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角落那幾個賊傢伙開始聊某人的前女朋友。「所以我跟她說,贍養令又沒有規定他必須穿得跟他媽的吹牛老爹一樣。你要是希望他穿耐克,不會自己幫他買嗎……」他們三個都在吃烤吐司三明治。那種鹹味聞起來像化學原料,讓我很想吐。窗外,大雨像倒水似的傾瀉在水溝裡。

說來奇怪,我是直到坐上證人席,看見麥克謝里驚惶的目光後,才發現自己崩潰了。我知道自己睡得比平常少,又多喝了點酒,所以想打瞌睡,無法專心,眼前還出現幻覺,卻完全沒注意自己有哪裡明顯不對勁。這會兒坐在酒吧裡,我總算想明白了,剛才的事一幕幕重現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嚇得我一身冷汗。

我身上所有細胞都在對我大喊,這個案子太危險、太恐怖了,趕快收手吧,離它越遠越好。我積了很多假,可以用一點存款在巴黎或佛羅倫薩租間小公寓,住上幾周,在鵝卵石路上漫步穿梭,整天心平氣和,傾聽著我不懂的語言,等案子結束了再回來。但我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現在抽身已經太遲了。很慘,但也只能這樣。案子辦了好幾周,我不可能突然跑去跟奧凱利報告說我發現自己是亞當·瑞安。至於其他藉口只會證明我是懦夫,以後就別想再幹警探了。我知道自己得趁其他人還沒發現我不行了,在白衣小人出現把我帶走之前,趕緊想點辦法,但我絞盡腦汁就是生不出什麼好點子來。

我把熱威士忌喝完,又點了一杯。酒保將電視轉到檯球節目,評論員優雅低沉的輕聲細語和窗外的雨水交融在一起。那三個傢伙走了,「砰」地把門甩上。我聽見門外傳來鬨笑聲。過了不久,酒保刻意過來將酒杯收走,我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

我走進廁所,用水潑了潑臉。鏡子微微泛著綠光,還有斑斑點點的汙漬,鏡子裡的我彷彿電影裡走出來的殭屍,張著嘴巴,兩個暗沉的大眼袋,頭髮亂草般直豎著的。太離譜了,我像旁觀者一般看著自己,困惑又不無讚歎地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回到法院停車場,坐進車裡,嘴裡嚼著薄荷糖,看行人低頭拉緊大衣匆忙來去。雖然還是早上,外面卻暗得跟傍晚一樣。雨水斜斜地打在溼漉漉的車燈上,街燈也亮了。後來,我的手機嗶了一聲,是凱茜:怎麼回事?你在哪兒?我回了簡訊:車裡。我把車尾燈開啟,讓她能找到我。她發現我坐在副駕駛座,以為看錯了,又看了我一眼,之後才跑到對面。

「呼。」她輕輕喊了一聲。她在方向盤前扭扭身子,將頭髮上的雨水甩掉。一滴雨水沾在她睫毛上,化開了睫毛膏,變成黑色的淚珠掛在臉頰上,看起來很像電影《八美圖》裡時髦的皮埃雷特。「我都忘了那兩個傢伙有多蠢了,我才說他們在被害人床上撒尿,他們就開始呵呵笑,辯護律師拼命對他們眨眼睛,要他們把嘴巴閉上。你怎麼啦?為什麼要我開車?」

「我偏頭痛。」我說。凱茜把遮陽板放下來,正打算對著鏡子檢查臉上的妝,聽我這麼說之後,她突然停下動作,鏡子裡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緊張地看著我。「我想我完了,凱茜。」

反正她遲早會知道。麥克謝里只要逮到時間一定會馬上打電話給奧凱利,不出一天,組裡的人就都知道了。我覺得好累,累得彷彿置身夢境。有那麼幾秒鐘,我放任自己的腦袋胡思亂想,安慰自己這只是伏特加喝太多後做的一場噩夢,而我很快就會在鬧鐘聲中醒來,準備出庭做證。

「有多慘?」凱茜問。

「我敢說是徹底完蛋了,我連看都看不清楚,更別說腦袋了。」這可是實話。

她慢條斯理地把鏡子角度調好,舔舔手指將黑色淚珠擦掉。「我是說偏頭痛,你需要回家休息嗎?」

我是很想趴在床上,倒頭大睡幾個小時,直到希瑟回家吵著要浴廁清潔劑為止。但這只是想想,因為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全身僵硬,雙手緊抓床單,腦袋裡不斷浮現出法庭上的情景。「不用,我頭也沒痛得那麼厲害了。」

