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羅莎琳德臉色一暗,撇過頭去。我等著。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說:「沒有。我……沒有那種事。」

我覺得事有蹊蹺,但她語氣僵硬,我不想逼她,至少現在不想。現在回想起來,我當然會覺得當時或許應該追問下去,但老實說,我不認為結果會有什麼不同。

「我知道你現在很不好受,」我說,「但是別再離家出走了,好嗎?要是你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或是很想找人說話,就打電話給被害人協助中心,或者也可以打電話給我。你有我的手機號碼,對吧?我會盡量幫忙的。」

羅莎琳德點點頭說:「謝謝你,瑞安警探,我會記得的。」她看上去很孤獨,悶悶不樂的,我有一種感覺,雖然我不確定,但在一個關鍵點上,我讓她失望了。

我回到局裡,凱茜正在辦公室影印筆錄。「是誰找你?」

「羅莎琳德。」

「哦,」凱茜說,「她說了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想和她交代細節。「沒什麼,就只說到喬納森再怎麼言之鑿鑿,凱蒂其實對男孩還是很感興趣。羅莎琳德不知道人名,所以我們得再去找凱蒂的朋友談一談,看能不能挖出更多資訊。她還說凱蒂會說謊,不過話說回來,哪個小孩不會?」

「還有嗎?」

「差不多就這些。」

凱茜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紙,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猜不透她的表情。之後她說:「起碼她還肯跟你說話,你應該跟她保持聯絡,她可能會透露更多資訊。」

「我問過她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心裡有點罪惡感,便又補了一句,「她說沒有,但是我不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嗯。」凱茜應了一聲,繼續影印她的東西。

結果,我們第二天去問克里斯蒂娜、瑪麗安娜和伊麗莎白,三個人全都堅決否認,表示凱蒂沒有男朋友,也沒喜歡上什麼人。「我們有時會拿男孩子取笑她,」伊麗莎白說,「但其實沒那回事,你知道,就只是胡鬧。」紅頭髮的伊麗莎白神情開朗,身體剛開始發育,胸脯微微突起,眼眶泛淚時有一種困惑的表情,彷彿哭泣對她來說還是很陌生的事。她吃力地在套頭毛衣袖子裡翻找,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面紙。

「不過,她可能沒跟我們說。」瑪麗安娜說。瑪麗安娜是三個女孩當中最安靜的,像個蒼白的小精靈,穿著時髦的青少年服裝。「凱蒂她——她生前對一些事情很保密,比如她第一次參加芭蕾舞學院面試,我們是在她拿到入學許可之後才知道的,還記得吧?」

「嘿,小姐,這是兩件事好嗎?」克里斯蒂娜說。她也在哭,因為鼻塞,她聲音裡的氣勢都消解掉了不少。「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她有男朋友?」

當然,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會找支援刑警重新查訪住宅區和凱蒂班上的所有男孩,但我發現事情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模一樣。這件案子就像街頭玩的詐騙遊戲猜果殼,沒完沒了又讓人火冒三丈。我知道獎品就在那裡,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但遊戲就是有詐,莊家動作快得讓我跟不上,每當我很有把握地指向某個果殼時,翻開後底下永遠是空空如也。

我和凱茜正要離開納克拿裡,索菲打電話通知我們化驗結果出來了。她顯然是邊走邊打的,我能聽到手機晃動著的聲音和她充滿自信且匆忙的腳步聲。

「德夫林家小孩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她說,「實驗室積壓了六個月的工作,想想也知道他們什麼狀態,但我還是想辦法插上了隊,就差沒跟他們那兒的頭號怪胎上床了。」

我開始心跳加速。「多謝了,索菲,」我說,「我們又欠你一次。」負責開車的凱茜轉頭瞄了我一眼,我用嘴巴做口型:「結果出來了。」

「藥物檢驗呈陰性,她沒有吸毒、喝酒或服用藥物。她身上有各種痕跡,大部分來自戶外,灰塵、花粉之類的,很正常,跟納克拿裡鎮的土壤成分吻合,就連衣服裡面的和血上沾的也不例外。好訊息是痕跡不只來自棄屍地。實驗室的人說,那座森林裡有一種很罕見的植物,附近都沒有發現(植物鑑證組的傢伙顯然很興奮),而花粉傳播不可能超過幾英里,這表示那小孩從出事前到出事後應該都在納克拿裡。」

