說。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堆紙:電腦列印出來的新聞頭條、潦草的手寫檔案和髒兮兮的影印資料,全都混在一起,而白板上已經五顏六色地寫滿了名字和電話號碼,中間一堆箭頭和問號,還有幾個地方被畫線強調。
「是的,」我說,「沒錯。」
德夫林家三個小孩的學習成績報告單就跟凱蒂的病歷檔案一樣模稜兩可,彷彿在嘲弄我們白費功夫。凱蒂很聰明,但表現平平,大部分科目都是b,偶爾愛爾蘭語拿c,體育拿a。除了有時上課跟同學說話,沒有其他不良行為,也沒有重大違規,頂多就是缺課缺得很兇。羅莎琳德比較聰明,但表現也不夠穩定,拿了非常多的a,但有幾科老是拿c或d,讓授課老師沮喪地在評語中說她很不用功,還經常蹺課。當然,最厚的還是傑茜卡的資料。她和凱蒂從九歲開始分在同一班,但後來顯然是在喬納森的不斷要求下,校方和地區健康委員會對傑茜卡做了一連串測驗:她的智商在九十到一百零五之間,沒有神經性疾病,具有「自閉症特徵的非特定性學習障礙」。資料中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呢?」我問凱茜。
「我越看越覺得這家人很詭異。你從上面讀下來一定會猜被虐待的是傑茜卡,而不是另外兩個小孩。七歲之前還很正常,之後‘砰’的一下學校成績和社交表現就都突然下滑了。七歲才出現自閉症狀也太晚了,但絕對是受虐待的標準反應。羅莎琳德成績高高低低,有可能只是青少年情緒不穩,但也可能是家裡出了狀況的關係。唯一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呃,起碼心理上正常的就只有凱蒂。」
這時,我感覺有個黑影靠了過來,便猛然轉身將筆從地上甩了過去。「哇!」薩姆嚇了一跳,說,「是我。」
「真是的。」我說,心臟跳得飛快。凱茜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我把筆撿回來。「我不知道你在那裡。你找到什麼了嗎?」
「德夫林家的電話記錄,」薩姆兩手各拿了幾張紙揮舞著,「撥出和接聽各一份。」他把兩份記錄放在桌上,小心清出一塊角落來。他已經用彩筆把清單上的電話號碼做好了標號,一條一條畫得整整齊齊。
「從三月開始。」
「就這樣?全部六個月?」
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兩份記錄真是太薄了,一家五口,三個青春期的女孩,電話應該成天響個不停,隨時有人大喊要另一個人掛掉電話才對。我突然想起發現凱蒂屍體的當天,我們在德夫林家經歷的水底世界般的寂靜,還有在走廊遊蕩的薇拉阿姨。「對啊,我也發現了,」薩姆說,「說不定他們都用手機。」
「也許。」凱茜說,但語氣不是很肯定。我也一樣:通常一個家庭斷絕對外所有的聯絡,都是因為家裡出了壞事,幾乎沒有例外。「但是打手機很貴,而且他們家有兩部電話,一部在樓下外衣櫃旁邊,另一部在樓上的走道里,電話線很長,可以把電話拿進任何一個房間,根本不需要靠手機來保持隱私。」
我們已經看過凱蒂的手機通話記錄,她的通話額度是每兩週十歐元,幾乎都用在發簡訊給同學上。簡訊很長,有一大堆縮寫和神秘代號,但都被我們完整還原了,內容不是作業和同學間的傳言,就是關於選秀節目《美國偶像》的。沒有陌生號碼,也沒有任何可疑跡象。
「你畫線的地方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交叉比對了已知的電話號碼,將通話記錄按家人區分,看來電話用得最兇的是凱蒂,畫黃線的都是她的同學。」我翻了翻通話記錄。每一頁的黃線起碼都佔一半以上。「藍線是瑪格麗特的姐妹,一個住在基爾肯尼,另外一個是薇拉,住在同一個住宅區。綠線是喬納森家住阿斯隆的姐姐,他們的母親定居的療養院和‘反高速公路’抗爭活動成員的電話。畫紫線的是羅莎琳德的朋友卡倫·戴利,羅莎琳德離家出走時就是借宿在她那裡。事件發生後的頭幾周,卡倫還經常打電話給羅莎琳德,但羅莎琳德都沒有回電,於是後來兩人就聯絡得少了。我敢說,一定是卡倫覺得自己被扯進了朋友的家務事而心裡不痛快。」
「也許是家裡不准她回電話給卡倫。」我說。可能是剛才薩姆的突然出現讓我心有餘悸,我的心臟還在怦怦狂跳,而且嘴裡似乎嚐到一絲危險的味道,原始而濃烈。