「需要我找個藥房嗎?或者你有藥可以撐一下?」

「我還有藥,不過我已經好多了。走吧。」我還想再多扯一些,說說偏頭痛讓我多難受,然而說謊的秘訣就在於知道適可而止,而且我是天生高手。其實,我到現在仍然搞不清楚,我不知道凱茜是否相信我。總之她什麼也沒說,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開出了停車位。雨水從雨刷上四射飛落。接著車便緩緩開進車流之中。

「你出庭情況怎麼樣?」我們沿著港灣走走停停,我突然問道。

「還好,我感覺辯護律師很想證明那兩個傢伙是被逼供的,但陪審團就是不買賬。」

「很好,」我說,「那就好。」

我們才剛踏進重案室,我的手機就開始歇斯底里地鈴聲大作。是奧凱利,他要我立刻進他辦公室。麥克謝里果然不浪費時間。我把偏頭痛那一套又說了一次,偏頭痛有個妙用,就是可以當作非常完美的藉口:偏頭痛會讓你能力盡失,讓你免除責任,而且想持續多久就可以持續多久,沒有人能證明你到底疼不疼,更何況我真的看起來病懨懨的。奧凱利語帶不屑地講了幾句「女人家才會頭痛」之類的話。但我堅持繼續工作,不回家休息的舉動總算贏回了他的一點點敬意。

我走回重案室,薩姆不知道剛從哪裡回來,全身溼透,粗花呢大衣泛著淡淡的味道,聞起來很像落水狗。「怎麼樣?」他問。他語氣平常,卻隔著凱茜瞄了我一眼,又趕緊移開了。通風報信的人還真盡責。

「還好,就是偏頭痛。」凱茜朝我撇撇頭說。這會兒連我自己都快相信自己偏頭痛了。我眨眨眼睛,試著集中注意力。

「老人的偏頭痛更要命。」薩姆說,「我媽就老偏頭痛,有時候必須在很暗的房間裡躺上好幾天,腦袋還要冰敷。你真的可以工作嗎?」

「我很好,」我說,「你在忙什麼?」

薩姆瞄了凱茜一眼。「他沒事,」凱茜說,「這種案子,誰出庭都會頭痛。你去哪兒了?」

他脫下滴水的大衣,猶豫了下把衣服甩到了椅子上。「我去找了‘四巨頭’聊天。」

「奧凱利一定很開心,」我說著坐了下來,用雙手拇指和食指按著兩邊的太陽穴,「不過,我得警告你,他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是嗎?那太好了。我跟四巨頭說,抗爭群眾一直在給高速公路施工單位找麻煩。我沒有明講,但我感覺他們應該以為我想說的是暗中破壞。我說我只是想來確定他們沒事。」薩姆說完咧嘴一笑,我這才發現他其實開心得很,只是知道我的遭遇後,便刻意沒表現出來,「四巨頭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他們跟納克拿裡有關,全都很緊張,但我裝出一副沒什麼的樣子。我跟他們各聊了一會兒,確定他們沒有被抗爭人士盯上,最後還提醒他們小心,然後就離開了。你們相信嗎?他們竟然沒有半個人謝我。這些傢伙還真可愛。」

「所以呢?」我問,「這些我們都猜到了,不是嗎?」我不是想潑冷水,不算是,但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菲洛梅娜的屍體,一睜開眼又會看到凱蒂兇案現場的照片貼滿了薩姆腦袋後方的白板,我實在沒心情跟他還有他的發現和小花招兜圈子。

「所以,」薩姆完全不受影響,繼續說道,「麥克林托克,動力房地產的幕後老闆,他四月一直在新加坡。你們可能不清楚,今年新加坡是房地產大亨度假首選。他不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他也沒有從都柏林打過匿名電話。你們還記得喬納森是怎麼形容那傢伙的聲音的嗎?」

「他好像沒說什麼,我記得。」我說。

「不是很低沉,」凱茜說,「鄉下口音,但不明顯,可能是中年人。」她背靠椅子,雙腳交疊,雙手隨意彎在背後,優雅的出庭套裝彷彿故意跟重案室唱反調似的,擺在一起感覺有點像別出心裁的前衛服裝照。