「這跟我們的發現吻合,」我說,「你剛剛說有好訊息?」

索菲哼了一聲。「我已經說了。腳印是死路一條,半數來自考古隊員,剩下的都太模糊,沒什麼用。我們在小女孩身上找到的纖維幾乎都和從她家提取的樣本吻合,只有五六個來源不明,但都無關緊要。t恤上有一根頭髮是發現屍體的那個白痴的,有兩根來自女孩的母親,一根在野戰褲上,一根在襪子上,很可能是她母親洗衣服的時候留下的,所以也不重要。」

「有dna嗎?或是指紋之類的?」

「嗯。」索菲說。她正在吃什麼酥酥脆脆的東西,我猜是薯片——垃圾食物幾乎就是她的主食。「有幾個血印,但都來自橡膠手套,真是意外啊意外。這也表示沒有上皮組織。沒發現精液或唾液,也沒有除小女孩之外的其他血跡。」

「哦。」我的心慢慢下沉,我又猜錯果殼了,我之前那麼滿懷希望,現在只覺得自己又蠢又笨。

「除了海倫發現的那個古老的血跡。他們化驗出了血型,是a型陽性,而你們的被害人是o型陰性。」

她停了一下,又塞了一口薯片。我的腸胃一陣翻攪。「你說什麼?」她問我,但我根本沒說話,「你們之前不就是這樣猜嗎?跟當年那件案子的血跡樣本吻合。沒錯,這條線索是有點牽強,但起碼這是個關聯。」

「好的。」我說。我感覺凱茜也在聽,便把肩轉向她。「太好了,謝了,索菲。」

「我們已經把襪子樣本和鞋子送去做dna檢驗了,」索菲說,「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會抱太大期望。就算有什麼,也都他媽的爛了。是誰那麼天才,竟然會把血液樣本收在地下室?」

我和凱茜很有默契,她負責當年的那件案子,我則全力調查德夫林家。麥凱布已經在幾年前過世了,死於心臟病發作,但凱茜還是跑去拜訪了基爾南。基爾南退休了,住在都柏林外圍的濱海小鎮萊敦。他已經七十好幾,紅潤的臉龐感覺很風趣,身材有點走形,但還看得出當年身為橄欖球運動員的壯碩體格。他帶著凱茜在空蕩蕩的海灘上散了很久的步,伴隨著海鷗和麻鷸的嘶鳴聲,回憶著當年納克拿裡那件懸案。那天晚上,我們又聚在凱茜家,我在麵包上抹芥末,薩姆倒酒,凱茜一邊生火一邊跟我們說基爾南看起來很快樂。他在玩木雕,柔軟破舊的褲子上都是木屑。他們兩人出門散步前,他妻子在他脖子上纏了一條圍巾,還親了他的臉頰。

他還記得那件案子的所有細節。愛爾蘭成為國家後的歷史還很短暫,局勢混亂,但失蹤之後從此下落不明的小孩還不到六個。基爾南永遠忘不了那兩個當年交到他手上,但他卻辜負了的小孩。他告訴凱茜(他有點防備,凱茜說,彷彿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裡說了千百遍),警方當時展開大規模搜尋行動,警犬、直升機、潛水員全部出動,警員和義工在森林、丘陵和田野進行地毯式尋人,清晨就開始行動,一直到日斜西山才暫告一段落,如此持續了數週之久。他們追查到了貝爾法斯特和凱里,甚至伯明翰。基爾南的耳邊一直縈繞著一個聲音,說他們查錯方向了,答案其實一直就在他們眼前。