薩姆點點頭說:「喬納森和瑪格麗特可能覺得羅莎琳德是被卡倫帶壞的。總之,畫線的都是確定了來源或去處的電話,另外就是一家電話公司招攬生意的電話,還有這三個。」他說著攤開來電記錄,有三個畫了粉紅線的條目。「日期、時間和通話長度都跟喬納森說的一樣,都是用公共電話打的。」
「該死。」凱茜說。
「怎麼了?」我問。
「都在市中心,第一個在碼頭,國際金融服務中心附近,第二個在奧康奈爾大街,第三個在兩者之間,也在碼頭附近。」
「換句話說,」我說,「打電話的人不是住宅區裡擔心房價變動的居民嘍。」
「我想應該不是。根據時間判斷,那傢伙應該是在從酒吧回家的路上打的。納克拿裡鎮的人有可能到城裡喝酒,但機率不高,起碼不會常常去。我會叫支援刑警去查,以防萬一,但我想打電話的人應該跟高速公路有利害關係,而不只是私人恩怨。如果要我賭的話,我會押這傢伙就住在碼頭那一帶。」
「我敢說兇手就是住宅區裡的人。」凱茜說。
薩姆點點頭說:「不過,也有可能是那個傢伙僱了住宅區裡的人下的手,要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凱茜和我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薩姆追捕殺手時的模樣。「等我查出是誰擁有那塊土地,我會再看看他們是否和納克拿裡鎮的人有過聯絡。」
「土地所有權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我問。
「啊,沒問題,」薩姆語氣輕快,有點模稜兩可地回答,「我還在查。」
「等一下,」凱茜突然說,「傑茜卡都打電話給誰了?」
「誰都沒有,」薩姆說,「起碼我沒看到。」接著就把電話記錄收攏整齊,帶著離開了。
那天是週一,凱蒂遇害已經快滿一週了,喬納森和瑪格麗特一整週都沒有打電話來問我們調查進度。我這麼說其實不是在抱怨,有些被害人家屬一天能打四五次,急著想知道新訊息。對我們來說,向家屬告知案情毫無進展,簡直就是酷刑。但德夫林夫婦沒打電話則是另一種很怪的反應,而這件案子已經有太多類似的詭異之處了。
週二午飯時間,羅莎琳德總算來了,沒有事先打電話,也沒有提前約好。貝爾納黛特用微微不悅的口氣對我說,有個年輕的女孩想見我。我知道是她,她這樣突然出現,讓人感覺她似乎走投無路了,帶著某種密謀般的急切。我放下手邊的工作,無視凱茜和薩姆疑問的眼神,徑自走下樓去。
羅莎琳德在接待室等我,祖母綠披肩緊裹著身軀,她臉朝窗外,神情抑鬱且飄忽。她還年輕,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栗色鬈髮輕垂,渾身洋溢著綠意,映襯著陽光下庭院裡的石與磚,真是令人賞心悅目。如果去掉實用風格的大廳,眼前這幅景象簡直跟前拉斐爾派的繪畫明信片沒什麼兩樣。
「羅莎琳德。」我說。
她從窗邊彈了起來,一手捂著胸口。「哦,瑞安警探!你嚇到我了……謝謝你來見我。」
「隨時,」我說,「我們上樓談吧。」
「真的嗎?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你要是很忙就跟我說,我改天再來。」
「一點也不麻煩。你想喝茶嗎?還是咖啡?」
「咖啡好了。我們一定要上樓嗎?今天天氣這麼好,而且我有點幽閉恐懼症,只是我很少跟別人說,不過……我們可以到外面找個地方嗎?」
這麼做不合規定,但我心想,她不是嫌疑犯,甚至連證人都算不上。「當然,」我說,「等我一下。」說完上樓去拿咖啡。
我忘了問她咖啡要不要加東西,所以只加了一點點牛奶,拿了兩包糖塞在口袋裡,有備無患。
「咖啡來了,」我走到樓下,對羅莎琳德說,「我們到花園裡找個地方坐吧,怎麼樣?」
她喝了一口咖啡,露出嫌惡的表情,但只有一瞬。「很難喝,我知道。」我說。
「不,不是,咖啡不錯,只是……呃,我通常都不加牛奶,不過——」
「哦,」我說,「真抱歉,要我上去再拿一杯嗎?」
「哦,不,不用不用!這樣就好了,瑞安警探,我是說真的——我其實沒那麼想喝咖啡,給你喝吧。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能見你就很好了,你千萬不要太費事……」她話說得很快,語調又尖,喋喋不休,手在空中比畫著,看著我很久都沒眨一下眼睛,彷彿被催眠了似的。她顯然非常緊張,但又極力想要掩飾。