「沒錯。下一個是環球愛爾蘭產業的康納·羅奇,他是科克人,口音重得不行,喬納森聽了絕對不會認不出來。他的合夥人傑弗裡·巴爾內斯是英國人,講話很像熊在吼,所以只剩下——」薩姆開心且熟練地把白板上的名字圈起來說,「未來房地產的特倫斯·安德魯斯,五十三歲,韋斯特米恩人,聲音有點尖,像男高音。你們猜他住在哪裡?」

「都柏林。」凱茜說著露出微笑。

「碼頭附近的閣樓公寓。他常到格雷沙姆喝酒——我提醒他走路回家要小心,誰知道那些極端人士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匿名電話所使用的三個電話亭都在他回家的路上。我找到目標了,各位。」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自己那天后來做了什麼,我想可能是坐在辦公桌前玩紙吧。薩姆又跑去執行他的神秘任務了,凱茜去追一條不怎麼有希望的線索,她找了奧戈爾曼一起去,留下沉默的斯威尼接聽專線。我真的很感謝她這麼做。吵吵嚷嚷了幾周,重案室這會兒幾乎空空蕩蕩的,好像荒廢了一樣,感覺很詭異。支援刑警之前用的桌子上還堆放著檔案和忘了帶回職員餐廳的咖啡杯。

我給凱茜發簡訊說我身體不舒服,晚上恐怕沒法到她家吃飯了。我受不了那種殷殷關切的感覺。我離開辦公室,在希瑟回家之前趕回了公寓——週一晚上是她的「普拉提之夜」——留了張字條給她,跟她說我偏頭痛,之後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希瑟對待健康就和其他女人對待花壇或瓷器收藏品一樣一絲不苟,無微不至。其實這樣也有好處,就是她會把別人的身體不適當成自己的病痛,敬畏三分,因此她晚上一定不會吵我,還會把電視音量關小。

儘管如此,在法庭上一敗塗地的那份感覺還是揮之不去。麥克謝里出示的菲洛梅娜·卡瓦納的照片在我心裡掀起的波瀾越來越大,喚起了我模糊的回憶,卻難以名狀。這聽起來沒什麼,尤其我今天過得這麼糟,就算是別人也一定會這麼覺得。只是大多數人都無法想象回憶的力量有多麼狂暴,彷彿擁有意志,逼得你不得不面對。

喪失一段記憶其實很麻煩,就像深海地震會在遠方造成地動山搖,但因為距離震中太遠,所以幾乎無法預測。打從記憶喪失的那一天起,任何稍有印象的煩人細節都像一點火光,帶著催眠般的光環,潛藏著驚人的威力。細節可能微不足道,卻也可能翻天覆地,把你的生命或心靈徹底掀翻。這些年來,我就像活在斷層帶的人,慢慢相信有能力維持現狀平衡,如果大地震遲遲沒來,就表示它永遠不會出現。但自從遇上凱蒂·德夫林的案子,徵兆就像微震一樣不斷浮現,我心裡的那份篤定也開始動搖。照片裡的菲洛梅娜·卡瓦納攤成大字,嘴巴大開,這可能讓我想起了電視上的某一幕,也可能讓我想起了恐怖到讓我選擇性遺忘了二十年的往事,但我完全無法判斷究竟是哪個。

後來答案揭曉,兩個都不是。那天半夜,我半夢半醒,偶爾身體抽搐一下,突然答案閃現在腦海中,力道又強又大,把我從恍惚中驚醒。我坐起身來,心臟怦怦狂跳,手忙腳亂地開啟床頭燈,盯著牆壁,透明的小曲線兀自在我眼前旋轉。

我們離空地還很遠就已經發現情況有異,有地方不對勁了。森林裡聲音嘈雜,層次紛亂,低鳴、喘息和尖叫聲壓縮在一起,這裡「砰」的一聲,那裡「啪」的一下,比嘶吼還要嚇人。「趴下!」彼得低聲說道,我們三個緊貼在地上,樹幹和掉落的樹枝颳著我們的衣服,我覺得自己的雙腳在鞋裡都快烤熟了。那天好熱,又悶又熱,枝丫間的天空燦爛耀眼,我們在樹叢裡緩緩爬行。我嘴裡都是土,陽光照得皮膚髮燙,蒼蠅在我耳邊轟轟飛舞,怎麼都趕不走,吵得跟電鋸一樣。蜜蜂聚集在野藍莓樹旁。我感覺一滴汗水順著脊背滑下。彼得的胳膊肘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動作輕盈如貓;傑米躲在頂端長了種子的草梗後方,眼睛迅速眨了一下。