「他的推斷是什麼?」薩姆問。

我把最後一塊牛排翻到麵包上,開始給他們遞盤子。「等一下再說,」凱茜對薩姆說,「先享用三明治,瑞安難得會做讓人感謝的好事。」

「你眼前的這兩位男士可都天賦異稟,」我說,「我們吃東西的時候可以聽人說話,一心兩用。」如果我能先一個人聽完這個故事當然最好,只可惜她從萊敦回來得太晚。我之前光想到這件事就已經沒食慾了,所以現在聽故事對我而言也沒什麼影響了。再者說,我們都是晚餐時間討論案情,就算想改也由不得我。薩姆似乎從辦案開始到現在都沒發現我和當年的事件有關聯,也沒注意到我的情緒起伏,但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人竟然會遲鈍到這個地步。

「這麼厲害喲,」凱茜說,「好吧——」她偷瞄了我一眼,我轉頭裝作沒看見。「基爾南認為那兩個小孩並沒有離開納克拿裡,我不清楚你們記不記得,這件案子裡還有另外一個小孩……」她斜過身子翻閱開啟放在沙發扶手上的筆記。「叫亞當·瑞安。那天下午他和他們在一起,警方搜尋了兩個小時後在森林裡找到了他,當時人沒有受傷,但鞋子裡有血,而且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什麼都不記得了。因此,基爾南推斷不管當時出了什麼事,一定是在森林裡,要麼就是在附近,否則亞當怎麼會回到那裡?他認為應該有人,而且是當地人,並且留意那三個小孩很久了。那傢伙在森林裡跟他們攀談,或許把他們哄騙到了他家,然後動手攻擊。他可能本來沒有想殺害那三個小孩,只是想猥褻他們,結果出了差錯。兇手施暴的時候,亞當乘機逃走了,回到了森林裡,這表示兇手和另外兩個小孩不是在林子裡,就是在住宅區緊臨森林的某間房子裡,或是附近的農舍裡,否則亞當應該會直接回家才對,不是嗎?基爾南認為那傢伙情急之下殺了那兩個小孩,很可能分屍之後先藏在家裡,然後等待機會再丟棄到河裡或掩埋起來,也許埋在花園,但更有可能埋在森林,雖然事發之後的幾周裡都沒有土地遭人無故挖掘的報告。」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又嗆又腥,害我差點沒吐出來。我喝了一口酒,嚼都沒嚼,硬是把三明治給嚥了下去。

「亞當現在怎麼樣了?」薩姆問。

凱茜聳聳肩說:「我不認為他能給我們什麼線索,基爾南和麥凱布不斷找亞當問話,問了好幾年,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後來他們只好放棄,認定他當時的記憶應該是永久喪失了。亞當全家後來搬離了住宅區,納克拿里人間傳的小道訊息是他們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她到目前為止說得都對,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難,這麼荒謬。我和凱茜就像兩名間諜,小心翼翼地用正經且生硬的詞彙在薩姆面前交流。

「他們一定覺得快瘋了,」薩姆說,「明明就有目擊證人……」薩姆搖搖頭,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沒錯,基爾南說他們真的很沮喪,」凱茜說,「不過那個小孩也已經盡力了,他甚至跟當地兩個小孩一起協助警方重建現場,希望能回想起那天下午他和朋友們到底做了什麼,但他一走進森林就僵住了。」我的胃翻攪了一下。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我放下三明治,突然非常想抽菸。

「可憐的小鬼。」薩姆平靜地說。

「麥凱布也是這麼想的嗎?」我問。

「不是,」凱茜把大拇指上的芥末醬舔掉,說,「麥凱布認為是過客乾的,兇手只在納克拿裡待了幾天,可能是從英國來的,說不定是來工作的,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可能的嫌疑犯。他們做了快一千份問卷,詢問過幾百號人,排除了所有南都柏林的性變態和怪胎,追查了全體住宅區居民案發前後的行動,詳細到以分鐘為單位……你們應該很有經驗,通常情況下都是嫌疑犯好找,罪證難尋,但他們半個嫌疑人都沒查到,所有線索追查到最後都是死路一條。」

「好像跟現在差不多。」我灰心地說。

「基爾南覺得一定有人替兇手掩飾,提供不在場證明,所以他才能逃過偵查,但麥凱布卻認為找不到人是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找。他的推斷是三個小孩在河邊玩,一直沿著河跑到森林的另一邊,距離很長,但他們之前走過。那裡有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麥凱布認為當時可能有人正好開車經過那裡,看到三個小孩後就強拉或哄騙他們上了車,亞當反抗並掙脫了,拔腿跑回了森林,嫌疑犯則開車把另外兩個小孩帶走了。麥凱布跟國際刑警組織和英國警方聯絡,但他們查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基爾南和麥凱布,」我說,「他們都認為那兩個小孩被謀殺了?」