「完全沒有問題,」我柔聲說,「不如這樣吧,我們先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下,然後我再去幫你拿一杯咖啡,雖然還是很難喝,但起碼是純咖啡,你覺得呢?」羅莎琳德抬頭感激地對我笑了笑,這讓我嚇了一跳,這麼一個小小的體貼的舉動竟讓她感動得快要落淚了。
我們在公園有陽光的地方找了一張長椅,鳥正在圍籬旁窸窣啁啾,不時衝出去搶奪被人丟棄的三明治碎屑。我讓羅莎琳德坐在那兒,然後回去拿咖啡,但這次我刻意放慢了腳步,讓她有時間把心情穩定下來。不過當我走回花園,卻見她依然坐在長椅的邊緣處,咬著嘴唇,一片一片地摘著雛菊花瓣。
「謝謝。」她接過咖啡,很努力地想對我微笑。我在她身旁坐下。「瑞安警探,你已經……你已經找到殺我妹妹的兇手了嗎?」
「還沒,」我說,「但現在才剛開始。我向你保證,我們會盡全力的。」
「我知道你一定會抓到兇手的,瑞安警探,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知道了。我很會從第一印象看人,有時這會讓我害怕,因為我常常發現自己看得很準。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們最需要的人。」
她抬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斥著純淨、毫無瑕疵的信任。我當然很自豪,這不用說,但這麼強烈的信任卻又讓我很不自在。她是那麼肯定,那麼無助又脆弱。雖然我儘量剋制自己不去往那個方向想,但這件案子有可能永遠不能被偵破,而我完全瞭解這對她將會是多麼大的打擊。
「我那天夢到你了,」羅莎琳德說著,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凱蒂葬禮的第二天晚上。自從她失蹤之後,你知道,我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實在——哦,太焦急,太慌了。但是那天見到你之後……我就覺得我不應該放棄。那天晚上,我夢到你敲我們家的門,跟我說你已經抓到犯人了,就坐在你後面的警車裡,你說他再也不會傷人了。」
「羅莎琳德,」我說,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們會盡力而為,不會放棄,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案子偵破可能要花很長一段時間。」
她搖搖頭。「你一定會抓到他的。」她乾脆地說。
我放棄了。「你說有事情想跟我說?」
「對,」她深吸了一口氣,「瑞安警探,我妹妹出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睜大眼睛,神情專注,讓我一時不清楚該怎麼辦。如果我跟她說了,她會崩潰、昏倒或尖叫嗎?花園裡現在到處都是中午出來吃飯聊天的職員。「我想最好還是由你爸媽跟你說。」我說。
「你知道,我已經十八歲了,跟我說話不需要徵求家長同意。」
「還是不行。」
羅莎琳德咬著下唇說:「我問過他們。我爸……他們……他們叫我閉嘴。」
我突然莫名激動——憤怒、警戒還是同情,我不知道。「羅莎琳德,」我很溫柔地說,「你家裡都還好嗎?」
她突然抬頭,嘴巴微微張開,像個小寫的「o」。「我們都很好,」她吞吞吐吐地說,「當然很好。」
「你確定?」
「你真好,」她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你對我真好,只是……一切都很好。」
「讓我搭檔來跟你談會不會讓你感覺更舒服一些?」
「不要,」她斷然回答,好像非常不同意似的,「我想找你談是因為……」她拿著咖啡杯的手在腿上繞著圈。「瑞安警探,我覺得你很關心凱蒂。你的搭檔好像不是真的很在意,但你——你不一樣。」
「我們兩個都很關心啊。」我說。我很想伸手摟住她,安慰她,或是握著她的手之類的,但這方面我實在是不行。
「哦,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搭檔……」她對我歉疚地微微一笑,「我覺得我有點怕她,她很咄咄逼人。」
「你說我的搭檔?」我非常吃驚,「馬多克斯警探?」凱茜一向跟被害人家屬互動良好,這點在我們組裡是出了名的。而我只要一遇到家屬就會很僵硬,舌頭打結,凱茜卻好像永遠都知道該說什麼,還有該怎麼說才是最溫柔的。有些家屬到現在每年都還會寄聖誕卡片給她,卡片裡寫滿悲傷但勇於面對現實的心情,還有感激的話。