空地上有很多人。「重金屬」將桑德拉雙手按在地上,「墨鏡老兄」抓住她的雙腿,「炭疽」趴在她身上。她的裙子被撩起掀到了腰間,褲襪從上到下都抽了絲。她的嘴巴在「炭疽」上下起伏的肩膀邊大大張開,雙唇扭曲發黑,還沾著金紅相間的頭髮。她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要尖叫卻哽住了似的。「重金屬」打了她一下,既乾脆又直接,之後她就不再出聲了。

我們三個拔腿就跑,不管他們會不會看到我們,逃開之後才聽見有人大喊著:「天哪!」「他媽的快滾!」我和傑米隔天在店裡遇到了桑德拉,她穿了一件大號套頭毛衣,眼睛下面黑黑的。我們知道她知道我們在店裡,但她沒有看我們,我們也沒有看她。

夜已深,時間很不恰當,但我還是給凱茜打了電話。

「你還好嗎?」她說,聽起來很困,頭髮應該亂亂的。

「我很好,我想到了一件事,凱茜。」

她打了個呵欠。「拜託,最好是好訊息,傻瓜。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聽著,那年夏天我和彼得、傑米親眼看到喬納森和他的朋友輪姦了一個女孩。」

凱茜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清醒多了:「你確定嗎?說不定是你誤會——」

「不會,我很確定。那女孩想尖叫,但他們其中一個打了她。他們把她按住了。」

「他們看到你們了嗎?」

「是的,看到了。我們跑了,他們在後面大吼大叫。」

「他媽的真該死。」她說。我感覺她慢慢聽懂了:女孩被強姦,家裡有強姦犯,兩名目擊者失蹤,我們只差幾步就可以申請逮捕令了。「真他媽的……幹得好,瑞安,你知道那女孩叫什麼嗎?」

「桑德拉之類的。」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我們明天就追查她的下落。」

「凱茜,」我說,「如果這條線索沒錯,別人問我們怎麼知道的,該怎麼解釋?」

「聽著,羅布,先別擔心這個,好嗎?只要找到桑德拉,她就是與所有案件相關聯的目擊證人,或者我們也可以緊咬喬納森,用當時的細節逼問他、嚇唬他,直到他招供為止……反正我們會想到辦法的。」

她對我所說的事情經過毫不懷疑,這幾乎讓我承受不住。我必須努力吞嚥,才能不讓自己的聲音啞掉:「強姦案的追溯期是多久?就算其他的證據不足,是不是還可以用強姦罪逮捕他?」

「我不記得了,反正明天早上一查就會知道。你現在還能睡著嗎,還是亢奮得睡不著?」

「亢奮得睡不著。」我說,我已經有點歇斯底里到失控了,就好像有人在我血液裡注射了奶昔,「可以陪我聊一會兒嗎?」

「當然。」凱茜說。我聽見她在床上移動,是將身體蜷成舒服姿勢時的聲音,還有被子發出的窸窣聲。我找出伏特加酒瓶,把電話夾在耳朵下,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她跟我說她九歲的時候騙鄰居的小孩說鎮子附近的山丘上住著一隻魔狐。「我說我在地板底下發現了一封信,是狐狸寫的,說它已經在山上住了四百年,它的脖子上綁著一張地圖,可以指引我們找到寶藏。我把所有小孩集合起來組成了一支探險隊——天哪,我從小就這麼喜歡發號施令,真是渾蛋——我們一到週末就去山上找狐狸,看到牧羊犬就尖叫著逃跑,要麼就是跳到溪水裡玩個痛快……」

我攤開四肢躺在床上,喝著伏特加。腎上腺素慢慢消退,凱茜輕緩的說話聲讓人聽著很舒服,我覺得很溫暖,懶洋洋的,就像玩了一整天的小孩。「我說的牧羊犬不是德國牧羊犬,」我記得我聽到她是這麼說的,「那傢伙非常大,看起來跟德國牧羊犬完全不一樣,很野。」但其實我已經沉沉睡去了。

一種測驗法,使用十張由墨漬構成的對稱圖板,讓受試者描述圖樣,再依照受試者看到的內容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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