「麥凱布顯然不是很確定,他認為他們有可能被綁架,或許是心理異常、非常想要小孩的傢伙乾的,不然就是……總之,他們起初覺得小孩可能只是離家出走,但他們才十二歲,身上又沒有錢,應該不出幾天就會被人發現的。」

「那個,凱蒂遇害可不是路過的人乾的,」薩姆說,「他顯然設計了兩人的碰面,還把她的屍體藏了一天……」

「老實說,」我說(沒想到我語氣竟然這麼輕快,若無其事,真是不可思議),「我也不認為當年那件案子是汽車綁架案,如果我記得沒錯,鞋子是當鞋上的血開始凝結之後才穿回亞當腳上的,換句話說,綁架犯應該跟三個小孩共處了一段時間,在森林附近,直到亞當逃走為止。因此,我覺得是當地人乾的。」

「納克拿裡是個小地方,」薩姆說,「鎮上出現兩個小孩殺手的比例會有多高?」

凱茜將盤子放在二郎腿上擺穩,雙手繞到頸後按摩起僵硬的脖子。我發現她有黑眼圈,突然明白她跟基爾南談了一個下午一定已經很累了,她不想多講兩人說了什麼或許不光是因為顧慮我的心情。她微微抿著嘴角,表示她有話沒說,我很好奇基爾南到底跟她講了什麼讓她決定把話藏在心裡。

「我跟你們說,他們連樹都搜了,」她說,「案發之後幾周裡,有個天才刑警想到之前有一個案子是小孩爬樹的時候掉進了中空的樹幹裡,四十年後才被人發現。於是基爾南和麥凱布就派人搜查所有樹木,拿手電筒檢查空樹幹……」

凱茜說完,我們都靜默下來。薩姆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地把三明治吃完,放下盤子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凱茜動了動身子,伸出一隻手,我把她的煙遞給她。「基爾南現在還會夢到那件案子,你們知道嗎?」她拿出一根菸,輕輕地說,「他說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頻繁了,退休之後大約幾個月夢一次。他夢到他夜裡在森林中尋找那兩個小孩,呼喊他們的名字,突然有人從樹叢裡蹦了出來,朝他撲了過去。他知道那就是帶走兩個小孩的人,他看到了對方的臉,‘清楚得就像現在我眼中的你’,他說。但他醒來之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爐火驀地迸裂,火花四射,我立刻左右張望,因為我覺得自己確實瞄到有什麼東西從壁爐裡飛進房間,小小的、黑黑的,還有爪子,難道是隻雛鳥從煙囪裡掉下來了?結果什麼都沒有。我回過頭來,發現薩姆正在看我,眼神鎮定,帶著同情,還帶著一絲憐憫,不過他只是對我笑了笑,傾身過來幫我把酒斟滿。

那段日子,即使我有機會睡個好覺,也還是輾轉難眠。我本來就睡得不好,這我已經說過了,但那陣子不一樣,我發現自己一直卡在半夢半醒之間,既睡不著,又醒不過來。我常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大喊「小心!」,不然就是「我聽不見!什麼?什麼?」。我會恍惚覺得有人鬼鬼祟祟闖進我的房間,瀏覽我的辦案筆記,翻動衣櫥裡的襯衫,我明明知道是幻覺,卻驚慌地掙扎著想要醒來對付他們,把他們趕走。有一回我醒過來後,發現自己竟然擠在臥房門邊的牆角,一隻手瘋狂地亂摸亂抓,想把燈開啟,雙腳卻幾乎不聽使喚。我感覺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聽到了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模糊的呻吟聲,過了好久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聲音。我開啟大燈、檯燈之後爬回床上,卻惶惶無法入睡,就這樣直到鬧鐘響起。