羅莎琳德無助地揮動雙手說:「哦,瑞安警探,我這麼說沒有惡意。咄咄逼人其實是好事,對吧?尤其對你們這樣的工作來說。再說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我只是覺得她對我爸媽的態度——我知道那些問題她非問不可,但是她發問的方式實在太冷酷了……傑茜卡真的被嚇到了,而且她還對我微笑,好像……凱蒂的死不是開玩笑,瑞安警探。」
「當然不是。」我一邊回答,一邊開始在心裡回想那天在德夫林家客廳的可怕經歷,希望找出凱茜到底做了什麼讓這小孩這麼緊張,但我想到的只有她在沙發上坐下時曾給羅莎琳德一個鼓勵的微笑。現在回想起來,她這麼做是有一點不妥,但怎麼看都不至於引起這麼大的反應。驚訝和悲傷常會讓人反應過度,想法偏頗,不講邏輯,但羅莎琳德這麼驚慌、緊張,讓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感覺——她家一定有問題。「很抱歉給你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沒有,沒有,不是你——你非常好,我也知道馬多克斯警探並不是故意那麼……那麼兇的。我是說真的。咄咄逼人的人通常只是想要表現得很堅強,對吧?他們不想表現得很沒安全感,很需要別人之類的。他們其實一點也不殘酷,私底下。」
「沒錯,」我說,「應該不是。」我很難想象凱茜是需要別人關愛的,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來不認為她很咄咄逼人。我突然有點不安地發現,我完全不知道凱茜在別人的眼中是什麼模樣,就好像你很難判斷自己的姐姐、妹妹到底漂不漂亮。我看她就和我看自己一樣,已經沒法客觀對待了。
「我剛才說的話冒犯到你了嗎?」羅莎琳德用手扯著鬈髮,神情緊張地抬頭看著我說,「看來是。對不起,我很抱歉,我說話老是瞻前不顧後,嘴笨,一開口什麼蠢話都說出來了。我一直學不會——」
「不是,」我說,「沒關係,我一點都沒有被冒犯到。」
「你有,我看得出來。」她說著將繞在肩頭的披肩收緊了一些,然後把鬈髮從披肩底下翻出來,臉色緊繃,面帶退意。
我知道現在是唯一的機會,把握不好就將失去她的信任。「真的,」我說,「我沒有被冒犯到,我只是在想你剛才說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她低頭玩著披肩一角不敢看我,說:「可是,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馬多克斯警探?不是,不是,」我說,「完全不是。」
「但我覺得她那個樣子——」她一手捂住嘴巴說,「哎,我又來了。住嘴,羅莎琳德!」
我笑了,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和她都太認真,太拼了。「好了,」我說,「深呼吸,我們從頭來。」
羅莎琳德慢慢放鬆下來,靠回長椅上。她說:「謝謝你,瑞安警探。不過,求求你……凱蒂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一直在想,你知道……我沒法忍受什麼都不知道。」
於是(我能說不嗎?)我便把實情跟她說了。她沒有昏倒,也沒有歇斯底里,就連痛哭失聲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聽著,褪色牛仔褲般的淺藍色雙眼定定地盯著我的眼睛。我說完了,她手指貼著嘴唇,轉頭迎向陽光,看著修剪整齊的圍籬和手拿塑膠盒聊天的職員。我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披肩是便宜貨,摸起來有些扎手,應該是合成纖維,而它傳達出的那種孩子氣的可憐的勇氣觸動了我的心。我很想跟她說點什麼,說些充滿智慧哲理的話,例如很少有死亡能比得上生者那樣純粹的、極度的悲痛之類的話,讓她夜裡一個人在臥室輾轉難眠,憂愁無法排遣時能夠有所倚靠,但我就是想不出這樣的話來。
「請節哀。」我說。
「所以她沒有被強姦?」
她的聲音很平,很空洞。「先喝點咖啡吧。」我說,心想熱飲或許對平復驚嚇有點作用。
「不要,不了……」她憂慮緊張地揮揮手說,「告訴我,她沒有被強姦吧?」