我還聽見了小孩的聲音,不是彼得,也不是傑米,都不是,是一群小孩在很遠的地方,唱著我從來沒聽過的遊戲歌,他們唱得很開心,無憂無慮,聲音乾淨得不像是人類。伴隨歌聲而來的是輕快、複雜又純熟的拍手聲:你說你說好夥伴,快快出來跟我玩,爬到蘋果樹上來……兩個兩個白小孩,穿著一身綠衣衫,一個一個好孤單,永永遠遠沒了伴……他們的歌聲有時會在我腦中縈繞一整天,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消失,讓我很怕自己會不小心哼出來,被奧凱利逮個正著。

週六,羅莎琳德給我打來電話,那時我人在重案室,凱茜去找失蹤人口組問事情去了,奧戈爾曼正在我背後大聲抱怨著有個傢伙在挨家挨戶查訪的時候對他很不尊重,我只有耳朵緊貼手機,才能聽得到她在說什麼。「瑞安警探嗎?我是羅莎琳德……很抱歉打擾你,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空過來跟傑茜卡談一談?」

我聽到了市區的嘈雜聲:車聲,人的高聲談話聲,還有行人通行訊號瘋狂的嗶嗶聲。「當然有,」我說,「你們在哪裡?」

「在市中心,我們可以跟你約在中央飯店的酒吧碰面嗎?差不多,呃,十分鐘後?傑茜卡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把主檔案夾翻出來,開始找羅莎琳德的出生日期,因為要跟傑茜卡談話,必須有「適當的成人」陪同在場。「你們的父母也在嗎?」

「沒有,我……沒有。我想他們不在的話,傑茜卡說話會比較輕鬆,這樣可以嗎?」

我心裡的警告訊號又響起了。我翻到家屬資料欄:羅莎琳德今年十八歲。應該「適當」吧,我想。「沒問題,」我說,「待會兒見。」

「瑞安警探,謝謝你,我就知道應該找你——我沒有催你的意思,只是我們得趕回家,不能超過——」「嗶」的一聲,電話斷了,看來不是手機沒電,就是沒錢了。我給凱茜留了張字條「馬上回來」,便離開了局裡。

羅莎琳德很有品位,中央飯店的酒吧依然堅持老式風格:天花板上有裝飾性的線條,扶手椅又大又舒服,額外佔去了許多空間,書架擺滿裝幀優雅、稀奇古怪的舊書,跟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比起來,感覺非常舒服。我此前週六偶爾會來這裡喝杯白蘭地,抽根雪茄(當時公共場所還沒禁菸),花一整個下午讀一九三八年的《農用年曆》或維多利亞時代的三流詩集。

羅莎琳德和傑茜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羅莎琳德的鬈髮鬆鬆地綁著,她身著長裙,輕紗褶邊短衫,一身雪白,跟四周景物搭配得完美無瑕,彷彿剛剛才離開英王愛德華七世的庭園宴會。她湊到傑茜卡耳邊,一邊用手溫柔地撫摸妹妹的頭髮,一邊跟她說悄悄話。

傑茜卡盤坐在扶手椅上。看到她時我又被嚇了一跳,跟我頭一回見她時一樣艱難。陽光透過上面的玻璃灑在她的身上,讓她整個人都顯得耀眼奪目,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活潑、熱情卻又很迷惘。她的眉毛彎成了漂亮的v字形,鼻子尖尖翹翹的,飽滿的雙唇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我最後一次看到這張臉,是在庫珀的不鏽鋼驗屍臺上,表情空洞,血跡斑斑。她就像緩刑犯,又像希臘神話中的歐律狄克,奇蹟般地暫時從地府回到了丈夫俄耳甫斯的身邊。我很想伸手觸控她柔柔的黑髮,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受她小小的、溫熱的身軀和呼吸,彷彿只要盡力保護好她,就能扭轉時空保護住凱蒂。我好想這麼做,想到幾乎無法呼吸。

「羅莎琳德,」我說,「傑茜卡。」

傑茜卡全身一顫,雙眼突然睜大,把我的幻覺也帶走了。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是桌上碗裡的糖包。她把糖包的一角塞進嘴裡,開始吸吮。

羅莎琳德一看到我,立刻神情一亮。「瑞安警探!真高興見到你,我知道時間很趕,不過——哦,請坐,請坐……」我拉開另一張扶手椅。「傑茜卡看到一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對吧,小乖?」

傑茜卡聳聳肩,笨拙地扭動了身子。

「你好,傑茜卡。」我輕聲說,儘可能地讓自己從容應對。我心裡閃過十幾種可能:如果事情跟家長有關,我就得找地方安置這兩個小孩,但是傑茜卡一定會變得很糟……「你想把事情告訴我我很高興,你看到了什麼?」

她雙唇微啟,身體在椅子上晃了晃,然後搖了搖頭。

「哦,天哪……我就知道可能會這樣,」羅莎琳德嘆了口氣,「好吧,她說她看到凱蒂——」

「謝謝你,羅莎琳德,」我說,「但我必須聽傑茜卡自己說,不然就只是旁證,法庭是不會採信的。」

羅莎琳德一臉茫然,顯然是嚇到了。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說:「好吧,當然是這樣,如果這是必要的……我只是希望……」她彎腰湊到傑茜卡身邊,對她微笑,試著讓她看著她。她將傑茜卡的頭髮綰到耳朵後面,說:「傑茜卡?親愛的?你真的應該告訴瑞安警探,跟他說說我們談過的那件事,小甜心,這很重要。」

傑茜卡把頭避開。「不記得。」她喃喃地說。

羅莎琳德的笑容一僵。「拜託,傑茜卡,你之前不是記得很清楚嗎?我們大老遠跑過來,還要瑞安警探蹺班來跟我們見面,不是嗎?」

傑茜卡又搖了搖頭,繼續咬糖包,她的嘴唇在發抖。

「沒關係,」我說,雖然我很想搖醒她,「她只是有點緊張。她心裡一直都不好受,對吧,傑茜卡?」

「我們心裡都不好受啊,」羅莎琳德厲聲說道,「但我們中總要有一個人應該表現得像個大人,而不是像個愚蠢的小女孩。」傑茜卡整個人往明顯大很多的套頭毛衣裡又縮了縮。

「我知道,」我儘量用安撫人心的語氣(我希望如此)說,「我知道,我明白有多不好受——」

「不,你錯了,瑞安警探,你不懂,」羅莎琳德蹺起二郎腿,膝蓋抖呀抖地說,「沒有人能體會那是什麼感受。我真不知道為什麼要跑這一趟。傑茜卡不想跟你說她看到什麼,而你顯然也不認為那很重要。我想我們還是告辭吧。」

我不能失去她們。「羅莎琳德,」我身體前傾,急切地跟她說,「我很認真,而且我真的瞭解,真的,我知道。」

羅莎琳德鄙夷地笑了笑,一邊在桌下摸索著皮包,一邊說:「我想也是。放下來,傑茜卡,我們要回家了。」

「羅莎琳德,我真的知道。我跟傑茜卡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有兩個好朋友不見了,我很清楚你們的感受。」

羅莎琳德抬頭盯著我。

「我知道這跟失去親妹妹不一樣——」

「沒錯。」

「但我清楚被遺留下來的感覺有多難受,我會盡全力不讓真相石沉大海,好嗎?」

羅莎琳德又看了我很久,之後放下皮包笑了。她喘著氣如釋重負地說:「哦——哦,瑞安警探!」她想也沒想就伸手越過桌子,抓著我的手說:「我一直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就知道一定有理由!」

我之前沒想過這一點,這個發現讓我心頭一暖。「希望你說得沒錯。」我說。

我捏了捏她的手,要她不要擔心。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時衝動握住了我的手,立刻輕輕一甩,很不好意思地把手抽走了。「哦,我不是故意要——」

「這樣吧,」我說,「我可以先和你聊一會兒,等傑茜卡準備好了再讓她說,如何?」

「傑茜卡?小乖?」羅莎琳德碰碰傑茜卡的手臂,傑茜卡顫了一下,睜大眼睛。「你還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嗎?」