「不算是。再說她已經死了,你知道,不會有感覺的。」
「她死前沒有很痛苦吧?」
「幾乎沒有,她差不多一下就被擊昏了。」
羅莎琳德突然低頭抵著咖啡杯,我看見她的雙唇正在顫抖。「我好難過,瑞安警探,我覺得我應該更小心地保護好她才對。」
「你又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可是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留在家裡而不是去找表妹她們玩,我真是個差勁的姐姐,對嗎?」
「凱蒂的死不是你的錯,」我極力反駁道,「我覺得你對她來說一定是個很棒的姐姐,她會遇到這樣的事,你其實無能為力。」
「可是——」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可是什麼?」
「哦……我本應該想到的,就這樣。算了。」她說完抬頭對我不確定地笑了笑。鬈髮遮住了她的臉。「謝謝你告訴我。」
「到我了,」我說,「我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但深呼吸一次之後,還是點了點頭。
「你父親說凱蒂還沒對男孩產生興趣,」我說,「是真的嗎?」
羅莎琳德嘴巴張開,又閉上了。「我不知道。」她說,聲音非常小。
「羅莎琳德,我知道這不容易,但你妹妹如果有認識的男孩,我們必須知道。」
「凱蒂是我妹妹,瑞安警探,我不想……不想說她什麼。」
「我知道,」我柔聲說,「但你現在能幫她一個大忙,就是跟我說實話,幫我找到殺害她的兇手。」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聲音微微顫抖。「沒錯,」她說,「她有喜歡的男孩子,我不知道是誰,但我聽到過她和她朋友互相揶揄——你知道,關於男朋友,還有她們吻了誰……」
一想到十二歲的小孩就會接吻了,我嚇了一跳,但我又記起了凱蒂那幾個多慮又世故的好友,說不定只是我和彼得、傑米太落伍了。「你確定嗎?因為你父親好像非常有把握。」
「我爸他……」羅莎琳德眉間微微一皺,說,「他太愛凱蒂了,所以凱蒂有時候會佔他便宜,不跟他說實話,這讓我覺得很難過。」
「好,」我說,「好,我能瞭解。你沒有隱瞞,做得很對。」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點頭。「我還有一個問題。你五月曾經離家出走過,是嗎?」
這回她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不是離家出走,瑞安警探,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是到朋友家過週末。」
「哪個朋友?」
「卡倫·戴利,不信你去問她,我可以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你。」
「不用了。」我沒有把話說完。其實我們已經找卡倫談過了,一個很害羞的女孩,臉色蒼白,感覺完全不像是羅莎琳德會想交朋友的人。她說那個週末羅莎琳德都和她在一起,但我能很敏銳地感知到有誰在說謊,我敢說她一定隱瞞了什麼。「你表妹說她還以為你跑去跟男朋友過週末了呢。」
羅莎琳德的嘴抿成一條線,顯然很不高興。她說:「瓦萊麗的思想很齷齪。我知道有很多女孩會那麼做,但我跟她們不一樣。」
「當然,」我說,「你當然不一樣。可你父母不知道你去哪兒嗎?」
「對,他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跟他們說。」羅莎琳德厲聲回答。接著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神色和緩下來。「哦,警探先生,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很想拋開一切,遠走高飛?覺得事情已經超過你所能承受的極限?」
「有啊,」我說,「我也有過。所以你那個週末離家出走是不是因為家裡出事了?我們聽說你和你父親大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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