傑茜卡考慮著,抬頭看著羅莎琳德的臉,羅莎琳德對她微笑。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

我給自己和羅莎琳德買了咖啡,給傑茜卡買了七喜。傑茜卡兩手捧著杯子,被催眠似的盯著不斷上浮的氣泡,我和羅莎琳德則在旁邊聊天。

老實說,我沒想到跟一個青少年聊天竟會這麼愉快,但話說回來,羅莎琳德不是一般的年輕女孩。聊著聊著,凱蒂遇害帶來的震驚逐漸淡去,我這才發現她私底下是什麼模樣:活潑,外向,優雅且迷人,不可思議地聰明又健談。我真好奇自己十八歲的時候怎麼都沒遇到過這樣的女孩子。她很天真,但她自己知道。雖然我們應該很嚴肅,雖然我心裡不由得擔心她這麼天真,總有一天會惹上麻煩,雖然傑茜卡像貓一樣靜靜地坐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但聽著羅莎琳德不停地開自己的玩笑,既認真又淘氣,我還是發自心底地笑了。

「你畢業之後想做什麼?」我問。我是真的很好奇,因為我實在沒法想象像她這樣的女孩跑去做朝九晚五的工作。

羅莎琳德笑了,但臉上閃過一絲悲傷。「我很想學音樂。我九歲就開始拉小提琴了,也懂一點作曲,老師說我……呃,他說我肯定能進一個不錯的音樂學校,只是……」她嘆了口氣,「費用很高,我——我父母不怎麼願意,他們希望我受訓當秘書。」

但他們卻贊成凱蒂申請皇家芭蕾舞學院,而且一路鼎力支援。我在家暴組的時候遇到過這樣的案子,家長會選定一個小孩,不是對他關愛備至,就是事事都怪在他頭上(像對待小寵物一般對待她,喬納森那天就是這麼說的),相比之下,其他兄弟姐妹就好像是別人家的小孩。這樣的小孩通常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你會找到辦法的。」我說。我覺得要她去當秘書真的很離譜,德夫林夫婦到底在想什麼啊?「比如說申請獎學金之類的,我想你應該足夠優秀。」

她微微低下頭,說:「嗯,國家青年樂團去年演出過一首我寫的奏鳴曲。」

我當然不相信她說的話。這謊話太明顯了,如果真有其事,街坊鄰居早該傳遍了。然而,奏鳴曲三個字卻直直地打進我心裡,因為我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我有一個雙胞胎哥哥,他叫彼得,他比我早生了七分鐘……除非現實難以承受,否則小孩不會說這麼差勁的謊,而羅莎琳德只不過比小孩大一點。

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羅莎琳德,我知道你家裡有問題,告訴我,讓我幫助你……但現在說還太早,只會讓她再度披上自我防衛的盔甲,讓我的努力前功盡棄。「好厲害,」我說,「真是讓人佩服。」

她尷尬地笑了笑,忽閃著睫毛瞥了我一眼。

「你的朋友,」她怯生生地說,「那些失蹤不見的,他們怎麼了?」

「說來話長。」我說。話頭是我起的,但我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只見羅莎琳德的眼神慢慢起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我不想再失去她的信任,但要我跟她說當年那件事,實在不大可能。

結果是傑茜卡救了我。她在扶手椅上微微側身,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羅莎琳德的手臂。羅莎琳德好像沒發現。「怎麼了,傑茜卡?」我說。

「哦——怎麼了,小甜心?」羅莎琳德傾身湊到她面前說,「你準備好要跟瑞安警探說那個男生的事了嗎?」

傑茜卡僵硬地點點頭。「我看到一個男生,」她說,她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羅莎琳德,「在跟凱蒂說話。」

我心跳開始加速。我要是信徒,絕對會跑去教堂為所有日曆上有紀念日的聖人點上一根蠟燭:終於有一條明確的線索了。「太好了,傑茜卡,在哪裡?」

「在路上,我們從店裡回來的時候。」

「只有你和凱蒂。」

「嗯,爸爸媽媽讓我們去的。」

「那當然。那個男生說了什麼?」

「他說,」傑茜卡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他說:‘你舞跳得很好。’凱蒂就說:‘謝謝。’她很喜歡別人稱讚她舞跳得很好。」

她抬頭緊張地望著羅莎琳德。「你做得太好了,小乖,」羅莎琳德摸摸她的頭髮說,「再繼續加油。」

傑茜卡點點頭,羅莎琳德碰了碰玻璃杯,傑茜卡立刻乖乖喝了一口汽水。「然後,」她說,「他說:‘你長得很漂亮。’凱蒂說:‘謝謝。’她也喜歡別人說她漂亮。然後他又說……他說……‘我女兒也喜歡跳舞,但她腿斷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她一定會很開心的。’凱蒂說:‘現在不行,我們要回家。’然後我們就回家了。」

你長得很漂亮……這年頭已經很少有成年男子會對一個十二歲小女孩說這樣的話了。「你認識那個男的嗎?」我問,「你以前有沒有見過他?」

傑茜卡搖搖頭。

「他長什麼樣子?」

沒說話。她吸了一口氣後說:「很大。」

「跟我一樣大?很高?」

「對……嗯……對。不過,他這樣大。」她說著伸開雙臂,玻璃杯顫巍巍地晃了一下。

「他是大胖子?」

她咯咯地笑了,聲音很尖很緊張。「對。」

「他穿什麼衣服?」

「呃,運動服,嗯,深藍色的。」她又瞄了一眼羅莎琳德,羅莎琳德點點頭鼓勵她。

×,我暗自咒罵了一聲,心跳更快了。「他頭髮長什麼樣?」

「沒有,他沒有頭髮。」

我在心底認真地跟達明道了歉,看來他不是為了討好我們故意說那些話的。「他很老?還是很年輕?」

「跟你一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傑茜卡嘴巴微張,囁嚅了一下。「啊?」

「你和凱蒂是什麼時候遇到那個男人的?凱蒂不見的前幾天?幾周?還是很久以前?」

雖然我努力輕聲細語,但她還是被嚇到了,身體微微一縮。「凱蒂沒有不見,」她說,「她被殺死了。」說完她的眼神又開始恍惚,羅莎琳德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對,」我儘可能柔聲地說,「沒錯,所以這很重要,你一定要試著回想起你們是什麼時候遇到那個男人的,這樣我們才知道是不是他殺了凱蒂,你辦得到嗎?」

傑茜卡的嘴巴又張開了一點,眼神飄忽,難以捉摸。

「她跟我說,」羅莎琳德靠在傑茜卡頭上輕聲說,「那是一兩週以前,在凱蒂……」她嚥了一口氣,接著說,「但她不確定日期。」

我點點頭。「非常謝謝你,傑茜卡,」我說,「你真的很勇敢。你如果再看到那個男的,能認得出來嗎?」

毫無反應,她一動不動,糖包鬆鬆垮垮地懸在她彎曲的手指間。「我們該走了。」羅莎琳德的視線從傑茜卡身上移開,看了眼表,神色擔憂地說。

她們走到街上,我透過窗戶看著她們。羅莎琳德踩著碎步,自信且沉穩,臀部優雅地擺動著,傑茜卡牽著她的手,拖拖拉拉地跟在後頭。我看著傑茜卡絲綢般的秀髮,看著她低垂著頭,突然想起許多老故事,雙胞胎中有一人受傷,另一人即使相隔千里,也會感覺到疼痛。我心想,那天晚上,當她們一群女孩子在薇拉阿姨家說說笑笑時,她是不是曾經輕哼一聲,只是沒人察覺?而我們汲汲追求的答案,又是不是正鎖在她古怪幽微的心靈深處?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羅莎琳德這麼對我說。當我目送她離開時,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中盤旋。即便是現在,我依然不知道後來發生的種種是否能證明她說的是完全正確的,還是大錯特錯,而我們又要用什麼標準來分辨其中的差別呢?

歐律狄克意外被毒蛇咬死,丈夫俄耳甫斯悲痛欲絕,因而進入地府,歷盡辛苦找到妻子,還感動了冥王。冥王准許俄耳甫斯將妻子帶回人世,唯一的條件是走出地府之前不得回頭張望。然而當他們走出地府大門之時,俄耳甫斯回頭看了一眼,於是妻子便永遠被留在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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